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责任
新帝对人薄情,却实在还算得守信。王琅第二日刚到起身时候,她身边的中官竹白便到了清玄观,以王氏相求的借口放他回家省亲去。幕篱遮面,一顶软轿将人弄出了清玄观。
他曾是新帝求娶的侧君,不过一时不料被先帝收了而已。此事在宫内几乎无人不晓,是以此番新帝放他出去也不过惹了人暗笑——谁知道是不是新帝要和他再续前缘的。只不过众人惧怕新帝手腕,不敢明言罢了。
皇帝刚下了朝回来,面色颇为不虞,只手上盘着一串红玛瑙串子。近前宫人都不敢上去服侍,生怕触了天子霉头,惹一身刑罚,见着竹白送完王琅回来了,纷纷如见救星,赶紧地让头领进去。
“陛下。”
“白叔回来了……王琅今日可说什么了?他不少心眼,便给他些甜头也难保他心底不快,只在面上温驯的。”
竹白静了片刻才躬身道:“您该多信王公子些。”老内侍接了小宫娥的茶水,亲自奉到了御前去,“公子对您是真心。”
茶水上摸不清新帝脾性,还是银朱去细细指导了,后来才晓得新帝不同于先帝,不爱喝六安瓜片,这才改了碧螺春。
“真不真的只他自己晓得罢了,”皇帝接来茶水,“如今名位定了,他那机灵劲儿,哪有不晓事的。昨夜里一句没提,如此乖觉,难保他心里头在寻思什么。”仿汝窑青瓷的盖碗里头飘出水雾来,袅袅地掩住了皇帝的面色。
竹白轻声叹了口气,不敢多话。新帝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前孝敬皇后临终便是将这个长女托付于他同莲青,两人带着尚在襁褓的孩子出宫,靠着皇后留的几亩田一方宅将她带了起来。
原以为此生她便要以民女身份生长了,又没想到被先帝接回宫中按公主教养,后头又立了储君,走到今日。
“王公子收拾了衣物盘缠,并没说什么。”
“……正是如此才难以捉摸啊。”皇帝放了盖碗,仍旧是盘手里的串子,莹红圆润的玛瑙珠子次第滚过虎口,在指节下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才又随着珠子滚动往下滑去,“先帝丧期里头王家在宫中的桩子就给他递了话让他来找朕,他却反而沉住了气一直忍到迁去观里。如此城府,他可才十八。”
“奴说句不该说的,陛下,公主的事,王公子应当是不知情的。贵君公子应当也……不知情。”
“王琅朕当然知道他干净……先帝的手段我又不是没领教过,只是难免有疑虑罢了。”盖碗在底盘上轻轻颤动,发出些微的丁零声响,“至于崔氏……知不知情,又有何干。”
那盖碗终究是不轻不重地往桌案上放了,半点茶水也没洒出来。
若冯太师在,此时约莫还能顺一顺主子的气。只可惜一夜惊变,目下能说得上话的燕王同长公主也不好时时进宫里,后宫又只那么一位……只怕主子见了他反而更难受。
昨夜里便一下罚了禁足从里头出来的。事后他还专程招了近身伺候的银朱贝紫来问,
也只说是贵君许是初次太紧张了些,不到平素惹陛下不快的程度。
那便是本就不快了。
也是,昨夜里皇帝听着要去全礼便是一副不虞神色,后头既没换衣裳又没加妆饰便径直去了的,想来原本也没那打算。
她手腕一翻,将串子收了在掌心里,仰面靠在椅背上,“今早冯玉山专程提了他家幼弟……先生才没了两个月……才两个月啊……前几日才过了七月七的生辰,他冯玉山就迫不及待往朕后宫里塞人,就这么怕没有裙带关系攀么!”她一拳击在案板上,惹得盖碗一跳,溅出几滴茶水来。
难怪一回来便是这么难看的面色。竹白一时不敢多说,只好绕开了话去,一面地叫外间宫人下去了,一面去收了茶水,轻声道,“后宫之事,陛下本不必急。”
“白叔说得是。是朕气昏了头。”皇帝这才扶着额收了手回来,又去唤银朱,“去宗正寺请了安乐大长公主来,让她带了宗室族谱……论他什么冯氏子,先指下婚去,别来凑这热闹。”
此前的宗室承恩公不过两家,一为太祖皇帝元后高氏本家,另一便是先帝元后张氏母族了。除两家承恩公外,另有原大小杨妃本家、先帝继后陈氏本家封了勤恩伯。
安乐大长公主奉了宗室名册便规规矩矩后退几步,只皇帝没想到她还自请辞去宗正一职,另荐由镇国昭阳长公主接替。原本这是宗室惯例,由新帝同胞兄弟姐妹担任宗正,如今燕王领着金吾卫将军一职,又是男子,自然该给了长公主的。只是实在没想着她如此……识时务。
女帝不由眼睛在这姨母身上转了转。这大长公主八十多岁的人了,面上看去温和慈祥,着实看不出什么来。想来她家面首夫侍伺候得好,几个孩子算得乖巧,没什么糟心的。
先头先帝同两个皇后的丧仪也算办得好,她也没多拦着那不合礼法的圣旨,想来也不过是保全自身罢了。
说到底宫里头养大的,哪有什么真正的干净人。
“臣年纪大了,早些交予长公主才是正道,还望陛下恩准。”
“姨母这是说什么话,”宗正卿之位坐得好也不容易,左要打理宗亲俸禄,右要察宗亲婚配,不论选入姓还是选出阁的都得过了宗正之手,确实也不能总让不算亲的大长公主捏着,“姨母辛苦这许多年,将宗室打理得规整,如今要告老,朕不该拦着,只是总得等了冬至后头,好记下姨母多年的苦劳。”
大长公主不动声色,面上仍旧是慈爱的笑:“打理宗室是臣身为皇室中人之责,陛下谬赞了。如今陛下即位,还是早归了大宗正统的好。”
如是再三,推辞得够了,皇帝才允了去:“如是,朕便先叫阿琦去宗正寺跟姨母学着,论起来,您还是阿琦及笄时候的正宾呢,算得我们姐妹半个母亲了。”一番高帽扣上去,先将此事坐实了,免得后头再闹出风波来。
待大长公主告退走了,皇帝才特意召了胞兄燕王同新王妃入宫问话。
“那冯氏幼子如今多大年纪?”
“冯家是陛下指婚昭惠皇后才迎了他生母入府,后头得宠了几日有了这冯十四郎,较皇后年纪差十六岁,如今正是十九年纪。”燕王不敢多说,只将冯家逸闻提了来。
倒是蝶若皱了眉头道:“寻常人家男子十五六便开始相看,十七八定了亲开始走礼的,这才到二十正好完婚。这位冯公子十九年纪仍待字闺中……”
怕是一早便为新帝备好的。
只待冯玉京年长爱弛了,或是子息不便了,便送入她后院固宠。
燕王冲王妃轻轻摆头,示意她别再触了新帝霉头,一面偷觑天子神色。谁想皇帝反笑起来,道,“岂不正好,朕送他一桩好姻缘。”
她拿着张氏的族谱一翻,指了指末端,“这不是正好有个十七八尚未定亲的表妹。”
正是先孝敬皇后幼妹独女张允青,上头一个哥哥正考着科举的。张氏虽为承恩公,这爵位却只沿两代,又是给了张相第二子,这第三房除了财产实在没什么东西,此时攀上新帝皇后本家,虽皇后已薨,冯氏却是实打实的前途。
“就这么办,赐婚这个小表妹同冯十四,再给添上足足的妆奁,赐先生父亲一个承恩公嘉赏便是。”至于未来启用与否,可就不是冯氏能左右的事情了,“张氏出美人,冯氏也算得清俊,配得起。”皇帝冷笑,收了族谱去,一面叫人摆饭,留着兄嫂宫中用膳。
燕王妃上了座,给燕王使了个眼色,自将男人挤去了下首,这才扶着皇帝坐下来。天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等着宫人们将膳摆齐了,由着贝紫给她先盛了一碗百合乌骨鸡汤来。
“还没贺蝶若姐姐新婚。”皇帝笑道,“虽说一早便胜似夫妻了,此番总算是正了名头,也算新婚。”
她两个本顾着皇后新丧,不欲庆此事,只是此刻皇帝提起来了,也只有陪着皇帝叙话,“多谢陛下关怀,说起来还是陛下恩典的。”
“总是看着你们过得好才好,”皇帝搅着汤匙轻声道,“终究前头的都过去了。”那瓷勺在碗里头转了一圈又一圈,偏生就是不能起来,“只是不知道阿琦整日在公主府里如何,本是前头怀王的旧邸,改得匆忙,也不晓得她住得惯不惯。”
“臣看过三殿下,她新收了几个乐师,在府中莳花调琴,也算安乐。”燕王妃柔声道,“臣同王爷也好。”
“那就好。”她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汤匙舀上半匙来,呷了一口清汤入口。
她紧蹙眉头,含着那口汤过许久才咽下去。
“陛下胃口不佳,怕要换些更清淡落胃的来。从前爱浓油赤酱、麻辣焦香的可不能再上了。”
“这还不够清淡的么……”皇帝苦笑,“朕吃不下罢了,换了什么都是一样的。”一桌子上,净是清蒸白灼温炖的,什么都切得细细的,油腥也少,见不着什么难克化的东西。
蝶若亲去盛了小米粥来,“操劳过度怎么好呢,无论如何须得吃下些东西。”她握了皇帝的手,“眼见着您越发清减,都瘦脱相了。臣不懂国事,只看着您这般憔悴,也知是极耗心力的。”
“好,姐姐劳心,朕尽力多用些。”皇帝拉起一个笑来,就着米粥又进了几口。蝶若见着她肯用些,赶紧让人将前头的菜换了一番,亲自看着皇帝吃了小半碗粥并些子肉脯鱼脍的才肯坐回去。
“你说陛下这样怎么办呢,眼见着只剩下一个壳子了,那……那贵君又……”蝶若在马车里连声叹气,“当时以为过了那一段,除了宋常侍就好了,怎么就这样了……”
“她是心病,又是被崔氏门生逼着迎了贵君,前头连冯家都跳……”燕王也跟着叹气,实在是被传染了,“我们也很难插手,前头的大权我得避着些,你若担心倒可以多递牌子进宫,平日里少同人交集,免得出事。”
“你还是亲兄长,怎么也这么冷着?”蝶若说着便白了枕边人一眼,“你们皇家人都没心的么。”
燕王轻手轻脚掀起帘子看了一眼,确定是已出了宫门才道:“陛下这位子不稳,若宗室文臣要发檄文,你说往谁身上推?我们关着门只管吃喝玩乐才是不给陛下添堵,我若时时进宫,难免被人以为有志在那位子的意思,你看阿琦不就是只管修缮她的公主府么。天家人难为,左不过是为了那么个位子。好卿卿,听听我的,你操心得,面色也差了好多。”
“你嫌弃?”
“不敢不敢,小侍不敢。”燕王平日里涎皮赖脸的惯了,笑嘻嘻地伸了脸出去,“小侍失言,请妻君责罚。”他一面地粘着人捏肩捶腿,极尽讨好之态。
蝶若没奈何地打了下他的脸,“坐起来,叫人看见了怎么好。”她一时想起什么似的,捏了捏燕王的面颊,“莫非先帝赐的不老药是真的?你全没见老态。说起来陛下和公主也是……”
马车驶入闹市,一下遮了话音。
冯十四郎本名冯玉章,前头同
母哥哥既追尊了皇后,这下又是要嫁入庐陵张家,于是他也跟着荫了一个尚宝丞的闲职,这才入了张府大门。这新人婚事既是圣上钦赐,又得了天子亲自添妆封爵,那头冯氏领了个承恩公的爵位,虽知道这是天子敲打,也只能挂着笑应下来。
毕竟是一桩好婚事。
至于这冯氏子与张家女关起门来又如何处置,那便不是前头皇帝操心的问题了。
这边赐婚定了,一下子熄了几家清贵世家往新帝后宫里塞人的想法,只得转向前朝,反倒给皇帝省了不少事情,一边顾着后头治丧修陵寝,一边调弄大小官吏,等法兰切斯卡跟着商队交接回来,已经快九月了。
他自六月里出了丧便往西域去,到此时也有两月余才回了宫里。
他不爱走大路,惯来是翻墙抄近道的,这下刚掀了帘子进内室便被主子喝止了:“洗洗再来。”
“我一会儿就去。”他一边推脱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来,“来点儿?”
“……怎么,你有事求我?”皇帝挑眉斜睨他一眼,“平日里也不见你献殷勤。”
“不是……顺路给你带的,不过说起来……”他先攥了一把栗子在手里,微一用力,便将栗子壳都破开了,把那果仁寻了桌上一瓷碟丢进去,“你那个新娶的贵君,快饿死了。”
他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内殿伺候的人没一个来得及阻止他。
崔氏是宫里忌讳,后头宫人搓磨虽不是皇帝明着下令,却也是不闻不问的。
皇帝眼神略扫过殿中,只见贝紫一脸茫然,银朱和竹白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其余宫人更是无一个敢出声,泥胎木偶似的立在那里。
“不过是禁足,又没克扣他的份例,饿不死。”皇帝没什么反应,照旧端了盖碗呷茶,“你还去看他了?”
法兰切斯卡本能地便感觉不妙。若说先头还是没发现,这下大约是根本没有管一管的心思了,倒更像是早想着放任人给搓磨没了似的。于是他放了手里零嘴,“我看他吃的东西都馊了。”
“是么。”皇帝这才停了手里动作,将盖碗放回桌上,“银朱,他禁足多久了。”
“陛下,为着您没说禁足期限,无人敢放了贵君出来,到今日已有二十日了。”
那便是王琅出发去山南道也有二十日了。论理该有信传回来。
“差不多了,你今日待人去蓬山宫看看,贵君怎么着是宫里正经主子,如此搓磨必是底下人懒怠。你将不敬主子的宫人发落了去,再挑了从前孝端皇后身边那几个没出宫的公公过去,给贵君配个可心的掌事宫人。”
银朱应了声赶紧退了出去。这青眼珠子的妖精仗着皇帝偏爱,什么事都敢说,也不怕天子降罪;竹白公公那是从小养着陛下,能开口劝两句,劝不动也没得法子;她们这些人可不敢胡乱说话。
“你别慌着回去睡觉。”皇帝面色不虞,“谁让你没事去蓬山宫跑的。”
法兰切斯卡往后一跳,“我就是看看!什么都没做啊……”
“去抄两遍宫规学学规矩。”皇帝一个眼风扫过去,赶了妖精下去领罚,“什么好事儿都上赶着来做一遭。”
“是大人心地好。”竹白惯来擅长和稀泥,这边赶忙叫人换来新茶,又上了酥点,“陛下罚过了,还得听大人复命呢。”
还真是。皇帝又叫了人回来,“商队交接的事情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不说还好,一提起来,法兰切斯卡赶紧地丢什么似的从怀里掏了一沓房契地契铺子管事身契,苦了一张脸道,“以前不知道,怎么铺子到处都是啊……都在这了,全留给了你,塞外走货的按你吩咐改了入股制,重新裁了账本和出资那些,东西存在车上,一会我给你弄来,这是境内的产业契书。”那一整摞契书被堆到天子书案上,“哎,是不是比上次你叫我去清点的内帑还多啊?”
“……是。”天子叹了口气,缓了一阵才道,“禁中连年赤字,只剩下些珠宝字画摆件同些陈年料子还算值钱,哪比得上这里头的活钱多。”她亲自收了契书,“但这里的钱,和内帑一点干系都没有。”
些微的薄脆声隐约传出来,法兰切斯卡正纳罕,转眼却见着皇帝已然是将契书攥得皱起来了。皇帝指节发白,手骨崎岖地拱起来。
“哎哎哎,姐姐你这么使力,东西要被你揉坏了……”他赶紧地抓了皇帝手腕,费了好大劲才算是将契书救了出来,塞进锦盒里,这下是说什么都不给人碰了,“你你你,你醒醒神,别拿着东西出气啊……”
“嗯,是我不好。”皇帝骤然卸了劲力,轻声道。
“我陪你去走走?”妖精没给皇帝留什么反应余裕,径直推着人走了出去。竹白见状赶忙将锦盒收了在皇帝妆台上,同一堆簪钗首饰放在一处,才听见外头那碧眼妖精无奈的声音:“做皇帝这么难受为什么还要搞什么宫变啊?劳神费力的,还要收不喜欢的男宠。当初去塞外不回来不就好了。”
皇帝的声音轻轻的,反倒是被妖精逗得有了点没奈何的苦笑,“不一样的……那些是我身为人的愿望,但这些,是生做天家子,受天下人奉养,所必须担负的责任啊。”
第42章 赐福
王琅回到京城已经是冬日里。刚一入京兆府便赶忙从王家宅子里递了入宫的牌子,叫人伺候着沐浴了,才换了一身衣裳便听着宫里人来接他进宫去。
路上来回一月,中间沿着湘水一路走一路查访,待皇帝再见着他时,面上实在是苍老了好几岁,全不像是之前那细皮嫩肉的少小郎君了。
“瑶娘……”只是他这见着皇帝便爱哭的毛病还全没消下去,才退了左右便爬上了天子小憩的矮榻,一整张脸都埋在她盖腿的皮裘里撒娇。
“好阿琅,怎么了……?”皇帝精神较前几个月好了些,只是仍旧纤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着,配着一副高鼻梁,看去有几分凶相。
“朱州青州的别驾都买了凶要杀我……我、我还是跟在秦人商队里才回来的……瑶娘,我怕……”他挽起袖子来,露出上头还没好全的几道伤痕。
“嗯,那是我的人接到你了呀。”皇帝柔声道,揽了少年上榻来,解下他的外袍,又给他分了半幅皮裘,将人框进了被窝里,“我找了人跟着你的,别怕。”她一下一下地抚摸起少年的背脊来,“朱州贪腐甚重,往年的河堤总不坚固,还要谎报是流民造反,是我不好,派你去那地方。”
分明就是信不过朝里御史才派了他去的。
京里已是一派的冬日景象,朔风凉薄,在窗子外头吹得呼呼作响,衬着室内的熏炉越发安静。皇帝似乎不爱熏香,殿内只有瓜果的自然香气,这季节,自然是清新的柑橘味。
王琅揪着皮裘轻嗅,果然没有熏香味。他记得她以前是极爱香的,春喜梨花茉莉,夏要茶叶,秋日海棠,冬里梅香柑橘,香囊里总是些外头铺子买不着的好味道,配了少女盈盈的艳色和相得益彰的华服,总是随随便便就能拽了人视线去。
如今她却不施粉黛,衣装也一应素淡,身形更是消减得厉害。
他本想抱怨,忽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道:“是我自己答应的。”
皇帝在背脊上的手便顿了一下,叹了一息才轻声道:“不撒娇了?”
“你就算哄我,那么多好话不重样的,也不是真的喜欢我。”王琅一时间有些难过,莫名的酸涩混着愠怒在胸腔里胀满了,总想着找一个出口,“你现在都不用香了。”
“怎么说起这个呢。”皇帝声音轻轻的。
“不用香,不吃饭,也不做新衣裳……”王琅还没说完似的,“对外头说着是先帝丧期,可我又不傻的。”
“嗯。”皇帝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阿琅是聪慧的。”她搂了少年人腰上得矮榻来,王琅便极乖觉地除了革带鱼符玉佩香囊金三事之类容易硌着人的挂件儿,首服暖耳也脱了,抛在偏殿地毯上,只往皇帝怀里钻。
“我实在是没那心思,中年失孤的孤家寡人,嫠妇而已……瞧着是不是有些太憔悴了?”她倒还能笑出来,“其实该上些脂粉遮盖些许的。用茉莉粉好还是玉兰粉好?”
“……茉莉花粉配玫瑰汁子熬的胭脂好。”王琅闹起别扭,“我不是说这个……”
“嗯,你是难过。”皇帝毫不惊奇,声音淡淡的,“王氏
本家你的族妹们实在不堪用,我看了,那几个袭爵的也不如你好,看来你还需帮我几年。“眼见着怀里人又扁了嘴,她才换了一副轻快口吻,“这样不是更好么,总是来得实在些。”
王琅闻言心下一凛。偏头看过去,皇帝手肘撑着头,半倚在矮榻上,眼睛平静无波,一汪水静静的,看不到底,在明瓦漏下的那点阳光里有几分冷意。
“是啊,只能好好办差求陛下赏了。”他深吸一口气,忍下喉头那点酸意,顺着人意思换上一副笑面,“弹劾的证据臣都带来了,只等着陛下发落。”话虽如此,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去,睫毛扑闪几下,不敢多看眼前的心上人。
“怎么是等着朕发落,”皇帝看他还有些难过,拉出一个笑来,“该你上朝去,以察院御史的身份当众弹劾。”她说着便唤来银朱,“早前叫你去办的差事可妥当了?”
“都妥当了,贵君的吉服朝服都叫尚服局备下了,另外的八品朝服已放在偏殿里了。”银朱见着内殿气氛尚好,还打趣了一句,“王公子从前穿惯了紫金的三品朝服,八品的可是有些寒酸了。”
八品放在内爵不过是最低一级的夜者,官宦人家公子入宫大多是七品起,如王琅这般出身高门的更是五品起,放在前头已是上十年的入仕资历才熬得到的了。更别说那三品的少君,前朝三品往上的只有四个相位,能做到三品就算是一方实权大员,哪像内宫,上头还有正二品的世君、正一品的君、贵君甚至副后侧君。
开国以来二十岁就做到从一品的也不过冯文忠公一个,还是沾了太子侧君身份封的虚衔。
王琅晓得其中区别,一时没说话。
“我记得你有五品的朝服,就不替你备了。”皇帝见他一下没反应过来,只轻声搂着人玩笑,“省得你出了后宫还要花内帑的钱。”
“陛下可会使唤人,又要拿以后升臣做按察使的噱头钓着臣,还要惦记臣从前内臣的朝服。”
“不都是一样的?还是你惦记那三品的位置?”
“御史台只有御史大夫是三品,陛下可不会给了臣。”王琅也顺口玩笑道,“少君的朝服还是还给陛下吧,以后纳了美少年好赐了去。”
“要纳什么,眼前不就有现成的?”皇帝调笑道,顺手捏了捏王琅的脸。
瘦了。
原本养在内宫里还很有些软肉,这一趟担惊受怕的,竟是瘦出了下颌棱角。
“那……陛下要赏了臣么?”少年人在皮裘底下动了动腿,以膝头轻轻摩擦起皇帝的裙门,“臣侍奉陛下吧。”
皇帝动了动身子,皮裘底下的手顺着自己裙裾而下,拂过少年人裹在罗袜里的纤瘦胫骨,一路摸到了脚踝处。
突出的一节踝骨精巧细瘦,她忽而收紧了虎口,便将那脚腕子捏在了手里。
略微收力,便能听着身下小郎君的轻哼声。
“你想怎么侍奉?”皇帝低声笑,只看着王琅横陈在矮榻上,从皮裘里伸出一段肩颈来。
“陛下想怎么侍奉呢……”他到底是先帝后宫里被调教过的,很晓得怎么摆弄面容,做出一副媚眼如丝的神情来,脚踝在新帝手心里摩挲过去。
他性子尚不成熟,还不太会掩饰情绪,眼底还有若隐若现的几分委屈。
“要了你?”皇帝故意捏了一把少年人的足弓,手指只在脚心打转,立时便激得少年人缩起身子咯咯只笑,“瑶娘别……好痒,别……”他两条腿交替着摆来摆去,脚趾缩紧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心计,只在心上人手里挣扎罢了。
皇帝存了几分引人上钩的心思,轻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哎……”他被弄得脸上通红,眼泪在眶里打转,“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琅那漂亮的脸上终于又浮上才来时的弱色,缩着身子半跪下来,压皱了皇帝裙角。
“瑶娘,你亲我一下好不好……”他轻声求告起来,只将脸埋进皇帝颈间,“我想给你尝……”
这几下胡闹下来,王琅的圆领袍早变得歪七扭八了,底下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散了,只剩下领口的扣子还禁锢着衣襟才算是没散开。
“尝什么呢?”皇帝笑,“既是说要给我尝,还包这么严实?”
她只是弯着眼,全然没有要动作一下的意思,声音也轻飘飘的。
王琅宫中伺候先帝两年余,哪有不明白的,一下便红了脸,偏过头去支支吾吾起来:“衣裳都要去了么……”
“阿琅不想给我看?”
“不是……我……”少年人喉结滚动了几下,仰着颈子,眼睛一闭,自己下了矮榻,在皇帝眼前站直了身子。
直挺挺的一条,僵硬得很。
“看着我,阿琅,看着我的眼睛。”皇帝放柔了声音,“只是给我看,殿内没有旁人了。”
王琅双足只套了一层罗袜,立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起,足弓高企,绷紧了脚踝,还有微微的颤动,带着圆领袍的衣摆也微微颤动。
深青衣摆底下,些微透出里头青黑的衬袍。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敢睁开眼睛,一打眼便见着心上人那张有些憔悴的笑面。
殿中地龙烧得暖,倒不担心他过了寒气。皇帝抓了个迎枕斜倚着,撑头看他动作。
少年人仰起下巴,两手缓缓搭在肩上,指尖挑动,穿过丝线盘结的扣洞,顶下那颗略有些沁凉的发晶,松开第一粒纽子;双手下移些许,又松开了第二粒。
他是一双文人的手,虽还有些少年的稚嫩,留下了几分软糯的肉感,到底也已显出几分骨节分明的俊雅来。
衣摆在无风的内殿仍在颤动,原来是小郎君腿上有些打颤。
外衣落下。那里头原来还穿了两层衬袍,一层皮袄。
皮袄是对襟。于是这一双手又对称结在一起,逐次捏住了衣襟上镶金的子母扣,抓着扣子两端,略往中间轻轻顶一下,便听着轻轻一声响,那镶了玉石的扣子便散了开,在小郎君身子中央拉出一道缝来,露出里头乌黑的衬袍。
“瑶娘……别看……别看我……”
“这不是还穿着好几层呢,”皇帝笑,“现在就这么难受,后头这几层可怎么办呢。”她拉了拉腿上的皮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王琅越发不敢看到眼前人的脸,闭上眼睛,一下便将皮袄剐下了身子。
冬日里穿得厚,他又穿了一层纱罗一层锦缎的两层衬袍,这一层一层剥下去还要一会。皇帝整了整衣袖,从榻上小桌上端了茶碗,略吹去上头浮沫,呷了一口,才转回来掠过一眼。
只是这茶碗放回榻桌上那一声响还是不防惊了王琅一下。他一睁眼,见着心上人饶有兴味的神色已然是泫然欲泣了,“你……你……你就拿我取乐!”
说着便是撒气一般,几下拉开了衬袍系带,扯下两层衬袍,露出里头的贴里来,“别看了……!”
皇帝脸色略暗了一瞬,轻轻皱眉又松开,“朕放你回家去?”
王琅心底一凉,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下来:“不。”
“那你要什么呢?”她这才拉起一个笑来,挂在凹陷双颊上。
像是蛇。
“……我……我要给瑶娘尝。”少年人又羞又急,只得闭了眼不去看面前少女,只怕和她一对上眼神又
要哭出来。
“嗯,那可怎么办呢?”
他咬紧了下唇,尽量放缓解贴里的动作,两条系带被他的手指拉了两次才渐次散开。交领松脱,蓬松的褶裙帘幕似的分开了,展示起里头雪白的旋子和中衣。
事已至此,王琅心头反而松快了些许,手上自如地伸向了旋子系带,先拉开左边耳结,解开绞拧的裙带,又拉开右边耳结,裙带散开,围着的旋子也自然便落了下去。
少年只着了一身中衣罗袜站在殿中,脚下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华服,身上还有些发抖,也不知是冷得还是羞得。
眼见着只剩下最后一层了,王琅的手指先是落在了中衣系带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藏去了衣摆底下,轻轻抽开了中绔腰带,落下腿上遮掩。
皇帝笑了笑,伸直了腿,脚趾夹住他罗袜的系带,双膝一勾,便松了他罗袜,还勾得王琅往前倾了倾,像是要送了自个儿给皇帝处置似的。
他早趁这时解了裈,一时间腿上衣物尽数落下,少年尚显纤细光洁的双腿在殿中一览无余。
毛发去净方为上品,他倒很守这规矩。皇帝轻笑一声,道,“怎么,定要剩下一件么?”
那中衣下摆轻飘,将将好盖住鄙陋之处。
“不……不是……瑶娘你别生气……”王琅声音颤抖,喉结滚动,还是拉开了中衣系带,任凭最后一层布料也顺着肩颈滑落到地上,埋葬了前头的华服。
“近前来些。”他听见思慕已久的少女这样命令道。
少年人抬起膝头,跨过了堆叠的外衣,站到了皇帝榻前。
“转过身去。”
他强忍着将要流下的泪水,对心上人背过了身子。
王琅满以为皇帝是要羞辱他取乐了,却没想到她忽而从背后环了过来,轻轻一带便将他携上了榻,一下滚到了她身下去。
底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温暖毛皮。王琅乍落上去,神情间还有几分茫然。
“瑶娘……”
“不过是给我看看,殿中没有旁人的。”皇帝柔声笑道,“好阿琅,才说了要给我尝的呢?”她的指尖落在胸前,指腹上螺纹清晰,带了几分人的热气。
不是蛇。
“嗯,臣随陛下处置。”王琅才一看进她那双杏眼里去便浑忘了前头的冷脸,只想着伸长了两臂,环住身上人的腰肢,“我是瑶娘的人。”
“嗯。”她缓着神色微笑,双唇落在王琅唇上,没受丁点儿抵抗便略下一城。再要进前时候,却教王琅推却了。
“瑶娘……你,摸摸我……”
“你这却讨起我的好处来了?先头自个儿说的可全忘了,”皇帝挑眉,“嗯?”
“我……”王琅红着脸不敢看她,“我是怕你觉得我脏……先帝……”
“先帝已龙驭宾天了,你还随着去,”皇帝调笑道,指尖飘忽着拂过皮裘,“上回还说想做我的贵君呢……”她安抚似的在王琅颊上落下轻吻,“乖。”
似乎是这羽毛样的吻抚平了王琅的情绪,他轻轻点了点头便乖顺地滑进了皮裘,将整个身子都缩在里头,只露出整齐的脚趾。
少年人的手轻轻拨开天子冬日里层层叠叠的袍服,钻进她怀抱里去。
皇帝轻轻叹出一口气。
似乎是新婚时日,先生终于禁不住她百般软磨硬泡点头应允合帐。那时日已太久远了,蒙了一层昏黄细尘似的染上枯干生甜的霉味。
他就消亡在这寝殿帘外。
王琅在皮裘之下落下一吻,皇帝才终于落下隔了数月的一滴泪来,沉入了厚实的迎枕里。
过了几日便是冬至,虽一早放了崔贵君出禁足,但到底是没打算带着他,便留在宫里了。
冬至本是新帝万寿节,本是要接受百官朝贺的,只这下又要祭天,便索性取消了朝贺一节,只叫百官跟着祭天去。
按流程,皇帝需要先换祭服,宣祭文,后奠玉帛,行初献、亚献、终献礼。中途还要奏中和韶乐,跳祭舞祈福。
一通仪程毕了,已然是午后时候,皇帝同宗室百官才离了祭天坛,往底下斋宫赐饭食去。
正赐了斋,忽然内侍来报有紫云降在司天台上,还隐隐能听见鹤唳声。
“当真?”皇帝皱着眉头,她向来不信这些东西,听来只觉得是底下人附会祥瑞,再来就是要进些谄媚之词,作一番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盛世藻饰,无聊得很。
“千真万确啊陛下,还请陛下亲临殿外一见。”内侍正忙着拍皇帝马屁,“这是盛世之兆啊陛下,如今陛下初登基边有祥瑞降临,是为上天对陛下的重视……”好话说了一堆,还带着底下文官也开始附和,听得人心烦。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整了整身上祭服,只带了银朱贝紫两个往殿外去。
竟然不是附会之词,倒是真有几团紫云聚在司天台上,鹤唳也是清脆嘹亮。
怎么还是真的。
皇帝纳罕,这司天台前几个月才叫兄妹几个不信邪的曝尸了宋常侍,要真有八百神明都该降罪了,怎么今日还能有所谓的祥瑞降在台上的。
这司天台还不是祭天坛所在的地方,反倒是在金乌城之南,祭天坛之北,是一座观测天象用的高台。台顶有承露盘浑天仪星宿图之类的观天器,中间有从前凌虚道人用过的丹房,占卜的卦室,清修用的禅房之类。
“既然是上天降下祥瑞,朕也该去司天台叩谢仙人。”皇帝索性就坡下了,“备车。”
待上了车舆,皇帝还觉十分怪异,叫了银朱贝紫分别去叫了燕王及长公主往前来,跟着皇帝的銮驾一同去,只留着宗室百官在司天台下等候。
“怎么会突现异景?莫非是司天监的人装神弄鬼?”皇帝挥退了左右侍从,只同兄妹两个往台上去。台高级伸,看着倒很有些通天的震慑力。
“司天监因为事涉宋常侍,许多小侍都被处理了,按理正是避风头的时候,应当不至于才是。”燕王低声道,“臣看……可能是巧合。”
只可惜兄妹两个是全然不相信什么神迹。只有长公主心不在焉似的,登上司天台一百零八级台阶时崴了一脚。幸亏还没登太高,让勋贵列位之首的梁国公赵殷眼疾手快扶了一下才没跌倒。
“陛下,虽是神迹,臣请远随身后保护陛下和两位殿下的安全。”
赵殷跪在台阶下,叩首领命。
皇帝沉吟了片刻才朗声道:“只丰实一人未免不适宜,便再添朕亲卫长秋令同丰实一道上台来吧,金吾卫只立在第一层便是,不必上台来了。”
“是。”赵殷行了一礼,这才朝服跟在距离兄妹三个两级台阶远的地方。
一百零八级台阶攀上去,长公主这向来体弱的自不必提,连皇帝同赵殷这行伍出来的也很有些疲态,在顶上露台帐外歇了一会儿才迈着步子进去。
上次不过是派了两个金吾卫的亲信来曝尸,没想到一路爬上来这么劳神。
赵殷知情识趣,同法兰切斯卡一道候在帐外,只送了兄妹三人进去台顶。还没走进,便听着里头清亮的一道声线;“贫道先恭贺陛下登基。”
燕王一听便皱了眉头,长公主也是一副肃容。
凌虚道人。
见着三人顿了步子,赵殷也看出来不对了,正想往前去跟上,却被法兰切斯卡拦住了脚步:“里面那个,似人非人,去了也没用。”
“大人可看出什么?”法兰切斯卡这几年一直同皇帝在漠北,以中帐亲卫身份出入,赵殷同他也算熟识,知道眼前这个也不是常人,“陛下可有危险?”
“我看不出什么……”法兰切斯卡只笑,“有危险我再进去就是了。我只知道里面那个很像人,但又不太像人,和你们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哎,那什么,那天背后敲晕你,我有没有下手太重啊?”
原来是他敲的。赵殷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纳罕分明那日太子同他一同出帐,两人还有说笑,哪来
的余裕从背后给他一闷棍,原来是早指了这个西人从背后袭击的。
也算是解了他心头一惑。
“在下无事……陛下顾及梁国公府,是陛下的恩典。”
这边天家兄妹三个一前两后地入了纱帐,才见着凌虚道人立在观星石上,一身黑纱道装,两边还真随了两只红顶仙鹤。
这妖道,该不是真有什么法术吧?
皇帝同燕王两个习惯性地便摸去了腰间,才想起来为了穿冕服,腰上根本没佩剑。
“陛下同殿下不必如此警惕,贫道此来是恭贺陛下登基的。”
“既是来恭贺,总是带了什么贺礼才是。”燕王笑道,往前一步将长公主护在身后,“道长若只是来道一声贺,实在是已经带到了。”
台顶风大,吹得纱帐呜呜作响,三人的耳尖都被朔风刮得有些生疼。
“殿下何必如此防备?贫道既说是来道贺,自然也只是来道贺。贺礼虽不曾有,却可为三位贵人解惑。”道人仍旧是笑,还顺手抚摸起身边仙鹤的颈子来,“三位可有想问贫道的?”她微微弯起眼睛,轻轻瞟过眼前三人。
“比如说陛下,求子多年未曾再得赐福?”
里头说话声音一下停了。外头两人本能警觉起来,便往纱帐边靠近了些。
“子嗣缘分不可强求。”皇帝只撑着笑,冕旒在额前晃来晃去,“道长何出此言?”
“缘分天定,陛下不强求,本是正道。只是缘分多寡,早有前因。”凌虚道人一挥拂尘,换了个静立的姿势朗声道:“帐外的友人且进来吧。”
法兰切斯卡闻言蹙眉,却还是掀了纱帐走到了三人身边,问了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赵殷正想拦着法兰切斯卡就听着他来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怔在当场。
“贫道只是一山人,肉体凡胎终须去,仙道灵根自有来。”
“啧。”法兰切斯卡往皇帝身边去了半步,浅蓝的眼珠盯住了眼前这个风姿俊逸的道人,“饶舌。你们人总是爱故弄玄虚。”
道人听了也不恼,只笑道:“实在是天机不可泄露,见谅。”她又转回兄妹三人,“三位难道不曾怀疑过,为何受伤总是很快便愈合了?又为何,多年不曾有子信?”
这回轮到燕王皱眉了。他惯来是一副笑面,平日里不笑也带三分笑意。骤然冷了脸色,才显出几分先帝似的威仪来。
赵殷的手已经扣在剑柄上。皇帝从前在漠北作战时便是如此,当时还只道是运气好不曾受重伤,如今看来怕是愈合得快而已。
“朕与道长缘分不过三度,还请道长解惑,这异质从何而来。”
“陛下所言不错。”凌虚道人这才点头微笑起来,“结缘于陛下诞生之时,而此后陛下又蒙先帝赐丹,此乃二度,如今才是第三度。俗话说事不过三,过了今日,贫道与陛下也算缘尽了。”
“妖言惑主。”燕王难得如此动怒,若不是皇帝拉着怕是已经要动粗了,“凭你是什么人从这司天台落下去也是一般的粉身碎骨。”
“阿兄!”长公主赶紧拉住了燕王,“要杀妖道便杀了,在此同她争斗只怕你要身陷险境啊!”
“要不是她说什么双生子必去其一爹爹也不会死!”
“王爷何出此言?贫道并不曾说过此话。”
燕王这才静下来,让两个妹妹放了手:“你怎么会没说过?冬至日下小侍来报说双生子克父妨母须去其一,若不是为了拦着先帝,爹爹怎会在栖梧宫外长跪不起……连年关都没熬过便去了……”
他难得露出弱音,一双桃花眼底蓄满了将要溢出的水。
“善哉无量天尊……”凌虚道人呼一声道号,“贫道的确说过克父妨母之言,此为陛下与公主命格,须知天降星宿自须有其劫难。却并未说过送一出宫可解此灾。此灾无解,亦不可解。想来是红尘众生,贪嗔痴恨者多,作孽而已。”
“作孽……?”燕王冷笑一声,“你倒说说是谁作孽?谢长风?卢若?郑灏?”
“悠悠三十载已过,王爷所疑之人也大多离世,何必再执着于前尘旧怨?如今尘埃落定,先帝同先君后都已长眠,王爷也该放下了。”
寒光一闪,竟然是燕王从法兰切斯卡怀里抽出了短刃,直抵在凌虚道人的颈子上。
“哎哎哎!”法兰切斯卡也顾不得去护着皇帝了,“景渡顼我跟你说这一刀下去她死不了啊!她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人……?果然是妖?”
“呃……怎么说……可能就是你们说的得道飞升吧……应该是人的,就是身上没有人味儿了已经……”
“还真是仙道?”皇帝挑眉,“怪力乱神之事竟然真有?”她嗤笑一声,“这么看来道长所说长生不老之丹也是真了?阿兄,我们先听听她怎么说,好不好?”她柔声去哄起自家哥哥,“此时便知道是谁挑弄爹爹也回不来了呀。”
“然也。”道人一步也不曾退后,仍旧是清风朗月的笑,连身边的仙鹤也照旧伸长脖子给她抚摸,“此丹丸昔日只得了三粒,乃是取西方渊海深处所居鲛人之尾所制,此鲛人非南海之鲛对月可以流珠,此鲛人长生不死,容颜不衰,一如这位大人。”她手上轻轻一指,正是法兰切斯卡的方向。
法兰切斯卡想到什么似的,“……该不会是……那个……”他皱起眉头,“是拿那玩意儿的尾巴肉做的?”他露出一副恶心的神色。
“正是。此丹确能使服用之人长生不老,只可惜天下万事万物皆是有舍才有得,三位既然换此神迹,自然也需舍去些福缘。”
“你闭嘴。”法兰切斯卡放了燕王去捂自己主人的耳朵,“景漱瑶你、你别听,你给我个命令,我去解决她,你快给我个令,快点……”
“有什么不能听的,说。”皇帝掰开妖精的手腕,“吃都吃了,还能吐出来不成?”
“此丹于已育子嗣之人毒性最强,凡服下必死,自然所取之物也不过是服药之人的子嗣福缘罢了。陛下同王爷求子多年不可得,皆是由此而起。”
当啷一声,竟然是赵殷手里的剑掉落在地面上。
“朕,有子息。”皇帝声音哑了几分,“朕是有子息的。”
“陛下福泽深厚,服药之前和光公主已与您结缘,经此药夺福后也顺利降世,正是您与公主的缘分未尽。陛下尔后再无子息福缘,才皆为丹药缘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曾经先生服下数不尽的补药,连同房也要与医士诊断了挑着日子过,尤里躲躲闪闪跑去看郎中,忍气吞声地采买侍子皆不成事,原来根源竟在这里。
原来,如此。
“对男子也一样么?”燕王手里短刃又向前几分,却仿若刺入空气,并无一滴血液流下。
“福缘不在育子之力,自然男女都是一般。王妃殿下若他日另择佳婿自然能生儿育女,只是王爷没有福缘罢了。”
“……那不是很好么。”长公主的声音清清灵灵的,混着高台上朔风的凛冽,“尽享男子之颜色而不必考虑姅妊之事,不是很好么?皇室绝嗣,不过天命,又与我们有何干系呢。阿姐,贵君绝色,现下也可放心了。”
“这倒不错。”皇帝嗤笑一声,“朕且再问一句,这长生之术,可会被破?”
“此丹是夺子嗣福缘而换长生,若有一日还于子息,自然也便破了。这位大人想必十分清楚。”那道士瞧了一眼妖精。
“我不知道啊,你别乱说,你的丹药和我有什么关系。”法兰切斯卡赶紧摇头否认,一面扶着皇帝不叫她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三度结缘,便是为了推上一个永生不死的皇帝么?”
“非也。三位乃是星宿降世,自然是要历一番劫难的。凡人愚钝,改了几分星宿命格,陛下命中几道劫数,过了才
算是大业得成。如今还剩下几道,望陛下珍重。”
道人话音才落,一阵狂风扫过,再睁眼时竟已无人在台上了。
第43章 启程
侧君启程日子定在煜世君册封前两天,是崔简自己提出来的。
“若臣侍还在宫中,行册封礼时煜世君还需听臣侍训诫,不太合适。”皇帝问起来,他也只是淡淡笑道,“……臣侍也有些不好受。”他似乎是下定决心离宫了,行李塞了许多,除了衣裳首服还有些未用过的衣料乃至字画。
“你收这许多字画做什么?也不是什么名帖。”皇帝看他那箱子里整整一箱未曾装裱的书纸不由出言问起来,“书简?”
“是陛下的御笔,臣侍想留个念想。”
皇帝这才抬起头去看他。侧君半垂着眼帘,笑得有些勉强。
自上回他那样尴尬的侍寝后自然是再没召过他的,不过偶尔白日里来用膳罢了。他伺候得妥帖,倒是比崇光几个年轻的更细致许多。
“何苦呢。”皇帝颇为没奈何,“不过是房中不顺,也不是从此不要你伺候了。”既然放不下又何必心心念念要走,倒显得亏待他似的。
“臣侍实在是赌不起了……”他低下头,笑得有些羞赧,只盯着手中的墨条,一心一意为妻君研墨,“您不喜欢臣侍,臣侍知道的。宫里头有煜世君,有沈少君,那林少使也是得您心意的,臣侍在宫中,又侍不了寝,哪有什么法子见着天颜呢,倒不如就此离远了,不见您与旁人好,也不觉得心中酸涩。”
“日后葬回崔氏,也是不想见着您与两位先皇后浓情蜜意……也不会惹了两位皇后不喜。”
崔简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倦怠。
他下定决心之后倒比从前要坦然许多,往常总是顾着些体面,生怕行差踏错,半点不肯放开。
女帝手中狼毫蘸饱了墨汁,弯下笔锋在随手的折子上批了几句话,他便接过了放好,在桌上码齐了,才又回过来,略倾下些水在砚台上,执起墨条打着圈研磨起来。
“……原来你心中有数。”皇帝停了须臾才终于出了声,也是一般地低着头没去看他,“从前白叔总说你是清白的。”
“臣侍清白与否,在陛下眼中并不重要……臣侍姓崔,才是最重要的。”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轻声叹了口气,又闭上了嘴。
沉默。
二十年妻侍,到头来却是貌离神离,其间因与果,都是一般的酸涩凄苦。若说年初时还心存几分幻想,想着老来相扶,许多前尘都能放下,经了这一遭也该看清,她不过是拿着自己取乐罢了,有几分颜色时还可戏耍,理宫中诸事也算周全,一朝没了趣儿,便如同扔下件旧衣一般。
《古艳歌》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自己在她眼中,也不是那个“故人”。
甚至是送了她心上人同独女入黄泉的归因。
“嗯……”皇帝手上的折子有些长了,她读了许久,才拈起笔去批了,在后头写了好些回复才放下,“你若是等朕挽留,便不要等了。”那折子落下来,侧君见着标题,正好是《江宁田亩新律议》,户部侍郎李明珠上的。
她放了笔,放松了背脊靠在椅子上,掀起眼皮子看向侧君,“不是有要求了朕的事么?说来听听吧。”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就只是,不肯分他心思罢了。
侧君一时心下好笑,却还是没能移开视线,只得跪了下去,“臣侍走前,想为陛下梳妆一回。”
皇帝没作声,指尖轻敲桌面,等着他说完。
“臣侍少时在本家,只听过太子殿下风流俏丽的名声,却没见过陛下妆扮,臣侍想为陛下梳妆一次。”见一见人说与他金玉良缘的未婚妻君。
“……准了。”皇帝听着是这个,只道崔简过了这么些年也不是真的看破,到底还是记着曾经赐婚为太子君的前事,“法兰切斯卡,你带着侧君去朕箱笼里取衣裳。”
“我?”金发妖精本来听着前头两个人拉拉扯扯昏昏欲睡,一下听见皇帝叫他,惊得一个激灵弹起来,“我去?”
“你去,开些旧箱笼里的衣裳……长宁,你也跟着去,着人熏香熨烫的拾掇好了再来。”
说是如此,到底皇帝多年不作艳色打扮,自然衣裳也皆十数年不曾见天日了。禁中虽有的是奢华衣料,究竟皇帝不用,不是赐下去作了年节礼,便是让内帑管宫中采买流通的女官折价卖出去,贴补宫中用度了。
这一下侧君提了来,哪有什么簇新的艳色衣裳穿用,自然只有法兰切斯卡带着去开那些旧衣。
虽说每过些时候会开箱整理出来将不穿的赏了去,留下的熏香收好,可到底这年深日久的,能穿用的却实在是不多。侧君只跟着法兰切斯卡看了许久,才挑到一件赤红底缠枝莲纹面子的黑狐披袄,底下五彩缂丝石青百花落蝶裙子,里头配上磁青大衫,连皇帝看了都不由得皱眉道:“这都是放了多少年的衣裳了,也太……艳了些。”
看着像先帝的打扮。
她不由笑出声来:“纯如怕是宫里头待得久了,娇俏也不是这么打扮法。”于是皇帝唤过了长宁,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去了,一面地看向崔简,“今日晚膳你可备下了?”
“现下才未时……”他正要回话,忽而意识到她的意思是晚上留在这边用膳,“臣侍这就叫他们加些陛下喜欢的菜色。”
“加些你喜欢的吧,就当作是为你饯行,晚上留在你这里。”
“是。”
其实崔简笑时凤眼流波,朱唇轻勾,很有一段风流颜色,只不过平日里疏于打扮,看去反更像是前朝古板的老儒生。
明明当年才入宫时候也还算是会打扮。
皇帝转念一想,他都提和离了,再是绝代的风姿也没什么意义,也不过笑一笑,丢开了这点惋惜去。
与其留着在宫里相对,在前尘往事里拉扯,不如随他心意放了出去,内帑出钱养着也就是了。
“陛下。”长宁略在外头留了会儿,“衣裳取来了。”
长宁身后的小宫娥托起盘,原来是一件浅粉织银缎子制的裙,还叫几个内侍挑了一箱首饰。
这倒是前年裁的,贡上来这么一批缎料,皇帝不想穿鲜亮颜色,崔简年纪大了不敢穿鲜亮颜色,料子一直没赐下去,尚服局便自作主张替皇帝裁了一件,也不过压箱底里去了。
皇帝吩咐叫替了那石青的裙子,原想着让长宁伺候着,没想到崔简先躬了身子:“臣侍伺候陛下更衣。”
原也是他求的,皇帝也没要紧,自然也准了。
“臣侍原先在本家的时候就这般想过,入了东宫,便要伺候妻君更衣梳妆。”他一边替皇帝去了身上的淡色衣裳,一面微笑起来,“同有经验的梳妆嬷嬷学了许久描眉盘发的法子。”他只在皇帝周身转来转去,又是解衣带又是搭衣裳,一下不叫宫人来帮忙。
皇帝便有些好笑:“你怎么也是博陵崔氏的大公子,没想过袭爵掌家么。”
“总是赐了婚,臣侍也没有那大志向。”崔简望进她眼睛里去,一时又移开了视线,“几个妹妹都笑过臣侍。”自然,他那些妹妹在当年定远军案里有的判了处斩,有的判了流放,天子震怒之下,也难有什么好处境,“只想着怎么伺候好妻君,做好太子君。”
他展开那瓷青的夹衫,给天子穿好了,又回到身前来系上衣襟。
皇帝日常不爱打扮,粉黛不施,发式也不过梳拢在头顶用发冠束起来罢了,一下换了华服,便显得发式太简洁了些。
“臣侍替陛下绾发。”崔简带着天子坐到自己的妆台上,拆了小冠,又将玉簪放到一旁去。
女子的长发散下来,一直垂到地上去,平添出几分温婉。
“陛下头发光顺,臣侍一直想替陛下梳头。”侧君笑出几分羞来,拿了一柄桃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透了那一头长发,“想着三分梳堕马髻或者双刀髻定然好看的。”
“朕十几岁的时候梳双鬟多,后来入了朝,议了政,便只戴冠。”天子垂着眼睛,没看镜中人,“倒是中间……有几年梳过发式。”
崔简正分了头发结绺,一时顿了一顿,“……昭熙皇后喜欢替您绾什么发式,臣侍也替陛下绾。”
“……他手笨,还不如法兰切斯卡,连纂儿都不会,只能在旁边看着罢了,都是贝紫伺候的。”
喜欢,所以不在乎他会不会这些琐碎活计。
几丝红线绕在头发上,将顶发分了三绺,在男子手下蓬起来,“……臣侍不知能不能有贝紫姑娘的手艺。”侧君的脸隐在头后,从镜中看不见他神情。
“既是你想替朕梳妆,又何必管他人如何做。”皇帝叫长宁开了首饰匣子,里头多是陈年的旧东西,新样宫花都少见,“不过是随着你心意造一个未婚妻君罢了。朕不爱繁复发式,也是为着行动不便,上马颠簸几下便要散开。所谓打扮俏丽,也只是闺中闲趣,彩衣娱亲,私下里同夫侍作乐罢了,不会带去朝议。”
原来如此。
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既是为悦己者,更是为了己悦者。
“陛下重朝政,不穿鲜亮颜色,也是要推崇简朴。”
“是为了服丧。”天子想到什么似的笑出声来,“最初是为了服丧,穿着穿着便习惯了,不必要换回去。素淡颜色也没什么,又不是二八女娘,还要那点子虚荣。”
侧君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起来。皇帝早不在乎容色了,自己却还在这处使力。他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一柄螺钿小梳背来,插上掩鬓,又另加了两支点翠流苏小钗装饰双刀髻。待头发梳好了,又从自己妆奁里拣了螺黛来描眉上妆。
一番妆饰罢了,侧君才挑了一对葡萄样点翠珍珠耳坠给皇帝戴上去,算是替她梳妆毕了,扶了人起来。天子掀起眼皮子往镜中瞟了一眼,挑眉轻笑道:“你便是想要这般妻君?”镜中人眉目如画,杏脸桃腮,两颊胭脂甚至还将面中高挺的凶相柔和了许多,只可惜略一挑眉,那点惯有的傲慢还是要从粉面后溢出来。
“陛下……不是这般梳妆么。”
“是不是的也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干系。”皇帝从身旁长宁手里接过茶盏来呷了一口,“只是没想着你宁于后院,想要的却是温软柔媚的妻君——无妨,出宫去了再聘女侍入赘就是了。”她表情颇有些微妙,“大可以聘个喜欢的。”
侧君连忙唬得跪了下去:“臣侍不敢!”
“朕又不会过问这个,你敢不敢是一回事,聘不聘得到都不一定……”皇帝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我朝律法,聘女侍须官府登记造档,写明聘请时日,聘请目的,酬金数目,还要交判官核验,里正乡贤定期随访。若是为了生育子嗣聘请的,子嗣也不过只冠一个姓罢了,聘家不仅要给足抚养金数,不能亏待女侍,更不能干涉女侍带走孩子。朕所知满朝文武也不过梁国公求女聘过一位,女侍在国公府中过得比赵夫人还舒坦。”
赵殷夫人因为是国公夫人还要八面玲珑,应酬交际,那女侍就只在后院里散步遛鸟罢了,两个儿子成人后同孩子一道各分了一大笔梁国公府的家产出门,据赵殷说逢年过节还要送许多节礼过去,虽不是聘书里的,却是民间俗习,不送为人诟病。
崔简废侍出宫,只怕没有哪家女子敢冒险和他签聘约,便是有,大约地方官员也不敢认。
更别说世风下女子好为家业,稍有家底的人家也偏爱女子继承。除非是家中缺了银钱,不然少有为人女侍的。倒是男子颇以入高门做侍子为荣,许留仙去年还在纳夫侍,才弱冠的美少年,比她幺儿子年纪还小,御史台上了一大堆弹劾折子,为此还罚了一年俸禄。只不过后来私底下问着,她夫婿是一句话不敢多说,只把人接进后院好生相待算数。
“臣侍不敢有此心。”崔简得了皇帝虚扶一把站起来,却还是郑重道,“也绝无此心。”
“朕并不是在试探你。”皇帝轻笑,“不必如此严肃。”
“是臣侍心中唯陛下一人……”他极是认真地握住女帝的手,却还是忍不住苦笑,“臣侍十五岁便许了给陛下,哪还有旁的心思分给他人呢……”她只是不喜欢,才会以这种事情打趣。
不喜欢,所以从不曾在乎他是不是一心一意。
越是靠近,越是心寒。
“是么。”皇帝似乎是有些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一道口谕罢了……”都不是正式的牒纸。她只觉有些荒诞,自嘲般笑了一声。
“朕没想过最后一面你便是求了这些。”皇帝压在侧君身上,轻轻抚平他眉间褶皱,“你这样倒不适合生在崔氏这种高门望族,做个寻常殷实人家公子还好些。”
入夜后的内宫寂静无声,外头更没几盏宫灯还亮着。
崔简今日求的都是布菜侍浴之类寻常夫侍家中伺候的,分明他出阁前是以君后标准教养,没想着心里却是这种安于后宅的小男人情态。
被凌迟的崔平怕是不知道这个侄子的心思,若晓得了也不会那么卖力地要除了他登上后位的阻碍——他这性子,便是做了君后也未必为崔氏利益着想。
“上次陛下说若非如此,臣侍也入不得宫。”他任由皇帝在脸上一会抚脸一会玩须,只试探着环上她腰身,“臣侍心悦陛下,所以臣侍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好。”
她身上染上些许自己殿内熏香的味道,浅淡的蜜合香经久不散,从发间缓缓沁出来。
若能多留些时日,也是好的。
“那又何苦自请离宫呢。”皇帝低下头,轻轻含了他下唇在齿间玩弄,“玩李夫人那套,嗯?”
“……是。”他笑得苦涩,却忍不住扬起下巴献了出去由她享用,“只是陛下并不在乎臣侍。”一个早年老色衰的侧君,又是罪臣之后,又如何与李夫人相提并论。
这七八年来,他总是安慰自己,崔平同手下御史门生父亲故旧上书逼死昭熙皇后和公主的事情,他是不知情的;崔符崔筱几个合谋陷害宣平侯,他也是不知情的,可是知不知情,陛下心里都已将账算在他头上了。
清白与否,并不重要。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要离宫。”皇帝磨得够了,放了人,手往身下探了探,笑意里便带上几分揶揄,“纯如,你身子倒是不掩饰。”
“……是。”光线昏暗,自然也看不见他涨红的面色。
不过是和她久违地亲密了一下,便很耐不住寂寞了。
“好了……”女子轻声调笑,呼吸就喷在他耳畔,一下又含了他耳垂去。
侧君见她有些兴致,试探着搂上身上人的腰肢,也学她的样子吮吻耳垂。
皇帝去了耳饰,耳垂上为着穿耳微微有些凹陷,耳背还有一点突起。
以后再见不到了。
侧君胸口忽而闷得慌,不自觉收紧了双臂,偏了头去寻心上人的脸颊。
他忽而想起初次侍寝的情状来。
现在想来,怕是那时候妻君根本不想碰他,才那样粗暴地将人按在桌案上,不过用一只手钏一方帕
子便算收了他。
还以革带抽了一鞭。
男子的花期是很短的。十五六岁才算可以通晓人事,过了二十便开始走下坡路,而立之年还不失宠于妻君的可谓凤毛麟角。若真有长宠不衰到四十的,不是天生丽质,便是比旁人花更多心思保养了身子。
从面皮,到身骨皮肉,乃至床笫帐中表现,无一不要花心思。
可才入宫时他便已二十七了。青春不再,皮囊衰颓,又怕惹恼了喜怒无常的妻君,只有在宫里如履薄冰地伺候。
若是同崇光希形那般年纪时便能遇见她,应当也能多得些喜爱吧?他从来便听人夸赞颜色好,生得好,有一副好皮相,若论及才思礼数,便比不上十四及第的冯郎,想来也不逊色昭惠皇后许多。
只是阴差阳错,得不到她的心罢了。
“陛下……”那一双凤眼微微眯起来,却仍是不肯闭上,只灼灼地望着皇帝,“陛下……”
天子这才施舍般凑近了下巴,轻轻咬了一口侧君的鼻尖,“想要什么?”她的声音依旧清晰,没几分颤动,只是在他胸口托着腮看他动情神色,“想求什么先说说看。”
“求陛下……赏了臣侍……”他一把年纪,却要学了年轻侍君的猥浪之语,一时间又羞又臊,赤色滚上面皮,声音越发沙哑下去,“陛下……”
那点颤抖在夜里越发地刺耳起来。
侧君长髯便扫过床铺,在侧君身前留下一道蜿蜒小径。
配着他衰颓的容颜和翻红的面色,倒是另一番情趣。
“这么寂寞?”皇帝挑眉笑,却还是停了手,解了小衣压回去。
侧君双眼含着水,只盈盈地借着一点月光望着天子。
“因为是……是陛下……”
他曾十二载待字闺中,守着一道口谕幻想自己的未婚妻君。听说她娇美俏丽,马球骑射在京中无人能及;听说她单枪匹马在旱区赈灾,和自己的王夫一对璧人;听着她领兵北上,却了漠北蛮子几百余里匆忙求和……
是以接到新帝册封的旨意,他想也没多想便随着车驾进宫来了。根本没想过为何她只封贵君;为何走前父亲那般忧惧,殷殷叮嘱入宫后谨慎小心;为何她托着国丧的说辞虽赐下许多聘礼推恩却一点册封仪也不曾许;又为何,教引的公公只敢提点她丧了皇后……
当那说书先生口中耀眼的妻君当真站在自己眼前时,她只是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问道:“你就是先帝给朕定的君后?”
原来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第二日难得是个京城里冬日的暖和日子,侧君车驾装好了,带了一队御林卫相随,又另择了些宫人出宫随侍,法兰切斯卡还从长秋监挑了几名训好的暗卫暗中跟着。
既是护卫,也是监视。
“公子,这是陛下另给公子备下的。”长宁来送行,便是皇帝不会再出现的意思了,侧君收了远望的视线,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里头是百亩良田并崔氏老宅的地契房契,还有些银票是给公子体己的。”长宁将一个软包袱塞入侧君怀里,“原本的崔氏家产前些年户部便已发卖干净了,是以老宅地契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还是陛下派法兰切斯卡大人出宫辗转买下的,同良田一起算作是以后公子的傍身。”
女官见侧君些微有些错愕的神情不由叹气,这人过了这么多年也并不了解栖梧宫里那位主子。
“陛下说了,私库不便出资给公子置办,里头银钱都是内帑出,也是公子这么些年省下来的。平日里有什么缺的少的,也只管递折子进宫,都会顾着公子一份……其实陛下嘴上不说,心里总是记着公子的好处。您此番离宫,上上下下都是陛下亲下的旨意打点,那许多要出宫办的差事,也都是法兰切斯卡大人亲自去办的。”
侧君收了包袱,对着栖梧宫的方向,无言伏跪在地上深深叩拜。
“多谢姑姑提点。”
“公子多礼了。”长宁行了个叉手礼,让绿竹扶了侧君上车,“路途遥远,公子一切当心。”
“姑姑保重。”崔简回了一礼,撩着车帘一路看着宫门倒退着远去。
栖梧宫就掩在重重宫墙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小崔做主角的1v1到这就该结局了。
可惜不是,这才走了三分之一,现在我文档里是62w字。
后面有很长一段有点拖沓,但我实在懒得删删改改换章节了所以就这样吧。
第44章 大宝
自侧君离宫,原本的宫中诸事没了总领的,虽说是从掖庭宫将银朱贝紫请了回来,到底她两个年纪也长了,又还有家中事务要顾着,是以皇帝叫了长宁去慢慢接了来。
当初想着是谢少使的,却没想到人进来了完全是个不更事的纨绔子弟,最近还弄了几只画眉鸟儿养着,花了大半俸禄设计了鸟笼让将作监打制。皇帝不去看他,他也自得其乐,不是遛鸟就是斗蛐蛐,只要月俸不缺斤少两一句话也不多说。
这倒与谢太君完全是两个类型。谢长风昔日里在内宫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仅是长袖善舞又得先帝宠爱,更有理事清楚明白之故。若不是当年他投诚快,新帝登基还未必能这么顺利。
“说起来谢太君几个月没音信了?”皇帝才批完了奏折,在内殿里用糕点。
“不是你送了一幅什么画儿的,他就闭门谢客礼佛去了。”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皇帝随手拈了块酥,“长安,最近瀛海宫还是去的人多?”
“回陛下,宫人们大多觉得宫权要给了煜世君,瀛海宫里的好处是比旁人多些,也是宫里常有的事。”长安面带微笑,也不替人遮掩着,“从奴这里探口风的小郎也多呢。”他和长宁两个是皇帝一手带大的,做了御前的侍官,自然和这些争斗不沾边儿了。
“嗤。”皇帝好笑,“你又透了什么风儿。”
“奴哪有东西透,您这不是交了给银朱姑姑么。”长安接着主子的话头笑,“倒是姐姐这几日忙得很,不然您也用不上奴到前头伺候。”
“平日里不管着你,怎么养得这么滑头。”皇帝前仰后合的,“也不晓得骗了多少侍从,又骗了几个侍君。”
“骗不着。”长安捏尖了嗓子学前朝宦官的样子一摆拂尘,“都觉得奴是男子,怕奴近水楼台的,不怎么信奴,防着呢。”
那倒是。长安生得也算白净漂亮,年纪又轻,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甜得很。加之本朝从先帝时候起不再为宫人净身,御前侍官的位置虽不常设,品级不过六品,但确比许多侍君来得更体面些。
皇帝轻笑一声,让他下去了。宫中流言实多,尤其崔简又送出去了,倒是连立后的舌根子都有人嚼起来。她总归是无所谓的,后宫里猜来猜去,前朝也就摸不清方向,沈晨许留仙这般一路过来的自然不会掺合,赵殷更是自辞官之后便闭门谢客,就正好看看年轻一辈的门生人品处事。
“你就这么把崔简送走了?”法兰切斯卡忽而问了一句。
“你怎么过了这好几天突然想起来似的……”皇帝失笑,“他求了要走,我也就允了。”她拈碎了一块糕饼,露出里头的莲蓉馅儿来,“走有走的好,崔纯如多思多虑的性子,留在宫里只怕日日忧思交迫,累得慌。”
“我还以为你安排了过几个月接他回来,但都把银朱贝紫叫回来了,又觉得他不像是要回来。”妖精向来不守礼法,这下直接坐到皇帝边上去,随手就拿了糕点喂进嘴里。
“我是给他留了后路,这次回乡只当省亲,要回提前差人报一声就是,只不过我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打定主意不回来了……不回来好啊……宫里有什么好呢。”
片刻寂静。皇帝捻碎了馅儿,随手丢了手里的糕点。
“我在色雷斯的时候,上一个人刚死了没多久,听人说,”法兰切斯卡另起了一个话头,“东边的塞里斯遍地都是黄金,精美的瓷器绕满墙壁,塞里斯的皇帝更是世上最奢靡最会享受的,是听了这个我才跟着商队来的。”
皇帝想起来初见时他所说要见这里最有权势的,原来是听了这种不知道传了几手的东西。
“现在呢?”皇帝笑,“我这里可没有遍地的黄金,瓷器是不少,可你也看见了,就是那么回事。”
而且谁没事拿瓷砖贴花园啊,不嫌丑么。
“现在?现在我就是塞里斯皇帝养
的一条狗,“妖精颇为豪迈地端了皇帝的茶盏一饮而尽,一点没有品茶的闲雅,“皇帝陛下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顺势便将下巴挂去了皇帝肩上,“只求主人赏我口热饭吃。”
说得像没给他吃饭似的。
“热饭?我看你是恨不得饭里撒金箔。”皇帝一脚把人踢下去,法兰切斯卡还顺坡下了,就顺势伏到皇帝脚边,身子靠在罗汉床边,“酒色财气被你占全了。”
一把金发柔软地缠到鞋尖翘云头上。皇帝顺着看下去,原来是这妖精的头放到了她脚边,“你怎么回事,没骨头了?”
“哎呀,我这不是塞里斯皇帝豢养的狗么,就做点狗该做的事儿呗。”他可能都不觉得外头人骂他是“黄毛青眼狗”这话有多侮辱,反倒很有些赞同似的,“哪家狗不舔主人的。”
“噗嗤,”皇帝看他这张非人的脸说这么没羞臊的台词实在忍不住笑,却还是故意伸了脚过去:“你倒是舔啊,那当玩宠养的哈巴狗儿见着主人都是撒欢儿往上扑的。”说着还拿脚尖去挑人下巴起来。
仔细一看这妖精的脸是真没一点儿瑕疵啊……皇帝见的美少年多了,但那些美人面同这妖精一比竟全都要当上一句黯然失色。他这面皮同假人一般,底色均匀,白里透红,半点儿凹凸不平都见不着,更别说两半脸几乎完全对称,浅水蓝的眼珠子琉璃似的透亮。
要是不会说话就更好了,可惜了,怎么会说话呢。
“怎么样,我的脸还不赖吧?”妖精眯起眼睛笑,显得有些无赖,“好多女人都喜欢我的脸。”
“确实好。”皇帝颔首表示赞同,“只可惜长了张嘴。剥下来应该更好卖。”
他听着就垮了脸:“嘁……你就不能夸我点好的?我劳心劳力给你训人管账,帮你审刺客暗杀,还要当你贴身的护卫,结果你就说要剥了我的皮。景漱瑶你没良心。”
“嗯,扒了皮填上稻草用来观赏,芯子继续干活,很是不错。”皇帝便笑,还以鞋尖带着他的下巴晃来晃去。
“黑心皇帝。”妖精撇撇嘴,很没趣儿似的趴回罗汉床上,“也不知道后宫里这些男人喜欢你哪一点。脸虽然还算是那么回事,但你哪有良心啊。”
“喜欢我是皇帝啊。皇帝这个位置,就算是换头猪来坐,那也有的是想讨好的人,和我这个人有什么干系?”皇帝毫不在意地笑,只翻了个身侧着去摸妖精的头。他的金发很是蓬松柔软,随意摸了几下便从指缝间翘出来,变得乱七八糟的。
“就是说,假如我成了皇帝,我也受人喜欢?”
皇帝的手顿了顿,略瞟了妖精一眼才笑开了,“理当如此。还可享天下人奉养,你喜欢的那些珍珠宝石、锦缎绫罗……嗯,还可以有无数美人,皆是思则便取不必远虑,怎么样,听起来很不错吧?”
“才不咧。四更天要起,五更天要上朝,中午下午要议事,夜间还要熬灯批那些破折子,你当我没心所以脑子蠢是么。赵崇光一说是你最喜欢的男宠,还不是几天才见一回。”
哦,看来骗不到他了。怎么办呢,跟在身边过了这么多年,皇帝怎么当他是看也看会了,还学得挺精明。
“是是是,只有你这个弄臣天天见……”皇帝笑,叫了人准备沐浴就寝,“过来伺候吧哈巴狗儿。”她便自起了身去,也不看金发妖精有没有跟在后头。
长宁忙得脱不开身,今日伺候沐浴的便是她徒儿如期。小姑娘年纪才十三四,当差还不十分麻利,却和长宁那闷葫芦不一样,见人先带一脸笑,“陛下,水温正好呢。”
说着便是几个外头伺候的宫娥过来伺候皇帝宽衣松发,茶麸胰子一列排开在木架上,毛巾叠好挂了两列,挂衣架还在好几步以外,免得衣裳沾了水又不能穿了。
冬日里衣裳繁多,叠了好几层,屋里烧着地龙也免不了多穿几件,皇帝这一下褪了衣裳便有些凉,赶紧地先进了浴池泡着,让宫人在后头伺候头发。
一时间只有伺候的水声,没人讲话,舒服得人直想睡过去。
“醒醒别睡。”这还没睡过去呢,就被不知道哪来的狗拍了脸,“这天气睡了着凉。”妖精脱了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给皇帝拍了一脸水。
头发已经洗好包起来了,约莫是真睡着了一会。
“这活儿也就你敢干。”皇帝瞟了一眼浴室,宫娥们都退了出去,看来是着意留着这位来叫醒,“一个个儿的都滑头起来了,推着你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她从浴池里站起身,由着妖精摊了毛巾擦干水分,又抽了寝衣来伺候更衣。
“不然谁知道你怎么一个不痛快就喊打喊杀。我么,至少挨几下板子不碍事。”见着皇帝挑眉笑着要说什么,他赶紧地找补一句,“你那细碎的磨人功夫就别了啊。”
天子懒得看他转来转去了,自己随手打好衣带结,“除了你谁敢和我讨价还价,你都敢连名带姓喊我了,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她迈了两步出去,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今儿是不是没翻牌子?”
“没翻,你让司寝下去了。”妖精给皇帝罩上一件大氅,里头的白狐毛软软地蹭在女子脸上,“那会儿你心不在焉的,司寝也不敢多留。”
“没事,忽然想找个侍君来。”天子打了半个哈欠,“我那会儿想着下午李明珠回来复命报的税法,税银全折了现银交上来,本来是减少贪墨的好事,但他说恐怕不合适用在北方几道……”她转念一想这妖精也听不懂,又把话头溜了回来,“去哪个宫里这会子也来不及,算了。”
其实不管去哪个宫里侍君们都要忙着起来接驾的,睡了的都得爬起来。不过皇帝觉得没什么意思,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也伺候不好,索性弃了去,还是往寝殿走。
其实李明珠这回立了功,该封赏点什么才是,但要升官前头没得空缺——尚书省本要空一个左丞的位置,没想到那孙左丞最后又不致仕了,要封爵有点不够格,赏个诰命他家中又没内眷了,想来想去竟然只能赏点金银珠宝,怪没劲的。
才走进了寝殿,皇帝忽而又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起身后这位来,“你……”
“知道啦,你轻点。”妖精颇有些无奈似的,“你就不能先想起来我?”
哈?
“你怎么好像还挺盼着似的……最近你不是挺闲的么,没出宫去玩?”内殿里已熏暖了,皇帝便去了大氅,让妖精挂去衣架子上。
“去了啊,博戏还赢了。本来是想顺便去赌马的,不知道怎么走到门口忽然就想回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皇帝伸了脚出去让他除鞋,“马不行?”
“不是……忽然就想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妖精除了皇帝鞋袜,顺势按摩起她小腿肚子来,“有点怪对吧?”男人的手指分着轻重缓急落在腿上,疏解起腿上水肿来很是受用,“我也觉得怪。”
“是挺怪的……哎,起来起来,换条腿按按。”皇帝抓了个迎枕靠在床背上,让妖精坐上榻继续跷着腿推按,一时间昏昏欲睡,“以前你也不这样啊,不都是有点空闲就满城里找消遣……”
这妖精,初时来还不会那些声色犬马的东西,教皇帝带着逛了几十年京城,斗鸡走狗的已经是样样精通了。
“就是最近才有的,我该不会得什么病了吧?”
“噗,”皇帝这一下被逗笑了,伸直了腿拿脚尖去戳妖精的脸,“你能得
什么病啊,不是鸩酒当水喝都没事么,总不能是不行了吧?不行的话就赶紧招了啊,免得一会儿尴尬。”
“那倒没有……不是你才不行咧!”法兰切斯卡一下捏着皇帝脚踝放到腰下去,“你自己试试。”
咳……确实没有,状态还非常好。皇帝绷直脚背顶了顶,还会跳呢。
“这才多大会子你就起来啦?”她忽然得了趣儿,拿脚趾在那块地方戳来戳去,眼见着底下就被撑了起来,“你也太快了吧。”
“别踩了。”脚踝忽地被妖精抓住,“是和你会快些。”他难得正色,两道浅色的眉毛微微蹙起,“随你怎么玩,先让我去脱了衣服。”
“就在这脱,让我看看。”皇帝收了收腿,没收动,脚踝还被握在人手里,“你倒是让我收脚。”
妖精这才放了手,看着皇帝的腿蛇一样缩回身子盘起来,垫在肘子下。
就看着他脱。
这妖精没有心,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皇帝让他脱他就脱,动作流畅地解了扣子领结胸针一系物事挂到衣架上,裸着身子就坐回来了,“你喜欢看这种?”他腿间还挂着一根,随着走动左右晃荡,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一点狎玩的意趣都没了。
不是……皇帝无语,“别人来脱可不是你这样……你动作也太快了些。将露不露才是最勾人的,你这般一下子全脱了,是很没意思。”她随手扯了扯妖精后脑的小辫子,他头发长,只在后颈用发带松松绑了一下,底下全是散的,一头金发直垂到膝弯。此时往榻上一坐,那一把金丝便堆在锦被上,越发衬得这人肌肤光洁无瑕,牛乳似的,在后背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我觉得我全露也挺好看的吧?”妖精微微后仰身子,笑得涎皮赖脸。
哪有人自卖自夸啊!
皇帝撇撇嘴:“……是挺好看。”
“是吧?”妖精顺手放下了床帐,也蜷起腿坐上榻来,“我也觉得。”
帐中仅余些微灯火,正对着的浅水蓝眼珠看去有些不真实。皇帝就着那点微暗的光去瞧他,只觉得这张面皮完美到令人心生惧意。
浅淡的黄光洒在一侧金发上,倒让原本近乎透明的浅色头发有了几分颜色,连平时牛乳色的肌肤也多了些光泽。
“你这么看我搞什么。”似是沉默了许久,妖精才一副怪异的神色缩了缩身子,“有点发毛。”
“没什么,不过是觉得你好看。”皇帝也收敛了视线,往左斜斜一靠,好整以暇地打量起妖精,这才发现有点什么不对:“你不长腿毛的么……怎么这么白净。”全身上下除了有头发哪哪都光溜得紧,“也没见你修过。”
“我是有人形,但也不是什么都和你们人一样……”妖精也很无奈,四肢舒展开直挺挺往床上一倒,“再说这个无所谓吧……我看你那些男人个个都是剃得干干净净的,我这不是更好?”他眨眨眼睛,幸好睫毛还是很长,扇起来还能带出几分风雅。
也、也对哈……皇帝很想说点什么反驳一下,但他这话怎么想都很有道理,只能恹恹闭了嘴,拿脚尖去戳他腰,“就是看着总有点怪。”
像假人……虽然他本来也并非人类。
妖精便笑:“是你要看的。”他笑时水色眼珠微微转动,视线里便全是对面的皇帝。
他额发有些长了。平日里不曾用汉人仪礼约束他,一身的洋服,连带着额发鬓发也都是自然散开的短发,只在后颈束了长发,此时唇齿相接,那不经修理的额发便搔在鼻尖,有些酥痒。
“法兰切斯卡……”
“再叫一声。”法兰切斯卡离了些距离,眼睛直盯着皇帝,“再叫一下我的名字。”
“法兰切斯卡……?”皇帝眨眨眼睛。
“你别笑,我忽然很想听你喊我名字。”
哦……皇帝心下了然,一手伸到妖精腹下去,放轻了声音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又叫了一声:“法兰切斯卡……”
果不其然那玩意儿在手里跳了一跳。
“你干什么啊……!”
“没什么,”皇帝掩不住笑,“你想听我多喊两声也无妨。”有些猜想还是不要宣之于口比较好。
妖精剜她一眼:“莫名其妙。”
迎枕外头那一层软缎已撑不起主子的身子,只能由着人缓缓滑落下去,直到平躺在榻上。
他俯身下来:“不要怕,看着我的眼睛。”
“哈?”皇帝被这句话激得完全清醒过来,甚至直起了身子,睁大了眼睛去打量妖精,“你发什么疯?”
“看话本说的啊……我还以为你们人都很爱听才写进去呢。”
“不是……”皇帝又躺了回去,一时有点好笑,“这种话一般都是什么初夜情话吧,我又不是没睡过男人……你学些不三不四的话也不是那样……”
法兰切斯卡替皇帝拉了衾被盖上肚腹,才套上衣服下床去叫人备水。一时如期进来了,见着内室这般样子,不觉红了脸,“陛下……奴只叫如意来伺候……”
皇帝经了方才那下心情大好:“小声些,莫惊动旁人,只换了床铺就是了。”
“诺。”一时又是一番窸窸窣窣,如期带着如意进来伺候床铺,又另在耳房备了水供里头这两人清洗,折腾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算是回了榻上,让妖精伺候更衣就寝。
“你留下来,”皇帝拍了拍榻上空闲,“我缺个暖床的。”
妖精难得一点不嘴碎,自掀了被子钻进来,又把被角掖好。
“要不要抱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顺口玩笑了一句。
“要。”皇帝在法兰切斯卡面前向来不玩那弯弯绕,挪着身子就缩进去了,“上回说了赏你上榻,我总算没食言吧?”
“啊?哦……你不说我都忘了,现在看来你这床也没有软到哪去嘛,宽敞是宽敞,也就这么个样。”
这妖精是真不懂人的想法,“你以为还能多好,床都是那样,人呢,一日不过三餐,睡不过一床板,安乐不过一间房,旁的都是身外之物,消遣添乐子的。”
“那你们人还拼了命地求权势地位,金银财宝的,我还以为都是好东西呢。”
“怎么不是好东西了?”皇帝失笑,“有了权势地位,就能让底下人听话,有了金银财宝,自然就安身立命不愁,还能有那许多拿去换了权势地位。宝马香车,良田美宅,三夫四侍,哪样不要地位金钱呢。只不过有的人会利用这些换取快感,有的人慢慢就成了守财奴,有的人沉溺生杀予夺忘了来处,还有的人呢,耽于此间,成了废物罢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个老酸儒,教圣贤书似的在床笫间说教。
有点没劲。
“那你呢。”
皇帝苦笑一声,“我?我求的不是一个也没捞着么……只不过人要活着,总得有点事儿做,有个奔头,我就只好负起责任当皇帝了,反正都不死了。当皇帝呢,就是一边享受奉养一边要代天牧民,天下人过不好就没余粮,没余粮就没税赋,也就发不起官僚俸禄,自然也就没人奉养皇帝了。所以还是好好当皇帝,好歹干好了,活得松快些。”
“如果长生破除了你还当么。”
不是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啊,思考妖生么?过两天让他抄四书五经好了。皇帝腹诽,却还是叹了口气,“……没有继承人,就得一路干到驾崩那天,破除归破除,得先有个太子才行啊。宗室里没剩下什么人了,要么就是让我哥哥来即位,你看他像是想干的样子么。我妹妹虽然还不错,但她……我也不知道她想不想要,还怕她熬几个大夜便要缠绵病榻。”
皇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腹,按凌虚道人的说法,看来是不会再有了。这么些年宠幸了不知道多少宫侍,不也没有么。虽然也不是全无好处,迷惑崔氏时倒看着那做戏也很真——毕竟天子与侧君都不饮避子药,没得赐福也就是时运不济罢了,总还是有希望的。
可惜这点儿指望是海市蜃楼,根本不曾存在。
一时沉默。
过了一阵妖精才开口,“……有个太子,长生也解除了呢。”
“你今天是必要问我当不当皇帝是么……”天子嗔了一声,一时又有点好笑,衾被下踹了妖精一脚,“那不当了,退位当太上皇,出门先游荡一圈,差不多到时候了就回京,死了正好埋进我那皇陵。你应该听我哥哥说过吧,他那个当皇帝有什么好的演讲。”
于是妖精也一时笑起来,肩膀在被子里抖得漏风,“听过。”法兰切斯卡顿了顿,模仿起燕王的口吻来,“四更要起身,卯正要上朝,下了朝会还要接见近臣,一日里没多少时候歇着的,一月里才三四日休沐,一年到头不过那么年节几日封笔,还要操心世家权贵、民生百计,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他说的时候我看得出来是真心的嫌弃。”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有人想让我登位,有人等着我登位,有人曾经寄希望在我身上。我那时候呢……也有只有当了皇帝才能做到的事情要做,也只好先紧着上位了。”皇帝张口呼出一口气来,略略笑了笑,“你笑够没啊,被子都叫你抖散了。”
“知道
了知道了,“妖精重新掖上被角,颇为幸灾乐祸道,“你四更天还要起呢。”
第45章 腊八
崇光的册封礼劳费礼部选了许久的册封使。他出身高,又是本朝头一个世君,皇帝重视,燕王差点就做好自己亲自做册封使再敲诈妹妹一把的决定了。只不过折子递上去,难得被皇帝驳了回来。她私底下召了哥哥,才说他这宗室长嗣的身份太重了,毕竟不是封后,让寻一个分量轻些的册封使。
“臣还以为陛下重视,来日要封了侧君。”燕王随口打趣道,“这才想着臣亲任册封使,来日里抬作副后也顺当些。”这个哥哥表面是君臣有别叫得守礼,实则才坐下来便先端了茶,“要论起这六安瓜片还是陛下这里的好。”
“回头着人封个半斤到阿兄府上去就是,说这些酸话做什么。”皇帝微微嗔怪,“阿琦平日里有什么想要的都是写个劄子差月华来取,朕也没有不给的。”说着便顺手将燕王的折子丢了去人腿上,恰好砸在兄长膝头,让他回去再拟一份。
折子才砸上去便顺着外头紫袍落到地上。燕王也不恼,慢条斯理放了茶盏去捡了折子起来收入袖中,仍旧是笑,“臣哪是惦记茶叶,妙的是长宁沏茶的手艺。”
“嗤,这也好办,叫阿兄府上的茶侍来宫里让长宁调教几日……不过眼下她忙得脱不开身,朕近身伺候的都换了如期,过了年节吧。”
燕王旋即便是一副了然神情,“哦……看来宫权不是要给了世君公子。陛下早些说了,臣便晓得了。”他在宫外,却也没放了听内帏秘辛的心思。皇帝这哥哥就爱听些风花雪月的闲情,早知了侧君出宫,只是里头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打听罢了。
“崔侧君还当着侧君,崇光是轮不上的。”皇帝不置可否,只略略笑了笑,“按惯例封世君册封使到四品侍郎位置就是了,副使要么选宗亲要么五品以上,按规矩来就是。”
燕王眼睛转了半圈,眼帘微垂着,只挑着眼角笑:“不如叫户部的李侍郎来任这正使,他才立了功,是正好……”
“端仪不行。”皇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兄长,才发觉语气重了些,缓了声道,“换个旁人吧。”
当哥哥的略挑起眉毛,笑道:“这不是避嫌的好法子。”
当然不是。
要避嫌,便是一切秉公,册封使正使最合适的就是李明珠,燕王并没说错。
“……端仪,不可以。”
“如此便换了旁人,门下侍郎徐有贞,陛下的伴读,身份比李侍郎更贵重;中书侍郎宋迎春,吏部侍郎萧敏,刑部侍郎杜千金,兵部和梁国公府有旧交不便,礼部侍郎江蓠,陛下想选哪个呢。”燕王轻笑,“还有副使。如今宗室凋零,五品以上朝官虽多,到底还是须有些身份的三院学士、翰林清流。论起来最合适的莫过于前两年调往集贤院为学士的冯十四郎,只是陛下怕也不愿意。”
他略换了语调,“先君后胞弟,陛下伴读,李侍郎,都是能抬高世君身份的。”
“端仪而外,旁的阿兄定吧,按规矩来就是,无需过分抬高他。”皇帝像是妥协了,才终于松了口,交给燕王去定章程。
而被宫人们捧在中心的煜世君本人,还在兴冲冲地试那正二品的朝服。
皇帝有几日没来瞧他了,这下才来又赶着他试衣裳,也懒得叫人通报,只携着如期入内,旁人都在廊下候着。
“真的要穿这么多吗……”穿戴整齐之后少年就有些泄气了,“两边玉佩好重。”他入宫便是三品,只是入宫这下只顾着宣旨,内宫节俭,并没大肆操办册封礼,是以这次晋位,皇帝特意嘱咐银朱安排得隆重些,算作是补偿他同沈少君。
皇帝听着便笑:“这才二品,来日里封一品可怎么好呢,总不要和朕说,臣侍承不住大君的封诰。”她掀了棉帘,自在内室罗汉床上坐了,看少年人围上大带,“不过二品同一品朝服区别不大,应当是承得起的。”
衣料窸窣声骤然停下,宫人们纷纷跪下行礼。
“免了吧,煜世君试朝服要紧,后日就是册封礼了。”她心情看起来颇佳,挥了挥手让众人平身,“若有哪处不合身还来得及改改。”皇帝有意打趣崇光,便笑,“不过玉佩有定数,是改不了的。”
皇帝这话里意思,显然便是要来日里封一品内爵的了。她已经有了数,不过是时日问题罢了。
“陛下……”崇光蓦然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少年人自有了晋封旨意一直有些心事似的。皇帝只怕他憋闷,又给了许多小玩意儿又是给他宣家人进宫的特权,这一段年节下朝里各部都忙着,总是怕陪得少了他寂寞。
“怎么了?哪里不合身么?”
“没有……臣侍就是……”就是什么呢……崇光垂眼去瞧皇帝笑吟吟的面色,哪还敢再说什么不好的言语,“您就当臣侍是欢喜得狠了,一时不知怎么回话。”
皇帝仍旧是一副笑面,只换了只手撑头,见侍子给崇光穿戴好了才招了招手让人都下去。
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四目相对,她才轻声道:“朕知道你怕,但朕总是想着你的。”她想起来什么,笑道,“前日里燕王还提了要亲任你的册封使,只不过朕怕他抢了你风头,叫换了人。”
“燕王殿下身份也太重了……”少年人嘟囔道,“还是三品尚书,臣侍记得,惯例封世君只要四品就是了。”
“你这又是从哪看的。”皇帝奇道,“朕记得郭尚仪也没到过你宫里吧。”
“臣侍什么都不会,总要学些东西才好配上陛下的好,陛下倒和养玩宠似的,还不许臣侍学着么。”少年微微鼓着脸,“陛下这些天没来,臣侍就坐不住了……”
万一来日她有了新欢,可怎么办呢。
皇帝微微叹气,伸出手去,拉了崇光坐到身边来,“朕几日没来了?”
“陛下已九日没来过了。”他如实作答,“今日还是腊月初八,陛下也不记得了,上次还说要同臣侍一起尝腊八粥的。”
皇帝微怔,确实是不记得了。年节下三省六部结算的东西多,户部要清账,兵部要算籍,吏部要核绩,刑部要归档,加上许留仙的变法要一一落下去,那刘中书还突然病了,内阁日日议事好几回,加上些旁的琐事,连后宫都没踏足的。
往年里只一个崔简,没什么好看,只泡在前头议事听政不必分心,今年却是多了个小祖宗。
“朕好歹今日来了,是不是?虽忙得忘了,总还能补起来。”她搂着少年笑,“再说朕虽在前头,你也能去寻朕,让画戟去传个话,朕总能记起来。”
崇光只顺着抱上皇帝的腰,将头埋在她颈间,“臣侍不会的。陛下忙于朝政,臣侍再去搅扰添乱,还不如在宫里等着陛下。”他的声音闷闷的,头上梁冠还抵在皇帝耳鬓,硌得人不舒服,“陛下待臣侍已是很好的了,臣侍知道。”
“知道,但是寂寞……”皇帝有些无奈,又觉他可爱,只笑,抚他后背时便带上几分宠溺,“实在难受就去寻朕,议事时见不了你,到底留你用个膳还是无妨的。”
“那今日……陛下,留下来用膳好不好,答应了臣侍的。”
“自然了。朕既来瞧你,自当是多待些时候,今日腊八公休,没急召便不必去前头。”她微微离开崇光一点,原想摸他发顶,却反被梁冠挡了去,只要退而
抚上他脸颊,“你可备下了腊八粥呢。”
少年翻过年去,到四月里便要弱冠,届时及冠礼到了又免不了内宫里一通操办的。皇帝转念一想,他虽尚未弱冠,却已然戴上了正二品的梁冠,又觉有些好笑。
分明腮下都还没多少须。
“备了备了!就等着陛下的!”崇光急匆匆地站起来,一下又想起还不到午膳时分,一时又有些怏怏,只好又挠着下巴坐了回来,“小厨房里约还在熬着……”
“好啦,何必急于一时呢,快去换了衣服是正经,哪有朝服用膳的。”皇帝好笑,唤了人进来伺候崇光更衣,自己仍坐在那品茶,“脱了衣裳去,朕今日都陪着你。”
今日沐休,许多事都推了,好难得才有这么一会儿闲时坐下品茶,斜斜的日光从花窗外头略略透进来,经过明纸那么一滤,总觉有些不够亮。
盖碗轻轻一碰,略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叮当响动,原来是皇帝放了茶盏到矮桌上。她见着崇光褪下了朝服去便笑:“到底朝服太庄重些,倒显得你成熟几岁。现下便服装束才算是有几分平常样子了。”
“臣侍知道啦,陛下就是觉得臣侍幼稚呢。”
少年人由着宫人给他围上一条织金底襴长裙才再套上中单,倒看得皇帝一笑:“你怎么也学了外头穿这长裙来,平时不都是直裰么。”
着实不太适合他。倒不是面相不合,实在是这穿法讲究显示年轻男子的纤细身量,走动中凸显其翩跹姿态,自袍服下摆底下透出几分富贵清丽气象,总是要那细瘦些的白面书生来穿才有韵味,放在他这般小鹿似的矫健躯干上,不免有些不伦不类。
“臣侍那日见着林少使这般穿,想着是时兴穿法的……不好看么。”
“不适合你。林少使纤瘦文弱也罢了,你还是穿干练些的衣裳好看。”皇帝笑,“过两日朕再挑些料子给你去尚服局裁了来。”
“臣侍都听陛下的。”他赶紧让宫人卸了裙子,又去拿平日里穿的衣裳来。
宫中无趣,规矩都严得很,宫侍们向来挖空心思讨好皇帝。从前先帝时候,许多年轻侍君为了显得文质彬彬,膳食中只有素斋,每餐只用到五分饱甚至三分饱,最后人虽消瘦下去,脱了衣裳却被先帝嫌弃没得看头,半夜里被送回自己宫中去。
也是这起子事儿多了,才渐渐杀了那节食的风气。
只但愿如今别再有了,夜里抬来一副骷髅架子实在骇人。可皇帝转念一想,如今后宫里不过就这么几人,依着他们的性子大约也闹不出那等争风吃醋的事儿来。说到底,人多了麻烦才多。
崇光宫里的腊八粥其实没什么巧的。自然了,这种时令吃食,大多翻不出什么新样来,都是那七宝五味,用一碗暖和的,也就罢了。
还是看谁在一旁陪着用。
旧时节里东宫嗜甜爱咸,喜好味浓吃食,腊八粥里便总加上些冬日里的腊肠还有商队带回来存着的西域葡萄干,偶有觉口味不足之时,还要淋上蜂蜜,加些酱菜。冯侧君不敢让她多食这般重味,生怕吃伤,这一日总要将人看着,至多两碗,再多食便要以旁的菜蔬引了人注意去。
后头受不下浓油赤酱的膳食了,多用两口便往外呕,这才又复了清淡蔬食,自此竟是再没碰过重味吃食,连甜食都用得少。
“陛下多用些。”好容易到了午膳时分,崇光巴巴儿地叫人摆了饭,又急着去给皇帝盛了一碗,献宝似的捧了来。
“多用些,旁的菜可怎么办呢。”皇帝便逗他玩,“怕是朕用完一碗你又要捧了来。”
“今日不一样……臣侍昨晚上学着熬的,陛下尝尝。”
皇帝挑眉:“你自己看的火?”
“嗯,小厨房的阿远教臣侍泡的豆子,臣侍看了两个时辰的火呢。”
就说怎么有点隐隐的糊味儿,必然是没及时翻动。
皇帝还是笑,仍旧搅着汤匙舀了一勺咽下去了,只问,“你怎么突然想着去厨房里看着了。”
“不是有句话,‘要拴住女人的心先要吊女人的胃’,臣侍什么都不会,那……那崔侧君的点心臣侍听说陛下很喜欢……”他见着皇帝连着用了小半碗忙撇了话头,“怎么样?”
不怎么样。若认真说来,豆子没有泡得完全,锅底还有点糊,面上虽还算得浓稠,细细尝来便有些败兴了。
想着到底是少年人头回尝试才勉强多用了好些下去。
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听的这话,一多半是底下哪个宫人教的。
“你自己尝尝呢。”皇帝便笑,叫人给他进了一碗来,“从哪听的这没头没尾的话,亦没甚道理,若真如此朕怎不娶几个厨子,八大菜系先聘全了,再加几个点心师傅、药膳师傅,最好还有几个专做西域菜的,哪还用得上你们。”崔简甜点手艺是不错,送来的其实大半进了法兰切斯卡肚子里,这话还是不要告诉崇光的好。
少年似乎是觉得皇帝这话很有道理,似懂非懂地用了一口才上的粥:“哎呀怎么有焦味儿!陛下,臣侍不知道,再叫人熬一锅吧……?”
“幸好不是整锅都糊了,你呀,自己要去扇风看火,定是中途打盹儿去了。”皇帝笑,“不过是时令物,用过也便罢了,后头你再馋叫人去熬就是,今日不必再弄了。”
“那……”他为难地看了看皇帝手里半空的碗。
“你自己熬的,你自己用了吧。”皇帝微笑,“下次别再弄这些了。”
“臣侍不信!大不了多试几次,臣侍定能学会的!”
看来是拉不回来了。皇帝无奈,“好好好,你多试几次,只下回先自己尝了来。”
“……是,臣侍知道啦……”
实在是看他低落得厉害,好好的午膳也进得不香了。皇帝没得法子,只好待用了饭,留在他这里歇午觉。少年人才陪着皇帝在院子里散步消了食,这下身子还热着,抱在怀里很是舒服。
燕王的章程昨日里递上来,定的是礼部侍郎江蓠同集贤院学士冯玉章为正副使,届时便在华盖殿外亲授册封,待过了册封礼,他就是正式的世君了。
他这般十九年纪便封了正二品,放在本朝虽是第一人,可若置于先帝朝却不怎么够看的。卢世君二十都有皇四子了,谢贵君更是十五入宫,没几年便封了贵君,后头更是得了宫权长宠不衰的。
那些都人精似的,哪是眼前少年这般,还在这些事上打转。
甚至还有些天真。
“后日里册封,流程都记下了么。”皇帝轻声问道,一面拆了他发冠,拿了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玩他头发。
“嗯,几个公公教引臣侍好几遍了……陛下,臣侍紧张,练得多了更越发紧张。”他横卧在皇帝膝头,约莫是困劲儿上来了,有点蔫蔫的。
“放心吧,自有礼官引着你的,忘了也无妨,谁敢笑你呢。”皇帝斜倚在床背上,殿中地龙烧得旺,配着崇光喜欢的浓郁熏香,又甜又暖的,也实在勾人困意,梳头的手便也就越来越缓,“再说了,朕亲择的册封使呢,都是性子好的,现下崔侧君不在宫里,除了朕也无人能约束你的。”
她也渐渐有些犯困,眼皮子打架,便索性放了手上东西,叫人进来放了帐子便往衾被里缩。
“嗯,近日里臣侍近身的几个都收了许多礼的,刘尚宫也提了好几次叫臣侍挑几个可心的,臣侍都用没正式册封推了。”
“你还有这般小心时候?”皇帝半阖眼皮,还是忍不住笑,“不过是底下伺候的,叫人去挑一挑也没什么,左不过就是这两日的事,朕都不过问,还有谁敢过问。”
也不知是谁进宫来看他时候教他收敛着,连这种小事都不敢放手做了。这毕竟本没什么,他父亲在前头已然是谨慎小心到了头,生怕哪里踏错了便惹得君主猜忌……其实何必呢。
总不至于是前头冯家一言之失全族赋闲的旧事闹得。
那毕竟不同。冯玉山一心只想着攀裙带关系,他那父亲也是一般,总觉不过是换个差不多的儿子顶上就是了,哪比得上赵殷这般一心顾着亲眷的呢。从前才提了要迎竟宁为后,他那忠直到有些愚钝的性子第一反应竟然是请罪,小儿冲撞圣人该当家法,先说要卸了官职,再说便是后位太重,小儿顽劣不堪当,最后好说歹说才算让他同意了。
这回也不过是给崇光升升位份,倒吓得人进宫来约束着少年人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只觉无奈。
“那不一样……
陛下……“少年人快睡过去了,也没理会皇帝早躺了下来,仍旧是贴着女子肚皮翻了个身,“臣侍不会给陛下……添麻烦的……父亲说……宫里要……”这般年纪了,怎么睡觉还不踏实。
要什么。
皇帝看得好笑。赵殷那性子,左不过是什么谨言慎行,不要仗着帝王宠爱使小性子之类。他自己不就这样么,从小就敬着二殿下的身份,说一是一,半点儿玩笑都不开,连他爹都说他脑筋死转圜少的,兵法诡计经常还要她在旁边提示。
只是总归,却还是他这般臣子用得才安心。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将怀里少年人又拢紧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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