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色衰
十月到了中段时,京里便收到了梁国公的辞官折子。说是身子不济,早年征战留下的伤病复发,担不得镇北的重任了。
他也算仕历两朝的老臣,历战功绩显赫,这下辞官,皇帝为表对忠臣良将的优厚,先给他加了太子太保的虚衔,又下旨晋煜少君为正二品的世君,司天监算了吉日,册封礼便定下在年底腊月初十。
崇光在后宫本就受宠,一月里皇帝到后宫十几日,一大半都是他伴驾,这下又要升了位分,难免宫人朝臣私下议论,怕是日后太子都要出自赵氏了。
毕竟现任梁国公赵殷当年也是被考虑过太子正君人选的,若非成婚早,先帝也未必会定了如今的崔侧君。
“公子,宫人胡言乱语,您身子要紧,我们早些
回宫吧。”
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过了三四个月,崔简总算是将养好了许多,只还不能劳累,一日里不过抽着空,趁昼间暖和出来走一走,却早穿上了出风毛的衣裳。
到底不比伤前了,如今畏寒许多。
“陛下爱重煜世君又不是这一两日,本宫能有什么的。”话是这么说,侧君还是忍不住眼睛酸涩。他和皇帝早没什么可能了,若说往前他还有几分颜色供皇帝戏耍取乐,如今却是连以色侍人都不能,只有在宫里做个空有面子的君侍。
三个月里,皇帝一次也没踏足过蓬山宫。虽各色补品药材是流水似的往这里送,天颜却一次也没来过,只太医说身子痊愈不必再换药之后,皇帝宣了一次侍寝。
往常总是皇帝到蓬山宫看他,或者便是议事后直接留他在内殿。如此先偏殿沐浴更衣了再送去寝殿实在还是第一回。
借着内殿灯火独守床榻等天子临幸,倒有些紧张起来。
又像是新婚夜里,总有几分忐忑。
“纯如,这可是你定的规矩,怎么,轮上自个儿了又难为情了么?”他正想着其他宫侍们这样等皇帝是什么心情,便听着皇帝声音。她正饶有兴趣靠在内殿碧纱橱门边打量他,外间还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景漱瑶你要睡就睡别站在我床边上”,想来是法兰切斯卡。
皇帝顺手回过头去瞟了一眼,“你看不惯就去西暖阁睡。”
她总是和旁人调笑时便鲜活许多,带着几分明丽的艳色。侧君看着,不由轻声唤道,“陛下,是臣侍扰了法兰切斯卡大人休息。”
“你?没得将没要紧的罪往自己身上揽做什么。”皇帝笑道,这才走进内殿来。宫人随着她动作放了内殿幔帐珠帘,这才退下去,又合上碧纱橱的门。
一时间内殿只剩下天子和她的侧君。
“总不好看着陛下又发落大人禁足。”侧君微笑,“大人于臣侍有恩。”
天子微微瞠目,过了一息才想起来,“你说禁足那回?”她嗤笑一声,一手趁人不备掐在腰里,“你怎么不想着是朕派银朱去解你的困呢。”
皇帝实在无赖,这一下已趁着他分神欺身压了过来。
一时间鼻尖全是她身上女子的幽香。
“陛下恩典是陛下恩典,大人愿意为臣侍美言是大人的恩,臣侍都记着的……陛下……”皇帝早在他耳尖眼角落下吻来,手上也不放过他,一径地在腋窝腰侧点火。
“陛下……”侧君见皇帝的手要伸入中衣领子里去,下意识去阻她的动作,“臣侍……”
“别乱动。”天子按下他手臂,“扯坏了身子朕可不管。”
她笑得轻佻,一下便扯开了衣带结。一绺青丝顺着肩膀滑下来,落在侧君锁骨上,蹭得人发痒。
可惜。
才刚褪了衣裳,皇帝便顿住了动作,一下起也不是,落也不是的。
一道疤自右肩斜穿至胁下,绛红粗粝,狰狞地张着大口。
太医早提过了,此番虽性命无忧,身体痊愈,究竟这伤太大太深,他又到了天命之年,不比年少时强健,瘢痕怕一生都消不去了。
帐内灯火晃动,柔光打在侧君胸口,更显得那道瘢痕触目惊心。
“臣侍形容粗陋,败了陛下兴致,求陛下恕罪。”
宫侍被宣召入栖梧宫再完璧归赵,实在是极没脸的。侧君一下恐惧起来,只怕皇帝要叫车送他回宫。若真如此,他情愿皇帝不要想起来他。
天子微微叹了口气,替侧君拢上中衣,“你何罪之有。”她甚至替男人打好了衣带结,“纯如,睡吧。”她拉了被子来,也不叫人入帐伺候,自己去吹了灯。
侧君忽而想起年初时候她说的,“朕终究是敬重你的”。
她没叫宫人,还是愿意留他几分体面的。
只是那一瞬皇帝尴尬又有几分退缩的僵硬神情,想起来还是心头酸涩。
到底是以色侍人,色衰爱弛。而今毁坏,只怕不远便要畏饿吐弃了。
“可您才是……”绿竹一下有些急了,没得遮拦,教侧君瞪了一眼。
“本宫是什么都已过了,你也在禁中这么多年,怎还不懂规矩似的,回宫后抄十遍心经,定定神再回来当差。”
“是。”绿竹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福身下去。自家主子一贯脾性温和,极少如此疾言厉色的,今日连他也要罚了,想来主子心里也不好过。
“见过崔侧君。”绿竹正低着头,却听见一声柔软音色。来人对着侧君躬身拱手,一袭烟紫的袍子,衣摆才至脚踝,露出里头织金底斓的裙子来。
抬眼看去,原来是林少使。
“林少使安好。”
“多谢侧君关怀。”林户琦微微笑道,“公子大病初愈,初冬里风大,还是多休息些的好,莫教些小事伤了神,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呀。绿竹公公最是了解公子的,罚了他,谁又来伺候公子呢。”没想到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是为绿竹求情。
“倒是本宫疏忽了,没想着少使年纪轻,见事却通透。”侧君微笑回道,“难怪陛下喜欢。”
“公子过誉了。”户琦露出几分怪异的神色来,竟让崔简品出些讽刺,“入侍宫中,总都是要讨得陛下欢心的……”他略略低垂了眼帘,便是几分欲语还休的媚态,“小侍哪比得侧君公子同陛下年深日久的情分呢。”
一时朔风走过,呼啸着落入崔简的皮袍里,吹得人一颤。
“本宫才是,比不得少使年轻艳丽,俗话说见面三分情,陛下日后召见多了,自然也更喜爱少使。”他不想应付这等人,年轻貌美,城府又深,平时说说场面话倒罢了,现下实在没心思和他打机锋。
尤其宫中流言,天子每每召幸过,林少使一早总是要人扶了出来。扶可能只是御前伺候的见着了,皇帝每每赐他步辇抬了来蓬山宫却是实实在在的,崇光见了他那眼下乌青的样子总忍不住坏了脸色,还出言讥刺了几回。
她房中风流,只怕这美人消受圣恩也较旁人多些。崇光那里可从没听过这等桃色传言——皇帝明里暗里护着他,宫里哪有人敢不长眼地与他对上。
与这等讨得欢心的内宠对面,心下总要有些不痛快。
崇光怎么说有宣平侯珠玉在前,沈少君同谢长使也是大家子。
若是为了美貌……原以为皇帝不在意容色的,现在看来,大约只是不在意他的形貌罢了。
“小侍借公子吉言。”少使微微福身,头上簪发的流苏簪便微微晃动,流出几分娇媚来,“也祝公子万福金安。”
侧君是个被锉磨得没脾气的。少使盯着前头崔简的鞋面,他里头一身茄花色直身袍子,配的青布方舄,实在不是什么时兴穿法,反倒很有外头死板酸腐的文人气。
便是一张绝色面皮也被他自己打扮得没了艳丽。
“少使嘴甜。”侧君轻声道,“跪安吧。”
待得崔简走了,林户琦才直了身子,“我们也走。”
“郎君,您何必非要给绿竹公公求情呢。眼看着侧君就要离宫了,咱们讨好他也……”
“他又不是不回来了。”少使冷笑一声,“今日留一线机缘,日后只盼着能借着绿竹让他帮我一把。”说两句话就够了。皇帝看侧君的眼神可不是外界传言的恨入骨髓。
不如说,还挺怜惜他的。
少使往前走了几步,想起来似的,问道:“李常侍近日里常去安华殿礼佛?”
“西殿的宫
人都是这么说。郎君,李常侍又不得宠,您关心他做什么,您才是正在势头上呢。”
“我?我哪比得过煜世君。陛下多召幸几回罢了,他才是眼瞧着要替了侧君做后宫第一人。”少使轻轻叹了口气,那样好的出身,又有天子的宠爱,家族的庇护,怎么什么好的都落到他身上,“李常侍平日里总……”他话没说完,隐隐听见转角有人声。
“你站好。”倒像是皇帝的声音。
“哎哎景漱瑶你不能……”还没说完便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才是说话声,“姐姐你下手也太黑了……”
一时间林少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只好假作如常,往前走了几步转过墙根,这才垂首行礼:“参见陛下。”
法兰切斯卡才刚被皇帝一脚踹在屁股上,这会儿才爬起来,便见着这个目下后苑里容貌最盛的侍君福身行礼。
虽然早听见墙边有人,倒没想到是他,皇帝钦定心思最多的那个。
“平身吧。”皇帝收敛了先前的神色,叫了少使起来,“上次叫人给你送的缎子可喜欢?是江宁新贡的样式,朕想着衬你。”天子柔声笑道,往前几步,自然地扶了少年人一把,让人挽了自己袖子。
“陛下赏的,自然都是好的。”他自是缓了声音,甜甜微笑道,“只是臣侍想着陛下赏赐难得,不敢擅自做主裁了衣裳,还要陛下定夺才是。”
别的不说,林户琦在打扮上是很有些心思的。烟紫的圆领袍上专以赭色镶了领口缘边,底下裙子织金底斓,配了一双绀青方舄,腕子上还套了一串十八子。
明明圆领袍是端方挺拔的样式,倒教他穿出几分纤弱不胜衣的情态来。
“怎的还要朕定夺了……”皇帝轻笑,“你分明长于此道。”女子的手顺着袍子下摆摸进去,还走在宫道上便已然抵上了中裤。
“怎么抵得过陛下钦赐呢……”少年人咯咯笑道,顺势软倒在皇帝怀里,搂上女子颈项便撒起娇来,“本就是陛下亲赏的料子,陛下再定了样式,才是臣侍的光彩呀……”
天子嗤笑一声,手上顺势便在少年身后两团软肉上一巴掌拍下去,听得他一声娇吟,“数你会说话。”她面色如常,只笑着抽了手收回袖中,“晚间去你宫里看你试试料子?”
看得法兰切斯卡在后头目不转睛的。
户琦忽而失了倚靠,重心不稳,这下踉跄两步跪倒在皇帝身前,还刻意塌了腰身,显出那一段少年纤细来,“是,臣侍等着陛下。”
“我算知道你喜欢林户琦哪一点了。”
“怎么说?”皇帝才调戏完美貌少年,颇为愉悦,甚至还有些没收住,手都伸进妖精的外衣口袋里去了。
“还不是他……”法兰切斯卡一个猱身躲开,“你别玩我啊!”他倒活像是被恶霸污了身子的良家子,裹紧了洋服衣领,一脸惊恐地躲着皇帝。
“顺手顺手。”天子笑得无赖,“没办法嘛,宫里数你生得最好看,没忍住。”
“你每回玩了又不管我,我还得大半夜的在外头听你睡你的男宠。”横竖宫道上没旁人,他说话也开始不过心起来。
“那你出宫去?我给你放两天假?”皇帝笑,“说起来上次你漠北回来了还没和我说要我赏什么。”
“……我要上榻。”他直白得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不能总让你占便宜。”
这下轮着天子躲开了——她下意识挪开了一大步,以一种怪异的眼光上下打量起相处了三十余年的妖精,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出什么差错了。”
“我就是想着了,也没什么奇怪吧。”
不不不很怪,很怪。皇帝一脸的狐惑,眼光粘在妖精身上,像见着什么怪物似的,“你素了很久?”
“……是啊。不对这没关系吧!”
“我就问问。你往常也没有过这般素久了就惦记的事儿。”
“对啊,这种躯体的享受只要是美人都……”妖精这才反应过来,“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怪……哎呀管他呢,你就说行不行。”
“哧。”皇帝好笑,用这种语气求欢的他着实是头一个,“我也没说不行,明晚上沐浴更衣了内殿等我。就是你悠着点,上回太累了。”
“你要我办的我哪有没办到的。”妖精这才凑上来,腆着脸笑道,“你想怎么玩都行。”
那倒是。
皇帝也笑起来,看得法兰切斯卡心下发毛——谁知道皇帝又在盘算什么东西。天子从秋狩回来一直为着北方兵权忧虑,难得前头梁国公府交接好了,现下又开始操心粮草兵马调度。她不愿意赵崇光担着那点阴郁,便叫林少使来承幸。
至于林少使帐中如何得幸,他夜夜在外头守着,哪有不晓得的。
“先说好,你得给我一回。”妖精盯着皇帝,水色的眼珠子盈盈地闪出几分光彩,“不能像林户琦那样。”
“讨价还价。”皇帝轻笑,“林少使是自己求的,他既要宠要富贵,有些东西给他受着也无妨。你么……”她顺手抚上眼前妖精的侧脸,忽而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颜,掩去了戾气,“算我赏你的。”
第37章 意冷
“陛下来了。”原本是答应了要替林少使裁衣裳,哪知道刚到了宫门口却遇着礼佛回来的李常侍。他一袭浅黄的直身,看样子里头穿了贴里,衬得下摆飘逸,文质彬彬的,“臣侍参见陛下。”
少年抱着一卷经文在怀里,躬身行礼之时便也只有福身下去,带着经筒在肘窝里颤动。
他的头发只以发带束起,脑后披散了一半作垂髫状,一抬眼处便有青丝散漫,眉眼楚楚,很有几分可怜的娇态。
又是个专来截胡的。皇帝心下好笑,却并不挪步,只叫了一声起,笑问道:“抄了什么经书?”
“回陛下,是《法华经》。臣侍想着,既是抄经祈福便该选这般,来日请师父开了光,也好供在堂里,保佑国泰民安。”
也不知崔简分配宫室时候在想什么,偏生将这两个最难缠的放在一处,还没给个主位管着。前几月两人都不受宠倒罢了,如今林户琦得了宠李清风却没有,还不知私底下这李常侍如何做的。
皇帝一时有意捉弄这少年人,便笑:“《法华经》乃是大乘经典之大成,四卷书颇长,想来没十几日功夫是抄不完的,倒是辛苦你了。”
“臣侍身在后宫,又才疏学浅,旁的做不来,便只能为陛下做这些了,都是臣侍该做的。”少年人微微偏头,娇娇怯怯地一笑,虽然算不上绝色美人,却别是一番清新姿态。
“是你有心。”皇帝柔声笑道,“抄经须清净身心别无杂念,朕会着尚寝局先撤了你绿头牌一月,你只管专心祈福,待功德圆满了,朕再赏了你。”
皇帝笑容和煦柔润,倒做足了尊道崇佛的姿态,看得法兰切斯卡双颊上勾,险些便忍不住笑来。
“……是,臣侍谢陛下恩典。”李清风柔柔弯下腰行礼,这回脸上的娇怯表情还含了几分委屈几分寂寞,很是惹人怜爱。
“你为国朝祈福,是功劳一件,朕哪有不允的。”皇帝轻笑,“回去吧,静心修持方得佛心。”
他本存了借抄经祈福引皇帝注意的心思。待来日暗自透了信到御前,圣人嘉赏垂怜,见面三分情,总能分些宠幸。哪知反被皇帝敲打,修佛不诚,连绿头牌都被撤了。这下再想复挂牌子,可是要等天子发话才成了。
少年人争宠不得,一下只好顺着话头下去,老老实实将法华经七卷抄了,送去安华殿开光修持已经是一月后的事了。
“你也太刻薄了。”法兰切斯卡等李常侍走远了才笑出声来,“他是想求你宠幸啊。”
“争宠就争宠,还扯个礼佛祈福的名头,没得亵渎了神明。”皇帝冷笑,“心不诚,求什么都不灵。”
“你不喜欢那样的?我看他和林户琦都拼命讨你的好,有人着意讨好不好么。”
“好不好的,也不过是看一时一事的心情。”皇帝轻声嗤笑,“需要的时候倒也好,不需要的时候自然就显得多余,还无趣,倒不如逆了他的意思,那表情还算有几分可乐。”她今日并未点妆,连发髻也是一个紧实的小纂结在头顶,不过缀了几支极小的珠贝玛瑙钿花,分明是一派少年样子。
只是没什么年轻人似的烂漫,看得法兰切斯卡叹气。
“总觉得你招了后宫来还不如不选……还越来越多事了。”
“本来就是啊,多一个人就多好些麻烦,只不过……”皇帝一抬眼,见着在殿门口候着的林少使,轻轻笑了出来,“也总有些新鲜玩意儿罢了。”
户琦着了一身白衣,最外头一层竟还是蝉翼纱料子,雪白里隐隐透出里头霜白的袍,再接着里头又是一层淡莹白衬袍,盖住月白的贴里。层层叠叠堆起来,行动处些微透出几分烟云似的淡青,娴静时往烟紫暮色底下一站,很有几分月宫仙子的气质。
这少年长于妆扮是早知道的,只是能回回见着都能有几分惊喜,将那点美貌用到了极处,总还是十分受用。
“在这风口候着做什么。”皇帝扶了行礼的宫侍起来,“可用过晚膳了?”
“长宁姑姑来传话说陛下在前头见刘中书,臣侍便先用了,这会子炖着雪梨银耳,专候着陛下来呢。”
少年人微微一笑,那狐狸似的狭长眼睛便半眯起来,透出里头几分水似的媚意。
“你有心。”天子微笑,一手揽上少年的腰肢,将人轻轻带进怀里,“朕怎么赏你才好呢。”他里头的贴里衬袍全是四经罗制成,筋骨紧实,捏在手里又很快软下去,贴着少年纤细的曲线,下摆柔柔地堆在后腰,更有几分娇态。
皇帝这才注意到他衬袍下摆底斓并不以织金掐丝,反倒是苏绣的疏落小花鸟百蝶,并不显眼,但看去更像是教百花环绕,平添上富贵天家气度。
太平盛世,时人逐富丽也寻常。
“陛下真要赏臣侍时,只替臣侍择了衣裳花样来才好呢。”少年娇笑,斜倚在皇帝肩头,由着她作乱衣裳,自个儿只环着皇帝腰身,侧着头将话音送在天子耳边。分明他身量比皇帝要高些,如此软着身子下来竟也不显得突兀。
“陛下,郎君,灶上的甜汤好了,可要现在端来?”皇帝正得了趣儿要言语调戏一番,却是林户琦身边的小侍来了。
林户琦皱眉,却碍着天子身侧,不敢便做什么。
“你乖觉,身边人也可心。”皇帝调笑道,望向低着头的小黄门,“你是林少使带进来的?叫什么名儿?”
“回陛下,奴是郎君的陪嫁,唤做明珠。”
皇帝微微皱眉,转瞬又笑道,“这名儿不合你,朕给你改个名,便叫做……”她略略沉吟了片刻,“便叫做秋水。《南华经》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俟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正是大而美,壮阔无极之景,正合你家郎君。”
少使这才松了眉头,斜睨了黄门一眼,轻笑了一声。
“是,”秋水喜不自胜,当即跪下谢了恩,“奴多谢陛下赐名。”
皇帝不置可否,只叫了一声“起”,便携了户琦入去内殿。
待入了内殿,早有底下侍人端了甜汤上来。皇帝惯来不爱食甜,觉着浓腻百结,这一盅尝起来倒清爽。
“臣侍听闻陛下喜清淡饮食,故而不敢搁糖,只另用了两只香梨。”少使笑道,“若能合陛下口味便最好了。”
“润肺清燥之物罢了,有什么合不合口味的。”皇帝笑了一声,搁下汤盅去,叫宫人撤了。这少年人不知何处晓得了皇帝喜单色釉,这甜汤的汤盅便用了一盏米色釉官窑瓷盅,同他房里青花粉彩的摆设倒十分不搭,“饮食之重在养身,口味之别,实没甚重要的。”
“臣侍受教。”少年人柔柔低下头去,“也同陛下学着。”
“这有甚好学,”皇帝笑了一声,“叫御膳房同太医院看了膳食单子便是,你们月月有平安脉请,届时让太医看罢就是了。倒不说这个,你特意寻了朕不是要看衣裳样式儿的?”她一手搂上少年人的腰身,附在耳畔轻笑道:“其实你今日就很好,哪还要朕看什么。”
皇帝一手在他腰里滑下,气息轻轻擦过耳尖,惹得少年面色微粉。
谁知他泥鳅似的,一下滑了出去,娇笑道,“陛下,还有人看着呢。”他朝着门口秋水使了个眼色,小黄门便赶紧地带了人下去,只留着皇帝搂过少年人在腿上,“臣侍叫他们拿料子过来?”
“拿来吧。”皇帝笑,拍了拍怀里少年人的脸,“左不过几匹尺头,瞧你惦记得。”
“陛下钦赐的,臣侍可是头一遭呀……”少年一面地倚在皇帝怀里,“臣侍出身不如几个哥哥,哪见过这等好东西。”这一下领口松散了些许,隐隐透出里头瓷白的锁骨来。
又是在说胡话。
不过是专为了讨人喜欢罢了。皇帝暗笑,林编修虽品级不高,翰林院里却是天子近臣,多少人结识的,更不说崔简为做人情,今年贡上来的东西基本全分了给底下宫侍,他自己倒没留什么。
不过皇帝也懒得戳穿他——不过是一点谄媚的把戏罢了,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她只淡淡笑道,“没见过,还不压了箱底儿藏着掖着,非穿了出去。”
“陛下给的脸面,臣侍总得穿着才有面儿呀。”少年并不跳进皇帝话里的坑,只徐徐接了来,“况且陛下也说了,适合臣侍。”他微微垂着眼笑,很有几分欲拒还迎。
“数你嘴甜。”皇帝笑,“什么东西都能裹一层糖。”
过了片刻,那几匹料子便被捧了来。说是裁衣裳,其实也不过是将料子在身上比划比划罢了。底下新进的蜀锦同缂丝缎子,再有几匹提花的织金的,算不得多名贵,只是送了进来,皇帝就随手给了。
都是些裁外衫的。
男子外衫左不过那么几种样式。圆领袍、直身、道袍直裰、氅衣披风、贴里曳撒。林少使纤细文人一个,不适合那戎服式样,可选又更少些。不过是裁短裁长,衣摆几褶,袖宽几何的区别。
哪有什么好挑的。
皇帝似笑非笑,没接少年的茬,只挥了挥手叫宫人放了东西便下去了。户琦自扯了一匹棠红织金洋缎搭在肩上笑:“陛下不给个话儿,臣侍可不好拿主意的。”
他肤色本白,凝脂似的,拿海棠红这般艳色衬了,更显得人面桃花,娇媚妖冶。灯火下暖光摇曳,越发地有些颓靡秾艳,冬日里这般衬着,更是华美。
“陛下……”少年人拖着锦缎爬上罗汉床,那料子便靡丽地倾了一地,随着他动作盖到天子腿上。皇帝惯常是清浅的素淡衣裳,这一下衬着艳色料子,反教少年愣怔了片刻。
“怎么了,朕还等着你挨个试过去呢。”皇帝笑,拉了缎子裹在少年肩上。身上人似乎仍在出神,连外袍衣带松了也没发觉,轻纱的袍子略略散开,透出里头被衣料衬得红润的颈子。
“哎呀,臣侍是被天颜震慑到了……”少年很快便恢复了那靡艳的笑,在皇帝怀里侧身滚过来,便松脱了外袍,带着里头的衬袍贴里领子也松了几分,泄出些春光来。
那双狐狸眼睛一眯,便是几分无酒先醉的娇态。
“又说胡话,该罚。”皇帝一巴掌
又是拍在少年后摆,纱罗便发出沙沙的响声。一掌落下,少年人着意弓起腰身,仰着颈子轻吟,又扯下了一匹瓷青的缠枝牡丹暗花纱。
一时间红青相应,缠在两人身上。
眼见着料子滚了一身,他也不惶急,只缓缓拨开布料,一面地眯着眼睛笑:“臣侍冤枉,这哪是胡话呢,陛下着这棠红可比臣侍好看多了呀……”
皇帝微微顿了一拍,旋即笑道,“赏了给你的,和朕有什么关系。你只管拿去尚服局,叫侍官安排给你裁一身道袍就是。棠红娇俏,得是飘逸些的外袍样子才能显出来。”天子的指尖拂开堆缠的衣料,一路行到了怀里侍君交领处停下,以指甲轻点心口,“不过你只怕早有了主意了。”
皇帝的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不染蔻丹,便只有浅浅的肌肤血色,点在心口上无端地酥痒。
“陛下……”少年人声音变了调子,透出几分沙哑来。层层叠叠的袍子松散开,从肩上滑落下去,同艳色的锦缎一同胡乱地包裹着这美貌侍君的身躯,“陛下都看出来了,何必点破呢……”他媚笑起来,着意伸直了颈子凑上皇帝耳侧去。
一时间衣料窸窣,内殿里只有微微的龙脑香气。
红与青交叠晃动,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再回过神来,皇帝已然翻身将少年人压在罗汉床上。
原来是先前扯掉了衣料托盘,华丽的锦缎裹缠着里头软玉凝脂般的身子,在罗汉床上倾散了一大片。一时间棠红、蓼蓝、雪青、烟紫地混杂在一处,在肌肤上蹭出几分颜色来,更显得人娇媚香艳许多。
他诚然有一副好皮囊。皇帝轻笑,俯下身子在少年面上耳尖鬓发擦过,磨蹭出热意来,勾着人弓起腰身喘息。
“陛下净喜欢玩弄臣侍的……”
“你不喜欢?”皇帝笑,也不拨开缠绕的衣料,只将手从底下伸进去,隔了不知几层薄薄的锦缎轻抚过去,谁知这样若即若离的碰触反而更惹得人抓心挠肝,一时间户琦连脚背都绷紧了,绣花方舄承不住重压,落在脚踏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戌初。
“公子,您先前说的那狐皮斗篷还是好几年前做的,奴找出来看过了,面子有些旧,来日里翻新一下才好。”绿竹替他拢了拢斗篷,“奴记着您还有几匹绀青的羽纱缂丝料子,山水画样的,拿来做斗篷大氅是正好。”
“哪用得上那么靡费的。”侧君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上冰凉,他只得抱了一个小手炉在怀里,“那几匹缎子还是从前陛下特意从私库里赏的,留着吧,做个念想。那斗篷没得破损处,就着用便是,陛下不喜欢宫中奢靡太过。”
“您事事惦记着陛下,可……”侍官忍不住抱怨几句,“您总该多为自个儿考虑些。”
京城不比安平,冬日里冷些,现下时节里已开始有落叶了,经风一吹便呜呜地飞下枝头来。
夏日里蓬山宫是有连片绿荫的,比瀛海宫的凌烟池也并不差什么。
“……绿竹,”侧君微微仰头去看屋檐外的日头,“过两日便要启程回博陵,你可收拾好行装了?”
“公子,都收拾好了,冬日衣裳首饰、衾被、熏香之类都装好的。”
“四季衣裳都带些。还有陛下从前赏的字画御笔、玉佩发冠……我们可能不回这里来了。”
侧君叹了口气,抱着手炉看着地面上堆起的落叶,又开始反刍起最后一次同皇帝亲密的情景来。
“……陛下,臣侍想同陛下说说话。”灯熄了。黑暗里,侧君盯着床帐顶,忽地胆大起来。
像这般同妻君同榻而眠却没侍寝的时候,想想竟还是头一回。从前承幸还多的时候,她每每来了也不过直入正题,玩弄得尽了兴,歇下一觉,一早便去上朝了,哪有什么床笫温存之时。
那不过是**之爱,只将人作帐中玩物罢了。
他自然也还是头回夜里同皇帝提要求,是以天子也微挑眉毛,略靠近了些许,“纯如想说什么呢。”
女子的气息就落在耳畔,是难得的温存。她身上没熏香,便只有浅浅的皂角气和一线女子幽香,柔柔地浮在帐中。
“臣侍……臣侍这几个月一直在想,”这是难得的机会,崔简手上暗暗握紧了拳,“臣侍想要离宫。”
皇帝没回答他。
夜里太静了,侧君只能听见皇帝清浅的呼吸声。
他以为皇帝是睡着了,转过头去却惊得身子一缩——天子侧着身子,长眉挑起,杏眼圆睁,正审视着他。
“离宫,做什么。”
过了半晌,皇帝才回了这么一句。
“也不定要是现在……也许……到臣侍油尽灯枯那一日……臣侍想着,能回乡去。”他想了百余日,可真到了天子身侧,见着皇帝的眼睛,忽而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仍旧有着昳丽的明媚容颜,如此卧榻上四目相对之时,脸上还有几分不曾掩饰的疑惑,即使她眼底更多的是冷冽的审视,也难以掩盖那炽盛的姝色。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终于转了回去,仰躺下来,“想去就去吧,你父亲的遗骨已启出来了,过两日便能从延平启程,届时你同宫里派去的中官一同扶灵回去……你若想,也可以就留在那边。”
侧君张了张口,他原想了一肚子说辞,没想到皇帝根本不需要。
本还想着她多问问缘由,或许还温言挽留几句。
究竟是想多了。
“朕到时着人知会安平县令一声,按侧君省亲待你。你若决心要留,便报来京里,朕差人替你修一道观安身,一应花销走内帑账目。宫侍自请离宫是废侍,不好没有傍身之所。”
皇帝轻描淡写,和平日里同他交代些宫里琐事也没甚区别。
“陛下……臣侍是想着,将来也葬去崔氏坟茔。”
“嗯,你定下了,这回去自选地方就是。到时朕会抹去你在内宫的记录,没有这么一个侧君,不然记录有始无终圆不过去。”
她没什么旁的反应,“这样规制只按崔氏子,便不以侧君礼了。”
“……是,臣侍……明白。”他不由得苦笑,早知皇帝不想和他同穴而葬,却没想到她连面上东西也不肯施舍些许,“金册金宝,臣侍离宫前都会交还陛下。”
过了好半刻,皇帝忽而开口道:“原本朕替你择了园寝位置的。虽然按理侧君同副后,只你进地宫怕尤里要同朕生气,所以选得离朕的地宫远些。”
“你若想回,葬完父亲便回,朕也只当你没说过今日言语。”皇帝轻轻翻了个身背过去,不料后头一团温软靠了过来,后颈上还有侧君的呼吸。
他明显感到身前的皇帝僵硬起来。
“臣侍僭越,陛下……”侧君的手沿着腰线爬上来,安安静静地落在身前。
“纯如,你这是何苦。”皇帝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臣侍只是不想再等陛下了。”他的声音沉沉的,“陛下长生不老,地宫里那么冷,臣侍只是,不想再空等不会来的陛下了……”
不如一早断了念想,离她远些,大约也能渐渐地忘记。
“臣侍赌不起了,陛下……”他疲累得很,连带着声音都透着浓浓的倦意,“臣侍这一生,都是在等着陛下而已,等着陛下来迎娶臣侍,等着陛下来看看臣侍,等着陛下来传召臣侍,只是实在等不来罢了。”他蜷起身子,额头抵在皇帝后颈上,“若臣侍不姓崔,陛下可愿意多看臣侍一眼?”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衰老与伤病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昔年的绝色容颜早被侵蚀得只剩一点残影,连他的身体也一日一日衰弱下去,可是怀中的天子还是初见时一般的鲜亮,只教人自惭形秽。
“你也知道朕为何召你入宫。你若不姓崔,连宫门都进不来。”皇帝一时不知作何表情,“可对朕来说,没有崔简,也有王简、李简、孙简……还不如是你,纯如,至少你清正纯粹,从未与崔氏同流合污,朕庆幸是你。”
言下之意若非他如此谨慎,大约他早随着崔氏一道赴黄泉了。
只是敬重,没有宠爱。
侧君仍是没能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无数的试探、验证、示好,无一不是失败。
他明白人不该奢求太多,但是……
“若能再早些遇见陛下……若臣侍是以旁的身份遇见陛下就好了……”
“你可曾后悔过入宫?”皇帝回身去望着这
个侧君,“若你只是博陵崔氏的公子,要入朝为官也容易,以你的才华,完全当得起一朝宰辅,不必困锁在内宫里。”
是啊,那大约也是极好的。
“先帝以臣侍许给陛下,那时臣侍并不能抗旨。陛下为了安抚前朝和崔氏召臣侍入宫,臣侍也不能抗旨。”崔简苦笑。
“是啊,不能抗旨。”皇帝不知是以什么表情笑了一声,“不能抗旨,不能抗旨啊……”
第38章 永隔
尤里乌斯和安娜斯塔西娅被找到是在冷宫里。
说是冷宫,其实金乌城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叫做“冷宫”的宫殿,不过是一所自高皇帝一朝起便被废弃不用的旧宫殿罢了,唤做“长乐宫”的。据说高皇帝的叶妃就是殒命于此,后来这宫里总有鬼影徘徊,便自此废弃了。
大行皇帝驾崩后一日,新帝身边的亲卫挨个搜索宫内屋室殿宇,总算才在金乌城西北的废苑里找到了父女两人的遗体。
大行皇帝崩得急,礼部、光禄寺、宗正寺筹备葬礼齐哀都匆忙。礼部尚书萧静是个去年刚上任的,位置还没坐稳,这下遇着皇帝驾崩,不敢拿大,倒是紧着递了治丧折子来站队。只是才过了政变,当日栖梧宫伺候的宫人尽数打入水牢,内宫门全数封锁,宫内人心惶惶。
到底这太子多年不在宫内,又顶着镇守北境的赫赫军功,怎么想也不会是个仁慈的主儿。
彼时太子正在和胞兄胞妹商议登基事宜,听闻寻到了,一时不察,碰翻了案几上的茶盏,奶白的茶汤泼了一地。
水滴纹的窑变釉建盏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嗣皇帝脚边。
“怎么死的。”她已连着熬了三四日,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苍白,声音却仍旧清晰冷冽。
“看遗体是自尽。用的是尤里乌斯随身的匕首。”法兰切斯卡甚至拔出了凶器,留着上头的血痕递给太子,“也可能是先刺安娜后自裁,现场只有这一件物事。”
皇女握紧了那柄弯如流水的匕首。奥斯曼风格的护身短兵,刀柄上头镶嵌了大大小小各色宝石,金碧辉煌,其实华丽到不适合实战,尤里平日里也只是佩在腰间作装饰的。
甚至宝石锐利的切割面硌在手心里还磨得有些痛。
听闻此种短匕在奥斯曼皇帝的宫廷里也常用来自裁。她轻轻眨了眨眼,冷声吩咐道,“你拿我的令牌去一趟将作监,让他们再寻两副金丝楠木的棺椁来收殓。”少阳王说罢才回过头来,“先头说到哪里了?”
“要追冯太师的谥号,还要追封他的君后……阿姐,你要不要……独处一会儿?”昭阳公主轻声道,她也是政变后才被寻着从西宫里放出来,心下犹后怕,“和尤里,和安娜……”
姐姐昨夜里穿戴整齐去后殿里陪冯侧君,阿兄睡下不知,只有她为着精神不济睡不安稳见着了。
她睁着眼睛,也不言语,就只坐在冯侧君旁边,枯坐了一夜。
但太子没有应下这个提议。“事不等人。先生的谥号要两个,我要他又做前朝臣又做君后……按君后礼下葬,也带上尤里。倒是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阿琦,你脸色不大好。”
尤里乌斯生前没有过正式的婚娶,他连着安娜都不曾上皇室玉牒,如今要以君后礼下葬只怕礼部就第一个不答应。要做到只能先借着舍命护驾有功的先生追封凤君,将尤里一同停入宗庙。
新帝地宫尚未开挖,他们要正式入葬还需一两年,中间还需借了先帝的地宫停灵,一应礼节都需过了礼部才行。今早礼部尚书萧静已递了治丧折子请旨,只等宫中今日批复了,三日后便需正式治丧。
这萧静刚升上来没两日便遇上这事,正是需要在新帝跟前露脸的时候,自然批复什么都照做的。中书令李重瑞是个骑墙派,滑头得不行,想来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要在明日前将事情处理好呢……”公主苦笑,“我去睡,阿兄阿姐又要休息少些。”她指了指堆积如山的公文,大行皇帝不知在想什么,连日里不是宿在流芳宫里便是在后头千寿馆炼丹求仙,开春以来的奏表公文基本都是留中不发的状态。但凡有出言上谏的官员不是被免职就是罚俸,后头也没个增补,久而久之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不是了。
“你们两个都去休息一阵,前头我顶着。”燕王揉着额角没得奈何,“大行皇帝的丧仪已治了折子上来,这下敲定了也没旁的要紧事了,左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琐事,银朱、月华——”他冲外间唤了一声,“伺候你们主子去后殿稍作休息。”
两个妹妹还有些担心,但燕王毫无退让意思,推着把两个人赶了出去,才回了桌案前,将先前看过的一封折子收在了桌案最底下。
他无权私毁奏章,便只有先拖一拖,让嗣皇帝能晚一日是一日,暂时别见着这封《论正统表》。
燕王偷偷朝后殿觑了一眼,以这个妹妹的性子,见着这封奏表怕是难有善终的,暂放了过去,先过完丧仪诸事,盖棺定论吧。
谁知法兰切斯卡办完差事回来了,见着主子先去歇着便来了前边,“你藏了什么?”妖精趁人不备,已然将奏表抽了出来。
“别让阿瑶见着。”燕王轻轻摇头,“让她缓缓。冯太师没了,现下没人劝得住她了。”
“我看她没什么变化啊,不是好好的么?”妖精一边读起奏表一边随口应道,“缓过来了吧,也就是冯玉京刚死那会儿不太对。”
这奏表指桑骂槐,表面写皇权法统,暗里指责太子未娶正君先有长女,反以镇边为名冷待正君,拖延婚已,视正统为无物,是一封实实在在的弹劾奏疏。
一众堆积如山的奏章里,只有这封朱批了“另有旨”。
端阳的日头自花窗而入,照得金发有些晃眼。
“所以……为了这个……?”法兰切斯卡扬了扬手里的奏疏,“我还以为皇帝就是为所欲为呢。”
“士林名声,也很重要。”燕王苦笑一声,“不如说正是因为生在皇家,才不能事事随心,尤其是坐那个位置的。为君难,为储君更难啊……且让她再歇歇吧,过了这三日,后头还不知道多难为的。”
“难怪你们三个像踢皮球一样推来推去。”妖精嗤笑一声,“原来是不好当。”
他收了奏表,将公文塞进了怀里。
“做个闲散亲王多好,不用操心朝政,只管拿俸禄睡觉睡到自然醒,当皇帝,四更要起身,卯正要上朝,下了朝会还要接见近臣,一日里没多少时候歇着的,一月里才三四日休沐,一年到头不过那么年节几日封笔,还要操心世家权贵、民生百计,有什么好的。”
燕王一面随口抱怨,面上却略略挑眉见他将奏疏收了,只当作没看见,自端了茶盏饮茶,半眯着眼低声叹道:“我只累过这一个月便罢了,后头就全是阿瑶劳心啦……”
今年开春以来,内宫不宁,外朝亦凶险。
自两年前惠王染时疫病故,卢世君便一夜间没了神气,连带着他在后宫里的人也都没了头领,渐渐在内苑里乱将起来,这宋常侍便是头里的一个。
他原是卢世君自名刹流云观寻来的一个小道士。女皇崇信道法,宫中也对求仙问道之人礼遇极重,甚至内宫中便搭了承露台行集明水、炼红丹,烧青词之礼。女皇自花甲来对长生不老、子嗣昌盛之事越发热衷,冯侧君也因长居东宫,成了女皇身边待诏近臣,专作青词以祭三清,甚至近两年还叫住进了栖梧宫东配殿,惹得流言蜚语,尽是谈论冯玉京名节的——太子镇守北疆,非年节述职不得归京,其侧君却住在栖梧宫内,难免令人遐想。
加上凌虚道长自通泰三十七年进长生不老药后不久便自称使命已尽,当云游四海,在司天台上留书一封再不知所踪,只有手下四个内侍黄门而进的小徒弟洒扫诵经。女皇骤然失了这么个仙道在侧,自然又去寻了旁的道人,时时在宫中讲经修法,卜吉问凶。
这便是卢世君寻来宋常侍的缘由了。
这宋常侍生得眉清目秀,更妙的是一双流波传情的桃花妙目,说是自幼无父无母被流云观住持收养的,卢世君出宫辟谷修道两月,再回来便带着他随身侍奉。待这小道童满了十六没过几月便被收了后苑封做夜者,盛宠之下又进位做了常侍。他本道号临清,没得个名儿,自然在皇室档案里也就记
作了宋临清,姓还是流云观住持的姓氏。
原本宋常侍唯卢世君马首是瞻,枕畔风也多是赞惠王天资的。甚至三年前惠王求东宫舍人兼殿中侍御史沈晨长女沈希盈为妃也多有他暗中说和。这番离间东宫同手下春坊之举虽到底不成,却还是挫了太子颜面,是以卢世君也越发重用他。
只是惠王死得突然,一夜间卢世君失子,自然也无心再夺嫡管束底下侍君黄门了。这宋常侍没了忌惮,便借着卢世君丧子急病,心力交瘁,接了他半副身家势力。自己不过六品,却俨然是宫里主位一般,连陈凤君薨后久掌宫权的谢贵君也不得不礼让三分。只有刚入宫的王氏幼子有些恩宠,能与他抗衡些许。
到底惠王过世,女皇乍失幼子,也难免更恐惧凡人寿命大限一事,便又增了祈福一项,只盼求得长生,永掌皇统。
恰恰这宋常侍便投了女皇所好,招了流云观许多小道童诵经祈福,炼丹辟谷,甚至鼓动女皇开了内帑在金乌城东北建造流芳宫。规制比西六宫,一半为道场法会,另一半则养良家少年为道为侍,宫内以奇石相叠造景,各处高低错落,缀以馆舍,畜养奇珍异兽、遍植香草花木。游玩其间,不觉俗务。
如此两年,女皇终日流连流芳宫,连政令都是借中官之手递出,一时间朝中颇有后苑祸国、宦官乱政之言。
只可惜太子在地方上四处奔波,近一两年还被发配北疆镇边;昭阳公主软禁宫中;只有恒阳王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尚且能说得上话,却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每日只与金吾卫营中弟兄饮酒作乐,不敢多涉朝政一分,一面地进青词祥瑞,哄着女皇高兴。
直到三月三上巳节宫中宴席,鸿胪寺卿徐静希上表弹劾宋常侍祸乱朝纲,奢靡无度,将奏章送进了栖梧宫。女皇还不待发话,宋常侍先派中官赐死了这位老臣。一时朝中震动,纷纷上书谏言,这才惊动了流芳宫里的女皇。
正巧此时漠北捷报,太子率领的楚军直捣漠北王庭本部,逼得王汗上书求和。女皇听后只说了一声叫定远军回京受赏再无分辩,至于徐鸿胪枉死、群臣上谏更不置一语,再有上书的便是罚俸免职,逼得人只有寻恒阳王行事。
“各位大人们莫要焦躁。”恒阳王亦不得出京,只能缩在府邸里日日受中官监视,“不知今日酒菜可合胃口呢?”他是笑面虎一般人物,正是动乱时候,自然是袖手旁观得多,“若不合胃口我再着人置办些。”
又是陪着行酒令,又是操心酒菜歌舞,倒叫一群文臣开不了口了。
“如今太子殿下不在京中,便是您……”御史话还没说完便被恒阳王敬上一杯酒。这位皇长子仍旧是笑眯眯的神情,托着小杯道:“我只管着皇城戍卫罢了,孙大人抬爱。”
待这孙侍御被堵得不得不坐下了,恒阳王才笑道:“若是酒菜不够,我再置办些,府里新招了点心师傅,一手茶糕是十分好的,清爽可口,静心安神,不若我给各位大人都包些带回家去。”
“大殿下……!”正有人要说话,却被旁边新调任的东宫长史许留仙拦住了。这许长史也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下官家中幼子颇多,想请殿下多赏下官些。”
“许长史喜欢就是最好的,我多包几份送去许长史府上。”恒阳王向来做人大方,哪有不应的,“许长史为母为官,我记得家中夫侍也颇多江南人士,不若再多带些。”
“殿下厚爱,下官心领了,只是最近新纳的一房侍子颇有些善妒,连家中夫人亦难管住,便只给几个幼子罢了。旁的家务,怕是还要等老二过两年从地方任上调回来才行。”
她这一唱一和才算是点明了当下要旨——按兵不动,只等太子回朝监国处置才是。一时间酒宴重开,一群文臣这才放下心来,只管向恒阳王要了点心去,各自还家不提。
但事与愿违。
宋常侍不知为何,忽然意识到太子班师极不可取,一面撺掇女皇下旨撤换回朝述职人选,一面在内捧昭阳公主而极言太子声望日隆威胁君权,在外笼络士族弹劾太子。若非中书令及时封驳旨意,怕是太子还没回京就先被废黜了。
宫里王琅虽还得宠着,又刚被加封为令少君做了主位,却收了外头太子递的信叫他别说话,也一应只有侍奉着女皇尽兴罢了,半句也不多言,反挣了女皇几分信重。
“外头替老二说情的都快堆满案牍了,怎么阿琅倒一言不发?”女皇由着令少君捶腿,手上拿了个新贡的玛瑙杯饮甜酒,“你可是她心念求娶的侧君。”
年轻侍君动作不停,仍旧是笑:“臣侍现下是陛下的少君呢,前头那私定终身的轻狂事都做不得数的。”他说着,一面顺着女皇的裙裾爬上来。
女皇顺势抬了他下颌,将酒液送去少年人唇边,“跟了朕自有你的好处。”这杯子却同没拿稳似的,轻轻一斜,酒液便顺着侍君的领口滑入肌肤,冰冰凉凉的,激得他身子一颤,便软倒在女皇怀里。
“陛下不爱赏就算了,何必捉弄臣侍呢……”王琅嗔道,“这下臣侍还怎么见人,宋哥哥见了又要罚臣侍了……”那酒液浸透春衫,宫里时兴轻薄飘逸的衣料,这一下便只贴在人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纤细精致的身形来。
他这一下含羞带笑的,桃花眼流波传情,便显得对宋常侍那点子畏惧又像是调情又像是真有其事了,“上次他还罚臣侍跪的,贵君哥哥见了也不敢说。”
“他敢罚你跪?”女皇轻声笑,“那是他逾矩了,回头朕管教他。”女皇的手顺着春衫轻薄的衣襟滑去少年人奶白的胸口,“朕的桐郎哪是旁人能罚的。”她的眼神有些浑浊了,花白头发下爬出些褶皱来,“怎么说也教养了老大。”
王琅并不接腔。女皇春秋已高,时常叫他“桐郎”的,他的主子只让他受着听着便罢了,别叫醒天子暮年的迷梦。
叫醒了他还怎么得宠呢。
“陛下心中记着臣侍就好,臣侍不敢惹了宋哥哥不快。”侍君笑,挺起胸脯将自己送进女皇怀里去,“一同侍奉陛下,自当兄友弟恭才是呀。”端的是一派的世家教养。
“呵,”女皇嗤笑一声,“你也学得这般滑头……是太子教你的?还是老大?”女皇斜了王琅一眼,却根本没心思等他回话,“教就教了……你还算上道,学得也快。老二以前最是瞧不上这等下作手段,现在也学出来了,还找到你这么个……”她一瞬下了大力捏起少年人的下颌来,“情种。”
“臣侍……”王琅强压下被拆穿的恐惧,仍旧浮着一脸的笑意,“臣侍便是仰慕也自然都是对陛下,太子殿下也是陛下的亲女,自然情也都是从陛下起的。”
冰凉的酒液蹭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你会说话。”女皇这才放了少君,“左不过还有一月太子就该入城了,等她目的达成,给你灌的迷魂汤也就散了。”女皇似乎是疲乏得厉害,只懒懒笑着招手,“你且伺候朕安置吧。”
这头王琅伺候了一处出得门来,心下犹自惴惴,冷汗浸透了薄衫。女皇看似垂暮,心里头却还亮着,连他和太子暗通款曲都察知了……只盼……只盼瑶娘此番能功成了。
也不知道瑶娘功成了还能不能接纳他这等残破身子。
大概是不会的吧。
四月荼靡芳菲很快就开尽了,时气渐热,连暑气也要蒸了出来。
王琅自上回被戳穿了之后仍如无事发生一般照旧入帐侍奉女皇起居,女皇也并没再说过当日那般言语,只是每每含着意味不明的笑看他侍奉,总教人心下不安。
宫中众人皆道令少君盛宠不衰,来日里怕风头能盖过宋常侍去,却没想着宋常侍这几年借着卢世君的余荫收买并进献了许多年轻侍子黄门,在宫中如日中天。宫外更是自四月里打
杀了恒阳王身侧一个侍从后再没哪个不长眼的前朝官敢逆了他的意思。
左右女皇纵容,连盛宠的王氏子都不敢当面反了他。
这一两月里,中书令李重瑞封驳的圣旨太多,被女皇赶了回家称病;吏部尚书陈灵因弹劾宫中黄门奢靡被免职在家;右金吾卫大将军朱琼巡城时冲撞了流云观住持被罚了廷杖,连恒阳王本人都被宋常侍单独叫去流芳宫为宴饮奏琴助兴。
他坐大成如此式样,一时间前朝官都学着恒阳王样子,终日在府邸里弹琴唱曲作乐,连东宫班贰都得了太子秘传回京的口信,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纷纷告假在家。
只有户部尚书江晖在告病间隙去了一回官署,同恒阳王一道伪造圣迹批了一笔定远军全军班师回京的军费折子。
四月中下本是官署繁忙之时,春日刚过要清算春播支出,春闱告一段落要接纳新进官吏,其余工部礼部各项工程仪礼均得批了款项归纳入账的。
只是他两人单独至官署伪造旨意时,竟只有两个小主事在署里办公。江尚书见了,不免心下慨叹。
给这两个小主事也批了假,叫回家去了。
恒阳王前几日刚被宋常侍假借女皇名义召进宫给宴饮奏乐,此时见着面上也没几分阴云,照旧是一副笑面,只领着江尚书至王府吃个便饭,因江尚书是女娘不好单独作陪,还叫了府上掌事的胡姑娘来一道陪着。
“江尚书此番便留在府上歇下几日,待事情了了再回家,也免得牵累了家里。”朝中皆言大殿下乃是个笑面虎,面热心冷,实非虚言。
“下官不惧那妖侍,今日敢同殿下行事便已备好了后事,反倒是殿下,如此怕被下官连带。”
恒阳王转而说起另外事情来:“江学士是太子殿下恩师,虽比不得东宫三师那般,却也很有些恩情。我记得……是江尚书的兄长?”
“正是家兄。家兄已致仕数年了。”应当是牵连不到他身上。便是来日东窗事发,也不过她江晖一家之事,只要能就此除掉祸乱朝纲的奸侍,少一个江晖也无不可。
“太子带兵入城,户部尚书矫诏拨款,这样的罪名还是落在本王头上的好。江学士是太子恩师,江尚书是忠君贤臣,还是应当留待来日。”皇长子久违地收了笑意,反倒是正色同江晖言道,“新朝还需江尚书这般人尽力。”
等端阳佳节宫中大宴,便是起事之时了——
作者有话说:又是一个上中下套中套中套,好像那段时间特别喜欢这种包裹式倒叙来着
第39章 寡人
五月初二,晴。
说是如此,其实京城周边五月间全是晴日,四月里好歹有几场暮春之雨,过了这最后几场春雨便要等到五月末才有夏日暴雨的。
七八个月没回得京来,好容易大胜了一场回京,城中金吾卫专腾出了皇城北郊空地给大军驻扎,只待得了圣旨入城去。
“殷哥家中夫人是不是要生了?”太子打趣道,想缓和一下中帐气氛,“可起了名儿?”
“殿下少言。”赵殷无奈得很,“臣同夫人正想要个女娘,可惜夫人前头两个是小子,连外聘来的女侍诞下也是两个小子。臣怕这胎又是个小子,还不敢起名。”
他前两年自其父手中承了梁国公的爵位,如今主事久了,很有些他父亲的样子。
皇女听了不由大笑,“先起个女娘名字如何?民间颇有此习俗,不论求男求女,均先给腹中胎儿起了对应名字,便求不成也能助下一胎求成的。殷哥且说说,前头四个都起了什么名儿?”
“老大那时候臣同父亲大败了来犯云州的蛮子,起作定云;老二生时刚好是个丰年,父亲便起了竟宁;老三老四是女侍起的名字,分别唤作逢恩、逢春的。老四之名已颇合女娘,只盼老五能如愿是个女娘了。比不得殿下,已有长女。”
“我倒没想过男女,只刚好生下来是个女娘罢了。若殷哥想要女娘,不若我替这孩子起个女娘名字,盼他落地真能如了殷哥索女的心愿。”
“殿下赐名是这孩子的福气。臣只盼这下能真是个闺女,小子顽劣,哪有女娘乖巧的。还请殿下赐一女名给臣,沾沾殿下的光。”他大约是求女心切,已赶紧地递了纸笔来。
还不仅是纸笔,皇女不过是顿了一会儿没接,这个青梅竹马的哥哥已然是连墨都研上了,殷勤得很。
皇女同他自幼相识,如此无可奈何的样子倒是极少见的,一时忍俊不禁:“殷哥你也太急了,且让我想想啊……”
“臣是真怕又是个小子,虽说母亲一直有些遗憾臣是独生,但臣这下四个小子也着实头痛得很。还请殿下快赐了名字吧。”
说来说去都不离题,看来他是真怕第五个又是儿子。
皇女没怎么给孩子起过名字,亲女的名儿还是尤里想的。他想了七八个月,名儿写了几大张纸才最后敲定现在这个。随口一说被人当了真,反倒不知所措起来。一时间目光四处逡巡想寻些神助,一下瞟到赵殷腰上的玉堂富贵纹带钩来。
“不若以海棠为名?海棠比佳人,前朝有花中贵妃之称。不过直作海棠有些俗气……”皇女沉吟了片刻,“前朝苏大学士有‘东风袅袅泛崇光’一语言海棠娇艳多姿,不若便唤作崇光吧。”她一时也颇觉满意,在纸上落下“崇光”二字,“华光彩霞之意,若来日又是个小子,也勉强配得上。”
赵殷折了纸条收入怀中去,“多谢殿下赐名。来日不论男女都必以此为名。臣只盼此番得女,再来个小子臣便真受不住了。”他无奈地连连叹气,“您是不知道,小子们有多闹腾……”
“女娘可未必就乖巧,殷哥可别这么想,安娜三四岁时嚷着要娶先生做夫郎,絮絮叨叨数日,让先生陪她睡了好几日才肯作罢的。”皇女摆摆手,“幼子都是一般的难缠,哪分什么男女。只是如今大了才乖些。”
“冯大人生得好,殿下当年得了赐婚也嚷了两日呢。”赵殷微笑,“此番述职殿下也好见见冯大人。说来小郡主也约莫到相看年纪了,殿下一直不叫她出入宴饮怕也不好。”
太子面上于是闪过几分犹疑:“相看还是不了,我是没想让她做宗室的,这样也过得随心些。日后真要世子再生就是了。”她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润喉才接着道:“陛下也不太喜欢她们父女两个。”
“是为了正君的婚事?”赵殷朝帐外招了招手示意搭火准备晚饭,“说来此番总该让殿下完婚了,这些年殿下也没回京的机会,怕那崔公子也等急了。”
“是啊。”皇女叹气,“原本是拖着不想完婚,没成想如今反倒没得闲暇完婚了。只怕辜负了那崔大公子十多年。说来那没见过的崔大公子今年也差不多二十七了,究竟是我误他年华,对他不住。”她撑着笑了笑,“以他的年纪,怕家中姐妹兄弟都早已成家了。”
茶汤教鼻息吹得皱起,缓缓映出一张少女面容来,衬得那脸上有了几分苦相。
“是得早些。家父上回还同臣说,殿下也是他看着长大,膝下却只有一个独苗,要上书陛下调人回京歇歇。”
“这可不是我不想。”太子苦笑,“不
知怎的一直没喜信罢了。我本想着有个小的也好转移陛下的心思,不然总盯着安娜。只可惜一直不成。先生也问了太医,他身子虽一直有些积劳但也不影响子嗣,看来只能是我福薄了。”
“也是聚少离多。”赵殷不晓得该怎么安慰,他虽一直视这个太子如亲妹子一般,在这等家事上却不好多言,“日后团圆日子多了总会有的。殿下还年轻着。”
“但愿——”太子手上微微用力,捏得袖口皱起,“但愿一切顺利吧。”
宓秀宫有点小。正到了端阳时节,宫中要筹备大宴,女皇又信奉道法,早召了京中三处道观的住持同真人入宫侍奉讲经参禅,行礼供奉,是以这东西两宫外这几日也嘈杂得很,王琅吩咐关了宫门不理也实在清净不下来。
少君照旧在殿前小院子里侍弄花草。他为投女皇喜好,殿前遍植菊花,夏日并非菊花信期,目下所及不过花枝罢了。
要说起来他还是更喜欢海棠些,明媚娇艳的一处,既不流于俗气,又不至于太过寡淡。
“公子,殿下已到北郊了。”
“瑶娘回京,总是好的。”令少君手上乱了几分,便剪坏了一枝花,“后日大宴,穿那套新裁的吉服去,你替我拿出来理好。”
“是。”小侍不敢多说,只照着自家主子的意思去开箱笼。自家主子入侍宫中两年,眼见着笑面比从前是越发少了。宋常侍逼得紧,谢贵君虽表面和气,背地里也没少使绊子,主子这般熬出来,日后也最多是个太君位去守皇陵。
才十八的公子哥儿,放在外头正是放浪年月,没想着这年华困守禁内,死气沉沉的,连笑也少许多。
“陛下身边今天还是宋常侍陪着?”王琅又摆回笑面来,理了理袍服,“只怕我到不得近前,他又说些瑶娘的坏话。”
“是,陛下今日召了宋常侍。”
年轻的少君听着便放了剪子,避过渐高的日头往里间去了,“往日里我总盼着陛下别来召我,总觉对不起瑶娘,可陛下真忌讳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又怕陛下听了谗言要废了瑶娘……只盼平安到端阳,庆过了这遭吧。”
“公子……”小侍替自家主子拿了剪子水壶,跟着往里间去伺候着,又是赶紧地放了东西招呼底下人奉茶,“公子太忧心了,还是该放宽些才好,您都没从前在龙城时候松快了。”
到底王琅还是二八的少年人,闻言回头打了一下贴身侍子的头:“你主子我何处不松快了?不过是……不过是……身处宫中,不得不小心些罢了。”
太子率军直抵城下的消息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前头没有地方官吏的请示,后头没有军费,一夜之间城北便多了一座大营,同皇城卫混在一起。
宫中宋常侍乍听得来报,忽而心头一紧,连手上打扇的动作都乱了拍子,惹得女皇发笑:“临清,凡做下的,都要当得。太子不过班师回朝,你便如此忧惧了?”
“陛下,太子殿下声势日大,臣侍总有些莫名的担忧。”宋常侍撑着笑面,“许是前朝旧事听得多了,难免多心。”
天子反倒是一派闲适散漫之意,还吩咐着身侧侍奉的中官去栖梧宫传召了冯侧君来。
流芳宫里青烟缭绕,日头底下晒得久了,太湖石间隙藏的小炉腾烟起雾,很有些置身仙都之意。
为着女皇诏令,冯玉京在宫内也是一身白袍。纨素为里,中衬绫锦,外罩纱罗。层层叠叠,衣摆飘飞,配以峨冠博带,珮环玉饰,行走宫中才如谪仙人般,好进青词经文,博三清上君之乐。
“陛下。”
“都华到了。”女皇按住宋常侍起身行礼的动作,唤了冯玉京平身,“日前的南华经可抄毕了?”
“回陛下,南华经抄录已毕,俱在此筒内了,随时可供奉入殿。”侧君行礼如仪,一面叫侍子呈上经文去。他书道亦颇有名气,小楷端方柔润却不失筋骨,同太子铁画银钩的文墨很是迥异。
女皇展了卷轴来看,轻笑道,“果然不错。临清,你拿去供了吧。”
“诺。”宋常侍恭恭敬敬行了礼来,接了轴子却不下堂去。
“怎么,朕发话也叫不动了?”
“臣侍不敢。不过是冯侧君风度翩翩,臣侍想多看几眼,忍不住学着些,也好讨陛下的喜欢。”
这话明里暗里直指他与天子有染,名节败坏。
侧君被刺了这么一下,面上下不去,只好恭维道,“宋常侍仙风道骨,自是在下所不及的。”
“临清,你多话了,下去吧。”女皇半眯着眼,懒散地半躺在罗汉床上,“太子班师,都华不去迎么?”
“臣身处禁中,当以陛下旨意为先,不敢独断专行,以朝臣身份私会太子。”侧君躬着身子不敢直起来,“待来日开城阅兵,自有相聚之时。”
“来日里为外臣内爵,不过是妻君一句话。此时该去讨她的好才是。”女皇懒懒地笑,“免得又叫旁人夺了先机。”
侧君没敢接话。
初夏日子,暑气已渐渐浓了,却叫天子殿前水帘挡了去,无谓地游荡在院中,同青烟滚在一路。
没个结处。
前几日外头又闹起来。察院的夏御史回京来便递了个参奏宫中怪力乱神太过引起民间也纷纷效仿,游民大多弃了本业投身道观的弹劾折子。只是这折子才递入禁中,冯玉京也不过趁隙瞟到一眼,没两日便听着消息说这个夏御史被下了诏狱,再听见消息,便是死在狱中了。
这下连御史中丞都坐不住,在宫门外连着跪了数日请天子朝会,却反因年事已高倒在宫门前。还是恒阳王惯例进宫看见了,让府上马车将人送了回去。
朝政怠惰,宫中便只有能面圣的几人说得上话,是以不少年轻士子上表无门,在弘文馆求谒冯侧君,愿联名上谏剪除妖侍。他又主持过一次科举,不少翰林视为座师,也聚在弘文馆求冯学士上书。外头乱得厉害,里头女皇却照旧搂着宋常侍听经修道,直言再上书便杀无赦。玉京没得法子,他身份尴尬,妄动怕女皇猜忌太子,只有好声好气将人缓缓劝回家宅去,免得惹了中官注意。
京中不稳,宫中的太平便如空中楼阁,总觉颤颤巍巍,怕什么时候便要坍塌下来。
“罢了,这麻烦朕已替你解决了,你只管顾好太子就是。”女皇轻笑了一声,照旧让中官去叫了令少君来侍奉,“你这柔仁性子,朕若不出手怕是要纵了太子翻天去。下去吧。”
“是。”冯玉京只觉女皇这番话十分诡异,既不知她是指什么,亦不知她为何忽然要这么说,只能应了声先回弘文馆处理公务。
夜里沁凉。城外风大,大军便早早生火烧饭了,自回帐中休整。
灯火渐熄了大半,只留下必要的照明火。
皇城北门轻轻开了一道缝。城中最近不太平,左右金吾卫又为了两个大将军成日缩在府邸饮酒作乐,懈怠得厉害,故而百姓也都早早关门闭户,不管外间事。
两个兵士抬了一顶闺阁小轿往城中快步跑去,没过多久,后头便是小股人马跟随而来,往玄武门方向去。
赵殷在梁国公府门口醒过来时还晕晕乎乎。前夜里同太子弈棋到晚间,正说着回帐中歇息去,太子还玩笑道回府后多看看夫人孩子,没想到还没走出帐子便被人从后一个手刀劈下来,自此便两眼一黑不省人事了。再睁眼时,便见着自己家门口偌大的“梁国府”四个大金字。他手脚给捆得结实,嘴上绑了布条,困在小轿里,只有太子身侧银朱贝紫两侍婢随着。见他醒了,她两个才上去敲了梁国公府的门。
看来将人当亲妹子还是太天真了些。
拂晓时分,玄武门大开,朱琼带右金吾卫封锁金乌城,定远军中帐左右亲卫约七八百人,在定远军老将秦青松带领下
持械包围流芳宫。凡有抵抗侍子尽皆马前斩首示众。宫人不敢做乱,只有困守殿中。
外宫虽锁得严实,却惊不到内宫来。这头恒阳王带了两个贴身亲卫直入内宫,终于在承露台阶下走廊找到宋常侍。他仍旧照着道观里修行习惯。每日一早要至承露台取明水煎茶当作早课。年轻侍子这会子刚取了明水下来,见着恒阳王,只笑了一声:“大殿下这是进宫拜谒来了?今日才初四呢。”
“孝亲原不在日子,总是要晨省了才是,陛下怕还要我奏琴。”
“说来世人都称赞您乐律好,琴瑟琵琶都是一绝,在外间填的闺阁艳词更是传唱颇多,可每次给本侍弹琴都心不在焉得很,还不如宫中乐师。”
恒阳王仍旧是一副桃花笑面,看去双十样子,眉眼盈盈,温声回道:“实在是宋父君姿仪端雅,看得失神罢了。”他一面笑着,手上毫不犹豫拔出剑来便刺入宋常侍下腹,“想着宋父君何时薨逝比较好呢。”
他只着了一身软银锁子甲在里头,外头仍旧是一身绯红公服,是以这兵刃也藏在袍子底下,乍一抽出来,纵然他武艺本不精也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怜宋常侍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便没了气息,只有眼珠子瞪大望着皇长子,兀自倒在地上抽搐。
“拖了随我去栖梧宫,清了君侧,总该让陛下也见着这蛀虫下场。”他这才收了笑面,吩咐后头亲卫道,“可不能让几位大人白白搭上性命。”
待女皇醒转已是卯正,栖梧宫外嘈杂吵嚷,宫内人也战战兢兢,惹得天子不快。
宋常侍要做早课,拂晓时分便上承露台取明水回来,此时便该回了栖梧宫侍奉起身才是。女皇皱眉,见外间几个身着道装的影子便唤了一声:
“临清?”
“陛下……陛下!”原来是提早入宫的流云观道人,像是被吓破了胆子一般,“太子……太子……”他见了女皇醒转才爬着躲入内殿来,“外头……”
“太子反了?”女皇倒并不如何惊讶,只起了身笑道,“想来外头是定远军了。赵丰实陪着她?”
道人哪见过赵小公爷,一时也不知如何回话,只好道:“是太子亲自领人,跟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妖孽。冯大人……冯大人也在侧……!”
天子轻笑一声:“看来临清已被斩了。斩便斩了,不过是少了个临清,道长继续主持法事便是。”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帷帐拉起,太子一身戎装步入,“妖道祸国,内宫靡费,还请陛下莫再行此事。”身后跟着她的侧君。
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侧君略略抬着眼去瞧他的妻君,原本鸦青的鬓发没了光泽,只有几绺支棱着从兜鍪中滑落下来,连脸色也显得微黄枯干,显出颧骨的形状来。只从前盈盈如水的杏眼里多了许多坚毅与英气,看人时不怒自威,长眉挑起,像是染血的杜鹃,漫山遍野的红,摄人心魄。
塞外风雪磨人,她瘦了许多,没了从前娇养的润泽,却更见几分坚韧。
“谏言已毕,奸佞伏诛,太子可以回重华宫去了。”女皇懒懒地撑着头道,“带上你的侧君,明日端午大宴,为太子接风洗尘。”
“臣请陛下恩赏各位匡正朝纲的功臣。”太子一动不动,军中用的**被双手握持着,寒刃朝下,看去恭敬有礼。
前提是忽略她的全套甲胄。
内殿门只被太子一人挡着,便再无出路。宫人们早被挨个拿下了,看守在偏殿里。
女皇起身,也不叫宫人来扶,只从博古架子上取了一只螺钿匣子来,丢去太子脚边,“赏不赏的由不得朕了,是不?朕看你还要叫朕一声太上皇。”她年近古稀,动作颇有些迟滞,可那匣子还是砸在太子脚边,发出一声闷响,“都替你扫清了。”
太子不敢便接了,只警戒地环视四周,还是冯侧君迈过一步,弯腰开了匣子。
里头只有两枚戒指。其一是个整块蓝宝石切成的环形切面戒指,另一却显得十分特别,是一只透色颇黎戒指,颇黎匣子里还有三绺不同色的头发。
侧君一时脸色大变,只敢收了匣子放去一旁,不敢走远了,生怕妻君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陛下是在要挟臣。”太子的声音低哑了几分,“江山美人,臣愿舍江山。陛下废了臣吧。”
“嗤——”女皇轻蔑地发出一段鼻音,“朕什么时候要你选,不过是替你扫清了舍不得的东西,给你留点儿念想。造反逼宫,你以为废黜就能了事?”
“……”
太子沉默了片刻,陡然举起双手剑往生身母亲劈砍过去。
“殿下!”
战场上用的重剑裁纸一般将人体斜斜切开,一时刀刃入肉,血柱喷涌,往日里华贵逼人的栖梧宫宛如修罗地狱。
“殿下……殿下……”
却是冯玉京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上来拦住了太子的兵刃,那剑横斜里一刀砍下来,原来切裂的是冯玉京的身子。
往日里清隽风流的白衣书生倒在地上,因为失血颤抖着身体,被皇女爱抚过的手还握着皇女的剑身,原本皙白如玉的手上盈满了他自己的血,淋淋漓漓聚成滴,一如旧日里他赠予的南红玛瑙串子。
他的白衣不过片刻便被染得没了原本颜色。
只有赤红,赤红,漫无边际的赤红。
甜腻粘稠的腥气混着晨光熹微时刚要蒸腾而起的暑热游荡在周身,充盈七窍,胀得人辨不清方向。
耳鸣。
清晨时候便响起了蝉鸣,分明还不是盛夏,便有嗡嗡的轰鸣声响在殿前,搅得人心烦意乱。
哐当一声,凶器落地,砸在地毯上同样是一声闷响。
“殿下……不可……”侧君漂亮的榛色眸子失了焦点,只空洞地望着皇女的方向,“殿下……”他拼命睁大眼睛,抓上妻君的皮靴,“不可……”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是太子的身子,颓然地倒在地毯上,直直将恩师抱在怀里,“阿瑶在,先生,阿瑶在。”
“殿下……臣明白殿下的心情,只是……咳咳……”冯玉京大口呕出血来,更显得面色苍白如纸,原本如乌云青黛一般的墨发也粘在脸上身上,失却了皇女爱慕的风流形状,“若此剑挥下,殿下他日即位难免名不正言不顺,负上不忠不孝的恶名,遭天下人唾骂……”
书生伸出手来,在虚空里确认皇女的脸颊。
“好……先生,我都答应,先生你别再说话了,我、我叫太医好不好……”皇女抓住书生的手腕,他便顺着力道抚摸上去,抹花了少女面上的粘稠的血痕。
他并不理会妻君,只絮絮道,“是臣疏忽……没能护住相公和郡主,臣辜负殿下所托……”侧君的指尖顺着颧骨而下,轻轻摩挲过皇女的耳鬓下颌,便带着一手的血痕给她添上浓郁的胭脂色,“是臣的错,殿下……就当作臣是折罪……”
他的声音已细若游丝,教皇女不得不贴近了耳去分辨。
太医,他等不到了。
“我怎么会怪先生……又何须先生抵罪……你怎么……”怎么会这么傻啊!
“殿下……晏如……”他已经微凉的手指最后一次搭上皇女的手,指尖上只剩下血还有点温热,粘粘糊糊沾在皇女手上:“臣还想……再看看……”
那手就此落了下去。
“先生……先生……别走先生……”皇女抓着冯玉京那一截腕子不叫落到地上去,却终究只是白费了力气。“别丢下阿瑶……”
皇女无故地想起第一次到栖梧宫的时候。
斜穿而入的日光透过花窗在金砖上留下各色吉祥图样。分明是华丽富贵的天家气派,却似乎处处透着不可接近的傲慢与冷漠,连同周围行走的宫人也都是泥胎木偶一般,幽灵似的游荡在朱墙之下。
国朝的女皇陛下说着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以一种奇妙的,似乎带着温情却又如同唱戏一般的神色说道“这是朕的长女”,她说,“像朕”。
却在她因为本能表现出疏离后骤然收了那点温情的面具,转头便叫了谢贵君来。
深切的疲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如同水中晕散的墨汁,不消多时便融入了骨血,推着人放空了,只想也随着这疲乏与土地融为一体,抛去存在的意义。
轰鸣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内宫中又恢复了应有的清晨时分的静寂。
沉默压在殿中。
女皇似乎是有些不耐了,撇了撇嘴角骂道:“只晓得情爱的没
用东西!不就是死了两个男人,你还想陪着去?你们兄妹三个,全都和张桐光一个德行,早知道朕就不该生下来!我还以为你多大能耐,连造反逼宫都做出来了,结果就只是为了那个西洋蛮子和他那个串子?死个冯玉京就丢了魂儿,你怎么不陪你那早死的爹去呢,啊?!”
啊……太子恍惚回过神来,眼光轻轻扫过面前的老人。
她将指腹划过剑刃,滴下几滴鲜血来。
“法兰切斯卡……”这声音喑哑干涩,几乎不成音节,从她喉咙里爬出来,“法兰切斯卡……”
疾风刮过。
“我……你这是怎么……”没等他问完,他的主人便轻声道,“你来啦,喏,先生,没有了。”她似乎是疲累已极,沙着嗓子吩咐道,“我累了,先生叫我不要弑君弑母,你去替我做了。”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怒气也好伤怀也好全都没有了行迹,“答应了先生,总不好食言。”
皇女的脸上涂满了血痕,早看不出从前的娇美了,只有眼睛亮得教人恐惧。
法兰切斯卡深深看了他的主人一眼,身形飘动,只听一声轻响,女皇的脖颈便叫划开了一道口子,汩汩淌出血来,甚至还喷了许多到法兰切斯卡脸上身上,给他的美貌染上几分戾气。
女皇看着他嗬嗬地笑,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看得妖精也不由得发毛。
人类是脆弱的。
这一击毫无疑问是致命伤。他跟从了许多人类,也跟从着那些人类又屠戮过许多人类,他十分清楚这一击的力道,也知道面前这个老人活不了太久了。
并且回天乏术。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放开了怀里已经冰冷的侧君,朝妖精伸出手去,“扶我一把。”
她就着妖精的手爬起来,从偏殿里抓了已经被吓得没了人色的道人来,丢在了后殿里,轻轻给了妖精一个眼色便走了出去。
里头女皇早没了气息。
等恒阳王赶到时已经结束了。
太子带着半身血,悲痛至极地宣布大行皇帝被妖道所伤,回天无力,已然驾崩;太子侧君冯玉京舍命护驾,也不幸仙去;幸而反击及时,妖道也已伏诛,君侧奸佞已清,命人封锁内宫避免混乱,又叫人往宫外传信去。
长久以来压在头上的乌云没了,骤见着端阳的日头,还有些不习惯。
燕王半眯着眼睛,低声问道:“大行皇帝驾崩得突然,我猜是你做的吧?”
妖精微微愣了愣。
“是你做的,也就是……”他没说下去,“我原本想着我来担的。”长兄微微叹出气来,“我连替罪羊都提来了,没想着变数太多了,太多了啊……”这个惯来笑面的皇子难得露出了几分怅色,颇有些疲惫地歪在榻上,“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你们人,世世代代更替无穷,哪有什么头。”法兰切斯卡轻哼一声,“活着愁,死了有后人继续愁,难怪你们命短。”
“所以你没心没肺的命长。”不知什么时候,嗣皇帝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你出宫一趟,亲自把批好的折子发去尚书省,让文武百官认认你的脸。”
妖精正要应了下来,却被燕王阻住了动作:“阿瑶,还有治丧折子没批完。”这个是最重要的,“不仅是冯太师和尤里,你还有个没下聘的正君,他的规制要独一份,没有先例。”
“他么……生死两皇后又不是没有前朝先例,我要追死了的和册封活着的不冲突,况且他都没过门。”太子头也不抬,只一径地整理批复重要的公文,“尤里正好和先生的一起办,省得文臣来闹无媒无聘的不合礼法。至于崔简……再议吧,没下聘呢,就当作是寻常官家公子就是了。”
燕王这才补全了治丧折子,递给妖精。法兰切斯卡理了要发还的折子,捆作一卷提了便跃了出去,留着兄妹三个继续在殿中处理公务。
看来他还有几趟要跑。
“阿姐,工部报流芳宫新殿修葺花费太多,内帑不足,请求拨款。”公主递来一份文书,“流芳宫建新殿是大行皇帝年前下的旨了。”
“流芳宫?”嗣皇帝一挑眉毛,“里头住了多少人?”她瞥了自己哥哥一眼,燕王识相地马上叫人拿来内起居注翻了半天,“流芳宫有适龄良家侍子十七人,道童二十八人。”
这么个新修的宫殿,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内帑,外头都称作北苑。规制快有半个西六宫大小了,工部折子上来竟然还是要接着现有宫室再修一殿,显然还是大行皇帝下旨的。
“全送下去陪先帝。”太子沉了脸色,“殉葬。一个也不用留,打发些银钱送去家里就是,也不用修新殿了。”
本朝并无殉葬制度。太祖的妃嫔都是一应迁去西苑里住着,待天命尽了再葬入妃园寝。大行皇帝不过本朝第二位皇帝,又是头一个女主,要从头建那殉葬制也并非不可,只是……
“阿姐,还是仁德为上的好……”亲妹拉了拉太子的袖角微微摇头,“他们也没做错什么,年纪还轻着呢……”公主面色仍有几分苍白,想是在西宫里软禁久了,惊悸不定,这两日又忙着处理国丧政务一系列事情,总是没能养好。
“……好,听你的。那就丢去给大行皇帝守陵。”太子撑着笑了笑,“这个新殿必然是要停工的。”
燕王趁着两个妹妹说话,轻声吩咐了竹白几句。内侍听了便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又带人抬了箱箧回来,“主子,这是禁中这两年的账册,原是孝端凤君管着,后头移给了……谢贵君……”
“谢父君?他倒投诚很快。”太子冷哼一声,“这账册从宫正司搬来的?”
“是谢贵君一早差人提了来,这里是他另起的折子。”竹白另递了文书来,“谢贵君说,宋常侍已除,妖道伏诛,主子是太子,自然也是名正言顺的新帝,交了给主子是份内之事。”
“孤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太子随口道,“怎么,没提两句抚育孤的旧事?”
谢长风虽年逾六十,理事还是清楚明白。折子上一一记了各宫住人、宫里几项大花销、每年户部拨款收支盈余。
全是赤字,甚至透支了一年的拨款。皇帝私库他不知详情,便只写了户部皇庄每年的财政拨款,实在是近几年大行皇帝内宠繁多,宫侍中官的俸禄都支出了许多,更不提宫中的奢靡攀比之风,还有那大兴土木的花销。
看得人头疼。
“他不敢在主子面前邀功。”竹白轻声道,“现下谢贵君已召了后宫诸侍君在瀛海宫,只等主子发落。”
大行皇帝驾崩才一日不到,谢长风便如此动作,也不知大行皇帝若真有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令少君呢?”
“令少君也在瀛海宫,见了奴,说是想见主子一面。”
“待丧期过了我再去见他。”皇女放了谢贵君的文书,又另拿了旁的奏章来看,“让他
好好呆着,别太忧心了。”
“诺。”竹白这才应了喏退出去,自寻去瀛海宫找王琅复命去了。
待法兰切斯卡送了一趟折子回来时,正巧燕王同公主都不在,许是被赶去歇着了。
只有他的主子斜倚在桌案边上,左手边堆了一摞奏章,手里还拿了一份,看着都是不同人上的。
“喏,你看看。”见他来了,嗣皇帝便随手从左手边那一摞里拿了一份,丢到妖精胸前,面上还带着夸张的笑意。
他接过来看,读了一小半才发现这内容他早上也看过了。
无非就是弹劾太子家风不正,当不起皇权正统。
可是早上的《论正统表》还在他怀里藏着。
怎么会……
“这一摞,唔,还有这一本,都是八九不离十。”嗣皇帝笑得开怀,“都是一般内容,枉他们换着人反反复复上这么多次。”她忽而一摔手里的奏折,面上却还是一副笑面,“这就是士族之首啊……”
妖精猛然发现这笑面和她哥哥的笑很有些近似,阴郁得很。
“那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嗣皇帝露出一副端庄典雅的温和笑意来,“当然是迎崔大公子入宫了,毕竟他们都等急了啊……”
第40章 太君
皇帝以日代月,守丧满二十七日便正式登基。
新帝后院无人,只追封了侧君冯氏为昭惠皇后,长女为和光公主,长女生父为昭熙皇后,皆附葬新帝陵寝,冯玉京更因为官职在身又舍命护驾,加封了太师,追谥号“文忠”。目下新帝陵寝才选址开凿,是以先葬于大行皇帝侍君园寝,日后再行迁葬。
左不过人都死了,面上又是沾着冯太师的光,不必多行一次仪,是以宗正寺也没再拦着。便是前朝士族也为着新帝独召崔氏长公子入宫为君没闹腾起来——连士族之首的崔氏同名门王谢两家都不说话,旁的自然也翻不起浪来。
“容仪恭美曰昭,德礼不愆曰昭,遐隐不遗曰昭,德辉内蕴曰昭;柔质爱课曰惠,宽裕慈仁曰惠,泽及万世曰惠,德威可怀曰惠;敬德光明曰熙,隆称赫奕曰熙……”王琅听着前头传来的消息一时好笑,“真是好谥号啊……”
一个是德耀千秋,一个是仁著万世。
她亲自拟的。
他仍旧是一身素服。先帝驾崩,遗诏曰天下守丧一月即可,不妨嫁娶及民生百业,文武百官素服一年,停婚嫁三月以显忠孝,新帝守丧以日代月,只有侍御们要守满三年,除节庆典礼外均素服示人。
“真是好谥号……”王琅轻声叹道,“真好啊……”
待新帝即位大典结了,他便要随同另些五品往上、年岁不满三十又膝下无嗣的侍君迁去后头的清玄观出家入道。
美其名曰为皇室祈福,实则……他倒是听竹白给他传了一嘴话,瑶娘见内宫多年赤字没甚银钱了,才用这个法子裁撤供养费用:
“主子特意交代了,公子这里虽不好明着有牵扯,到底是念着公子的”。
念着,也不过就是从她自己私库里给他些膳食衣衫的贴补,明面上连侍从都只能带陪嫁的这一个。只比之那发配去守陵的好些罢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怪先皇笑他“等太子功成了,迷魂汤也就散了”。先皇到底是先皇,什么都看明白了,只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宓秀宫有点小,外间的声响即便关了宫门也能听见。
不得清净。
待先帝的君侍守陵的守陵,出家的出家,都迁走了,便是司天监算的吉日,崔氏长公子自京城内崔氏府邸抬了入宫。
为着先帝国丧,便没有正式的册封礼,也不好大封为君后,便只简单命了册封使去宣旨下聘为贵君罢了,一切从简,将人一架车从金乌城西北门接了进来。
这是礼官的说法。
新帝似乎根本不在意登基前那点不愉快,反倒说着耽误崔氏公子许多年华,加之国丧期间不得行礼,将聘礼按先帝封谢贵君时的足足多添了一倍算作赏赐,又是加封了崔氏族长为承恩侯,将外头的面子下足了,显出对士族之首的重视来。
只不过这受重视的贵君刚全了礼便被抛下禁足了。
“陛下就这么弃了崔贵君……”清玄观厢房里,却是新帝在陪着从前的令少君,如今的冲平道君。
“不弃了他,哪里来的时候看我们王郎?”新帝轻笑,拥着少年人倒在帷帐里,“怎么,你想让朕去陪他?”帐子外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得王琅一身男冠素服更有几分光彩。
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要想俏,一身孝。这么个十八九的少年郎君,脸上犹带些日间劳作的憔悴同齐哀时候的泪痕,一身细嫩白皙的皮肉裹在乌青角带同素色麻纱里,格外是几分新雪落凡尘,东栏定仙材似的含羞带怯,俏丽得紧。
“臣侍哪里敢呀……陛下说着等事情定了就来看臣侍,臣侍等呀等呀,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只怕陛下早养上新人了,哪记得臣侍这等残花败柳。”
他惯会撒娇撒痴,从前侍奉先帝便为着一身肖似先孝敬皇后的皮囊同风流娇俏的性子得宠,如今真投在心上人身下,这等功力就更是要发足了。
至于那点子闺怨,新帝不提,他也不敢提了来。只怕败了兴,那便真是再无起复了。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龙城王氏。
家中那些族妹从弟全是扶不起来的,几个哥哥姐姐也不过坐吃山空,竟还要来信让他去同新帝叙旧,好拉拔一下族中兄弟姊妹,免得被崔、谢两家压得抬不起头。
叙旧叙旧,说白了还不是要卖了他。
“臣侍从前便听宫里哥哥们说,那崔氏的长公子乃是绝色,自然是怕陛下见了他便觉臣侍蒲柳,没甚用处了,陛下还拿臣侍玩笑。”
“他何处及得上你呢,都是二十七的人了,再是绝色,又哪有王郎活色生香。”新帝柔柔地笑,伸手便将软膏涂在底下道君下巴上,“长了胡茬倒更见几分风韵。”
道观清苦,自然灯火也不若宫中多。此时隔着纱帐入内来,倒隐隐约约不怎么看得真切,这软膏便就糊了王琅大半张脸。
“陛下……”他作势要去推身上女子,“瑶娘……别闹……这么剃了我还怎么见人呢……”
他一时“陛下”“瑶娘”“姐姐”的胡乱叫起来,却不防身上女子的指尖早摸去了腰侧腋窝,挠得他缩起身子不住躲闪,“饶了我,饶了我吧……”
这几下躲闪腾挪之间,已是满脸都被糊上软膏了。
“剃了,才好叫那些人晓得,你还是朕的人,不是什么道君,嗯?”皇帝轻轻捏了捏少年的下巴,“乖一点,朕帮你剃还不好?”
她面上挂着笑,双颊鼓起,眼波流转,分明不施粉黛,却仍旧显得婉转多情。吉服约莫是早换下了,连带着头上簪钗冠都没得妆点,一身素色便服,全不像是今日迎了一个绝色贵君入宫的样子。
王琅这才发现,她没笑进眼底去。
“……好,有什么不好的。”少年似乎是一下松了劲,乖乖躺好了,让皇帝给他下巴上涂软膏。
这膏子是皇帝带来的,还有淡淡的玫瑰香气,是内宫里监造的珍品。
这倒是自先帝丧后没再用过了。从前先帝还宠爱他的时候,凡什么新奇小玩意儿都赐一份,只是教他打发时间。如今让新帝带着这从前见惯的来,反另激起一阵滋味来。
倒像是心下吊了一颗千斤的橄榄,晃晃悠悠地荡来荡去,坠得慌,逼得人透不过气。
“阿琅的须发生得好。”皇帝轻声笑,“老了必然也好看的。”
“臣侍还没老呢,陛下可是嫌弃臣侍了。”他着意做出那少年闲气来,“嫌弃便不要弄了。”少年人偏过脑袋去,佯装不想再看皇帝的样子。
“好啊,朕放过你就是。”皇帝也就坡下了,放了东西便要走。
“哎……!”王琅赶紧地拽了她袖子来,“陛下……瑶娘……我错了我错了,别走啊……”一派地撒娇撒痴,只管拽着人粘住了不放,“再留一会儿,好不好?”
也不知怎么就将这宫侍争宠的招数学了十足十。
“坐好。”新帝似乎是无奈,叹着气又回来,让他靠在床柱上坐稳了,这才又取了沾水的小银篦子替他擦拭髭须,“阿琅,终究是我对不起你。本来今日该是你去做这贵君的。”
少年人微微瞠目。
“……陛下说什么呢,臣侍本就是陛下的东宫侧君。陛
下念着臣侍,没有名分也是一样的。”
“哪能一样呢,不一样的。”皇帝一面儿地以软帕浸软了他胡髭鬓角,又另拿小银篦子梳理顺了,一下一下,轻轻刮蹭在少年人下颌上,“其实是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以后千秋万载史书工笔记着是她的正宫元后的,是那两位。而他王琅,不过是个失了名节的红颜祸水。
崔氏再不得宠爱,却也是正经宫侍。
当然是不一样的。
“只要陛下心里想着是一般,便是一样的。”王琅笑道,“因为我也想着瑶娘,我只认瑶娘一个妻君。”
少年人有一双含情似水的桃花眼,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别是情深意重的样子。
此刻他只管盯着皇帝。只可惜她虽是杏眼,却也总是含了她生父似的温软与多情。
逢场作戏罢了,只不知道各自带了几分真几分假。
灯火隔着帷帐透过来,只在人脸上打下半面蜜糖光泽,影影绰绰,更添几分情意。
冰凉的刮刀落在下颌上,激得人一颤。
银铁易锈蚀,民间虽用得多,但也常有刀片刮伤皮肤后男子高烧不治的传言。是以宫中喜用磨至薄如蝉翼的瓷片刀,用时先在滚水里煮过,凉了再蘸上热水,配着软膏修理髭须。
时人为着女皇喜好,男子崇尚面部白净无尘,更有甚者还编了一部《品玉》的册子,详细点写了各处男子风貌,将男子按照姿容仪态才学性情等名目分了九等。
后头更有跟风者详载了开国以来有名有姓的美男子共计百三六人,立传著述,赞其容貌,颂其德行,附以画像,起作《玉鉴》,算作这《品玉》的下卷详例。两册捆绑,一时风行民间,倒成了许多人家教养男子的典籍。
因这《玉鉴》卷首开篇第一便是先帝元后孝敬皇后张氏,惹了先帝不快,故而没风行多久便被尽数查抄销毁了,只《品玉》却被留了下来,其中姿容目第一条便是玉面凝脂,白皙无尘。
是以先帝大丧,侍君们丧期均不许净面,以表哀痛不已,无心矫饰姿容之意,王琅自然也在其列。这面上髭须两月未修,已是凌乱得很了。
薄薄一线的刀片落在肌肤上不过须臾便被染上了体温,新帝虽并没沾热水,却也似乎不再需要了。
“我都没见先生修过面。”新帝冷不丁轻声道,“他嫁来我后院十五年余,侍奉二十二载,我连他何时修面都不知道……”
“您是妻君,又是帝王,心怀天下,为侍子修面是恩宠,昭惠皇后知道您念着,不会怪您的。更何况,为妻君修饰容貌本就是侍子本分。“王琅尽力放柔了声音,一双眼睫轻轻扑闪着从底下看向新帝,“您就当作……”
就当作臣侍是昭惠皇后。
但他终究是开不了这个口。
世间哪有男子能接受妻君温存时分还念着别的男人的。
纤薄刀片刮过皮肤,落下些微的沙沙声响,顺着软膏而下,便带着短粗的胡茬纷纷而落,粘在雪白的刀片上。
她的手法并不熟练,每刮一下便要停下来看上些时候才下一刀去,倒像是怕伤了王琅似的。
清浅的呼吸一时落在少年人面上,带着微微的热度,同他自己的交缠在一处,激得人有几分不自在。
她早先来便是悄无声息,连个随侍也无,倒像是径直便从金乌城东北门出来到了这清玄观里似的。厢房门开得突然,王琅还以为是什么不法之徒夜闯禁内。
他本正在缝补衣裳,借着油灯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外头的是瑶娘,赶紧将人迎了进来,又是叫出陪嫁的小侍去关门望风。
间壁是从前的柳少使,较他年长好几岁,还是谢贵君手底下提拔起来的,从来二人便不对付,暗地里使了好些绊子,要是叫他晓得了还不要用此事拿捏起他来。
出家了,便该六根清净。
他正走着神,谁知骤然间腰里被人一掐,思绪一下被打断了,吓得他几乎跳起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惊呼,“瑶娘……!叫那边厢房听见了怎么好……”
“论他是谁呢,”皇帝冷嗤一声,“你怕来日里被说闲话不成?再说,这髭须都被朕去干净了,明日齐哀早课时都要得见的,到时你怎么说?”
“还不是陛下要……也不替臣侍想想。”三年丧期才服两月便修了面,一看便是耐不住寂寞的浪荡子,又是先帝的宫侍,少不得要被宫正司上刑。
怎么先头便脑子一热任她施为了呢。
“我哪有没替你想。”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上头的髭须碴子已经被去干净了,只留着新雪般白皙透亮的少年肌骨,“我本想着放你出去,带着察院的牌子去监山南道的河道整修,”她捏起少年人的脸蛋,摆出一副戏谑神色,“看你样子倒像是想留在这?”
“还不是舍不得陛下……您丢了臣侍,同丢个什么花瓶子茶叶末子也差不多,早说了来看看臣侍,几个月了才来这么一回,一来先夺了臣侍的贞节,再说就是要赶了去监工。”
小侍送了热水毛巾来,轻手轻脚地放了在架上,又悄悄走了出去。
不敢多留一刻。
“哦,”皇帝有意拖长了语尾,“给你将宓秀宫改了道观?”
王琅哪听不出她在揶揄,可此时又不敢惹恼她,只有佯作耍小性儿似的,偏着头道:“同这里还不是一般。”
谁知就这么一偏头,便被浸湿的毛巾盖了个满脸。一时间热气腾在脸上,又是布料盖着,什么也看不见。
“哪一样了,宓秀宫里,便能时时得见,省得我只能见那崔氏,没得心烦。”毛巾在脸上胡乱擦来擦去,带得王琅的鼻头也被推得左右摆动。
横竖失节都是板上钉钉了,不过是失得更彻底些……么。
王琅心头一阵发凉,面上却只凭着感觉阻住心上人的手,“别……透不过气了瑶娘……”
毛巾这才被拿开,露出他鼻尖来。少年鼻尖脸颊被揉搓得通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去像是委屈上了。
“怎么又不乐意了?”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卧蚕,落在眼角处。
女子的笑意轻飘飘的,带着不知真假的柔情,倒比晚间的凉风还要温驯些。
她真是,惯会用这情场招数。
“我哪有。”
“那这是什么?”她轻轻挪动指尖,便沾了一滴水,“早间要齐哀,晚上还这么流泪,怕眼睛要熬坏了。”水珠细细小小的,在指腹上微微一颤便滑落了下去。
“坏了正好,看不到陛下,也不会被陛下骗。”王琅抽了抽鼻子,竟是一下真的哭了,“陛下就看臣侍蠢罢了,哄着臣侍去了宫里,没名没分的,又要失节被人唾骂,来日里年老色衰了,比正经出家修道的还不如。”
新帝微微愣了愣。
她忽而想起来,眼前这少年人也不过才十八九,都还没弱冠。
才十八九啊……
“所以我才想着让你去察院呀。”
昔日的情人抚上王琅的发顶,那里只用一根桃木簪绾起,素朴无波,簪首只斜斜一角,拿蜡同发油润了,碰在手里光溜得紧,“有个一官半职,既能名正言顺离了这里,以后日子久些了,也能离了这侍君身份。”
初登大宝的皇帝轻轻在少年人发鬓落下一吻,“王郎,我给不了你名分,便只能这般补偿你。再说,旁的人我也信不过。我久不在京中,三省六部哪有什么人是我真正能用的呢,你就当作帮帮我,好不好?”
那么一双含着水的杏眼望过来,配着底下清隽俏丽的容貌,更有了几分女子的易碎。
“好。”
身前的女子便柔柔地笑,眼睛微弯,身子也靠了过来,“阿琅……”她的声音温和得很,“是苦着你了。”
衣角从身前缓缓缠上来。身上天子是一身的软罗衣裳,磨在他的粗布素服上格外是刺耳的声响。
七八月间,热气都没散尽,她的衣带松散,手也松散,几下就拉开了那粗粝衣衫。
女子的指尖倏然滑入衣襟,带来几丝凉意。“别……瑶娘……别……”王琅急急去握她的腕子,一时间碰到了皇帝手上的颇黎镯子。
皇帝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身子破……”少年人眼睛一垂,竟又是泪盈于睫了,“配不上你了……”
“你不是说只认我一个妻君的?”皇帝柔声笑,揽了人在怀里,只将手虚虚地搭在他腰间,“侍奉妻君不是应当的么。”
他身形已很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样子,这般缩在
新帝怀里并不相称,总是显得皇帝纤瘦得厉害。
“可我……已经……”
“那也是为了我呀……我哪会嫌弃你呢。”皇帝此刻又展现出她那惯擅的温和来,轻声细语,眉眼含情,调上几分上位的怜悯,几分轻盈的宽和,再加上一点点甚至可能并不存在的爱。
便是一剂极强效的迷魂汤。
先帝说迷魂汤会散,却忘了她还能再调,还能再灌。
“那我只抱抱好不好?”见王琅不应,皇帝便退了一步来,“你这下去察院,不知要多久能见着了的,我总是舍不得。”
“嗯。”少年回过手臂环上女子腰肢,“瑶娘……我总是怕……”
新帝一下一下地摸着少年的背脊,目光早移去了窗外,“我在呢……”她搭在腰上的手放实了,缓缓滑落下去,滑过少年人散开的衣襟,滑过他松散的衣带。
最后落在他下腹。
王琅心下一惊,可皇帝却没给他再反应的机会,已是将手摸进孝服里去了。
“瑶娘……别,脏……”
“都说了啊……”新帝柔声笑,“你就当做是我想的,好不好?”她侧过下巴轻轻吻上少年人耳垂。
王琅一时呼吸急促,脑子空空,想不出怎么推开她,只有沉溺进心上人的抚慰里。
“可你都不来看我……我、我侍寝的时候总想着,如果是瑶娘……我……”他再压不下喉咙里那点哽咽,张口哭喊起来,“什么……什么刑罚我都愿意……可你从来都……”他的嗓音竟然有几分呜咽起来,“都不肯碰我一下……!”
“好啦,好啦……”新帝在他脸上落下轻吻,“我这不是来了么……”女子脸上带着轻捷的笑,只顾着安抚他,“今日就当作是要了你,好不好?”
“我都脏了!”他一下声音高了几度,面上落下水痕来,“前后都被要过了你才来……”可惜小郎君一边落泪一边还忍不住情动,皇帝看来只觉怜爱的,“我拿什么给你……都是你负心!”
是啊,就是眼前这个女子负心,骗着他委身先帝,只为了帮她套取朝中动向,揣摩帝皇心思,只是为了护着她真正在意的人。
“你骗我……呜……骗我这么多年,我怎么……我还是……”她存了几分凌虐心思,轻轻将指甲刮过颈子,惹得王琅不自觉在她身上掐紧了,“我明知道……每次都想着……想着再也不理你了,就是……就是忍不住……”
他眼里流水,润湿了皇帝掌心。
皇帝忽而有些愧疚,手上动作便也柔了几分,只顾着王琅松快去。他才十五年纪便被她卷去后宫纷争,又是骗他心思,又是拢着他讨好先帝,如今出家修道也才十八。
外头这年纪的公子哥儿都还是春闺好梦的。
“我本就记着阿琅的好,有什么不肯要的呢……”
一室寂静,只有桌边灯火跳了一跳。
“瑶娘……那天,我不该穿白衣的,是不是?”过了好半晌,王琅才开口说了一句,“如果没有那么一下,我是不是,也能做你的侧君?如果没有那一瞥,是不是,我就是当今的贵君了?”
皇帝一愣,过了几息才轻声道:“……是,也不是。”
“你……你……负心娘!”他终于没忍住,一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抽抽噎噎的,“你都不哄哄我……还要我去察院……我该怎么去啊!”
“你都看明白了,我怎么哄你呢……”皇帝垂下眼睛,只掏了帕子来给他擦脸,“而且你若不想离京,我也总是纵着你的。”
“我要去。”王琅鼓着脸,倒像是在赌气,“我必要去。”
待人走了,王琅才反应过来他应下了什么。
“主子,您、您现在是出家之人,怎能同……同新帝有牵扯。”小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叫那些子碎嘴的鳏夫知道了不定怎么编排您呢。本家那是糊涂了才要您去巴结着陛下,您自己总该有个计量呀!”
“可……”王琅抱着膝盖坐在床尾,“可她说,要我帮帮她,她只信得过我了……”
况且,只有这样,才能在她心里留下一席之地。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了的,更别说那没了的才是她心尖软肉。
王琅吸了吸鼻子,自己沾热了毛巾,敷起脸上泪痕来——
作者有话说:十八的王琅还行,三十八的就不太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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