第31章 遇刺
“你今日倒直白。”皇帝轻笑,揽了侧君的腰来,“那朕陪你用晚膳?解一解崔大公子的相思之苦可好。”她笑得轻佻,一手挑了侧君下巴,去捏他的长髯。
她似乎格外喜欢这一丛髯须,每每宣召都要把玩一番才肯放手。
“陛下……还在外面……”崔简面上滚出赤色,侧了身子想避开,却被皇帝搂着腰,实在是避无可避,只有被皇帝拢在怀里调戏的份,“去、去帐子里……”
男人几乎全身都要缩起来了,妩媚的凤眼外漫出桃色,眼珠子如浸在水中一般透亮,含羞带怯的,连喉结都忍不住滚动了好几下。
皇帝在他腰里掐了一把,笑道,“朕宠爱侧君,有何不可?”
他下巴教她手指勾着,一把髯须落在她手心里,腰间那点软肉也被她揉来捏去,实在是心痒难耐,身子顿时软了半边,只得倚在天子怀里泫然欲泣,原本端正妩媚的眉眼软了好些,连呼吸都凌乱了,只得微微张口轻喘,却为着那点体面又不得不缩起身子朝后避让。
实在很有几分无赖调戏良家郎君的意味。
性子是木头一般,身子倒敏感得很。
皇帝正得着趣儿,忽而几支箭矢破空而来,身子倒比脑子反应更快,抱了崔简躲了过去。
“有刺客!”宫人喊叫的声音破开野地,中途混杂了不少哭喊声,怕是一时马踏人跌的,无辜伤了人去。
禁卫军多镇守场边,还有许多被她派去追崇光了,此刻除去执旗手,内间不过十数人而已。一时侍卫们高呼“护驾”,向皇帝位置上包围而来。
对方人数不少,已然几乎将内间禁卫军全拖住了。人流冲散,两边厮杀正酣,吓得许多女娘郎君两股战战,僵直在原地。
她瞥眼去瞧漠北使团,只见使者也是奋力拼杀,丝毫没料到还有这等刺杀事故。
甚至那正使已然被暗箭穿透了咽喉,连声息也无便倒在了地上。
敌暗我明,形势不利。
“法……”她这才想起来人被赶去找崇光了。
也好,他哥哥已经殒命,他不能再有事。皇帝忍住叫亲卫的冲动,带着侧君翻身上了高台,将男人丢到桌案后躲起来。自寻了椅子作掩护,张弓搭箭,呼吸间三拨弓弦,已然是百发百中,射落三人。
天子还想再摸了箭袋,手指却在箭尾上一拂,便知所剩无几。一袋不过十支之数,此时已去三支,再要射可不能如此铺张了。
啧。
她露出烦躁神色,咬牙抽了一支箭搭上,弦翻矢落,又是一人。
上林苑禁地一年到头也不过开这么两日,到底从哪冒出这么多刺客,又不是厨房里的老鼠。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台上白衣射箭之人正是中原的天子,戎装覆面的黑衣人们一下弃了旁的宫人贵戚,一约地翻身往高台上来,为首的还从怀中掏出角笛吹了一哨。
信号么。
看来还有后着。皇帝压下眉眼,长久以来内宫娇养出的温和神色倏忽间便被冷冽的凶光替代。倒还挺有章法的,看来想抓活口审问是难了,这种人不是死士便是暗卫一类,讲究的便是一个“忠”字。
秋来雁去,在风中留下几声啼鸣。
皇帝调整呼吸,冷静下来,自箭袋中抽出箭矢。又是几振弦音,将逼来刺客射落几人。她今日原佩戴了牛皮扳指,这几下拨弦,已然是将扳指磨去了一层,上头鞣制染色的表层斑驳破碎,看不清原本的纹饰了。
日影西沉,渐渐的刺客的黑衣便隐蔽了许多,只有打杀声仍未停歇。
竟是比庖厨里的老鼠还多。
崔简被皇帝丢在桌案底下,那桌案覆了一层绸子,隐蔽有遮挡,是个极安全的所在。他惊魂不定,又听着外头喊杀声起,不免心忧天子,忍不住将桌案垂帘掀开一道缝,只见皇帝的革靴闪在龙椅后,辗转腾挪,挽弓搭箭,还有几声兵刃碰击的声响。
已有几个禁卫军勉力甩脱了缠斗爬上来,却又被台上的刺客绊住了手脚,一时皇帝孤立无援。
箭矢耗尽。
所幸对方的笛音没能引来更多同伙。
山下禁卫军闻声赶到,却碍于皇帝已被包围在内,不敢胡乱放箭,只能高喊救驾,举剑冲杀而来。
先到的几人已然只有数步之遥了。皇帝拔剑相击,左挡右劈,借着台子上的旗子桌案之类躲避掩护,虽解决了几人,却也不防被伤了肩胛,白衣染血,动作缓下来。
侧君见了血,一下浑忘了自己是个文人,手摸出垂帘,从一个刺客尸身手里夺了一柄剑,对着桌帘外的脚便是一剑劈过去。
皇帝是女子,脚自然比这几个刺客秀巧许多,又是那镶了金玉的革靴,自然是看不错的。他定下心神,奔出桌案,照着刺客毫无章法地劈砍而去,只怕晚了一步看丢了皇帝。
眼见着这帮刺客是拼了性命也要刺杀皇帝,他心下没来由地慌乱,一抬头见着天子半身白衣都染了赤红,更是惊惧,直往她处去。
一时刀刃相接,火花四溅。
满耳都是兵刃击打的金属清音。
“陛下!”他到底没拿过剑,劈了几下便被缠住了脚步,还要皇帝腾出手来救。
“你好好儿地出来做什么!”
皇帝眼底翻出赤红寒意,手腕翻转,见着侧君提剑奔了过来。他行剑没个章法,一看就是没习过什么武艺的,只能勉强挡住一两人而已。皇帝避过刺客当胸一剑,挽个剑花正要回身刺去,却没想到对方先倒了下来。
是法兰切斯卡,匕首一掷,便取了一人性命。他笑得痞里痞气,身形闪动,几下便放倒了皇帝周身几人,往外攻过去。
皇帝一下子松了一口气,继续挥剑砍劈,只怕留下什么活口。忽而见着眼角闪过一线寒芒,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一声“陛下!”顿时视野飘红,背后被什么温热物事撞过来,趔趄了一步,回身一看。
却是崔简。
他被横斜里斩了一刀,戎装外衣染红了一大片,“陛下……”
日色昏暗,天际的烟紫之色蔓延开来,惶惶地遮蔽起那点赤色。
“殿下……”皇帝耳畔轰鸣,一时间只能听见嗡嗡的蝉鸣。
俗话说七月流火,本应已然散去的暑热又忽
而聚拢来,蒸腾得景色浮动,飘忽如海市蜃楼一般。
喊杀声也好,刀刃声也好,全都远去了好些,若隐若现,显得如梦似幻,听不真切。
虚虚实实,遥不可及。
“殿下……”那声音缥缈得厉害,仿佛是从二十年前的酷暑而来,带着正午毒辣的阳光与燥热,连着鲜血喷薄而出的温热粘稠,腻在她耳畔不肯散去。
她蓦地想起绷紧的软烟罗,又或是厨房里被抻到极致的面皮,只那么薄如蝉翼的一层,若是骤然被攥紧了,便会被撕裂出刺耳声响,被手指穿出烟烧火燎似的孔洞,光秃秃地透出外间的白光。
“先生……”皇帝胸口被撕扯得厉害,突突地疼痛蚀入骨髓,“不行……不要……先生……!”
“噗”。
一声闷响,剑刃贯穿皮肉。
皇帝的剑将最后一个刺客也贯了个对穿。
她单手抱着崔简,面无表情地挪到龙椅上,“宣太医……”
法兰切斯卡一看不好,赶紧下去抓了一个随行太医,几乎是用扛的将人连带药箱都拖了来,便听得天子声音寒如坚冰,“若侧君有事朕要你陪葬。”
“陛下……”崔简失血太多,脸上连点颜色也无,只能躺在皇帝腿上,轻轻握住她的手,“陛下……臣侍没事……先顾着陛下的伤势要紧……”
“……”
皇帝死死抿着唇,面无表情,亦不置一词。
晚风吹得人打颤,透着几分秋日里蚀骨的寒凉。
太医赶紧抓了侧君的手把脉,过了须臾才松了一口气,取了一块参片给崔简吊气,一边剪开他的袍服一边沉声道:“陛下,侧君失血虽多,所幸并未伤及心脉,只要尽快止血包扎便无性命之忧。”
他不是惯常给皇帝看诊的周素问,实在摸不清皇帝的脾气,只能按部就班施针封住心脉,又取了创药同纱布包扎止血,“还请公子坚持住,不要睡去,”一边说着一边向法兰切斯卡,“大人还请叫人熬上一碗十全大补汤,要快。”
从来只听说这侧君公子是个不受宠的,又是罪臣之后,怎的皇帝骤然如此重视了。太医一边施针不禁腹诽,却还是老老实实给侧君安顿好了,又去处理皇帝肩上的刀伤。
皇帝半身赤红,只怕是伤了筋骨,面上瞧着却全然不像是有什么大碍。太医告一声罪,剪了天子衣衫,却见着里头伤口不深,只剩下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一时不解,只能照常处理,施针放药,又是叫了长宁来包扎伤口。
皇帝没看崔简一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侧君难得有这般同皇帝亲密的接触。他只觉得有些冷,昏昏沉沉的,却见着皇帝面若寒冰,冷冷瞧着远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只敢去握她的手,看着她漠然地任由太医处理伤势,一语不发。
“公子今晚切记不可受凉,不可翻动身子,可多饮水,服下些补气益血的药便是……将养些时日,总会好的。”
法兰切斯卡着人抬了担架来,先行挪了崔简去帐子里看护,这才让太医先走了,自己坐到皇帝身边去,轻声道,“他没事的。我问了太医,他不会死的。”
“……长宁,你下去吧,安排人照顾伤者,朕这里有法兰切斯卡就够了。”
皇帝像是终于醒过神来,扬声吩咐道,“再派人去找找煜少君,他还在林子里。”
“诺。”长宁知道皇帝此时不想人见着,乖觉行了礼便下去主事了。
“赵崇光也没事,”金发蓝眼的妖精一下一下地替皇帝拢好头发,扶了她起身,“你别怕啊……”
“我怎么不怕呢……”皇帝轻声道,像是被耗空了精气,“横斜里一刀,我……”
她眨了眨眼睛,终究是叹了口气,道,“你安排人将刺客尸首都集中起来,搜身验尸,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证明身份的痕迹,要快。”
“好。”妖精笑了笑,脱了外套给皇帝披上,“叫如意去就是,我送你回营帐歇着。”
待至了中帐,换了一身衣服,皇帝才从内襟里摸出荷包来,隔着外层的蜀锦摩挲起里头的羊脂玉。
太医说崔简没什么大碍。
那玉触手生温,贴在手心里,柔润暖和的一块,像是它曾经的主人。
法兰切斯卡自去帐外守着,一面儿地吩咐长安清点人手,又是让长宁安排了人去照看伤者,也……数清死者。
“陛下!陛下!”崇光跌跌撞撞跑进中帐来,一见着皇帝便忍不住扑上来抱紧了,“陛下……臣侍听说陛下伤着了,伤在哪里?太医怎么说?”
他脸上全是草汁泥点,左一道右一道的,衣衫也叫树枝划破了不少,看着狼狈得厉害,想是一路冲回来,也没顾得上洗把脸。
“小祖宗,你先放手……”皇帝没奈何,轻轻收了荷包在怀里,“你再紧一点朕的伤口可真要裂开了。”
少年人吓得忙缩回手,一时间手足无措,连该怎么安放四肢都不晓得了,“是手臂上?”
“在肩上。”皇帝指了指左肩,腾出剩下那只手去摸少年的头,“朕没什么大事,崔侧君替朕挡了一刀,抬去营帐里休息了。瞧瞧你,脸上跟花猫似的,衣服也不换一身就跑过来,像什么样子。”她拿了帕子去擦少年人的脸,“总是这样沉不住气。”
“臣侍担心陛下啊!”少年人一下又鼓起腮来,“臣侍听说遭了刺客,那个中官又走得不明不白的,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又抱了皇帝在怀里,闷闷地道,“连给陛下猎的鹿也丢在林子里了。”
他的头就那样靠在皇帝头顶上,原本鹿一般轻灵明亮的眼珠子化开成一汪清泉,幽幽地映着月光,带着几分忧色,“臣侍实在怕陛下出什么事……”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含了几丝细弱的娇音,“臣侍情愿陛下再不理臣侍,什么希形和春都随陛下喜欢,但陛下……臣侍会怕……”
皇帝曾以为他哥哥死后她再没什么值得挂怀之事了,这下听了他言语,嘴里发麻,面上却舒缓了神色,轻声道,“好啦,朕这不是好好的。”她笑,“只是今日要去看崔侧君,怕是不能陪你了。”
崇光的眼珠子掩在睫毛底下看不清楚,皇帝只能看见他微红的鼻尖和颤抖的双唇。少年人的感情总是真挚的,他还不知道如何遮掩如何伪装,干干净净的一颗心便捧了来,交到这世上最不可信任之人的手中。
旁人皆知他最宝贵之物是一个皇帝的愧疚,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将一颗真心视作他的全部。
那或许并不值什么,又或许是万金难求的稀罕物事。
只是对眼前这少年人来说,实在太不值当了。她许诺不了什么,一切物质的欲望的,名与利,都不是这少年人所求。少年想求的,偏偏她早没有了。既许诺不了,便不予轻诺。
“臣侍又不是不分黑白……他替陛下挡了一刀,护驾有功,陛下去看他是应当的。臣侍今日也犯了大错,要不是臣侍赌气,那个中官也能一直在陛下身边,有他在陛下也不会受伤……”他抱紧了皇帝的腰身,“臣侍和陛下一起去看崔侧君,臣侍会乖乖候在一边的,不去扰侧君休息。”
天子忍不住去抚他的额发,温声道,“朕叫人来伺候你洗干净了换身衣裳?”
“臣侍都听陛下的。”少年人却是毫不放手,像是怕皇帝骤然间没了似的,“陛下,陛下留在帐子里好不好?”
“朕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一个不看见便丢了。”皇帝无奈,“那你在朕帐子里洗把脸?朕看着你就是了。”
“嗯。”崇光点头,转念又想着怕磕着皇帝,只得放了手,“臣侍去叫人。”
待崇光老老实实去换衣裳了,皇帝才悄悄叫来法兰切斯卡:“你着人将他打的鹿带回来。”
“知道啦……”妖精无可奈何,“你真是把他宠到天上去……我可提醒你,他不是……”
皇帝轻声道,“我知道。”
不过是悔恨之中再多了一份的愧怍罢了。
“我去带回来,”妖精微微低下头,忍不住给皇帝拢起鬓发,“你预备把崔简怎么办?”
夜风沁凉,他刚拢到耳后到鬓发又教吹散了来,恣意飞舞在风里,像是一种挑衅。
“他舍命护驾,自然是要赏。”皇帝神色里有些倦乏,轻轻叹了口气,“要赏的。”
“我不是说这个。”法兰切斯卡有些不耐,脚尖抬起
又放下,焦躁地轻跺鞋尖,皮革鞣制的鞋子发出登登的脆响,“我是说……你见了他,说什么。”
她移开了视线。
沉默。
妖精终究是叹了口气,跃入了夜色中。
“陛下……”崔简见着皇帝同崇光掀了帘子进帐,本是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止住了,“行什么礼,躺回去,你伤得重。”
皇帝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染血的白衣自然是不能再要了,此刻是一身淡鸭卵青色的清冷衫子,底下的裙子亦是白地滚青边的,只有一道松鹤延年纹样的织金底阑。
侧君忽而发觉她甚少着艳丽颜色。除年节下的吉服衮服公服等有规制颜色外,便服似乎总是浅淡的颜色。
明明她为东宫为少阳时是娇俏艳丽好打扮的,也不知是传闻不实,还是……
他不愿深思,只收了神色,遵命乖乖躺回榻上,轻声道:“多谢陛下。”越过皇帝,却见着崇光也躬身行礼道,“见过侧君。”
崔简不禁微微睁大眼睛,“煜少君多礼了。”崇光耐着性子同他还了礼,这才低着头,鹌鹑似的坐去一旁,也不多说话。
皇帝看得好笑,便道,“这倒是稀奇景儿。纯如,你这侧君可见是尽责的。”
“陛下谬赞了。为陛下分忧是臣侍分内应当的。”侧君微笑,只在卧榻上微微偏头示意。皇帝本是来瞧他,此时见了他这般模样,面色苍白,眼下还有些年久积下的褶皱,只衬得原本狭长上挑的凤眼没了神采,只剩下两颗黑珠子嵌在里头。
“便是应当也是你做得好,朕总该赏你。”皇帝指尖落在侧君眼角发鬓,轻轻抹平他的碎发。他为着要躺着养身子,自然是将首服网巾一应摘了。此时那一头长发便散了开来,还能隐隐见着里头几丝白发。
其实他也有四十七了。她忽而想到,分明他还要年轻两岁,却已经有白发了。她忍不住去捞起白发来,捻在指腹上,“操劳了这许多年,今日又是护驾大功,按理朕赏你什么都不为过。”
但能给他什么呢。
他已经是侧君了,罪臣之后,留在宫中已是恩典,自然早与后位无缘了;金银财帛普通得很,加封家族……崔氏满门抄斩,他父亲本留了一命流放延平,前两年也已去了。
帐中静了片刻,皇帝才听着侧君轻声道,“……臣侍想求一个恩典。”
“你说。”
“臣侍……想请陛下移了臣侍父亲尸骨回乡安葬。”侧君试探着触上天子指尖,他手上的螺纹干燥得很,磨在指腹上有些生疼,“让父亲能和母亲葬在一起,陛下……臣侍只求这一样。”侧君的眼里有些水光,清澈润湿,顺着上挑的眼缓缓滑入鬓角去,加深了发丝的鸦青,“臣侍……只求这一样……”
“好。朕答应你。”皇帝握上他的手,“等你好些了,朕许你回乡祭拜一次。”
崇光在一旁一语不发,只是看着侧君。
“陛下原不必如此宽解臣侍。”侧君勉力做出一个端方得体的笑来,“宫有宫规,崔氏是谋逆叛国大罪,臣侍一介罪臣之后,哪有资格回乡祭拜呢。”
“扶灵时候,你跟着人去就是了。你只管照顾好身子,朕既然许了,便没有那不应的道理。”皇帝温声道,“好好将养身子,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去要就是了。”
上林苑远在京郊,夜里风大,呜呜地吹过来,在帐外盘旋。
烛火昏黄,忽明忽暗的,跳动摇曳起来,也不理会帐子里的寂静。
过了许久,她才替侧君掖好被角,轻声道,“纯如,你好生歇着,朕先走了。”
“是。”崔简看着妻君站起身来,她总是这样纤细修长的一条,松竹似的,坚韧又有些冷漠,那极少时候对他透出的温柔才是如此珍重,“陛下……”他开口叫住她,见着皇帝回望过来,嗫嚅了一下才轻声道,“……夜里风大,添件衣裳再走吧。”
他哪有什么能拿来留住皇帝的。美貌、家族、子嗣,全都没有了。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作者有话说:已经老生常谈了但还是要再说一遍小崔这不是健全的爱情,他和后面才出场的(无人喜欢的)另一个男主差不多,都是被剥夺了自我只能爱上瑶瑶罢了。
第32章 回銮
“陛下,刺客的尸首验身了。”如意躬身行礼,“所有刺客,并师傅在林子里解决的,胸口都有狮子头刺青,看着像是漠北纹样。这次除去伤亡几人禁卫,只有漠北使团的正使亡故,伤者女子居多,所幸大多无碍,随行医官医士已经都诊治过了。”
崇光原本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给皇帝梳头,闻言不禁顿了一下。
到底是梁国公府的公子。
“嗯……”皇帝手指轻点膝盖,一手撑着头,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检查了武器么?”
“是,都是常见的弯头刀,虽然是漠北人常用的样式,但近年来大楚境内也有许多,并不算稀奇。奴已经同禁卫军扣下了漠北使团,京里也已封了驿馆城门盘查。”
“查不出什么的。她这才抬起眼睛,“我们慢了。不过没关系,你们只管点清使团人数,挨个核查身份就是了。再拿了武器刺青挨个审,记着,得完全分开。他们正使亡故,今年赏赐倍加,和他们说,查清事实后自然便放人了,还是让鸿胪寺好生招待着。”
“是。”如意行了叉手礼,缓缓退出帐外。
对方是有备而来,并没打算活着回去,自然不会留下什么线索。皇帝轻轻叹气,果然是太平日子过太久了,连着五感也钝了许多,他们换了新王汗,怎会还是一般乖觉。
“陛下别忧心,父亲过了七月就要回漠北的。”崇光缓声道,“连白山下,金门山口,他们当年惨败,如今也……”少年却忽而住了口,只垂着眼睛看半躺在自己腿上的皇帝,“……陛下不要去好不好。”
皇帝无奈,轻声笑了出来,“还没说就要打呢……让朕想想……”她似乎是有些疲乏,“你父亲到底年纪大了,漠北天寒风烈的,总得有人替他才是。”
最好是能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能再拖他个二三十年的……征战糜费,究竟不是长久之计。
正想着,帐子门帘却又是一撩,原来是法兰切斯卡进来,直接将鹿丢在了帐中央,“捡回来了。”
倒还完好无损,横在地毯上。只是这妖精被使唤了一整天,原本蓬松的金发都没了光泽,软塌塌地贴在脸上,洋服还叫划破了几道,领口微敞,喉结滚动——看来他烦躁得很。
美貌都损了好些,啧,可惜了。
“陛下……?”皇帝回头去看,少年连梳头都忘了,险些儿没顾上皇帝还在腿上就想站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多谢陛下!”
“喏,这下可不该再有遗憾了吧?”皇帝笑,“你的鹿,你想怎么处理?”她顺手招了法兰切斯卡过来,“还有你的熊,叫人剥皮做斗篷了,一会儿你来选选斗篷面儿?”
妖精这才神色稍霁,“我要云锦的,有孔雀毛那种。”他向来不客气,要什么便说什么,决不委婉推辞。
“好——,云锦……”皇帝笑,“孔雀毛在妆花料子里用得多,我让他们拿样子来给你看看?要我说最好是蓝地织金的,配你的瞳色。以品蓝底上织雀蓝雀绿的孔雀毛,拿金线勾边了……纹样倒一时想不起什么合适的,最好是疏落大气些的,你穿好看。”
“陛下怎么连他的料子都想好了……!还说没什么呢……”
“你当没你的份了?小祖宗,亏得朕还要他们拿了余料给你做护膝,这会子连个斗篷面儿都要争了来,真是把你宠得越发无法无天了。”
皇帝看他摆弄那头鹿还没忘了压法兰切斯卡一头不由好笑,“连他的醋你也喝,没得把牙酸倒了去。 ”
法兰切斯卡也觉好笑得很,趁着他挪开,着意坐去皇帝身后让皇帝倚着,故意去给主子揉腰,“不就一匹料子,你求了景漱瑶多少都有的你。”谁知皇帝没心思配合他逗崇光,反一脚将人踹了下去,“你衣服都没换,往我这赖什么,好歹去洗洗换身衣服。”
“你有没良心啊,还不是为了你。”妖精骂骂咧咧的,却还是老老实实出了帐子,“让人把样子送我帐子里去啊。”人都走到外头了还没忘了自个儿的东西,倒叫皇帝好笑。
待法兰切斯卡出了帐子,皇帝才唤了崇光一声,“你想好怎么处置你那鹿了?”
少年人一下凑了过来,“陛下,臣侍想着,这皮子给陛下做一双靴子,肉便今晚上烤着吃了吧。”
“你会烤么?”皇帝笑,“鹿肉确实是好东西,鹿血也不错,掺入酒里,补虚益气……”
“陛下……!您怎么惯爱说这些不正经的……!”
“朕可没说什么,是你想到那不正经处去了,”皇帝本是着意逗他,这下见着他那气急的样子又一径地去安抚,“好啦,既是要处理了这畜牲,便紧着叫了人来,鹿皮不早些处理品质可就不好了。再叫了人来放血解肉,朕同你在外头支个烤肉架子?白日里法兰切斯卡的熊肉已叫拿去烹了,你便同朕用一份熊掌好不好?”
“陛下都这么说了,哪有什么不好。”少年人笑,眼波盈盈地落在皇帝身上。他顾及着天子有伤,也不敢便靠上去,只抱了她一边手臂来。
皇帝却是忽而想起什么,招手叫了长安底下的如约来,“你去问问周太医,崔侧君如今可食得鹿血熊掌之类的补物?”
“遵命。”如约领了命,便泥胎木偶似的退出去了。只是崇光半点儿性子也不使,倒是奇了,“你怎么今日不同侧君置气了?”
“臣侍今日见着侧君,忽地觉他可怜。”崇光低下头去,“他只有陛下了。”他难得话音沉沉,竟有些没精打采的意思。
“那又如何呢。”皇帝捏了捏少年的耳垂,“莫不是唇亡齿寒了?你总还有朕护着,怕什么。”她起身,帐子外已将烤肉架子摆起来了,另寻了宫侍来给鹿放血剥皮,又有内人去解了鹿肉。
皇帝帐中已开始了晚膳,自然旁的帐子也暂放了黄昏时的惊惧,先备上饮食了。
“臣侍不是……”崇光随着皇帝走出帐子去,“臣侍只是觉得,侧君什么都没有了,臣侍恨不起来了,他连陛下的宠爱都没有,明明……明明他很喜欢陛下的,臣侍看得出来。”
他半边身子已到了帐外,夜色给他利落俊美的容貌染上一层华贵却忧悒的紫,可他又还有一半身子在帐子里,教那通明的灯火照亮了,腻腻地泛出蜂蜜似的温润光泽。
“那并不是朕喜欢他的理由。”皇帝伸手去拢少年的脸,那点暧昧的明暗界限便越发地浑浊起来,“崇光,人心并不是等值交换之物。金银财帛,内宫大权朕都可以给,是因为他这么些年侍奉得力,但唯独真情,是勉强不来的。”
她给不了。
多情之人薄情,深情之人无情,并无谁比谁更好一说。
炭火架子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略微点暖了外间的夜色。
“陛下。”如约走路轻,这下踩在草里声音也不引人注目,“周太医说侧君身子正虚,以鹿血鹿肉入膳食补血养气是最好的,熊掌也是好的,只是不可饮酒,膳食务必清淡。”
看来周素问已然将事情都把握住了。
“正好,你去后边儿取了熊掌去,便说侧君护驾有功,专赐给他补身子就是,这边鹿肉鹿血也取些去,一并赐了给他。”
“诺。”如约叉手行礼,退了下去。
用了晚膳,皇帝留了崇光在帐子里,另召了赵殷来问话。一时父子相见,倒还有些尴尬起来。
“见过煜少君,公子万安。”
“父……梁国公免礼。”崇光像是怕见着亲爹,行了礼便老老实实坐去皇帝身后,鸡崽子一样,又想做出宫侍的端庄,又偏偏有点怵。
皇帝在一旁也无奈得很,笑道:“此处又没外人,提这虚礼做什么呢。丰实,朕叫了你来是要听听如今定远军中是如何情况。你从五月回京述职之后到现在又有两月了,大约八月十五一过又要去了漠北。”
“陛下,如今定远军常备约八万人,骑兵只半数,重骑更少。若要开战还需调拨战马备用。现下主事是白将军,他将近而立,正是年盛力强之时。论起来陛下也见过他,白连沙,从前是延平守将,也经过些大小战事,算得上年轻一辈的翘楚。”
并不算很好的局势。
“朕晓得了……但愿是朕多虑了。”
“陛下。”赵殷微微前倾了身子,“可是今日行刺一事?”
“大约……朕疑心漠北王廷不是一条心。朝贡是旧例,延了这八九年,大约新汗是要开战的。”
“现任王汗是老王汗的第二子,臣依稀记得,本该是长子即位的,只是这个新汗手下有一支铁甲军,扫平了连白山口附近各个部落,借势夺了长子的汗位。”
此事朝中也有线报,说是这个新汗手下的第三王子很是得力,率领一支铁甲军,收服周边几个零散部落战无不胜云云。新汗初登位,朝中最恐惧的不是这个王汗,反而是他第三个儿子。只可惜这个儿子不是中帐可敦所生,生母早逝,一直同几位兄长不亲厚。
“兄弟阋墙,”皇帝轻笑,“只怕不能御外。”她轻轻拨弄起桌案上的盖碗,里头的碧螺春清香扑鼻,顺着盖碗翻动的方向而来,“走一步看一步吧,且等漠北使团那边审出结果再说。”
“是,陛下。”梁国公低头致意,过了片刻又开了口,“臣想着,待臣回了漠北,让白将军回京面见陛下一次。”
“你是真想辞官了。”皇帝笑,“怎么,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
赵殷便笑:“……是,一把年纪忝居都督之位,还是让给年轻人的好。”
“朕先见见你看中的后生再议不迟,你且先顶一顶吧,沈子熹那般老儒都还在呢。”
赵殷一顿,再抬头去看皇帝,只见天子仍旧是那副谈笑的语气,语笑盈盈,眉眼如水,半点多余的情绪也无,不禁收敛了神色,“臣明白。”
她哪有放人的意思。借着沈左相的名拐弯儿表态罢了——沈希形也在宫里受宠,沈左相可没想着要自己隐退。
只是到底兵家不同于士林。
如今崇光受宠,梁国公府若再把着定远军同漠北,只怕树大招风,即便皇帝不猜忌,也难免朝中忌惮。三人成虎的道理,前人已经说过许多了。
“好啦丰实……”皇帝微微前倾身子,“等这次你去就让白连沙回京述职。他这么些年也累着封到云麾将军了,应是当得起你后继的。”
她轻轻往后看过去,“你要退也可,待你退了,朕正好晋一晋这位小祖宗的位分。”不然赵家煊赫太过,难免有皇帝偏宠之嫌。
梁国公一下微微敛了呼吸,这才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臣……先谢过陛下恩典。”他一眼瞟去看自己幼子,“只是崇光少年顽劣,哪当得起陛下盛恩的。”
“你还同朕玩这三辞不受的把戏?”皇帝拊掌而笑,“再说了这又不是给你封的,是吧,煜少君?”她顺手捏了捏身侧少年人的鼻尖,“怎么不说话,欢喜疯了?”
“臣侍谢陛下恩典……”少年仍有些愣怔,垂了眼睛只盯着矮桌上的公文,“可是,论理臣侍要晋封,须得要子嗣……”
赵殷闻言忽地变了脸色:“崇光……!陛下,小儿不知事,胡言乱语,求陛下恕他……”他一下也不知该说是什么罪过,只一拜到底,“只求陛下饶他性命。”崇光一时虽不明真相,仍旧也一起拜了下去。
“……你知晓,他可不知。”皇帝苦笑,“都起来吧,哪有什么罪呢……”她转头扶了崇光,“朕要晋你的封,你还在意那个做什么,便是先帝,十
七年没得子嗣,受宠的侍君该晋封的还不是都晋了,嗯?”
天子脸色平和,只摸着少年人的发顶,抚平他略有些忧虑的眉梢。
赵殷看着前头皇帝和幼子的情态,微垂了视线,道:“臣先告退了。”他这个幼子还太年轻,还不知道未来有一日他的青春颜色盛年华姿将被时光侵蚀殆尽,眼下般配的年轻男女两情相悦之景不过黄粱一梦,转瞬即逝罢了。
“朕送送你去。”皇帝起身,见着崇光要跟着,盈盈笑着按下他去,“便在帐子里等,朕同你父亲说说话,很快就回来了。”
“好,臣侍等着陛下。”
待掀了帘子,两人一道走了出去,赵殷才压低了声音:“陛下待老五太好了些。”
“你怕他恃宠生娇?”皇帝笑,“崇光哪是那不知分寸的,倒是你,又是辞官又是荐人的,没得想太多了些,殷哥,怎的你也变如此油滑了。”
赵殷一顿,忍不住抬头去看皇帝。只见天子轻快地眨眨眼睛,依稀还是三四十年前的少阳王。“陛下是君,臣该守本分。今日崔侧君立下如此大功,老五年少不知事要留着陛下,陛下何必纵着他。”
“……朕今日去看过崔侧君,夜里陪陪崇光没什么。”皇帝长吁一口气,“总该有点朕随心所欲的时候。况且……你就这么想,既然今日怕是漠北起事,朕示好一下梁国公府也算正常。”
“陛下……”梁国公面露无奈,似乎从小就拿这个如亲妹子一般的公主毫无办法,往往老爹那里一起受了罚,她三言两语逗了老爹开心,事后还能哄了老爹带着人出门逛一圈。“朝事岂能儿戏。”
“朕可不是儿戏啊……”皇帝正笑了笑要打趣梁国公几句,忽地见着法兰切斯卡身边的如意来了,一时沉了脸色。
“陛下、国公爷……是关于今日之事……”如意瞟了一眼旁边的梁国公,不敢再说下去。
“你直说便是,梁国公府理漠北定远军,他听听也无妨。”皇帝正色道,“查出什么了?”
帐子里透出的灯火在眼前的年轻侍官脸上忽明忽暗,隐隐地遮住了他的眉眼。
“师傅留了两个活口。他亲自动的刑,对方只说是来刺杀大楚皇帝,旁的一概不言,也试了服毒自尽,并不说主使何人。”
夜里风大,吹得皇帝的衣角都飞起来,很有些要卷了砂石隐天蔽日的意思。
“你师傅的手段,自然是全拦下来了。”皇帝勾着嘴角,“他用刑朕知道,让人生不如死的。叫他不用审了,既然是活口,放着别让死了就行。朕心里已经有数了,你去吧。”
秋狩本不过两三日光景,这下又出了刺杀,自然便更要提早回銮了。崔简为着重伤,皇帝特意给赐了御驾,让他坐了自己的车。
宫侍参乘本是莫大殊荣,只是他如今只能躺着,皇帝也只坐在另一侧,撑着头小憩。
他如今正是受不得颠簸的时候。皇帝便叫人行得慢些,又给他身下垫了许多软褥,此时倒有些热起来。车里静寂,只有皇帝清浅的呼吸声。宫人们在后间,丝毫不敢扰了天子休憩。
她也被刺客砍伤了肩胛,却似乎毫无影响。听闻昨夜里仍召了崇光伺候着,今日一早也不见多少颓色,行动自如,全然不似伤者。侧君轻轻抬眼打量皇帝,她一袭淡淡藕荷的衫子,底下是月白裙,本不是多衬人的颜色,却丝毫不减她风流容色。
他不由轻轻微笑起来。
倏然间马车骤停,带得人向前冲去。
“长宁,去外面看看怎么回事。”皇帝蹙眉,掀了车帘去看,似乎是想起来车里还有另一人,又回过头去看软榻上的侧君,“你好生躺着,想来无事。”
“陛下,是漠北使团的副使,要求见陛下,在前头闹起来了。”
“他可说是为什么?”
“说是正使死得突然,要陛下给说法。鸿胪寺卿冯大人已在商谈了。”
“朕知道了,和鸿胪寺卿传一声,这次刺客是漠北那边主使的,她不必让步。”
“诺。”
“等等,”皇帝叫住长宁,“顺路让法兰切斯卡去给他们送点礼物。”她微微柔了眉眼笑,是一副极温和可亲的神色,“你只管叫一声法兰切斯卡就是,他知道要做什么。”
“是。”长宁敛了眉眼,这才又走到前面去。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又往前走了起来。
昨夜里法兰切斯卡挨个审过去,禁苑不比刑部大理寺,没什么刑具,不过是杖、笞几下,叫宫正司的人来用了些宫中刑罚罢了,哪怕他擅长利用人心也撬不出什么东西。皇帝便叫他把死了的几个身上的纹身皮剥了,跟着弯刀弓箭一同当作国礼送回漠北去,只还没拿去给鸿胪寺而已。
至于究竟是谁指使……看活了谁便是谁了,本不须多思。现任鸿胪寺卿冯若真行事颇柔,任用她除了是安抚海源冯氏,也是为了中和几个边护都督府的强硬,到了现在却麻烦起来——毕竟对方就是摆明了要来找一个开战的理由。
“陛下。”
“怎么?”
“臣侍想着,此事或许与副使有关联,最好是能将他扣下几日,打听些他的消息。”
皇帝略扬起一边眉毛,“纯如,你又听见什么了?思虑得多不利于恢复。”她并不言他干政之罪,只顺手抚平了他的鬓角,“你才四十七,都有白发了。”
“陛下说笑了,臣侍是该生华发的时候,比不上陛下。”侧君双手握住皇帝抚摸鬓角的手,“与初见之时别无二致。”
皇帝手上的红玉镯子落在手指尖上,沁下几分凉意,“臣侍只听了长宁姑娘说的,想着漠北人正使亡故,副使却无事,有些蹊跷。上林苑是禁苑,平日里要混进来不易,最便捷的便是跟从使团随行混进来了。”
“他们人并没有减员。”皇帝笑,往后靠在榻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法兰切斯卡!”她忽而想起什么,掀了帘子唤近卫,“法兰切斯卡呢?”
“陛下,长秋令大人现在前头同冯大人一道呢,奴叫了他来?”长安试探着问道,“可是要大人来跟前伺候?”
“不必,让如意来一趟,再让鸿胪寺拿来一份历年出使名单的记档。”
关键不是人数变化,而是究竟哪些人重伤哪些人轻伤甚至无事。
很显然,刺客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使团里的正使和皇帝,旁的人看也没看几眼。
“陛下,按您的意思,奴跟着比对了历年使团名册,这次出使人员里伤重的都是从前出使过大楚的。”名册上逐一以红圈标了,有好几位还连着出使了好几次,是老王汗的心腹。只是这次的副使是新面孔,连着派去行猎的年轻人也是新秀。
皇帝只盯着这份名册档案,微蹙眉头,沉吟了片刻才道,“你下去吧,待你师傅那边结束了,让他来朕车上。”
这下结合朝中线报就明晰起来。新汗要铲除旧臣,又想将责任推到大楚朝廷身上,才另外派了人来。如果能顺便做掉大楚的皇帝,又能再赚一笔;如果不能,旧臣铲除,还有了开战的借口,正好转移王廷内部分歧,好树新王的威信;便是最最下乘,也能多得财帛,稳赚不赔。
一石二鸟,进退有度。
确实比他老爹要聪明许多,要不也不能夺了长兄的王位。
皇帝顺手替侧君拢了拢衣襟,“倒还要多亏了纯如,朕赏你点什么?”
“陛下已宣臣侍参乘了,臣侍再没旁的求。”侧君柔柔笑道,凤眼弯起来,将皇帝的手包在双掌之中 ,“能为陛下解忧是臣侍的福分。”
他也求不了什么。
侧君引了皇帝的手贴在心口,“陛下能多看看臣侍,就很好了。”
手下的心跳得规律均匀,太医说他好好将养便无碍,并非虚言。
为何他却无事呢。他怎么能活下来呢。
皇帝按下思绪,深吸一口气收了眼神,“你好好养着,朕总是记着你的。”她另一手轻轻放在自己衣襟交叠处,仿佛能摸到里头玉佩的形状一般,“朕总是,记着的。”——
作者有话说:小崔偷感好重哦……不过他就这种性格,又想要又不敢说的,加上确实也有点怕瑶瑶,嗯,总之就变成这样……
第33章 贪欢
汉岳道往东北方向去便是京畿道。小夫妻别了小半年,尤里乌斯不好去扰了公务,加之庶务缠身,只得一路打听皇女行程,带了亲女去迎。她同侧君刚出了汉岳道地界,才到三道交汇的淮阴城便接了商队留的音信,去行馆见闺女。
“娘亲!”小姑娘正是最亲父母的年纪,几个月不见亲娘,这下刚见着就扑了过来,“法兰切斯卡!”
“你记得我啊,”法兰切斯卡当先一把抱了小姑娘起来玩抛高,“看来没白陪你玩。”
可惜人类幼崽很快就被旁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忙去拽娘亲的衣襟,“娘亲娘亲,这个哥哥好看。”
娘亲本来正在和爹爹互诉离别衷肠,不防被亲女拽了衣襟,只好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正是站在三步之外的冯玉京。
“见过郡主。”侧君怔了一息便微笑起来,伸出手去给小姑娘玩。
她很像她娘亲,一双眸色略淡的杏眼含了一汪清泉,只微微教额头遮住了,眼窝里便留下一圈浅影。她娘亲初见时也是这般,说着他好颜色。
都过去十三年余了。
“我的好娇儿,你也喜欢他?”听了她这话,却是爹爹先垮了脸,腮帮子鼓起来道,“他都可以做你爹了,叫叔伯。”
明显是斗气。
于是小姑娘换了个说法:“唔,我已经有爹爹啦,这个哥哥给我做夫郎好不好?”她抓着侧君的手笑,“你真的好好看呀。”
三人一下子僵直在原地,只有法兰切斯卡笑得开怀,伸手去戳她脸颊,“你怎么看上你娘的男人啊,当心你爹生气不要你啦。”妖精看热闹不嫌事大,顺手便把小人塞进了冯玉京怀里。侧君没抱过这般年纪的小孩子,一时间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托住了人。
安娜咯咯直笑,搂着侧君的脖子不松手,“你身上也好香,和娘亲是一样的味道!”
同住一月余,自然用的同一熏香。
皇女头疼,“安娜……你才几岁就要夫郎……他是娘亲的老师,你也该叫一声先生。”
“郡主……臣已经是殿下的侧君了,郡主可以唤臣一声叔父。”玉京温声道,轻抚小姑娘的背脊,“臣也喜欢郡主。”
“你喜欢我!”小姑娘抱着侧君亲了一口,“我也喜欢你,你来我们家住好不好?”
那金发的妖精已经笑得起不来了,只有娘亲和爹爹面色僵硬,爹爹更是狠狠瞪了冯玉京一眼。
“安娜,你不喜欢爹爹了?”尤里乌斯作势就要将亲女抱回来,“要和他住在一起可就没有爹爹了。”
“尤里……你怎么……她年纪小你也跟着幼稚……”皇女哭笑不得,只得对侧君道,“先生别惯着她,不用一直抱着,都快四岁了,哪还有要人一直抱着的道理。”
小姑娘还想再挣扎一下,没想到这个漂亮哥哥很听娘亲的话,虽然嘴上说“郡主年纪还小,亲人是常事,殿下不用这么严格”,手上却是直接把她放了下来,她一下子只能看见青年的衣摆和玉佩。
雪白提花绫的衣摆轻轻一抓就皱了。
“娘亲……”眼见着在场做主的是娘亲,她便当先去抱娘亲大腿。
可娘亲一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抱也没用:“不可以,要自己走路。”
“爹爹……”
“你这时候想起我来来,先头还要和……和……和冯在一起,爹爹生气。”
小姑娘没办法,只好自己站着,还不忘抓了侧君的衣摆,看得生父冲她瞪眼,“你就这么喜欢他?爹爹我不好看么。”
“爹爹也好看,就是……嗯……没有这个哥哥好看呀……而且爹爹有娘亲啦。”
“他也是你娘的男人。”最后还是法兰切斯卡将小姑娘捞了过去,“你想怎么办?”他戳了戳小姑娘的脸,“这还算是你小爹呢,人的……唔唔唔!”他还没说完已经被皇女捂了嘴巴。
“你乱教些什么!”原本法兰切斯卡是有远超人类的能力,可惜和皇女交换了血液,只有对她毫无办法,被捂着嘴挣不开,只能呜呜地去躲。“给我闭嘴!”
这边皇女死死压着法兰切斯卡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那边冯玉京已经牵了安娜的手,对尤里乌斯微笑起来,“小郡主很乖,相公养得好。”
侧君眼角有浅淡的细纹,只有笑时才会显露出来。
“她不是郡主,也不做郡主。”尤里乌斯别开视线,“以后自然有你的儿女做郡主世子,瑶是少阳王,你是少阳王夫。”皇女为保冯氏,也为压制四皇子造了势,冯氏子与少阳王一对璧人在民间早流传开了,他难免心下酸涩,“安娜不姓景。”
“相公。”冯玉京将女孩拢在身边只怕跑丢了,“小郡主是殿下长女,便不入宗籍日后也该封爵以保天家血脉。在下是殿下侧君,殿下的孩子该尊称一声郡主,也该视如己出。”他没有名分,便不好称为郎君或者王夫之类,偏又育了少阳王长女,只好折中唤相公。
“你要做我的爹爹?可是安娜已经有爹爹了。”
“臣是郡主的叔父。”侧君为孩子理了理鬓发,“是郡主娘亲的夫侍。”女孩的眼睛清澈透亮,与十数年前那个抱着桃花跌在他怀里的公主一模一样。
若是他也能有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冯玉京不禁悄然抬眼去看皇女。妻君正和法兰切斯卡玩笑,红衣飞扬,艳妆只更添上她几分气色。她生下安娜的时候已是九死一生,如何再承受第二次分娩之痛。
就像小姑娘的名字,兼具了“碎枷者”与“复活”之意。
“你大度,你贤惠,你是贤者,是圣人。”尤里乌斯忍不住摆了脸色,“你怎么会不生气,我不相信。你是名正言顺的侧君,你们成婚三年你怎么可能……那时候你都二十了吧,你看她的眼神明明不是无欲无求,却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圣人……你、你虚伪。”
“……在下年长些,总该照顾殿下的,也该照顾公子些。”侧君苦笑,“她是家主,在下须从她想法。”
曾经并不是没有所求。
尚主的荣耀足以给母族低微的少年人一笔虚荣,更何况他要定下的还是女皇属意的储君。
只是做了她几年老师,等她长大了,真到了成婚时候,却只怕惹了她哪里不好。
“叔父,你别难过呀,”安娜在侧君脸上吧唧了一口,“安娜给你笑一个好不好?唔……但是娘亲不能和你走,娘亲还要陪我呢。”
少阳王是不能进京的,原本也到这里就该分手了。
“臣不会带走郡主娘亲的。”太子太师又将小姑娘在怀里抱得更紧了几分,“臣在京师等着郡主来玩。等郡主大些了,臣教郡主诗赋乐律好不好?”
“好!娘亲说,她是一个叫做‘先生’的人教的,还说那个‘先生’独一无二,是最好的,你能比那个‘先生’好吗?”
侧君微微睁大眼睛,怔忪了一瞬才柔声微笑道,“那个‘先生’只教诸子百家,没教过诗词歌赋,臣也不知道。”
皇女和法兰切斯卡闹了一处总算是结了,这才来拉情人衣袖,“怎么了,你怎么还难过了?”
“我生气啊,你就算了,怎么安娜也这么喜欢冯。”青年嗔道,“他……他长得好看,那我……我没他好看但也不丑吧!”
“傻瓜,你和先生置气做什么。”皇女没办法,略微踮脚去摸恋人头顶的翘发,“我哪有嫌弃你不好看。”她微微偏头笑,手沿着发际下滑,便在耳尖上捏了捏。他是大秦人,男子以多佩首饰为美,连耳骨也穿了洞,戴着繁复的耳骨饰,一捏便有些酥酥麻麻的痒意,带着耳尖热热的。皇女附在他耳畔轻声笑,“不喜欢你还受那么
大罪生安娜做什么。”
青年被她忽而不着调的言语激得脸红,撇开了视线,却忍不住去看少女轻灵的眼光,“那不是……不是……都……都招来了……”皇室重子嗣,更不提楚皇室子嗣不多,她重视子嗣福缘也不奇怪……
“是是是……我们尤里乌斯公子身子好,一次就招来了。”皇女着意逗他,故意阴阳怪气地揶揄他,“旁的人都比不得。”青年脸色红得透亮,又没法子阻住皇女,只有背过身去。
“尤里……好哥哥……”她跳着绕去他身前,“好哥哥看看我好不好?哎呀……”她索性抱起恋人的脖子,“好啦……是因为喜欢你才决定生下来的呀……”
说来也怪,那时候不知怎么才私会了一次便招来了,这几年日日腻在一处,这么几年竟再没得过赐福。初时还觉庆幸,久了也不免要疑惑起来。
“那……那你回京……不是也要和冯住一起……”青年抬眼去看不远处和女儿叙话的侧君,侧君惯会察言观色,晓得此处是家主私心,早避过了视线去,由她二人叙话。
“嗯,他……”他是侧君啊。皇女晓得眼前人不爱听这个,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是等事情定了,我也要和你时常在一处的。好哥哥……等等我好不好。”
“……好。”青年的眼睛有些下垂,狗狗一般,琥珀色的眼珠泛出温润光泽,“我等你。我不用什么名分,但是……”
“但是,总是要在一处,是不是?”皇女笑,在恋人脸颊轻轻一啄,“总是要将阻碍都安然排除才可以,我想让安娜过得好些……总不好一直这样东躲西藏的,以后若真到了寻郎君的年纪可怎么好呢,便是近的,也该延请西席,予她开蒙了才好。”
“他说……要安娜去京里,他来教。”尤里指了指不远处的侧君,“安娜是不能的吧……”冯玉京是太子恩师,又是少年登科的才子,他还不至于连这个也要为了那点不忿而否了去。
“先生愿意教自然是最好的,但安娜怕是不能去京里……我怕阿珩和……陛下。安娜毕竟……算私生子。”哪怕她出生在重华宫里,终究生父没名没分,又没入玉牒,虽说本意是退让宗籍免得父女二人遭朝中攻讦,但到底也怕被人拿了把柄。
上一辈的事情,总还是不愿意牵连到幼子身上。
“我给她请西席?”青年笑,“安娜不做宗室,能识文断字就足够了,学不了你那许多。”
“谁说不做宗室就不学啊……六艺八雅姑且不论,若要承了你的生意,经史子集天文地理九章算术哪样用不上的,不过是她还小,可以慢慢来罢了,你我还在她是怎样都好,等你我不在了她总要有傍身之物……哎呀这么一看还不如做宗室,公主郡主的,还有府邸俸禄。”
“不是说好了不姓景……”尤里轻声嗔道,“那我们先请人给她开蒙?冯那样的可不好找啊……我选好了你过目好不好,我看不出他们水平的。”
青年人棕榈色的卷发蓬松地落在脸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搔起肌肤。皇女笑,只见着一双琥珀色的透亮眼珠弯了眉眼,在视线里放大了,又叫长而卷曲的睫毛盖住。
是青年落下的一个轻吻。
“陛下,到北苑了。”
皇帝经这一唤才自浅眠中醒过来,崔简仍平躺在身侧。车中内饰精细华丽,没得晃人眼睛,教人烦躁。
“车不停,先送侧君回宫。”皇帝冷声吩咐道,“侧君如今受不得颠簸。”
“诺。”长宁在外应道,很快车又开始咕噜咕噜地走起来,想是往蓬山宫去了。
宫里甬道其实并不算宽敞,御辇压过去便几乎占满了宫道。来往的宫人只有在道旁侧身垂首,叉手静候宫车驶过。
七月间的风带了几丝凉意,略略扫进车帘还有京城里特有的干爽,吹得人清醒。
蓬山宫是西六宫之首,院落较剩下的西边五宫也要稍大些。虽则没有西宫第二的瀛海宫那般胜景,却也显得广大空明,翠色掩映。
宫车驶到门口,早有内宫里的小黄门得了信,一时间又是启开后门又是抬送担架,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侧君送进内殿去。
“陛下?”长宁轻声唤道,皇帝一直纹丝不动,只坐在车里看黄门们挪动侧君。
大约是掀了车帘的缘故,日头似有些烈了。皇帝抬手撑住额头,手掌便在眉眼间落下一道阴影,“直接去……”她似是思索了片刻,“去林少使处。”
长宁猜想皇帝大约是一时没想起来林少使住在何处才顿了这么一下的。毕竟林少使虽生得好,但不知何故一直不得圣人青眼。同住的李常侍姿色平平性情也没趣儿的尚且伺候过一次,林少使却始终没得过皇帝传召。
不过她是御前的老人,师傅贝紫都退去掖庭宫奉养天年了,这猜测自然不曾露在面上。这位御前的领班依旧只是走在御辇一侧,候着皇帝吩咐。
待銮驾停到了明霞宫门口,想来林户琦是早得了宫人通报消息,已候在了那里。盛装丽服,一身浅海棠红落金线妆花的直身袍子,尖尖的朝天摆随着下拜的动作盈盈翘起,更衬得腰细身长,一副好颜色。
车帘半撩,从里头便伸出来一只柔荑,一只宽大的羊脂白玉镯在腕子上荡荡悠悠,指尖轻轻摇晃几下,便有长宁会了意退下一边去。
这年轻宫侍机敏,见长宁退了,赶忙疾步迎上去,以小臂扶上皇帝的手,另一手撩了车帘,接了皇帝下车,“陛下当心。”
一把含水流蜜的嗓音,倒比戏台子上唱杨贵妃的更婉转几分。
皇帝抬眼,近看这人的美貌越发显出妖冶来:黑发盘作几股辫子,绕着美人尖束进冠子里,后脑却留了一半青丝散在背后,作少年垂髫;一双狭长上翘的狐狸眼睛似睁似闭,眼尾微红,颇含几分春情;挺直的鼻梁下配了一线薄而柔软上翘的天生笑面,艳若涂朱,又平添上几分艳丽。好一个狐狸似的玉面郎君!
先头她还同和春说这林少使不如侧君年轻时候,如此近看起来,虽不如崔纯如那几分端正清凌的风骚,倒是别有一番娇媚之态。也难怪同为男子的和春见了也钦佩。
长宁在一旁见了,面含微笑低下头去。
皇帝不觉含了笑,扶了纱罗的广袖,手指不禁得在外袍上轻轻一捻,这年轻宫侍的尺骨便略略浮上掌心,露出袖口下一只水苍玉的竹节镯子,日头底下透出青白的暖光,触手生温。
倒是十分有心。
“日头晒着,候着来做什么。”皇帝笑道,身边儿宫侍立刻撑了华盖伞来遮阳,后头一溜的随行宫人均缓步动起来,跟着圣驾往宫苑里去。
明霞宫没有主位,便是以林户琦位分高些,住了东配殿,西配殿住着李清风。此时那娇娇柔柔的少年人隔着窗棂见着圣驾,不免盯着挪不开视线。
皇帝自那夜后再也没将他想起来过,也不知是不是身边那个西人近侍说了什么。
妒乃宫侍大忌。
“郎君您倒是去争一争。”小侍颇有些急躁,“眼看着避暑回来侧君是侍不了寝了,两位少君那里您也多去走走。”
“要你多嘴!”常侍露出与柔弱外表不符的怒容来,“我不知道么?那煜少君眼里哪有旁人,沈少君看着好说话,也是个冷心冷情的,哪有什么真能提携之人。”
倒是侍寝那一夜那个中官提了一句点醒了他:子嗣全在陛下一念之间,不能寄望以子固宠。若想要恩宠不衰,还是得多见着天颜才是。
只是天子……他抬眼看东配殿去,听不着什么声儿,但想来也该是
浓情蜜意的吧。
事并不全如李常侍所想。
皇帝半倚在罗汉床上,林户琦端了个小杌子坐在皇帝肘边三寸,一粒粒剥了葡萄喂给皇帝。
他指甲修得离指尖半寸,染了蔻丹,却不若寻常人一般染得鲜红艳丽,只染做淡淡的海棠红,在葡萄汁水浸润下剔透淋漓,玉雕粉砌,胭脂色浓,倒比果子更诱人些。
“陛下请用。”他话不算多,只是每每抬眼时眼角眉梢性能染上几分笑意,酥媚入骨,悠悠地荡人心旌。
哎呀,皇帝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若崔简年轻时也能有这般会展露风情,怕不是她真能心软几分。侧君可比眼前这位颜色更盛好些。
郎君轻轻眨眼,那卷翘的睫毛便扫过眼角那点子胭脂,愈加显得色比春晓来,“陛下是怕这葡萄酸么,如此,臣侍先替陛下试一试吧。”他本天生笑面,真勾了唇作媚态时又越发地露出那含着秋波春水的笑意来。
只见郎君捻了那颗晶莹的葡萄,几丝汁水顺着指骨蜿蜒淌下。少年人的指尖将果子揉得软糯黏腻,不多使力便要捏碎了这粒果子。他檀口微张,舌尖卷了些口脂探出来,轻轻一蹭,便让早软烂的果子滚了进去。末了,这小狐狸还没忘记舔舐指上汁水,飞起那双狐狸眼皮笑着看皇帝。
当得起一句媚骨天成。
“你剥了一处,却自己吃了,朕可要用什么?”皇帝看得饶有兴趣,一脸无赖的笑,直勾了他下巴起来。少年人的肌肤薄如甜白釉,却有着羊脂玉一般的温润与凝脂似的柔滑,“连手也脏了去。”
“臣侍怕酸着陛下,这才先试一试。”他也不如寻常侍子般胆怯,仍旧是勾着唇笑,甚至还微微抬了下颌,由着皇帝的拇指在他唇上滚压揉捻。
那点子口脂自然也早蹭到了皇帝指腹上。玫瑰花汁子淘澄的胭脂,还怪香的。
“你却说,这葡萄是酸是甜?”上贡的葡萄哪有酸的,拿冰镇了存起来,吃时还更多几分清甘。
少年郎君故意弯了眼睛,颊边眼角的飞霞便越发盛了,混杂几分水光,拖出如丝媚眼,“自然是……”他轻轻蹭过天子指上螺纹,蹭得人心下酥倒,“甜的呀……”
“你说甜便甜的?总要朕看看你有无虚言。”皇帝微笑,身子仍旧倚在罗汉床上一动不动,只将那拇指去戏弄他下颌。
他不敢锁牙关,只有张着口,任由葡萄冰凉的汁水顺着下颌流下,洇湿了衣领。
这次间里的帐子都还挂着,窗子也并没关严实,他倒不怕外头人听见。
鸟行熏炉里透出几缕青烟,茫茫地遮蔽了床下人的身形,只留下一室的花香。
连熏香都是这般温软甜腻。皇帝笑,一下拽了少年下巴起来。他本被弄得身上火烧火燎,直往罗汉床沿上乱蹭,这下骤然被拽了起来,只有软塌塌地倒在皇帝怀里,自然那下颌也只能送到了天子唇边。
皇帝这才撤了拇指,压在他早被蹭花的下唇上,俯身含了上去。
是甜。
清冽甘香,还有几分冰镇过后的凉意,在少年人口中化开了,酿成了醇厚浓郁的酒香,醉人心魄。
“你倒是个知情识趣的。”过了好半刻,皇帝才放开了少年人,只一手揽着他的腰滚在床里。
年轻宫侍犹自呼吸不匀,微张着口轻声笑道,“臣侍不敢居功,都是陛下调教得好。”
他身量颇长,实在比皇帝还高些,这下头教皇帝搂在怀里,脚便只有顺着罗汉床落下去,悠悠荡在半空,那金线绣花的朱红方舄更是在脚尖上摇摇晃晃,不多时便掉在地板上,露出里头裹着罗袜的脚来。
时人好服裙。男子衣袍虽沿袭了前朝制式通裁为主,里头却逐渐将旋子越加越长,直赶上了女子下裙,乃至还要在裙摆处镶边圈金甚至妆花刺绣,总是以此等繁复多样来显示男子娇媚罢了。
身下这人也是一般,脚踝晃动间便露出里头妃红的裙摆来,还滚了一道金边,裙褶荡开,倒叫人想探了进去,看看这少年人底下是否还着了同样华美的胫衣。
“伶牙俐齿的,也不知是跟哪儿学了来。”皇帝轻笑,“林编修可不是这般。”
“自然是陛下调教有方。”他轻笑,蛇一般收了双脚缠上来,在女子怀里蠕动着探出头,“臣侍的人都是陛下的了。”
不知不觉间少年人的手已经箍在了皇帝腰上,眼尾那点艳丽的银朱色便显得越发浓郁,盈盈地快要溢出眼角。他主动将唇埋在女子颈窝里,深深浅浅落下吻来。
“朕才见你几回,教你什么了。”皇帝见他识趣,也不去管什么规矩,只在少年人侧腰上掐了一把,“嗯?欺君可是大罪。”她惩戒似的一掌拍下。
“唔……!”少年拉长了颈子,下巴仰起来,“陛下……得见天颜,臣侍敬畏,便学来伺候陛下……”
这是什么话。
皇帝不满意,手上力道更重了些,“朕罚你再想一次。”
“啊……”他有意拉长了尾音,颤颤地轻呼出来,“臣侍偷偷寻了尚寝局公公学些伺候陛下的法子。”
皇帝的衣领教他拱得散开了些,这几下那点越发急促的气息便毫无顾忌地落在皇帝颈窝里。
“你就没想过朕不召你?”皇帝不再打了,反而以指尖逗弄起来。方才被拍得通红的地方此刻最是敏感,被她揉圆捏扁的,只有酥酥麻麻的痒意一路挠到前头,直抓心窝。
“臣侍学好伺候陛下的法子,总有陛下想起来的一日嘛……”少年人已经按捺不住,“陛下……”
今日来寻他确是没错的。
“朕身边何曾缺了美少年,你倒对这副皮囊颇有信心。”皇帝笑,一只手自侧摆伸进林户琦衣内,没两下便解了扣襻系带,落下里头中绔。
“陛下就缺着臣侍这般呢……”他倒无所谓惹了雷霆之怒,“煜少君高华端正,沈少君同谢长使又年纪轻了些,娇养得多了,只怕陛下房中不能尽兴……臣侍只好剑走偏锋,求陛下宠爱……”少年人呼吸越发地急了。
“谁准你议论高位侍君的房中事了?该罚。”皇帝佯怒,更重地拍下一掌,激得少年人一张颈子,猛地一抖。
竟是松了。
倒确实不错。崇光那小祖宗是个喂不饱的,开荤日子久了晓得其中关窍了,恨不得日日都贴着人,偏又性子急,每每折腾得自个儿起不来了才肯罢休;希形和春年纪轻不经事,又是园子里伺候,事事都需皇帝亲自指导,难免不甚尽兴;至于法兰切斯卡……罢了。
倒是这林少使,颇有几分风情,晓得人事。
“哧……”皇帝笑得轻蔑,“擅自揣度朕的心思,又口无遮拦议论高位侍君,九条命也不够你的。”她虽是如此说,面上却是一径地俯下去吻怀里少年。他方十八九岁年纪,其实与崇光相仿,却很懂得了逢迎。
想来不是那等娇宠大的。
“臣侍便有十条命,也都要献给陛下的……”少年人黏黏糊糊地回应着吻,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只有在皇帝背上毫无章法地磨蹭。
待他回过神来,早不知什么时候被带到了里间卧榻上。外头的直身、里头的衬袍已全不见了,只有一件可怜巴巴的中衣还挂在身上,刚好在他被皇帝打得红肿的皮肉上磨蹭。皇帝却仍旧整整齐齐,坐在榻上看着他笑。
外头正晴好,几声鸟鸣透过窗纱而出,倒教树上斑鸠应和了两声。
“古咕固——”
第34章 整备
一晌贪欢,林少使犹自眼神迷离,沉浸在余韵里,只娇喘微微,双眼迷蒙,视线在帐子里飘忽。
少年人身上裙衫被丢得到处都是,也不知宫人收过没有,此刻薄衾顺着肩背上流畅的骨肉滑落到腰间,慵懒地袒露出年轻公子尚且纤薄的胸膛和手臂。
大楚为着女主江山七十年,男子多以后宫侍君为准,崇尚白净无尘,纤细窈窕,自然这少年人也不例外。他多余的毛发都去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凝脂般晶莹白皙的肌骨。
皇帝看着他不觉心动意动。刚开了苞的良家处子总能带着些欲语还休的闺怨愁思,她正想压上去再取乐一番,不想长宁微微敲了敲碧纱橱的门,低声道:
“奴有罪,扰了陛下好事,是法兰切斯卡大人急事,正候在外面。”长宁的一个影子映在鲛绡外头,低眉顺眼的。
法兰切斯卡?皇帝眉毛一挑,说起来他从
前头去给漠北副使送礼了就再没转回来,也不知去忙什么了。
昨日也是,说着是皇帝赶他去沐浴更衣,却没想着他下去亲审刺客了。
不过皇帝对他放心,倒也没往多的想。只理了理自己衣衫,摸了摸林少使头发:“乖,朕去前头有事,自己叫了人来清理。”
“臣侍明白……”少年人犹一脸春情,狐狸目中便有了几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依依地看着天子,“恭送陛下。”
待得从明霞宫出来,长宁早换了法兰切斯卡等在外间。妖精百无聊赖,只能盯着门口摆的一个青花绘四爱图梅瓶出神。
“怎么了?”
“京兆尹点了人数。”妖精在身上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封密折,“我直接和你说了吧,大多是跟着商队混进来的,还有些是早一两年埋在京里的桩子。”
早一两年?换王汗也不过去年末今年初的事,早这么久大约是早有准备了。
“总不能因噎废食。让京兆尹查清楚了,将夹带过的商队该罚罚该赶赶。”皇帝抱着臂,也不顾大衫广袖的端庄,揉着太阳穴,“你明日一早跑一趟,待京里事情了了,你怕得出趟远门。”
“你怎么办?”
妖精的水色眼珠直勾勾盯着皇帝,竟是含了真心的担忧。
“你怕我真被刺杀?”皇帝大笑,扶了他手登上步辇,“大不了临时叫你回来。”她晃了晃手腕,上头镯子便被撸到了小臂中段,“本来也死不掉。”
“……你真是……”妖精欲言又止,最终自己换了话题,“出远门可以,回来之后你得额外赏我。”
“你要什么?”皇帝就笑,撑着手肘靠在步辇上,“可别是太过分的,不然我未必能给。”
“过不过分我也不知道啊……要看你想法。”妖精抱着后脑,笑得一脸邪气,“总之不是权柄金银,那个我也不怎么在乎。”
他当然了。不愁衣食,又孑然一身无牵挂的,成日里都是寻欢作乐,哪想得那么多。
“行,你回来了再同我讨。”皇帝大约才放肆了一晌,此时心情舒畅得很,“多了我可不给。”
“不多,只怕你不给。”法兰切斯卡竟然微微叹了口气出来,“哎,你怎么忽然想起那个……那个……”
“林少使?”
“是啊,你不是不喜欢他么。”
皇帝笑弯了眼睛,一脸的天真烂漫:“他生得好看啊,我只喜欢美少年。”还没等妖精泼来冷水便换了漠然脸色,“户琦善逢迎,知情趣,找点乐子……看崔简那样子,又是漠北的事情,我心里不太畅快。”
明霞宫离栖梧宫颇有些距离,要得过了宏远宫才行。没想到刚至门口,却见着谦少使带了两个侍童候在路边,低眉垂首的,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皇帝辇驾过去,又低得更深了些。
天子抬起手,示意步辇停下,“毓铭,从御花园逛了回来?”
“是。”
“从前倒不见你常出门,怎么像是怕见着朕似的。”皇帝轻笑一声,“抬起头来,教朕看看你。”
谦少使顺从地抬起头,眼睛却仍旧垂着,不敢逼视天颜。
要真说起来,较林户琦那等美人确实逊色些,只是静默谦顺,温雅端方,又别有一般滋味。
“气色比之五月间更好了些。备着晚膳,朕晚间再来看你。”
这宫侍的面色总算松动了几分,目眦微瞠,是惊讶的神色,“……是。”
待行得远了点,法兰切斯卡才总算是忍不住了:“你心里不舒服也不用这样。”
“要召谦少使可不是为了不痛快。”皇帝笑,“他心里有事,你安排查一查,我这里还要用他双亲。”
秋狩过后没两日便是七夕,再过上几日又是中元节。连着庆祝,原本各项事宜都是崔简管着,今年他眼见着是操持不了了,按理是要交到尚仪尚宫手里,只可惜两个侍官都是今年新提上来的,没什么经验。皇帝没办法,又指了长宁去管着。
幸而一有旧例,二有崔简事先做好的准备,也没花多少功夫,只是这几日皇帝身边少了个贴身伺候的人,长宁手底下带的小宫娥如初又不甚得力,没办法,只有将就着用法兰切斯卡。
这下好,本想着派他去幽云二州探一探,又得往后推两日了。
“平日里不觉,真等他一下起不来了,反倒不便起来。”皇帝笑,坐在轿辇上戳旁边近卫的金发,“本想着让谢长使接他的事,结果拉进宫一看,娇养长大的小少爷,哪会这些的。”
“你就是给惯得。”妖精躲开了皇帝的指尖,“崔简事事妥帖,他就是太周到了,你都感觉不到他给你把事情全办完了,这下知道他的好处了吧?”
“我可从没说过他不好啊,”他这话可说是宫里忌讳了,可皇帝对这个妖精生不起气来,“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你那点胡话哄哄赵崇光还行,哄我就省省吧。”
不过是哪怕一瞬时一丁点的心动,都像是一种背叛。
皇帝轻声叹出一口气,“倒不说这个,让你查谦少使,有没有什么结果。”
“有……你哥哥出了不少力——他还真是喜欢打听这些花边,”法兰切斯卡嗤了一声,“你自己看吧。”
倒原来这陆毓铭入宫前是有个小青梅的,都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了,可惜陆御史和夫人不同意,又加上底下几个子女并族中想谋点官荫,这才送了年纪最合适的长子入宫,哪想到真就被点了呢。
私定终身啊……皇帝一时间苦笑,将密报插入烛火中点燃了,随手丢进熏炉,“陆氏往前几代也是海宁的清贵名门……到了这一代没得后继罢了,哪就那么着急。连邻近的海源冯氏都没等到起复呢。”
冯太仆贪墨案发后,虽则时任东宫侧君的冯玉京与少阳王在外造势,引了些朝臣倒向前东宫一派请求从轻发落,最终还是拗不过卢氏和皇四子一系,判了冯太仆革职抄家,只没株连旁的冯氏朝官罢了。他长子冯玉山仍旧留在翰林院,只是被贬为了修撰,另几个族中晚辈也只是牵连贬为虚职。
终究是没全倒下。
等到了冯玉京身故,冯玉山竟反成了选秀的头一拥趸。话里话外提到冯氏幼子,还要添上拿画龙点睛的一笔,“这幼弟乃是昭惠皇后同胞兄弟,对陛下仰慕许久了。”皇帝本有意拉拔冯氏同崔氏抗衡,这下也收了心思,面上客客气气称了内兄将人送出去,转过头就以关心内弟之名将这幼子指给了张家表妹。美其名曰一边是父族一边是内弟,亲上加亲,还赐宅邸奇珍,亲自添妆。
至于冯氏现任族长冯玉山,升了做集贤院学士,只是仍旧没有实权,一路蹉跎二十年。
而冯氏一脉的新秀再没受过提拔,连如今的鸿胪寺卿冯若真都是自己考了章定七年科二甲第九名,皇帝见她确有些可取,才钦点了从鸿胪寺正做起。
众清贵一看有皇后余荫的海源冯氏尚且讨不着好,更不消说旁的了,自然也都纷纷收了心思,不敢再有送子弟入宫的。最后只剩下几个没经验没背景的年轻御史还愿意上书谏言选秀,毕竟皇帝无后是大事,但最终也没能翻起浪来——崔氏子才入了宫呢,皇帝既然有不选秀的意思,他们自然也乐见其成,做个铁板钉钉的未来皇帝外家。
只是没想着时至今日海宁陆氏这种三流宗族仍存了这等心思,都多少年过去了。
不过这倒是好事。横竖陆御史不过是觉得没得升迁才送了长子想攀点裙带,眼下正是要用他,哪有不上赶着劳心劳力去办的。
于是皇帝另密召王琅来,又是布置了一番。
“哎呀,陛下可是又要臣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啦?”横竖没了旁的朝臣在场,王琅便显露出那点戏谑不羁来,“才帮陛下理顺了剑南道的茶马政呢。”
他本是宫里人,故而接见也随意许多。皇帝还在西
次间摇椅上用着茶便唤他来了。
“这才一月,你都没出京去。”皇帝懒懒地驳了他话头,“茶马政刚下发,总得两三月才有效。这次是秋天核绩,了结之后让原先汉中道的陆御史升了按察使,你和他去将马调拨好送到云州。”
王琅笑了笑,“陛下可得下个特旨。”
陆守中此人为人算得上正派,只是耳根子软,少些决断,王琅要这特旨倒也无妨,只是,“你也忒跋扈,非要借了朕的名义,自己想法子去吧。”皇帝果断拒了,“陆御史可没你难缠。”
“是,臣遵旨就是,怎么说臣也是陛下的侧君,哪有不唯妻命是从的。”王琅笑眯眯地行了个大礼,不出意料收获了皇帝一个冷眼。
“王青瑚,你想回清玄观修道就直说。”
王琅脸一下便垮下去。他当年到底是还没下定便被收入了先帝后宫,哪有当今皇帝的侧室位置,“臣去就是了,预祝陛下收复漠北……”好好的一双含春桃花眼被他眯得有气无力,实在折损美貌。
可这话是说完了,人却赖着不走。
“怎么,茶水没喝饱?”皇帝看得好笑,“茉莉毛尖罢了,赏你二两带去任上,够喝一年了。”
哪知这人眨眨眼便跪到了皇帝脚边去,“臣想要陛下赏点别的。”
他入先帝朝后宫本就是皇帝同长公主安排好的,后头又是递消息又是通声气地办了两年余,到皇帝登基了才叫从一众太君太侍里头挑了出来。要让人死心塌地,除了一早许诺的官禄,自然便是勾了少年人的心思去。
毕竟那时候他才十六,遇见的又是那么一个风姿无两的少年将军。
皇帝不说话,只笑着看他。外头被地方官捧惯的按察使自己摘了幞头,渐次解开革带同圆领袍的系带领扣,破橙子似的将自个儿剥得干干净净,“求陛下赏了,就一回。”
“喏。”皇帝伸了脚给他,“三十六七了,放宫里都该独守空房的。”哪还这么没皮没脸的。
男人笑着脱了天子绣鞋,巴巴儿地爬上来,“臣自知年老色衰,只能为陛下尽忠尽职,换点恩赏。”
他倒学了宫侍时兴打扮,稍减外袍衣长转而在袍子里服长及脚面的裙同胫衣,行走时微微露出里头华美的织锦刺绣斓边,看去妍丽贵气,走时从袍摆内侧隐隐透出里头的光景,还有些欲拒还迎意味。
“嗤,”皇帝拽了他裙袢来,“王青瑚,你如今几岁了,还学年轻宫侍作娇嫩打扮。”
“还不是为了讨陛下的好……上回见陛下还是园子里,沈相和李侍郎都在,臣哪敢透出一分半毫,更别说李侍郎还是陛下新宠,年轻俊美有才华,又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臣如何及得上……”
皇帝一脚故意踢在他后膝窝里,笑道,“少议论端仪,哪里人人都和你似的。”
王琅一愣,觑起皇帝神色,才自嘲般笑了笑,“臣为何到如今这地步,陛下还不晓得么。”
他有一双恒阳王似的桃花眼,乃至形容身量上都有几分形似皇长子。
十六岁时候初次跟着家里兄姐上林苑秋狩,穿着一袭白袍,发不束冠,只在先帝眼前驾着马晃过那么一下,当即便被召进了中帐,封做少使。
当时诸人皆以为太宗皇帝暮年时节,故而尤其爱此类纤细美貌少年,连储君颜面都不顾了。众人只觉龙城王氏儿郎如此华年入皇帝后苑教人叹惋,殊不知这把戏正是他口头婚约的妻君想出来,骗得他入去中帐做个宠侍。
“王郎,我总是喜欢你的呀。”
“王郎,你不知道我昨夜里多难受,我一想着是你在中帐里,便忍不住想去将你拖出来……”
抬入中帐的一夜后,少女面上甚至还有几分哀与怒,总觉她好像还有那么一点情在,不愿教少年人去侍奉她的母亲。
若说当时还能被少女的甜言蜜语哄骗下去,到了后头也认清了——她若真有娶了自己做侧君的意思,哪还舍得送去做那种把戏,早命他换上旁的打扮了,也不会教他在先帝跟前儿露上脸。
他原该恨她的,只不过后来清玄观里春风一度,又忍不住挂念上罢了。
况且龙城王氏后劲不足,族中老小巴不得他和新帝再续前缘,好扶一扶不成器的族妹们。
有所求,便舍不去。
回想起来她承诺的官禄地位倒是都兑现了,也并没食言。
只不过……
“陛下明知道臣求的和崔侧君是一般。”他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手上却根本不敢放错一分,“臣若是在,也愿意为陛下挡。”
“净说些好话。”皇帝揽了他腰来,压得摇椅咯吱作响,“朕只管你将事办好,哪用得上你去挡刀的。”天子的手顺着裙门探进去,“怎么,早就起来了?”她起了施虐心狠捏一把,笑着看身下人皱起眉头,咬着牙不敢漏出声音。
“陛下只以为臣在外招人,臣却只认陛下一个妻君的,陛下可没良心。”男人嗔道,倒很有几分话本子里空闺夫婿的意思,“可您身侧美少年多如牛毛,臣算什么东西,不记得也是有的。”
“哪不记得你了,嘴上也没点子遮拦。”皇帝在里头除了他中绔,只拽了他汗巾子去握那一处,没几下就扰得王琅说不出话来了,“哪年没赏过你似的。”
到底是王氏那等大族教养出来的,便是此刻也生怕漏出半点声响,只有咬紧牙关,连眼泪都漫出来了,“……一年才那么……一两回……臣相思得苦……”
“你便真在外招人又何妨?朕可从没在意过啊。”皇帝笑,“也断不会过问你这些私事的。”女子绵密的亲吻落在耳尖眉际,撩得人火烧火燎的,手底下又没个停,只那松花绫的汗巾子蹭来蹭去,不多时便濡湿了些许。
“臣只有……陛下……”他不敢就着情动去拖天子的手,便只有环住她的腰,顺着女子的骨肉滑下去。
“嗯?巴州刺史年初才与你介绍过女使,去年末那阆州刺史还邀了你赴宴听琴的,朕又不会说什么,何必要瞒了去。”皇帝故意捏了一把,那一块汗巾子便被又黏糊几分。
“朝中应酬……不是后来也查办了他们两个……乐伶也都给了银钱……送回去的……哈啊……陛下……”
“真的?”
“臣哪敢隐瞒……”摇椅被王琅撑得往后倒去,晃晃悠悠倒像是快撑不住了似的。
“倒是苦着你了。”皇帝笑,安抚似的轻咬男人鼻尖,“王按察劳苦功高,深闺寂寞,朕给你赐门好婚事?”
“哈!”他被挫磨了半天,哪还忍得住,听了皇帝这一问,心下一紧便松了,“陛下不喜欢便罢了,何必非要将臣推出去呢!”说着已是含了水光在眼里,“臣侍奉过先帝,身子残破,配不上陛下了,却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
当年他看得清,却不是一点想法也无。做按察使,一年不过回京两三回,皇帝不一定见他,旷起来了一两年摸不着都有。他想过入宫的。皇帝在私事上心软,他借着当年事求一求,她
必会允了,哪怕藏在宫里修道呢。
“朕总可以了?”皇帝侧着身子去吻他颈子,她惯会半真半假做这深情模样的,“这不是正要赏了你去。”
王琅不敢和她多闹情绪,怕她真怒了后头还不知怎么个说法。这一下便顺着皇帝话头下去,拥上皇帝腰肢,轻轻以唇碰触她下颌,“是臣失言了。”
他一向机巧,今日难得吐点真心出来,其实正需要点甜头,才好消了那点子不快,教他死心塌地办事去。
“王郎,朕并没责怪你呀。”皇帝柔柔地笑,“今日是朕不好,再多给你些算作补偿,嗯?”她顺着王琅索求落下身子去,在他脸颊上落下几个吻。
哪知男人反不自在起来:“臣……怕是不行……”他脸色飘红,“年纪大了……”
大约今日再起不来了。
皇帝一愣,旋即轻声笑了出来,“那朕和你多处一会儿?”她着意安抚身下男人,“好啦……朕又不怪你的,朕的王郎劳心劳力才至如此,该是朕补偿你的。”
“……茶叶。”男人移开视线,不想再看皇帝。
再多看下去怕就要出不来了。
“茶叶,臣要包一斤带回去,茉莉毛尖。”
他是龙城王氏的小公子,又正生在世家鼎盛时候,哪有没见过那茉莉毛尖的。不过是转移话题不教皇帝恼他罢了。皇帝知晓他意思,便笑,“一斤便一斤,朕着人送你府上去。”
“臣先谢过陛下。”
他看着皇帝。她和先帝眉眼间越发地相似了,虽则仍旧存留下几分多情,眼底却总是看得人生寒。
她仍旧是少女模样,可自己早衰老了。肖似燕王的眉眼渐渐有了燕王所缺失的细纹褶皱,如今更是连天子多恩赏一回的雨露都承接不住。
王琅不由庆幸自己做了在外为臣的决定。
只怕是求了入宫,便同崔侧君一般很快被抛诸脑后了。
天子无情,便只能做个于她有用的臣,好歹还能得几回恩典。
谁叫他王琅陷得太深了呢——
作者有话说:这章为什么叫整备来着……我忘了
第35章 夜宴
好容易到了九月间,重阳刚过,连栖梧宫里都用了茱萸插瓶应时节。黄花落在细颈的甜白釉瓶里,倒还很有几分生气。
“怎么你这里的瓷瓶儿都没花啊?”法兰切斯卡才去了漠北回来,还穿着漠北人的窄袖盘领袍子没换,一头金发灰扑扑的,“我看你那些男宠宫里的瓶儿都是画了花儿的。”
“你喜欢那种青花的?”皇帝笑,她刚听完密报心情大好,“下次给你弄几个摆着,我这儿都是单色釉的。”宫里早换了秋衫,皇帝也随着时气穿了身浅柳色缠枝海棠暗纹立领大襟广袖衫子,底下一条杏色裙子,清淡雅致,衬得人较七月他走时明亮许多。
“我觉得那个,前朝的,十个面儿个个不一样的那个大瓶最好。”
皇帝脸上一下没挂住,“你说那个粉彩釉下彩珐琅彩各种单色釉一起烧的……?”皇帝的手有点抖,一下批折子的笔迹就乱了几分。
“是啊,不是说特别难烧么?”
“是很难烧……但是它……它……”
它丑啊!皇帝本着各人审美不同想法不同他喜欢那个大瓶子无可非议的想法没说出口,于是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喜欢那个啊……”
“我以为你们人就是贵的就好,在我看来都是瓶子,装饰再多也没什么区别。”
还好还好,不是审美有问题……这妖精只是单纯对这事没什么概念……
“那个是很贵,贵在难烧,但也有人不喜欢,人呢,反正想法都是不一样的,也很难说是绝对的好。”皇帝蘸了点朱墨,秋天刚擢了陆守中为汉中道按察使,王琅派出去剑南道,一面收茶一面在西凉换马。李明珠下派江宁道督查田亩清丈去了,今年又是丰年,赋税顺当,国库丰盈,都是难得的好事。
除了漠北。
法兰切斯卡带回来的消息倒不算什么不好的,无非是新王汗在内以强权压制求和派,在外厉兵秣马意图收复周边零散部落直逼灏州。灏州还是章定十年打下来的,领内还不那么顺服京里,不过是归在大楚下面更丰裕罢了。而今王廷势强,难保不在武力下又投了漠北。
灏州刺史杨九辞原是章定四年科的进士,派到凉州做了几年参军后才调来任刺史。此人料理内务十分一般,但贵在善于用兵,以至于灏州这么多年没有哪个部落敢大肆骚扰。左右内务可以交给司马长史之流,用兵却实在难得。
就是为人有些狡诈,九年里幽云道按察使换了三任,每一任都要上书骂她几句。骂来骂去也无非是不遵礼法、颇好男色、公堂饮酒之类,可大可小,皇帝也只有下旨不轻不重说两句就过去了。
“杨九辞收了几个漠北买来的美人奴隶,关在后院里,看得严严实实的。”
“你去看了?”皇帝好笑,“别人的后院你也去。”
“我不是听说杨九辞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嘛!”法兰切斯卡耸耸肩膀,“就悄悄看一眼,刚好就撞上她调教那几个奴隶,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大可以亮了腰牌光明正大走刺史府啊,偷偷摸摸的,我可没叫你去做贼。”皇帝啜了一口茶,“再说官员哪有不好看的,吏部选官讲究‘身言书判’,这第一条‘身’就是容貌端正,满朝文武就没有不好看的,尤其是殿中侍御史,更明文要求声亮音广而容貌雅正,更是只挑俊美的。”
“啧,你们这些皇帝,选个官还要长得好看。”法兰切斯卡撇撇嘴,“要求真多。”
“也不是,端正就可以了,又不是选内侍郎官,还要美姿仪秀容止。只有御史要求好看,毕竟是纠察礼仪风闻言事的门面。唔,譬如沈子熹,他就做过殿中侍御史,全然合乎要求。——不说这个,王廷那个第三王子,你见着人没有?”
“混在商队里远远瞄了一眼,有一捧大胡子。”
“你就记得这个!”皇帝好气又好笑,“我是让你看看他性子怎么样,没让你看长相。”
“哦哦,不是阴险的人,我看他和奥古斯都交涉还挺讲信用的,就是有点凶。哎呀,据说也是难得的美男子,漠北可多小姑娘喜欢他来的,什么‘皎月白兮为面,明星粲兮似眼,金狮为名兮智勇相当,烈风呼啸兮颂为我郎’,编的歌儿还挺好听的。”
说着竟然还唱上了。
这都什么……皇帝无奈得很,“怎么,你还好上男风了?”皇帝忍不住打量起他来,也不知这妖精若是男风到底要在上还是在下。
“你哥哥说的,听听花边好放松,你不是说不痛快么。”妖精叫来如意给他更衣,去了那件灰蒙蒙的暗红盘领袍,换上一件中官的墨绿底蟒纹印金填彩窄袖圆领,“我听了他说话,讲信用,也算有义气,对商队也还坦诚,也不贪财好色的,啊,还特意嘱咐我们秋冬里风雪大,须得尽快越过雪原。”
私德不错。
“就是说,他虽然主战,但还是支持通商的?”皇帝捏着下巴沉吟起来,“这人难缠了……”
“怎么就难缠了?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你呀……”皇帝收了折子站起来,顺手就是一扇子敲上妖精肩膀,“这说明他晓得内政,不是只会一味好勇斗狠的蛮子啊……我原先以为他就是纯粹要收草场放牧,现在看来,他怕是想自己建国。”
此人若好时,倒可促了北边平宁;若不好时,只怕狼子野心,对我朝虎视眈眈。
她唤了长宁来更衣,特意换上一身朱红底四团龙凤袍服准备去鸾凤阁赴宴。
到底太淡的常礼服还是不太合适。
梳头娘子给皇帝小心地戴上髻,正想依次插上满冠、分心、挑心之类头面时候忽而被叫住了:“髻太花挑了些,换了乌纱翼善冠来。”
“是。”身后女子敛裾福身,便有小宫娥从箱柜里捧出冠子来。梳头娘子早麻利地在里头改束了一顶白玉小冠,这才将翼善冠扣到外头。
本朝服制虽有些男女之分,但自通泰年来男女混着早成潮流。甚至因着宫侍们作范,男作女服制更风行朝野,近年来连朝官都爱裁短公服内着长裙了,反倒是女子们学着天子姿态,
渐渐去了浮华妆饰着起单裤长袍以简练为美。
“叫了煜少君同去。”天子轻声道,“让他快些换了衣裳,朕去瀛海宫门口接他。”
“是。”
“怎么还要叫了赵崇光?”法兰切斯卡不知为何总是很喜欢旁观皇帝梳妆更衣,每每都要端杯茶在一旁看,“他爹不是都去幽州了?”
“宴会礼节,其实该要君后作陪的。”皇帝语气中有些无奈,“我没有君后啊。”
“从前也没见你带了崔简,怎么今天还要带个去了。”
“他么……”天子习惯性地以鼻音轻嗤了一声,“还是不带的好。”
其实白连沙重阳前已提前赶回来见过了皇帝,将漠北情况一一报过了,这次是特意设的宴席。当年十几岁的少年人如今也快而立了,站在皇帝眼前便是挺拔精干的一杆,松柏似的。
“见过陛下。”见着天子驾临,青年赶忙离席起身,躬身拱手,“陛下万安。”
“爱卿平身吧。”皇帝虚扶了人起来,携着青年上座。崇光跟在后头,也同白连沙互见了礼。
白连沙一见便知是宣平侯幼弟。当年头回跟着进京赴皇帝接风宴时他方五岁余,还是个不经事的孩子,如今也长成了将要弱冠的少年人,一袭银青宫装随在皇帝身侧,瞧着正是个美郎君。
听闻他颇为受宠,想来传闻不虚。
青年人待皇帝同少君落身才入了座,候着宫人斟酒奉菜。九月里,自然以菊入宴,又并了许多时令鲜物,讲究酒一巡而菜两味,从开胃小菜到热菜,最后才是主菜,全以菊花为题。先孝敬皇后爱菊人尽皆知,太宗皇帝亦曾赋诗怀人,是以到了九月里,宫中宴席多用菊花,除入饮入宴外,连着各宫插瓶簪帽也都用菊,更是以得赐名种为荣。
只是青年惯来在边塞地,营帐中没甚讲究,多是现宰了牛羊就地生火做饭,大块大碗用完便是,如此繁文缛节,虽多年来已熟习了,终究有些拘谨。
“白卿。”皇帝微笑,“这菜是否有些不合胃口?”
“回陛下,宫中肴馔精细,臣久不闻京中繁华,一时不惯罢了。”
什么时候跟哪学了这么一口官话。皇帝不禁轻笑,道,“朕只怕菊宴太素了些,爱卿不能餍足,不必讲这些虚礼。”她给身侧女官递了个眼色,便有小宫娥来听了吩咐下去传话。
不一会儿,另有几个中官抬上一只全羊来,揭了盖子,原是一道五宝蒸全羊。
“这是灵州刺史新贡的滩羊,大约与朔、灏两州口味不同,爱卿可略用些。长安,为白将军布菜。”皇帝举盏,菊花酒清香扑鼻,“卿镇边十余年,朕谨以此杯聊表些敬意罢了。”
“臣谢陛下。”清酒入口,微甜而不醉人,是宫中风味。
一语间,中官布菜已毕,羊肉蒸得软烂香糯,更无腥膻气,只有些药草甘香在侧,比之前几味菊肴确更引人食指大动。
皇帝在一旁微分神瞧着,白连沙前日里述职时候对定远军很是熟悉,更妙的是不仅军中,连着镇北都护府下幽、云、朔、灏、燕几州民情民风、通商往来亦颇有所知。虽不如各州刺史般了如指掌,却很能说出些见解。
此时宴饮奏对、文墨礼节也算得不错,赵丰实荐他为后继,实在没走眼。
虽则也些微流出些喜怒,不过究竟是年轻人,皇帝也不需要他城府,性子也刚刚好,不急不躁,是已然磨出来了。
若是他还在,大约也是这般吧。皇帝不禁想起来,究竟近十年过去了,当年延平城里的少年人都教漠北风沙磨得锋利许多。
只可惜没什么如果。那时候终究算漏一着,教崔氏乘隙而入。也罢,总归如今好了,崔氏一除,曾掣肘皇权的几大世家都再翻不起浪来,虽私底下结党互斗,暗流涌动,终究上不得台面来。
夜入酉时,皇帝叫了人驾车送白连沙回府去,自携了崇光上辇。
待长宁问了一句“陛下往何处去”,皇帝才反应过来,轻声笑道,“自然是去瀛海宫。”御辇这才缓缓行起来。
灯火飘摇里,各宫的屋顶也同崇山峻岭似的,重重叠叠横亘在天际线上,沉沉地投下暗影。
待至路口,崇光忽地瞥见右手边没一点儿光的宫殿,外头的墙皮甚至还有轻微开裂。
正是九月时节,墙内各色菊花早盛开了,阵阵的清香便随晚间风飘出来。
“怎么了,盯着步蟾宫看。”皇帝叫停了銮驾,让少年人看个尽兴,“要是里头住人,可要叱你一声僭越了,这么觊觎中宫的。”皇帝虽则是笑,眼底却全是审视意味。
“臣侍不敢。”崇光一惊,察觉出皇帝笑意底下的不快来,“只是忽然瞥见,发觉墙皮裂开了。”
“是该粉刷修葺了。”皇帝也有些感慨,“怎么说也近五十年没住人了,上一次还是朕的父后,孝敬皇后住在这里,他薨逝后便再没人住过的,里头陈设还是他在时候的样子。”
原来先帝还留了一处痕迹在这宫里啊,皇帝一下想到。只是她也不踏足这宫殿,便浑忘了去。
当年孝端皇后入宫,先帝以步蟾宫年久失修为由,安排继后居清仪宫,一住就是十几年。直到孝端皇后病逝,都没一日入主过此处。
连皇女新婚同侧君入宫谢恩都是在清仪宫,只后头先帝让两人在步蟾宫正殿上了一炷香,算是同亲父告知一声。
先帝在时隔几年便要将这里修葺一番,当时她不理解,都互生怨气闹到那般地步,到底什么放不下的,现在也约莫能体会些许了。
不过是人去了,只能做些旁的假作一切如常罢了。
爱而不得,大抵如此。
“罢了,长宁,叫尚宫局找人修葺一番,朕记得栖梧宫有陈设册子,找出来依样封存,别乱了里头样子。”女帝终究叹了口气,叫了起驾。
这宫殿怕是没下个主人了,便维持现在样子吧。
“……陛下。”崇光轻声唤道,试探着让皇帝靠在怀里,“陛下可是乏了。”
“是乏了,只不是今日。”天子呼出一口气,身侧的少年人自入宫后便没了许多从前的亮眼,哪怕皇帝一直宠着纵着,他也没能逃过深宫的消磨,“你不必多虑。”她安抚似的握上少年人的手,“白将军到明年春就能接你父亲的位置了,翻过年去,朕便晋一晋你的位分。”
“臣侍不在乎位分。”少年人轻声道,“陛下已经给了许多了,臣侍也不是为了那些才要侍奉陛下的。”他替天子拢了拢氅衣,“虽然是母亲和祖母让臣侍选秀,可臣侍很久以前就仰慕陛下了。”
宫里的夜空被重重的宫墙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狭长细碎,连不成一片。
“二哥说过许多的,臣侍便也听了许多。早在入宫前臣侍就知道了,陛下善骑射,善诗文,又温和慈爱,又容色姝丽。夏日衣裳简洁精巧,冬日衫袄清丽雅致。二哥说,陛下是他见过最好的女子,臣侍便也想陛下是天下最好的女子。选秀进宫来侍奉陛下,臣侍愿意的……哪怕陛下只将臣侍看作二哥的影子。
“臣侍不在意的,毕竟臣侍比二哥幸运。他最想要的,臣侍一开始就有了,所以臣侍不在乎那些,只要陛下愿意多看看臣侍就好了。”
少年人垂下头,蹑手蹑脚地脱了自己披风盖在皇帝身上。天子呼吸清浅,已然借着酒意睡着了,想来连日的政务耗空了她的精力,还在步辇上便歪着陷入了浅眠。
“转去栖梧宫吧。”他轻声对一旁的长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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