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寒兰
栖梧宫东配殿后头的兰花开了。
兰花娇贵,不好养活。这些年来本是专在栖梧宫里辟了一间暖房照看,外头花圃只留了些容易养活的品种,可偏偏就是外头这几株,年年生得虽好,却从不开花,连花匠都觉稀奇。
偏偏今年里那几株寒兰却开花了,素淡的白花垂在细长花叶里,很是别致。
花匠报了如期,小妮子慌慌张张正想往皇帝处回话,恰好撞见回来复命的册封使。
“姑娘莫慌。”后头的副使微微侧身避了如期一下,只清浅地笑,“雪天路滑,摔了便不好了。”他眉眼间有几分天生的愁色,便是如此浅笑也要带些出来,化在榛色瞳中。
“多谢大人,是奴失仪了。”如期福身笑,抱紧了手里的寒兰,后退几步让两位册封使先行。
“姑娘多礼了。”副使点头致意,微微落后正使半步跟着走进殿去。
皇帝才听李明珠报了南边情况,正送了人出去,听着外头长安进来低声报了一句:“陛下,册封礼已毕,江侍郎同冯学士两位大人回来复命,在外间候着。”
李明珠这才抬高笏板拱手一揖,双手齐眉,一双大袖便掩了面色去,“既是两位大人已候着了,臣这便告退。”
“端仪多礼,”皇帝笑,抬手扶了他肘弯一把,却刚碰上便引得李明珠抖了一下,“平身吧,朕送送你出去。到底江宁道外派了小半年,是辛苦端仪了。”
见着皇帝有意免了他礼,李明珠于是顺从地放下手,却仍旧只是低头,“为陛下效力是为臣本分,陛下谬赞。”他垂着眼睛,嘴角却是含笑。
“谦辞这么多做什么,”皇帝迅即收了流连神色,拢上衣袖先迈步出去:“朕记得你如今是在望月桥西边租了间一进宅子?”
“是,现下是住那处。”李明珠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躬下身子去,“臣独身一人,用不了大宅,便租了间小院子,离官署近。”
“朕随口一问罢了,”皇帝看他拘谨只笑,“你觉得好就是。按理你这次差事办得好该赏,朕想来想去不若问问你可有何想求的,朕便许了与你。”
“此次差事于臣不过是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如此恩典,臣也实在没有想求。”
真是……皇帝有些哭笑不得,按理此时接下才是好的,谁知他这性子愚直有余转圜不足,反推了回来,倒教君主难做。“当真没有?”她忽而想逗一逗眼前这官属,便微微压近了身子,似要将鼻尖凑去嗅闻他身上熏香,“端仪,你可别过后反悔。”
“陛下……陛下说笑了,臣当真别无所求,只为生民立命罢了。”
瞧这不合时宜的场面话,若非……还要以为他是什么喊着冠冕堂皇的口号蒙蔽君主的奸臣。皇帝无奈,只好笑道,“既是你自己推了回来此事便作罢,下次想着了再同朕提吧。”
“是,谢陛下恩典。”他想了想,过了片刻又缓缓站定了,唤了一声,“陛下……!”似乎是又觉得唐突,顿了一拍才躬身轻声道,“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皇帝一时也顿了脚步,略略回头去看这个年轻的侍郎。他双手交叠盖在额前,公服的广袖恰好掩了面,看不见他眼睛。她想扶一扶这臣子的手,手腕在袖下浮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伸出去。
外头院子里已能瞧见走来的正副册封使了。
于是皇帝也站定在门边,轻轻缓了声音:“嗯……朕躬安。”
两位册封使在外立候有一会儿了,见着皇帝出来纷纷躬身作揖,李明珠也紧着还礼,倒退着出了殿去。
“长安,送送李侍郎。”
“诺。”长安跟了出去,两个册封使这才跟着皇帝往里间去。
腊月里风雪大了,皇帝便吩咐着掩了棉帘,招待二人用些热茶再走。
“陛下,册封礼已毕,使节等已还入尚仪局了。”
“劳烦两位爱卿。”皇帝笑,看着宫人上了茶来,才端了自己面前的盖碗,示意两位册封使,“寒冬腊月,用些热茶暖暖,外头风大,又是前两日的积雪,去去寒气再回了官署。”
“多谢陛下。”江蓠不敢托大,先跟着皇帝动作端了茶来,一面觑着皇帝动作一面呷茶,“为两位公子持节册封也是陛下恩典,分内之事。”她年已过花甲,顶头上司又是皇帝胞兄,本部内升职是没什么希望,不过在礼部这等清水衙门里过过舒坦日子罢了,册封使臣惯例能得些赏赐,挣挣面子,也好荫泽家中后辈。
至于一旁的冯玉章又不同。他本是先皇后胞弟,又早嫁在张家,次女又被定安侯府求了去,虽还是壮年,却也不过在些清闲职位上打转,倒是闲得慌,也不急着回官署去。
“先才见着有位娘子在殿前等候,不知什么事呢。”冯玉章温声道,“陛下可要唤她进来。”宫人惯穿青绿素服,他瞧不出如期品佚,便只好称“娘子”。
皇帝便望了一眼职守的宫娥。
“是如期姐姐。”
“叫她进来吧。”
如期便抱了一株寒兰进来,开口便是几分笑意:“陛下,是东殿里的寒兰开了。往年总是不开花,今年不知怎的突然便结上朵儿了,奴这才想着抱了来让陛下看看,也添添喜气。”
“东殿里的……?”皇帝有些迟疑,“便放去那水仙处换了吧。”她目光示意去身后不远处的高几上,“你带着人伺候着,兰花娇贵,别叫养岔了。”
她只随着如期的手转动视线,眼光凝在那几朵白花上。
“臣恭贺陛下。”江蓠先站起来,引得冯玉章也不得不跟着躬身道贺,“兰乃花中高士,今年乍开,想来是好兆头,预示着陛下将得贤才呢。”
皇帝却并没显出多少喜色,不过是如常微笑,叫了平身,“但愿如此,若真有贤才降世也算是这株兰先兆之功。”
江蓠不过是顺着情势说些好话罢了,没想到皇帝似乎并不如何相信,也只有顺着应和几句坐回来用茶,不多时便告了退。
“如期,你去送送江尚书。”
冯玉章本想跟着江蓠一道告辞退下,没想着皇帝只要如期去送江蓠,一下只有行了礼,等着皇帝发话。
“品华留下同朕叙叙话吧。”
“是。”
虽论起来冯玉章同皇帝既是内弟又是外家表妹婿,其实满打满算倒没见过几面。尤其是冯玉山提过选秀一事后皇帝便越发地为着避嫌没召见过,连带那赐婚的婚宴时候也只燕王与长公主赴宴添彩罢了。这一回燕王提了任他做册封使,才算是除朝会外难得的召见。
他同他胞兄很有些相似。尤其是侧颜时的眉弓,微微压在榛色眼珠上,映着向上翘起的睫毛投下的那点子浅淡怅色,几乎是一模一样。
若那时顺着他长兄意思纳了他入宫,只怕比之今日崇光有过之无不及吧。
如此看来,大约还是不纳的好。
“听闻你家次女同定安侯世子定了亲,朕还没贺过。”皇帝叫人给他换了一盏茶,将凉了的撤下去,又上了一碟糕点,“倒不知你爱喝什么茶,朕叫人上了来。”
“陛下好意臣心领了,这君山银针便很好。”他赶忙起身来谢恩,“不必劳烦娘子们。”
“你也太拘谨了些。”皇帝先端了盖碗 ,“论起来你是朕内弟,原不必如此疏离的。”若非为了当年旧事,以他的才学也不至于真便领着闲职在朝里蹉跎。
“陛下关爱乃臣之幸,只是君臣有别,臣不可失了礼数,越了尊卑。”
比他长兄懂事许多。
皇帝只笑,“换盏茶罢了,算不上逾矩。”她手中茶盏落到案上轻轻一响,“不必顾虑太多。青妹如今提了太常寺少卿,便只有委屈你任闲职了。”
冯玉章不禁心里苦笑。当年若非长兄起了送人进宫的心思惹天子动怒,如今冯氏也不至于除了若真全是闲职,和阿青哪有什么关系。长兄年轻时因着先皇后的缘故不得重用,待先皇后一朝身故,竟还是为了他不得用,也不知他心中如何苦闷,一着错,满盘输。“陛下爱重,何谈委屈。”冯玉章温声回了话来,“家中亲眷总需人顾着,阿青寺中事务繁杂些,正好臣是闲职,便可多顾着家中了。小九虽已定了亲,后头还有个小十三,正是顽劣年纪,还需臣多管教些。”
皇帝打量他神色,眼波柔和,嘴角含笑,看来京中所言不假,张家三房两人琴瑟和鸣,乃是少有的良配。“你们家中和睦,朕看了也顺心。这桩婚虽是朕赐的,到底也怕错配了鸳鸯,如今看来,也不算错配。”
“陛下金口玉言的恩典,自然是好的。”冯玉章低了头去谢恩,“寻常人家,不过柴米油盐之事,用心经营,总会好的。”
哪比得上天家牵扯。
皇帝哪有听不出的,也只有扶了人起来,陪了笑去,“你们二人齐家有术,朕是不如了。”
“陛下谬赞。”冯玉章微微避过了这一扶,“陛下九五之尊,目之所及非方寸之间,这些琐碎事务都该侍君公子们担待的。”
“只怕担得多了,多思多虑,也不好。”皇帝随口回道,正想再接着说什么,便见着一个小宫娥跌跌撞撞跑进来,还举着一封雉羽信,“陛下,是、是灏州军报!”
腊月初十。
灏州被围,粮草军械告急。刺史杨九辞坚守城上,但不知还能保几日。跟着军报后头的便是她自己的请罪折子,收的几个蛮子奴儿里混进一个细作,泄露了城中境况,错失先机,按律当斩。
“杨刺史已将那几个奴儿首级悬于城上了……陛下……”长安一边念着折子一面去窥皇帝神色。接了军报后皇帝便紧着先送走了冯玉章,赶紧便着人出宫去请梁国公入宫,并兵部户部两位尚书,太仆寺卿等人。
“杨九辞不就那么点毛病,先叫她守着,事情了了再一并清算。守住了朕用不着她那颗漂亮的脑袋,守不住她的脑袋也轮不到朕去摘。”皇帝一面地对着地形图,“她这般放肆还不是朕惯的,这些年多少御史弹劾她都只是敲打,没叫查办。”
于是便正好在此处栽了。
“梁国公还没到?”
“法兰切斯卡大人已去了些时候了,想来很快就能……”长安正说着,往外头一看,已然是赵殷带着一阵寒气进了殿,斗篷观音兜子一系物事也来不及脱,风毛上还沾着细雪,“到了到了,赵大人,陛下等多时了……!”
赵殷身后的法兰切斯卡冲长安打了个手势,和他换了,留着自个儿在内殿候着,长安先退下去备茶上点心,又是将旁人都摒退了去。
“别跪了。”皇帝有些急躁起来,说话也便没了架子,没等赵殷躬下身子便将人扶了起来,几乎是扯到了舆图跟前儿,“军情要紧。”
灏州毕竟是上次御驾亲征时才打下来的,才不过十年,城池还不牢固,许多城民还向着漠北王廷,要说守住实在没那么容易。
杨九辞此番怕是皇帝不斩也要丢了脑袋。
“陛下,杨刺史用兵奇诡,守城不是她长处。”赵殷看皇帝有些不稳,便刻意放慢了话头来,“定远军主力虽在幽云一带,但灏州东南方向也有人马驻守可以回援,灏州虽弱,以杨刺史的魄力,十日内定然无碍。”
若只是用兵之处,自然如此。杨九辞善奇袭,只要有人回援驻守,必能驱了鞑子去。
“朕只怕,灏州归顺不久,民风向胡,杨刺史背后遭袭。灏州无险可守,如若杨九辞守不住,届时便只能放弃州府,退守咸平到崇宁一线的落羚谷……”再往后就是幽州地界,过了幽州便再无可守之地。
舆图只无声地挂在前头,山川地形一览无余。
“陛下。”
过了半刻,梁国公才出声,“陛下,不可。”
“……嗤,”皇帝不由得发出一声笑来,“殷哥,朕还没说呢。”他倒已想着了。
“到底北境是陛下亲自打下来的,臣无法不知。”赵殷也被皇帝引得有了几分笑意,“只是如今年节底下,陛下骤然亲征只怕朝野不安,还是让臣去吧。”
“丰实,你这会儿又不怕功高震主了?”皇帝故意挑起来,“崇光才封了世君,你这般去了又怎么说?”
他倒是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一出,只得老老实实跪了,“北境安定比臣身家更重,连沙几人到底经验不足,臣去了稳当些。”
“好啦,朕不过是随口说笑,你要请命,朕哪有什么好说。”她扶了人起来,“你便领兵去了也要时日,朕已先叫人传令定远军回援灏州了,幽州云州的驻军暂按兵不动,先叫户部筹了钱粮,兵部计了人数火器再谈后续。朕已着人去宣了,约莫再有片刻就该到。”
年节下正是清算之时,本就多事,偏生还出这一下。皇帝忍不住敲了敲鞋尖,按理王廷才推了新汗不过一年,前头刺杀又没成,不该如此急躁才是。
“法兰切斯卡,你去叫鸿胪寺卿来。冯若真腿脚不太好,你驾个车去接。”
这亲卫倒没说什么,接了令就飞出去了,倒是后头赶紧地又是小黄门引了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进来,一到了殿里又是一番见礼。皇帝看着不耐,赶忙地叫了起,开口便是一句:“如今京中库房火药几何?”
“陛下,神机营常驻兵力不过三千,火药虽足,只怕年节下运力缺乏,要送往灏州得需一月有余。”
“粮草呢?”
“自前两年大宗税赋改了白银收缴,粮草便以各州常平仓储备为主,现下筹集来怕也需十数日,南道漕运更需二十日至月余不等。”
“朕晓得了,先筹了来,神机营便拨两千,丰实你带着先往救援,待翻过了年,朕再发兵。”
两个尚书对视了一眼,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了令,又报起旁的事来。
到底年节底下,帮闲之类难征。若要送了粮食火器到边境,怕是比平日里成本更多些,国库虽丰盈,到底不可肆意挥霍。
说到底,约莫对方就是瞧准了年节下难以为继才奔袭灏州的。
幸而今年风调雨顺,冬日里雨雪丰足,看来来年也是个丰年,略拖一拖还不至于耗空家底。
“陛下。”
皇帝手里不自觉盘起珠子来,红玛瑙的串子一下下滚过虎口,碰出轻响,“先头漠北那边可有什么表示?”
“对方收了东西便按时启程了,倒不见有什么反应。”冯若真躬身道,“只是如此平静,反倒不妥。”
“朕还当你一向性子软和,说说看如何不妥?”
冯若真拱了手,这才直了腰道:“那日秋狩行刺,以那刺青同弯刀自然是王廷主使。只是王廷派系林立,若非新汗王手下势力,必然急于撇清关系的。如此平静受了礼,反
倒是并不在意我朝态度,自然是要开战。”
“是啊,偏生拖了这半年,连朕都放松了。”皇帝不禁苦笑,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带得白玉珠耳坠也轻轻晃动,“大约就是等着这一刻。”
前头两批人都退下去了,只有殿内只剩下冯若真同皇帝两人,一下静寂下来,竟还能隐约分辨出呼吸声。
“臣以为,陛下,臣以为,此次虽灏州需援,到底漠北劫掠我朝不过为粮草布匹等物,倒不如打退后再行安抚……”
到底还是性子和顺了些,虽很有些海源冯氏一脉相承的温雅,放在鸿胪寺卿的位置上却还需得些历练。
“安抚怕是安抚不了了,”皇帝打断了她,却是在笑,“但总有些人比起出人马劫掠更想平白得了这些,备了总还是能用上。”
雪不大,却断断续续落了大半日。今日这书房里一批批的朝臣来来往往,竟是只有外头的雪一直没停。
皇帝亲自给寒兰洒了些水,玉白的小花缀在绿而直的茎叶上,很有些清冷之意。
早前来请旨的司寝打量着皇帝神色不豫,没敢多留,见着天子挥手叫他下去便赶紧着退了,而今殿内伺候的不敢懈怠,竟是还留着灯,只怕什么时候皇帝要茶水点心的。
见着他们都是一副泥胎木偶的样子,皇帝也不由松了神色:“你们先下去吧,留两个人在外头候着就是了。”
“你折子不是都批完了,还不睡啊?”法兰切斯卡看她这么说,便顺势撩了帘子进来,“不是都安排好了?”
“你去睡就是,我有点不想睡。”皇帝也依着窗边罗汉床坐下来,叫人上了一盏新茶,又亲自给炉子里加了一块香饼,“今儿见的人太多了,总得缓一缓。”她想了想又笑,“其实折子也还没批完,还剩了些要看,不过是先偷会子闲罢了。”
下着小雪,里里外外都安静得很。廊下只留了几盏琉璃宫灯,赭黄的微光飘摇在院子里,只能照亮外头清扫出来的青石板道和一小片雪地。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先去睡了啊。”妖精站起来,走了几步忽而又回过头,“我跟你说啊,有些事情想多了不好,对脑子不好,早点儿睡是正事儿。”
“嘁,知道啦……”皇帝无奈,只笑,自取了堆着的折子去看,“要人的时候我再叫你。”
殿内终于又静下来。
手上的折子是前日里弘文馆送来的盘点折子,无非是点校了哪些典籍,又归档了哪些内史之类,放一放也无妨。不过年节下事情多,加之从二十八起满朝封笔直至过了上元,还是先处理了,后头也能闲上些时日。
更别提如今灏州才是重头,若一直放下去只怕后头事务繁杂越积越多。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去取了笔蘸墨,才想起来先头搁了笔有一阵,里头伺候的都被打发出去了,这会子砚台还是干的,一时又不禁无奈。
正想叫人,却听见几滴水声,接着便是墨条划过瓷砚的细密沙沙声响,“陛下便是想独处,也该叫个伺候笔墨的进来才是。”一片浅淡的白飘过端砚,从里头伸出一截修匀的皓白腕子,捏着赤红的朱砂,“这般无人在旁,总是不便。”
他一边研了些墨汁,见着砚台底上铺满了,便又去理桌案上的折子,“虽说政务不可懈怠,到底陛下身体更重要些,军国大事固然不可废,这些请安折子便放一放吧,什么时候看都不妨事的。”原本堆积的折子教他一理,便自然归出了几堆,才发现原来没什么紧急的了。
皇帝一时忘了手里折子,只握着笔看他动作。他一袭家常便服,里头是干净的素白,外头披了件碧色织龟甲纹的狐皮褡护,浅淡自然,反衬出几分出尘风姿。
“臣叫人备了些牛乳甜糕,陛下可要用些?”他见着皇帝只盯着他看不由微笑,“臣疏于打扮,让陛下见笑了。”
“……怎会呢。”皇帝下意识摇头,开口时却有些滞涩,“先生便是最好的。”
“陛下喜欢就好。”冯玉京听了也仍旧是微笑,“茶凉了,臣叫人换一盏来吧。”他从后头面生的黄门手里接了食盒来,“凉水伤肠胃。”
“不要。”座上天子一口回绝了,只朝人伸出手去,“先生忙活许久了,总该坐下才是。”
谁知他缩了缩手,倒像是怕碰着皇帝,只一面温声道,“臣身为君后,侍奉陛下才是头等重要的,既非闺阁之内,怎可如此逾矩。”他半垂着眼睛,不去看座上天子。
皇帝似乎是被说服,弃了这念头去,只蘸了墨先将手里折子批了放好,一面微抬眼皮子去看他。仍旧是从前见惯的样子,倒是没有离去的意思,却也不敢多靠近一步。
她于是放了案牍,直起身子佯装去拈了糕点来,趁人不备一把抓住了腕子,便再不放手了。
凉的。
一时间四目相对,只是皇帝的眼底清澈透亮,紧紧地将人盯住了。
“陛下……”皇后往回收了收手,见她纹丝不动,只有软了声气,“别这样,陛下……”
“……地宫里冷,是不是。”
皇帝蹙眉时候是很带了几分冷意的,此刻压低了眉峰直盯住了人来,便是平日里风流多情的长眉也要带了几分逼视,凌厉地飞入鬓角。
君后终究是拗不过她,只得叹了口气,轻声道,“……地下是要凉些。”
掌中那一截腕子渐渐温热起来,教人捏得久了,还会泛起浅淡的海棠色。
“冷便是冷,先生不必哄我。”
“别这样,陛下,”知道赢不了她,君后只有顺了皇帝动作绕去她跟前,跪去她身前仰头看她,“臣不冷,您也不用以此折磨自己。”他另一只手轻轻覆上皇帝的,“您为臣做得够多了。”
腕上的手这才缓缓卸了力道。
“我想用甜糕。”
“好。”皇后柔声笑,起身挪了盘碟来,拈了一块儿喂去皇帝唇边,“臣专嘱咐少搁糖的,陛下用多少也不妨事。”
谁知皇帝笑得狡黠,抓了他手去,一口咬掉了甜糕,还不忘扫过指尖上洒落的椰蓉糖粉。
皇后立时便红了脸,“陛下……”
“又没得旁人,先生怕什么。”她只笑,手上却早不安分地抱上他纤腰,“总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您开这种玩笑做什么……”君后无奈,由着人将他推上了窗边罗汉床,只仰面躺着看皇帝,“臣怎会有事瞒着陛下。”
眼见着她压了上来,只将耳朵俯在胸前,君后才一时警觉,往后缩了缩身子。
没有声音。
“是不是我不这样,先生就不会说。”皇帝趴在他身上,盯紧了皇后那对榛色的眼珠,“从前也是如此,旁的虽不瞒着,却偏偏只有自己病着要瞒我。”
“如今……”如今不同了。君后本想回话,想了想又没有出声,只抚摸起妻君的背脊,“以后不会了。”
以后哪还有什么能瞒的。
君后也知这话说得不妥,只怕勾她难过。
可皇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旁的,只勾着人颈子磨蹭,清浅的呼吸就这么缠在颈侧耳畔,挠得人心痒。
幽微的兰草香气也只安静地环绕在鼻尖,浅淡清寒,还带着点特有的温润。
从前不曾在意,太久没嗅到,如今再捕捉到,才发现原来这点香气便能教人平静。
皇帝只嫌不足,已然是将鼻尖都蹭在了君后颈子上,顺着下颌骨爬上他唇角。
“陛下……”君后有些难耐,轻轻推了推皇帝,“还在书斋中呢……”
“人都叫退下去了……”她低声嗔道,“就亲一口……”一边说着便已含住了身下人的薄唇。
他其实不善此道,从来表现都不好的。新婚夜里分明他才是年长那个,却反被年幼的妻君压在底下采撷,缠绵了许久都只知被索取,学不会回应;后头几年虽蜜里调油,下了朝总黏在一起,帐中也总是推三阻四,说什么也不肯给了她,至多不过以手口侍奉人去了便要推着就寝。
便
是后来得了赦令回京之后,他也总是差点功夫,很有些生涩,只能由着妻君索取罢了。
坊间总爱说冯郎那太子太师的高位不过是以色事人才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其实他床笫之间那点侍奉不过尔尔,妻君爱重,也不为了帐中淫巧。
从前如是,如今亦是。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全数被皇帝堵了回去。
四手相抵,十指交缠。
他似乎是忘了新婚夜是如何被妻君哄骗着便交了出去,在绵长的相亲中一时以为她只是吻,放松了身子由着她去,底下衣衫系带便全被扯散了。一时间衣襟松开,隐隐露出里头的白皙肌肤。
“不要看。”君后终于惊醒,一手合着衣襟,“臣身子残破,只怕污陛下眼。”
“怎么会呢。”皇帝只去吻他的眼皮,“我知道的,先生……”她只用手掌去捂热君后拢着衣襟的手,“我不看它……”
或许是她的轻吻实在太柔太浅,或许是她眼中盈盈波光看着格外温存,君后手上缓缓卸了力道,才终于松开了衣襟。
横斜向下,一道猩红的裂痕将他身子分作两半,上头还有针脚印迹,笨拙地将两边身子缝合到一起。
“臣本不宜侍君。”他的声音轻轻的。
“有什么宜不宜……”皇帝将头埋在君后颈窝中,指尖轻轻抚过瘢痕,“分明是我的罪,先生并没做错什么,便是罚也不该落到先生身上。”
是不是,如果那时再冷静些,再克制些,至少不会失去他。
或许他会在前朝为臣,替她草拟诏书,同她商议朝政;或许他会在中宫为后,为她打理内宫,劝课农桑,在宣召后送来一盅汤羹,听她抱怨朝臣们各怀鬼胎。
若她没有举起屠刀。
清浅的吻渐次顺着那道裂痕向下探去。皇帝只在他身子上落下绵密的轻吻,像是要用吻将那裂痕同针脚一并消除似的。直到被君后底下的中绔所阻,才短暂停了下来。
“先生。”她望着皇后的眼睛,凑去他脸颊安抚似的落下浅吻。
从前她只会虚虚实实将人哄骗进陷阱里的,如今却退缩了。
君后哪有不知,只轻声道:“臣相信陛下。”
几声干燥的衣带摩擦声响,拉长了丝线般荡入空气中,再听见窸窸窣窣的,便是君后衣料滑落的声音。
“陛下。”他轻轻按住了皇帝的手,“交给臣来吧。臣来侍奉陛下。”
“好。”
君后于是微微侧过身子,让天子平躺下来,又从旁拿了矮枕靠垫衬去她头颈下,指尖才挪到了她喉间,捏住了立领中央的金质扣子,微微收力,那中央镶嵌的碧玺便闪着光滑了开去,露出里头掩着的一段白玉似的颈子。
他一时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天子那双杏眼只看着他笑:“先生?”皇帝外头的比甲早被蹭得松散,这下解了外衫颈扣,便只剩一根胁下系带连着衣襟,再往里便是夹袄中衣之流。
“臣只是恍惚了。”君后半垂着眼帘,笑得有些羞赧,“陛下恕罪。”
“是想起来那次了?”皇帝笑,“我总是信着先生的。”她牵了君后的手来,落在系带上,轻轻拉开外襟。
直至两人都坦诚相对。
皇帝秋狩时的伤早愈合得没了影儿,全然看不出有伤过的痕迹。锁骨的线条流畅地伸入袖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君后忽而低下头去瞧了瞧自己。
“说好了不看的。”皇帝去勾他颈子,“我不看,先生又何必在意呢。”
“……是。”君后释然般微笑起来,只顺着皇帝动作俯下身去,“陛下体贴,是臣之幸。”他身上清幽的兰草香气随着微凉的唇落下,一路沉下去,沉下去。
“我没有起用冯氏子,先生别怪我。”
“嗯,那件事是长兄不得当,有若真就够了。”他只是微笑,“阿章的婚事很好,臣都知道,陛下心里都记着的。”他伸了手去,拇指轻轻擦过皇帝的脸颊,“臣知道的。”
“先生不要走,好不好?”
“臣一直都在。”君后温声道,“人本无生无形无气,是芒芴之间,因道而变,而有气有形,有生有死。臣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归回入道,化而为气,随四时流转,充盈天地之间,一直都陪着陛下。”
“先生少拿《南华经》唬我。”皇帝难得耍起小孩子脾气,只管攥紧了君后腕子,将人扯进了怀里,“我不信那一套。”
君后被她抱紧了,有些无奈,只好一下一下地抚摸皇帝背脊,“臣何时哄骗过陛下呢。只要陛下想着臣在,臣便总是在陛下身边的。好了,陛下……”
皇帝这才侧了身子,将人放开了去,闷声道,“可我只能信了。”
君后目眦微瞠,转而又垂了眼帘去瞧怀里妻君,放轻了声音,“陛下慧黠,臣是唬不住的。”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说下去,大约太清醒也并非好事。
过了片刻,君后才又开了口;“时候不早了,臣服侍陛下去睡了可好?”
“睡醒了就见不到先生了。”
她自小便这样,一旦闹起脾气来便哄不好的。君后没得法子,哭笑不得,只好将人抱在怀里,“陛下总是要睡的,明日还要上朝呢。灏州告急,赵大人虽说领了急命去了,到底粮草兵马调动也都需陛下决策的。”
她不动,只窝在人怀里,“我就是,很想先生。”
君后终于不再坚持,放松了身子让她索取,“臣也是。”他轻轻将皇帝鬓角的碎发别去耳后,以指尖理顺了她的发鬓,“陛下清减了许多,政务繁忙也须得按时进膳就寝。”
“好。”
“赵大人之言有理,御驾亲征恐动摇民心,陛下便是想去也等年后。”
“好。”
“银朱姑娘年纪大了,家中事务也多,长宁姑娘虽领了六尚局事务,到底陛下身侧不能缺了人伺候,还是要提一位侍君领着。”
“说这么多,先生自己呢。”皇帝捧了君后的脸来,“有没有什么要我送去的?”
“臣没什么需要的,见着陛下就很好了。”
“都说一直在,怎么又见不着了呢,可见先生是哄我罢了。”她轻声嗔道,“但我相信先生。”
“往事都已过了,陛下该多思量来日。”君后忽而正色道,“忧思伤身,更不好耽于私情。”
“……好。”
“嗯,陛下答应,臣就放心了。”君后柔声微笑,将皇帝拢进了怀里。
“这么晚了陛下还没就寝么?”长宁好容易结了手上庶务,却见着西暖阁还亮着灯,随手抓了个小宫娥问,“法兰切斯卡大人在里头?”
“姑姑,是陛下让小的们在外头候着,大人已睡下了。”
“知道了,我进去瞧瞧,陛下怕是瞌睡着了。”长宁压低了声音,“你去叫醒了法兰切斯卡大人来,里头罗汉床硬得很,怕明早陛下落枕了。”
“陛下也是……折子都批完了也不上床去睡……哎,这袄子是谁的?”长宁纳罕,按理今夜里无人进过栖梧宫,天子身上却多了件碧色褡护,正好掖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她着了风一般。她颈子底下还严丝合缝地垫着矮枕,睡得沉稳。
只一封折子落到了地上,长宁蹑手蹑脚走过去捡了,原来是弘文馆上的年底盘点,皇帝已朱批过了,只待留档发还本部。
皇帝头上的珠翠不知何时都被卸了,整齐码放在桌案上,闪出莹莹的柔光。
第47章 年庆
虽说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十五这段日子官署放年节假,过了上元才回的,今年为着灏州告急,说着是官署放假皇帝封笔,到头来满朝文武没一个年节下闲着。
梁国公府自然是缺了人。赵殷带着神机营同补给往北边去了,府里是世子主事。几个小辈,老二早逝,老三老四又早早分家单出去,老五入了宫,余下的不是内眷便是幼子,加之世子自小身子弱,看着还有些凄凉。
定安侯府本是镇守西凉的,上一辈的定安侯长女朱琼转做了金吾卫大将军,只几个弟弟
丢去了安西都护府,前些年西域几个小国暴乱,侵扰汉地,四个折了三个。偏生这一辈不想多生,就一个独苗做世子,更是看得如珠如宝,生怕皇帝派走了去。
皇帝这边只顾着想法子筹粮征人,这些天早晚宣召就没停过。又是顾着年节底下,须得安抚百官,御膳房的年节吃食便流水似的往臣工府邸送过去权当赏赐了。好容易到了腊月三十,才总算是除夕,军报也不算紧急,才忍着没宣召。
“你别在这绕圈儿了,看得心慌。”法兰切斯卡没得奈何,只有拉住了来回踱步的皇帝,“急也急不来。我看先前时候商队传的信,他们也不过是没得钱粮才来灏州抢的,杨九辞守了这么久,应该也差不多了。”
“哪有这么简单?抢粮食用得上提早半年给杨九辞下细作?”皇帝这几日食寝均不安生,脾气越发不好,逮着妖精就要急,“灏州那样子本就不好统,一长条挡在幽云朔三州前面,后头就是东北方向的麦谷重镇饶乐,守不住便又是十年前那样子。”她手里捏了一沓军报,一日三封快马加鞭地送回来,这二十日已是厚厚一沓。灏州虽仍守着,到底缺人少粮,又是杨九辞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来的,并不安生。
十年前那场虽胜,到底兵行险招,不可再取。
“你别急啊这大年三十的……”法兰切斯卡叹着气将皇帝拉住了,“实在不行我跑一趟刺杀那个什么王汗,不就好了?”他越想越觉有理,“不如我现在就去?”
“你去?”皇帝一时好笑,“刺杀?你是觉得对方派人混进来刺杀我,我就该也弄个人去刺杀他是么?好,就算你能成,然后呢?他们推一个新王汗,能解灏州围困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怎么保证灏州城下这一支不会自立部落占了灏州继续和我打?刺杀我要能成是得乱一阵,那不是因为我没子嗣么,可漠北又不缺人。”
人家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人可多着呢!
法兰切斯卡倒也不恼,只眨了眨眼睛,“那你想怎么样,把北边都打下来?”
“保住灏州就行了,灏州保住了自然幽云朔都能保住。北边荒原天寒地冻,连草都不长多少的,要来干什么,漠北人养马都不去的地方,还得我派人管着。”皇帝知道这妖精也不可能吐出什么锦囊妙计,只烦躁地一挥袖子坐下来,“别扯着了,我不绕圈子就是。”
“你着急上火也没用啊,”金发碧眼的亲卫没奈何地叹气,放了皇帝衣袖,反倒腾出手来抓了一块酥吃,“灏州守了二十天了不也还在,你也说杨九辞很会打仗啊。”他想了想,忽而道,“是不是过了初七……”
他还没说完,外头一个值守的小宫娥低着头进来了:“陛下,世君公子求见。”
于是妖精冲皇帝耸了耸肩。
看吧,避着不敢去看他,结果对方找上来了。
皇帝剜了妖精一眼,还是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外头风大雪大的。”
小宫娥福了身子退出去,过了片刻才同旁人引了崇光进殿来。法兰切斯卡不想和他对上,赶紧地便从后门溜出去了,还不忘将桌上点心连着盘子带走。
册封礼才过了二十日,他这正二品的世君按理还在新鲜劲儿上,此刻进殿来却是老实得很,规规矩矩行了礼,去了斗篷兜帽便就垂着头站去一边。
“怎么了?”皇帝招手示意他近前来坐,“外头下着雪也要跑来,晚上还有宫宴呢。”
“臣侍想看看陛下,上回陛下说可以来的。”崇光微微嗔了一句,“不会不算数吧?”
“嗯,朕说了。”皇帝缓和了脸色下来,“自然是算数的。”只是这几日见着他,总有些莫名的愧疚罢了,“叫人去你宫里取了吉服来,便同朕一道去宫宴。”她撑起一个笑来,勾着少年颈子去碰他额头,“朕晚上和你一道守岁,好不好?”
谁知崇光反手回抱住皇帝,轻声道:“好。”他仰着头,轻轻避开了皇帝的触碰,只将人抱在怀里,“臣侍差人去取吉服。”
就着少年身子温存了片刻,皇帝才坐起了身子,又去瞧架上舆图,“也不晓得你父亲顺利不顺利。”
“父亲这些年一直守着,怎么会不顺的。”崇光松快了些,这才有了几分笑意,“陛下别太担心了。”
也不知道他父亲听了这话作何感想。
皇帝心下无奈,“你父亲怎么说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寒冬腊月的去漠北,你这亲子也不担心几分。”说着却是笑了出来,“罢了,做儿孙的,自然是对母父崇拜些,你父亲在漠北也算得上不败,想来听了你言语也高兴。”
她顺着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来。赵殷请命时大约没想太多,只觉得白连沙没统过幽云朔灏四州的兵马,怕他轻敌冒进,又怕他不察前方紧急出兵不及时的,清点了人数,带着人马粮草就去了。
皇帝却很难不多想些。他这下若败,只怕是要连着赵家夺爵流放;若胜,赵家已然位极人臣,便只有提崇光的位份。前朝自今年来一直有观望立后的风声,这下若成了,恐怕赵家只能被架上去进退两难。
连带着皇帝也进退两难。
自然,崇光对这些前朝的小心思是全不知情的。皇帝将内宫封得严实,前朝的消息传不进来,后宫的风声也流不出去,他只是在宫里虚度时日罢了。皇帝为着北边的事不往后宫里去,前些日子谢长使组了个局叫他去玩叶子牌,跟着混了两圈,输了些俸银出去,也算排解了寂寞。赵府中管得严,他何曾接触过这些玩意儿,都是和春教着玩。
和春是见人都能聊两句的,唯独同他说话时候叹了气,“公子便是太在意陛下了,会变成小侍舅爷那样的呀。”他说话带点吴语口音,绵绵软软的,便不是捧着的话听来也不觉逆耳。
那是和春年纪太小了。崇光心底下全不赞同他那意思,只觉皇帝不过是忙着,又想着哪还有比皇帝更好的女子呢。
“父亲在家时不太喜欢臣侍,总说臣侍教母亲祖母惯坏了,怕听了也没什么好。”崇光一时想起父亲那不苟言笑的样子,进宫来看他也总是欲言又止,最后总有几分无奈。
“哪有亲不爱子的,他是那般性子罢了。”皇帝一时同崇光叙话起来,才些微消解了焦躁,“自打你进了宫,他便筹划着辞官辞爵,又是同朕求恩典的,便是怕你难做。”
他还年轻,对父亲还很有几分不服。皇帝也不多言,只转了话头去,“朕还有折子没批完,你自吃些点心茶水,一会儿取了吉服来梳妆,朕再同你去宫宴。”
“臣侍伺候陛下笔墨吧。”崇光跟着皇帝站起来,“哪能陛下还在处理公务,臣侍却在一旁用茶点,显得臣侍不称职。”
“随你吧,”皇帝笑,“只别研坏了墨。”
“陛下……!”崇光鼓着腮嗔了起来,“臣侍可是认真练了的!”
宫宴本是宗室之内家宴,自章定三年襄王案后,旁枝宗室许多被牵连得夺爵革职乃至下狱伏诛,后头近支的几位大长公主去世,往下出了三代,以至于如今宫宴里只有皇帝兄妹三家罢了,反倒有些小家气氛。
见着皇帝携了崇光的手一道掀了帘子往内间来,惯来寡言清冷的长公主也忍不住同一旁的兄长打趣起来:“陛下可是真宠着赵公子。”
“阿琦,上次选秀你也没看上的,不然叫陛下做主赐了你,此时便是我同陛下说看看老三也有知冷知热的人了。”燕王随口笑道,“上回名册我还留着,回头给你送过去。”
他正托着脸笑,不防被身旁的燕王妃一脚踢在膝盖上:“王爷自重。”王妃面上神色自若,只施施然起身先向皇帝行礼:“见过陛下。”一时带着其他人也忙着起身行礼,带起一片衣摆窸窣声。
“姐姐快平身。”皇帝扶了王妃同长公主起来,“阿兄话说得不好,便等着阿琦叫起再起吧。”她笑着叫崇光去坐自己身侧,一边还不忘拍了拍兄长的手,“阿兄只管讨了
阿琦高兴。”
“陛下,臣不敢叫兄长久罚,还是叫阿兄起了的好。”长公主微露笑意,“他挂心小郎,自有姐姐回府了上家法的。”
“请陛下、公主放心,臣回府一定上家法。”王妃朗声笑道,行了礼才拉着燕王入座。她原较燕王年长一岁,初入王府时也是登对的,只是如今看来……皇帝不由心下惋叹,燕王还是少年样子,只有王妃一人送走了年华,只怕姐姐心里也难过。
或许如阿琦那般过独身逍遥日子才是正解吧,府中养几个漂亮乐师舞伎,到了年纪便给一笔钱遣散出去,也不必如兄长这般,对着独自老去的恋人心怀愧疚,却又惶惶然不知所措。
“既有姐姐这话,朕便不另罚阿兄了。”皇帝只笑,端了酒杯到手上,“先敬上阿兄一杯。”说笑着便叫开了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公主先告以酒力不胜,先告退了往后头上阳宫去休息了,后头便是燕王同王妃也告退回府,只留着宫里几个主子。
往年到了此时只剩下皇帝同侧君两个主子,自然是皇帝先回栖梧宫去,留着侧君安排收了残局自回蓬山宫守岁。到底今年人多了些,却是一时个个盯着皇帝发话。
天子一时反倒有些情怯似的,竟是过了片刻才开口,“煜世君同朕回栖梧宫去,爱郎们自便就是。”
一时间众人起身行礼,将前头两人送了出去。
谁知皇帝还没走远,便听着宫殿里头一下笑了起来,又叫回去看看。
好么,不知道谁起的头,剩下五人在里头玩起了酒令。皇帝免了宫人传话,只在门边听了会子,对崇光笑:“你要不要也去?”
崇光正要回话,里头人却是瞧见了皇帝,一时吓得停了酒令,还是谢长使当先请罪:“陛下恕罪,是臣侍起的头,陛下罚了臣侍吧。”他跪得极快,哭丧着脸,分明是没想到皇帝去而复返,一下落了个不庄重的罪名。接着沈少君也出来跪着了:“臣侍身为主位没能约束好哥哥们,还请陛下一并罚了臣侍。”
他两个位份高的当先往前头一跪,后头人自然也得跟着跪下来。谦少使倒没话,只跟着跪在和春后头罢了,林少使却是一边柔柔弱弱跪下去还不忘偷偷抬眼去瞧皇帝神色,待皇帝一望过去便是一副目带忧思的悔过模样低下头去。
只最后头的李常侍也请起罪来,“臣侍不守规矩,连累了哥哥们,陛下罚了臣侍吧。”
皇帝看着只觉好笑,就这么几个人还各怀鬼胎了,“朕何时说要送了你们去宫正司啊?还抢着领罚了。”她顺口叫了起,才上下打量起谢少使来,“倒是你,是该送去给谢太君教几天,成日里不是拉着人行叶子戏便是约人打马吊,再不管管只怕是要在宫里开赌坊了。”
“臣侍都认,都认!”和春赶着跪去皇帝脚边,“陛下要打要骂臣侍都认的。”
“打了你,谢太君那边难交代。”皇帝只笑,挥手叫旁的侍君回了席位,“今日年节下,你们寻些乐子罢了,朕有什么好罚的。只你,罚三个月俸禄,便算小惩大戒,揭过去了。”她拉了和春起来,“便是玩也收敛些。”
见着人都散了,皇帝也没真生气,和春才腆着脸去拉她袖子,“陛下,能不能少罚点啊……臣侍保证!以后少行博戏……!”
还讨价还价上了。
皇帝挑眉,在殿里扫视一圈,“你去寻了人来,陪朕打一局马吊,赢了朕便少罚你两月俸禄。”
法兰切斯卡本来在后头看戏,这下却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被皇帝剜了一眼,又讪讪收敛神色,只抬头望天。
“陛下太讨厌了……”和春哭丧着脸,“谁能赢了陛下啊……”应该说谁敢赢了她,这下只怕是要倒输些家底出去,还得赔了人情。
“朕不必你们放水,只管玩便是。”皇帝只笑,“且看看你这般胡闹,能不能拉着人来帮你。”
于是马吊局开到了栖梧宫里。
长宁见了也不由直摇头叹气,高呼“郎君胡闹陛下怎么还陪着闹”。但这些天难得见着皇帝有几分松快,也只得叫人支了桌子,又是安排值守宫娥黄门去上茶上点心,那没入局的郎君们自然也在一旁排了席位自便,一时前殿挤满了主子小侍。
和春硬着头皮才请来了希形同他一处,毓铭见他小心翼翼的,不免侧目,才答应了上桌,凑齐了四个角儿,推起牌来。
既然是皇帝应了若能赢下便减免些罚俸,自然是她坐庄,余人为闲家罢了。
余下三个侍君有些尴尬,只能端了茶在一旁干看桌上几人斗牌,法兰切斯卡不知道从哪端了一盘瓜子,在皇帝后头嗑得嘎嘣作响,引人侧目。
“景漱瑶你让让人小孩。”他一边看着皇帝算牌还不忘将瓜子壳丢去旁边的空盘子里,“庄家赢三倍,他们俸禄才多少。”
几个侍君哪见过这么个连名带姓直呼皇帝名讳的,一时都去打量这亲卫。
皇帝专注在理牌上头也不抬,“你愿意替和春将俸银交了便即刻灭局,既是下了赌注,你们也不必放水。”她只对着和春笑,“按理马吊起于吴地,你是江宁人,想来是玩了许多,事关俸禄,该不会放水了吧。”
和春硬着头皮不敢说错了话:“臣侍家中不许行博戏,臣侍都是偷着玩的……陛下可别叫臣侍母亲晓得了……”他这话却惹得希形轻笑,“臣侍也是进了宫才同谢哥哥学的,技艺生疏,陛下莫怪。”
“毓铭如何呢?可熟稔章程?”皇帝倒是神色自若,说笑也不影响出牌摆牌算牌。
谦少使低着头有些羞色,“臣侍不会,只是来凑个趣儿,还得请长使帮着看看牌。”
“这可难办。”皇帝轮着出牌,先抽了一张上手去,“朕还算熟。你们要是怕输就换了朕后头这个,他当比你们擅长些。”
谁知后头妖精听了赶紧带着瓜子躲去角落了,“我不!我起什么闲心和你玩博戏,我怕把裤子都输出去了。”
和春于是手抖了一抖,被希形从旁稳住了肘窝。
旁边看着的清风不由出声询问,“敢问大人可是不善博戏?”
“自然是陛下智计无双,赢过了大人去。”户琦恭维道,“臣侍不甚懂,但想陛下圣明天子,自然福泽深厚,有四方诸神庇佑。”
油嘴滑舌,还跟着唱和起来了。皇帝嗤笑,只瞟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崇光。少年人拥着一件大氅,只安安静静在一旁观战。
也不知他对规则知晓几何。
几轮斗牌下来,皇帝身前已然凑成了一对色样。手中虽没甚好牌,可看着其他三个,也只希形面前上桌多些,怕这一圈他三个要输。
和春看着手里同桌上的牌已然快哭出来了,手上虽还有一张百老,到底也怕赢不过皇帝。
两个月的俸银可不是小数目。
一旁希形仍旧是笑嘻嘻的,时不时冲和春眨眨眼睛,“就是罚俸罢了,实在不行我借你些度日。”
“我怕还不起呀……”和春鼓着腮,“还要输给陛下好些呢。”
“也不知道富甲一方的江宁谢家怎么有你这样的小财迷郎君。”皇帝笑,出完最后一张牌。
一局下来,旁边几个看的除了法兰切斯卡还在绕来绕去,其余都窝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不过是硬撑着不敢合了眼皮罢了——一边是要守岁,一边是也不敢在皇帝之先睡去。
最后一轮比
牌只剩下毓铭还有一张未出。皇帝便笑,“好牌怎也不出呢。”
和春一听是好牌,忙坐直了身子直盯着毓铭手里那张牌去,“是什么牌?”眼睛都直了。
“臣侍摸不清什么时候该出。”毓铭陪着笑,将最后一张牌亮到桌上。
红尊。
“好哥哥我们有希望了!”和春眼睛都亮起来了,“开!”
谁想到一通结算下来竟还是皇帝赢。和春眼见着罚俸免不了了,这下还得输进去些,一时欲哭无泪。博戏害人啊!
皇帝见着好笑,叫人扶了他上椅子坐好,“叫你来陪朕守岁解闷儿罢了,熬了一晚上还怕没得赏赐?只是三个月俸禄,朕是必得要罚的,瞧你越发没规矩了。”她早吩咐了长宁下去,这会子正是拿了赏赐上来的时候。
“谢陛下!臣侍往后定然不行博戏了!”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帝无奈,见着过了子时,也叫散了,只沐浴就寝去。
第48章 漠北
长平到咸宁一带东西紧挨着连白山脉同金门山,只中间一道由北向南的流晶河,一直流进朔州,汇入十方湖。
天寒地冻,定远军正忙着趁夜以水土砂石加固城墙。所幸灏州城连守二十多日终究是守住了,配合定远军在外收回了长平同咸宁两城,才勉强稳住了灏州防线。
“白都督这番于杨某是救命之恩。蛮子们虽还在外头,到底比之前是稳固许多。”杨九辞连着熬了一个月,面色蜡黄,头发枯干,脸上多了许多裂口,“本是杨某疏忽之过。”
“此番灏州有难,守土本是我将士之责,更不说平日里多承杨刺史照顾,灏州苦寒边远,若非杨刺史,只怕军中也不稳。”白连沙只笑,“赵将军带着神机营同粮草也已到了幽州,想来不日即可增援。”
到底河川边上,冬季封冻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从缺口攻进来。中间的神封城还在苦战,若这一下守不住只怕灏州也不能完全保住。
尤其是饶乐一带,一旦失守,明后两年北境就全无粮草供给了。
杨九辞勉强撑着点苦笑,只沿着城墙望向外头的荒原。阴云密布,衰草连天,只烈风刀子似的在脸上刮蹭,要将人撕下几层皮来。
“我只怕,他们一早先放细作,还另有他想。”
赵殷带着先行队伍赶了二十多日,才总算在幽州城外落脚。
高南星早和朔州刺史袁渊借调了粮草来支援神机营,一面地安排了人去送些冬衣药材,并遣人换下些民夫,好再往北去。她在幽州守了十余年,虽担着上州刺史的位置,到底边地苦寒,夫侍儿女尽皆留在京城罢了,多年来也是孑然一身,只一小侍跟着伺候。
“辛苦高刺史了。”
高南星一面微微避过了赵殷这一礼,一面沉着声音道:“到底是年节底下,今日才初三,赵公同将士们才是劳顿。”她说着便下意识叹了口气,“只怕陛下在京中也急。”
“有神机营,想来灏州暂时可稳,陛下应当放心些。”赵殷陪着高南星往中帐里去,“到底年节底下御驾亲征,只怕引得民庶忧惧恐慌。”
“赵公……”高南星十分无奈,“您平素最是小心谨慎的,怎么如今却忘了,五公子还在宫里呢。”她四下环顾一圈见着没人了,才小心地放了帘幕,压低声音道,“您带着人来,不叫陛下出京,这仗到底是胜了好还是不胜的好?在下远在边地都已听闻,朝中早有猜测继后的风声了。”
帘幕厚重,刚好挡下了外头呼呼作响的风声。
“……胜的好。”赵殷沉默了半晌才道,“自然是要想法子退了蛮子去才好。北境不比东南隔海为天险,不若西南树林瘴气,北境一旦破了,中原便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高南星身材是剑南女子常见的娇小,微微仰着头去看赵殷,只觉这人下颌胡乱冒出的胡茬格外显眼。都是年过半百,也算是半只脚进了黄土的人了。
“陛下派了您来,未必不曾想到这些。”她自己倒了杯水,又给赵殷倒了一杯,“只是您切莫再拦着陛下亲征了。此话旁人谁都说得,您说不得。”
御驾亲征,自然赢了是天子的功劳,梁国公府无需担忧功高盖主的名头,皇帝也不必在后位外戚中进退两难。
“更何况,宣平侯之事在前,五公子晋封在后。”
一时沉默,只听见外头分发冬衣并年节吃食的嘈杂声。
高南星自饮尽了杯中水,才一拱手退了出去,只留着赵殷一人在中帐里。
塞北的风越是到了这时候越是肃杀,卷着不知从何处裹挟来的草渣沙尘便往人脸上扑,枯干冷硬的,非得撕了人面皮,呼啸得耳尖发麻才肯掠过去。
大楚天子的銮驾伴着亲征的消息一早便声势浩大地传回了北境,连王廷里头喝着烈酒的主子们虽惊得一凛,口中却也忍不得要叱一句:“五十岁的老夜叉竟也能爬得起来!活该冻死她去!”
可惜銮驾是个空銮驾,只京畿道周边几镇兵力跟着御驾壮壮声势罢了,大概是冻不到的。
皇帝本人早先于銮驾到了灏州前线,夜缒前线中帐,倒将杨九辞吓得不轻。
彼时她正同白连沙及军中长史粮官等人商讨如何夺回神封城,帐外便是一声轻响,吓得里头人当先便拔了兵刃出来。待看清来人,才见着是皇帝。
銮驾脚程还没过云州。
“劳烦两位爱卿着人将朕的马牵去喂些水草了。”皇帝皮裘裹身,风帽上还沾了不少雪珠,看来又是偷偷摸摸来的。
杨九辞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臣一时忘形,丢了灏州,还请陛下责罚。”
“罚不罚的也总得等事情了了再说,你这颗漂亮的脑袋朕拿来也没什么用。”皇帝淡淡笑道,一手扶了杨九辞起身,“灏州城内不少胡人,总不好都打成了细作。”
“是,臣忧心细作不曾尽排,只封了门户,不叫出城罢了,”杨九辞一见便是几日没合眼了,满眼的红血丝,眼泡肿起,哪还有平日里的美人面相,“目下灏州城虽守住了,神封要塞却还没拿回,是臣贪色失职,还牵累了灏州百姓同定远军将士们。”
“罚不罚的也都是后话了,”皇帝一面招来粮官吩咐几句,一面教身后亲卫解了皮裘去挂上,“当先是连上神封,再退了兵马——可探出来是哪路人么?”
此时却是白连沙拱了手道,“回陛下,原先混进来的细作是早几年便被吞并的图兰部,如今攻打灏州的却是王廷新组的铁甲军。”
皇帝不禁挑了挑眉,随手拔了头上银簪挑亮了烛芯,“铁甲军?不是通泰四十九年便被全歼了么?怎么,他们又组了一支?”
“正是。这支铁甲军是近几年才活跃的,吞并了不少周边部落。”
皇帝微微转了转眼珠,将银簪插回头上去,“是那个第三王子?朕记得,他爹没什么本事,却生了个好儿子。”
杨九辞闻言便笑,“陛下明鉴,旧唐宫故事多矣。”
“你这人,不想着怎么用兵,倒在此处费神。”皇帝佯怒,只撑了头一面去看后头粮官呈上来的明细,粮草其实所剩无几了。
帐内影影绰绰,火光颤动,带着毡布上的影子也颤动。
“臣不敢。”杨九辞一拱手,留下白连沙一人在旁边摸不着头脑,只能愣愣地看着旁边两个女子一唱一和的。
“臣愚钝,还望陛下明示。”
谁知皇帝只是笑,“白卿莫慌,目下还是以夺回神封城为要,至于这旁的,还需花些气力,打通关节才行。”她指了指粮官呈报的东西,“而今粮草告急,便是省俭也只有一月可守。朔州唯秋季可收粮食,此时只能等关内调运粮草回援,我们需一月内解了这铁甲军。”
皇帝笑眯眯地,说着灏州紧急,面上却丝毫没有军情紧急的意思,还有闲心笑杨九辞憔悴太过,该去洗洗脸。
可惜白连沙仍旧云里雾里,只能以为皇帝是在强乐,“陛下容禀,铁甲军占据神封,若沿着河川往十方湖去,只怕要一举偷取我幽云朔三州,一月内,如何抵挡呢。”
挡不住,当然挡不住。
杨九辞只笑:“自然是陛下天威圣德,承运降福,破了我灏州危局。”
銮驾莫名其妙在云州境内消失了。
连带着皇帝身边十二禁军营卫同三镇兵马,集体在云、长、冥三州交界处消了声息。
天子销声匿迹,本该是被极力隐瞒的消息,没想到这消息却长了翅膀似的,在几州游荡的牧人间疯传,直言天子遇刺,营卫与兵马尽皆流散,只能归往云州刺史处。
圣驾半路失踪,兵马又归入云州。这边灏州正久攻不下,士气低迷,听了这消息反以为中原的天子要从云州绕行,从背后袭击,一时快报了王廷另派一拨人马直往云州去。
云州府内韩刺史听闻不由大呼冤枉:“我这里哪有什么兵马投奔!”自然这消息也跟着不知哪来的隔墙之耳不胫而走了,一时间倒显得天子带着的兵马遇着什么神人仙境似的,一夕间蒸发了。
过了三日,銮驾又在云州城外冒了出来,晃晃悠悠过了云州府后,幽州刺史却又接着了銮驾。紧接着,本不
在行军路线上的朔州也接着了銮驾,一时间众说纷纭,不知哪一部才是天子辇车,各州连带着云州韩刺史都转了口风,尽皆一口咬死了圣驾亲临,浩浩荡荡地已往灏州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牧人却传起了三部銮驾都是空驾,圣人早带着亲兵去见了漠北王廷的要人,将助力此人夺得汗位的消息。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无人摸得着头脑。
“这消息怎么样?”法兰切斯卡笑,一边拉了拉缰绳,让马走得慢些。他一头与汉人截然不同的金发尽皆包进了头巾,再戴上兜鍪,不细看倒也发现不了他的异族人身份。
两匹马行在山脚下,沿着草坡缓缓而行。虽是草坡,到底冬日里清寒肃杀,不过偶有几枝高些的草木,余下的都只匍匐在土坡上,还沾着未曾化尽的残雪。
自御驾兵马分了三路从云、朔、幽三州过境,铁甲军明显兵马减少了些,却听着朔州云州连连朝灏州发报,尽是言及分了兵马在他们城下拦截天子的。
“办得不错。”皇帝的脸隐在面具后头,也不显了出来,只能从声线辨别出她带了几分笑意。她只穿着锁子软甲,外头罩着厚皮裘,连兜鍪也隐在风帽底下,“总认灏州一座城打怕他们也无聊,让他们打打云州朔州去。”
“你到底在玩什么啊,灏州不还是没有粮食么。”
“是啊,还是没有,”皇帝仍旧是笑,“之前叫你办的另外一件事办得怎么样了?”她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拢了拢风帽,“我们的人没什么事吧?”
“没有……”法兰切斯卡拉长了尾音,很有些无奈的样子。他似乎全不怕冷,衣裳也还是春秋时候的衫子,只多罩了件罩甲罢了,“大秦商队谁会想到是你的人啊,而且漠北的人也是人啊,他们也要吃饭的,不靠商队送东西怎么活。”
忽而,两匹并行的马都跺了跺前蹄,打了几个响鼻。
皇帝同身侧的亲卫对视一眼,拨动马头相互靠近了些,下马隐入草丛。
是人声。
看样子对方已等候多时了。帐篷看着搭起来还不多久,薄薄一层,胡乱盖了些毛毡防风。几人绕在帐周,外头还守着几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守卫。
“若有变要你全做掉,你有多大把握?”
“这么点人,三息就够了。”妖精只笑,“你总还要出点力。”
“嗤,你怎么连我都算上了。”皇帝略嗔他一句,却拿他没办法,正了正面具才牵了马往前去了。
帐中男人等了很有一会儿。
中原皇帝亲征而来,銮驾却分了三座,若走灏州倒也罢了,前头铁甲军自然挡着;可若是走云州或朔州边境出关,两路都可能绕至铁甲军后奔袭王廷本部,一时间王廷内不论主战还是主和都很有些忧虑。
到底冬日里缺吃少穿,每回都是这么季节败在楚军手下,尤其是那个皇帝手下。
“大人,特使到了。”
“已经到了?有几个人?”这男人一时站了起来,跟着报信的亲随便往外迎出去。那三王子年轻,又领着铁甲军这些年没尝过败绩自然气盛,可他们这些老人都是经历过前头几次溃败的,此时正好借着楚国皇帝的特使说和。
说和了,皇帝大约拿块地便走了,每年还要赏赐许多粮食布匹乃至中原的宝物;不说和一直打下去,只怕皇帝不止要一块地,可能连着王廷也要端走,到时候便什么都没有了。
谁要和那么个毛头小子一起葬送了家底去。
“只有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远远看去,高些的是个男人,并不像旁人似的裹着皮毛,反倒是轻便装束,丝毫不受严冬影响;旁边的人倒是裹得严实,皮裘风帽斗篷一件不落,面上还罩了一张半脸面具,大约这便是中原皇帝的特使了。
“见过两位特使。”男人学着中原礼节拱手作揖,将两个特使迎入帐中,“在下恭候多时了。”
漠北自连着两回丢城陷地后,王廷中逐渐起了习中原汉话之风,更有甚者还将汉人习俗文艺等尽皆学去,连在王廷内也打扮得与汉人一般无二。不少女眷喜欢模仿商队口中的皇帝打扮,戴冠着袍,头上插戴珍珠绒花等物事。
自然了,在汉人听来,不过东施效颦,贻笑大方罢了。
“劳烦大人等候。”皇帝点头致意,只跟着人进帐里去,后头自有亲卫随在两步之后,“漠北苦寒,是辛苦大人了。”她先端出一副半笑不笑的神情来,也不说坐下,只抄着手等漠北来使先起这个话头。
谁知这男人当先摒退了帐中其余人等,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在下是旧四王子的人。”
他本想着抛出这句话,对面总须得落下些表示,可一见眼前这个特使仍旧是一副半笑不笑的样子,两手只抄在袖中,一丝惊奇也无,不由有些弱了气势去,“新王主战,大肆清除求和派,还请皇帝陛下不要将我们与新王混为一谈。”
“求和的羽信,杨刺史已收到了,我正是来全权处理此事的。”皇帝这才回了一句,不痛不痒地,“阁下还有何见教?”她甚至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面前飘出一团白雾。
灏州守了三十多日久攻不下,虽暂取了神封城,却也一直没有进一步的进展。王廷见久久无法占据上风,又是中原皇帝开了銮驾亲征而来,自然便要忆起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溃败,一时间求和之风大行其道。
新汗虽是坚定的主战派,却也无法一时杀尽求和派,这才让这几个被打压陷害了年余的求和派塞了人出来,夜送和谈书,请求单独与大楚和谈。
“不敢。”男人很有些憋屈,早听闻中原不少女人当权,连皇帝都是女人,可没想到这么个来单刀赴会的皇帝特使也是个女人。前线交战派女人出使,这女人还不把人放在眼里,“赐教不敢当,只是我们王子有意求和,还望皇帝陛下赐福。”
面具下透出的两只眼珠子略微转了转,才将眼光落在了毕恭毕敬的男人身上:“你们王子求和,王廷可还没有求和的意思。陛下只知灏州城下铁甲军乃是你们漠北人,无端地来抢掠我大楚的子民,掠我大楚的城池。”
男人闻言心下反略松了口气:“我们王子只需陛下的口信,只要皇帝陛下愿意赐福,我们定当献上让皇帝陛下满意的礼物以表心意。”
皇帝在面具底下略微挑眉,面上跟着便笑了一声:“这礼物满意与否总还是要看合不合陛下的喜好,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自然,自然,我们保证一定让皇帝陛下满意。”男人陪着笑道,“只要皇帝陛下愿意支持我
们王子,我们定献上王廷最亮的明珠。”
怎么还要花钱帮他们内部夺位了。皇帝略略勾起了唇,将手背去后背,些微露出腰间的剑柄,“既是要我大楚花费银钱,王子可有何定金否?”
“请皇帝陛下放心,我们一定按时送上定金,向陛下表达我们的诚意。”男人微微弯腰陪笑,说着便从衣襟里掏出一枚金印,“这是我们王子的金印,暂且交予特使大人,算是我们求和的诚意。”
皇帝将东西放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才松了口,“金印为信,分量倒也足了。本使回城后自会如实禀报陛下,陛下自会在合适的时候帮你们王子一把。”她顿了顿,才想起来似的道,“只是若灏州失守,陛下也只能当作今日无事发生了。”
“自然,自然,铁甲军只交给我们王子便是,日后定然献给陛下处置。”
皇帝不置可否,只笑:“说了这么些,到底如何支持你们王子还是陛下说了算的,只不过我代陛下承诺,只要陛下看到你们王子的诚意,这份情便一定会奉还。”
“如此,在下便先谢过皇帝陛下赐福了。”
“喂,他们说要出手你就信啊?”两匹马缓缓往灏州方向回去,见不着先前的帐子了法兰切斯卡才总算一吐为快。
“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现在知道了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就好办了。”皇帝随手把玩着先前的金印,心情颇佳,“銮驾分了三路往前线去,又不是盯着铁甲军去的。”
“不是?”这下轮着妖精瞪眼了,“你不是要救灏州?”
“是啊,但救灏州也不是非得先破那铁甲军嘛。”皇帝两只脚蹬着马镫晃晃悠悠的,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马背,“不如一劳永逸……”她话还没说完便迅速拨转了马头,隐到山背坡去。
有人。
一整队的带甲骑兵。
法兰切斯卡也早跟着隐匿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看着和神封的那些差不多……”
“应该就是铁甲军。”皇帝只盯着骑兵看。这一队人数不少,轻装上阵,没什么重武器,应当是侦查用的。
“怎么办。”
“先等等,等他们走过了我们再走。”到底只两个人,便是这妖精一骑当千也未见得能几头兼顾。
过了好半晌,两人才从坡后起来,驾了马往灏州方向去。
还没走出几步,便有箭矢落了下来。皇帝心下一凛,策马躲开飞箭。身侧亲卫反应更快,早拔了兵刃将流箭全挡了开去,一脚踢在皇帝马屁股上,激得马撒开蹄子便往前冲去。
有埋伏。想来先前那一处便已被发现了,只是对方沉住气,硬是等了这么久才发难。这几支箭均不命中要害,想来是要抓活口……对方有所掣肘,反倒利于我方。
关键是护住马匹。
这射手很冷静,沉寂了这许久才发出一箭。皇帝借着飞奔中对方不易命中,视线往四下一扫,这几支箭原来是马上射出,弓箭手当先见人飞奔出去,来不及再射,已弃了弓箭与同伴策马包抄而来。
只可惜没有长枪。皇帝扭头看了看亲卫,妖精已经挥鞭跟了过来。没有长枪马战不利,还是想法子跑出去才好。她左手握住马缰,右手展开马鞭,将身子尽量伏低了避开对方矛尖,一展马鞭抽在马臀上,借着疾冲的劲头松开缰绳,拔剑劈往最近的马头。
狭路相逢,只看谁出手更快,更狠。
对方为了轻便作战,只有人带甲,马却是裸着的,这一下砍过去,自然**坐骑便废了,马上骑士一下滚落到草坡上,惊了马,也惊了人。
“王子!”对方阵脚大乱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恰恰好落入皇帝耳中。
哦?皇帝挑眉,随手将剑丢在箭袋里,趁此间隙抽了一支箭回身射出。
那边人才爬了起来,抓着另一人正要飞身上马,不料一箭飞来,将将好穿过肩头,将人又一次钉在地上。
“法兰切斯卡!”皇帝叫起妖精名字,一面勒转了马头攻回去,半身挂在马上,抽了袋中长剑劈砍对方马腹,惊得马群几乎失控。
妖精早知道皇帝意思,从后头跟上来,从马背上纵身跃去敌兵身后,也不多话,只将人摔下去,再以短刃刺进马臀,惊了马匹,才跳回自己马上。
一时惊马乱走,反踏死了几个落马之人。
皇帝正好迅速射出几箭,拦了几个要去救那最初落马之人的敌兵,心一横,伏低身子冲回乱马群中,俯身抓了人上马便拨转方向奔逃出去,只留着法兰切斯卡断后。
“别乱动。”皇帝毫不留情,一马鞭甩在俘虏身上,只可惜冬日里衣裳甲胄都厚实,看来他没怎么痛到实处。皇帝两腿一夹,再一鞭甩给马臀,今日已有收获,趁现在对方惊马间隙先策马逃出去为妙。
没想到这人被倒扣在马背上也没忘了挣扎,竟然扯了缰绳,偏过头一口咬在皇帝手腕上,一下激得皇帝松了缰绳,又是连着几鞭子甩在人身上:“你属狗的?!”
“……”前头这人也不回话,只手慢慢摸上后腰,意图去抽腰间短刃。
皇帝一眼扫着,又是一鞭子抽下去,“你想都别想。”她一面松了缰绳,自己抽了面前人腰间短匕来丢进箭袋,又是提着领子将人在马背上挪正了,见他还不放松,脚上便松了马镫,冲着前人脚脖子踹上去,“老实点。”
“……”这人一言不发,身上倒是老实了些。
还没跑多远,他却趁着皇帝调整方向间隙一下跃起,双掌拍在马颈上,惊了马,抢了半边缰绳同皇帝扭打起来。却没想到此时马正行过山脊,一时平衡不稳,竟拽着皇帝连人带马一起滚下陡坡,冲碎了河面冰层,两人一同落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一般来说把这么个人在马暴冲的时候提上马需要比平时拎起来更大力气,按瑶瑶那个练过的普通人设定来说是不够的,毕竟这位比她高比她壮还比她重好几十斤,这里就当开了个一次性金手指吧,大力水什么的,不然她直接给带下马了就是另一条线路了……
第49章 失温
法兰切斯卡驾马回营时正遇着中帐里冲出个人来,一见只他一人,脸色立马便冷了下去。
“赵崇光?你怎么来了?”妖精沉下脸,皇帝宠着他是一回事,若她晓得这小子来了前线只怕当场便要发作,她那性格,到时候还不是让他来收拾这烂摊子。
“陛下呢。”崇光并不理他,只朝后张望,“陛下不是和你一起的么?”
“我先和杨九辞交代一下,你别挡路。”妖精斜了他一眼,拨开崇光便径直往中帐里奔,“我还要再出去。”
皇帝不在,他也懒得冲人摆什么笑脸,只管先叫来杨九辞。皇帝本人失踪需要人秘密去寻不走漏风声,自然只有他去找才最稳妥,但在那之前,还得先把谈判的结果告诉能管事的人。
耽误了军情,他那臭脾气的主子一样不会放过他。
“大人,陛下可是有何吩咐?”杨九辞见着情况不对,赶紧将旁人都清退了出去,只留着白连沙同赵崇光还在帐内。
“景漱瑶……我去找找,她掉进河谷了。”法兰切斯卡压低声音,“我只知道她还活着。”妖精换了口气,见杨九辞与白连沙两人已镇定下来才开始交代起先前会面的结果,“我看景漱瑶的态度应该是顺利的,先和你说一声,我想着你多少有数。”
“是,在下明白。”杨九辞肃了脸色,“大人快去吧。”
圣人不能有事。
可旁边的年轻人显然不如几个中年人沉得住气,趁着杨九辞同白连沙正要出帐安排庶务时候一拳捶到妖精脸上:“陛下丢了你怎么还有脸回来啊!你不是护卫么!”
他这一下猝不及防,还真打得妖精一愣。还是白连沙反应过来,赶紧反剪手臂制住了崇光,“公子别冲动。”
少年人仍在都督怀里挣扎,恨不能再给妖精一拳。
杨九辞赶紧合严了中帐,将外头守卫支远了些,示意法兰切斯卡赶紧动身不要耽搁。
“我这不是正要去找么?难道耽误情报?你再大声点对面漠北人都要知道皇帝丢了。”妖精只瞟他一眼,懒得理他正要出去,想了想还是又回过来,“你别乱跑去找人啊,你怎么来的我管不着,你跑丢了才是麻烦,景漱瑶没事,她只要醒着自己也能找回来。”
再不济,也能呼唤他去救。
只要她清醒着。
崇光被白连沙拿了半晌,这才冷静了些,直直望进妖精水色的眼珠:“你等会儿,我也要去找,我和你一起去找陛下。”
“我都说了……”法兰切斯卡也有些焦躁起来,手指抓挠起头顶一撮碎发,“你就给我乖乖呆在这,怎么你也想跑丢?你跑丢了回头景漱瑶还不是又要我跑来跑去找人,净给人找麻烦。”
他板起脸来倒很有几分西人特有的凶相,一下便杀了崇光的气势,把人逼回了帐中,“听好了,你,哪都不准去。真是,也不知道你来添什么乱。”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还以为前线是什么勾栏瓦子来看百戏么?妖精难得露出不耐神色,吐出一口气才出了帐,便遇着前来
中帐的赵殷,看样子他是临时回后方来的。两相点头示意了,赵殷看他神色不虞,一时出声问道:“大人可是有何不好?”
“主子丢了,我去找回来。”妖精轻轻叹了口气,“里头赵崇光,你管管,他太冲动了,回头景漱瑶没丢他先有个三长两短赔了多的。”
赵殷还停在妖精前一句话里没完全走出来:“是不是……”他一下意识到帐外人多口杂又收了话头,只道,“小子无知,在下会管教的,大人快去要紧。”
“我就去。”法兰切斯卡迈开大步便去牵马,只回头点了点中帐,“景漱瑶看重他,可别把他看丢了啊,他丢了还不知道景漱瑶怎么发脾气。”
她绝忍受不了再失去一次了。
妖精没再回头,赵殷叹了口气才掀了棉帘进帐:“在下明白。”
浮冰。
深水。
耳中灌满了咕嘟咕嘟的水流声,冬日里封冻的河流平静而缓和,就着地势起伏一路带着人往下游而去,只一下便将外头干涩锋利的北风与喧嚣的人声隔绝开来。
砭骨的冰与水浸透了皮裘,厚重的冬衣索命的水鬼一般拖着人往下沉。
冷。
身体早已在水中僵硬麻木,深切的疲乏从外入侵而来,逐渐如水中墨汁一般尽染四肢百骸,诱使人松了劲力。在什么时候听过的故事里,似乎有一则是说金发的女妖以歌声引诱路过水手葬身海浪的,她忽而想起来,或许水手死前也是一般感觉。
幽远的死寂充塞七窍,只有气泡破裂声清晰可辨。一线温热自体内往外包裹而来,暖而软,诱使人坠入深沉悠远的宁静。
“瑶,快醒醒,瑶。”
妖精唱起歌谣。水波涌动,直推着人往前去。
“瑶,快醒醒。”
“尤里……”
咚。
恍惚间一记闷响,肩上一阵钝痛传来,脑中仿佛也被河水激荡了一下,水流忽而被撕裂出一线清明,仿若密闭的天井乍然叫开了个洞似的,泻下一束天光。
水手触礁了。
歌谣骤停。
“来,上岸来。”
尖锐的寒风忽而代替水流灌进口鼻,皇帝这才找回几分神智,挂住了一根横斜刺出的树枝。
“上岸来。”那人柔声道,“快上来。”
想要握住他伸出的手。
她扒住了岸边土石,十根指头死死扎进泥里。
要离开水才行。
“再抓紧些。”
一只手扒牢了,又是另一只手,顺着那根斜刺的树枝扒到了埋藏根基的土石。
再有两步就能脱离水流了。
皇帝摆起后腿意图浮上水面,不料腿上传来一阵下沉力道。水底缠绵的蒿草化作水鬼的触手,拖着活人高声叫起替死鬼的名字。
她扒在岸边,勉强回头看了一眼。
“哦,看来你还带了个拖油瓶。”那人低低地笑,“怎么办呢,要救他么。”
原来不是水草,是个人。重甲加身,难怪浮不起来。皇帝两脚左右踹蹬了几下,没想到这人死死拽着脚腕子不松手,怎么也甩不下去。
听说人将要溺亡时候是绝不会松手的。
看来是只能救了。她一只手死死插在岸上,两腿摆动将这人架上水面,才又腾出一只手臂去捞了这人起来往岸上爬。
好重。
浸满水的皮毛同重甲包裹着的男人实在太沉了些,可要就此丢开,这男人却死活不肯松手,非要找个人一起垫背。皇帝咬紧牙关,死死拽着人扒紧了岸上砂石土木,两块膝盖磨过尖锐碎石,感受到冰凉钝卷的微痛。
她耳边传来轻轻的笑声:“到岸上就好了,他半身留在水里没事的。”
啊……原来已经拽着这个拖油瓶爬到岸上来了。皇帝甩了甩身子,那人便顺着力道滑落下去。
幸而他还有点意识,知道出了水面,还会自己去抓土石仍干燥的一面。虽已没了神思,到底求生的意志还留着,便皇帝将他丢到一边了也还鼓动着四肢拼命往岸上爬。看来原本也是被冻得没了清明,抓着什么东西就想往水面扑腾。
冷。漠北冬日里本就苦寒,这下在冰水里泡透了,皮裘夹袄更是没了御寒功效,反倒如冰窖似的丝丝缕缕往体内注寒气。
好在此处避风,没得刀割似的朔风呼啸,不至于真冻掉了鼻子去。
要活。要火。要有火。
皇帝摇了摇脑袋,撑着身子爬起来,喘了好几口气才总算清明了视线。四下看去,马不知怎的倒没跑丢,还在不远处自己低着头寻枯草吃,箭袋水囊都原原本本地挂在马上,看样子没被冲得太远,算得万幸。
毛皮斗篷盖在后头一面拖一面滴水,冰鉴似的冒冷气。她脱了下来,随手一丢,正好盖在才爬上岸的人头上。那人原本戴的头盔早被冲没了,这斗篷兜头盖脸地这么一罩,又冻得人没了意识。皇帝没注意回头,只半松了口气去寻马。
她牙关打战,手脚都似牵丝戏的木偶人一般颤颤巍巍打着摆子。马就停在树旁瞧着她,打了两个响鼻。
得要火。有火才行。
她僵硬地摸去马边上,摸了摸马颈子。马颈子是温热的,竟还有些烫手,这是活物才有的温热——这马不是幻觉。皇帝忍不住笑了一声,两手蹭在马鞍垫布上擦干了水,哆嗦着四处寻摸草秆木枝。
天助我也,这岸边竟还有个半人高的洞穴。
她忍不住大笑,踉踉跄跄抓着草秆爬进洞去,垒了一小堆起来。
要点火。要点火。
怀里的火折火石显见着是用不成了,还好马上背囊里有一份备用。皇帝连连哈着气暖手,在背囊里掏了许久才摸出一份火折子,吹燃了,生出火来,点着了那一堆柴草。
有救了。皇帝一屁股往洞穴里一坐,先扒了鞋袜烤干,又在火边上慢慢暖起手脚。
丝丝白气自皮裘风毛中逸出,看得人昏昏欲睡。
那男人不知何时又醒过来,不仅爬上了岸,还将那斗篷甩了下来。皇帝定睛去瞧,见他还能自行爬动,贴着岩壁摸去他身后,看他半身爬进洞口了,才抄了块石头一把敲上他后脑。
他又没了声息。
皇帝总算是松了口气,踩过那男人进洞坐下。
原先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大约是什么妖精一时的迷梦吧。
过了半晌,人稍微暖了些,连着先前脱下来的斗篷也烘干许多了,皇帝才敢去了外袍,裹上斗篷,在周围又寻了些枯枝干草来加火。
天色渐暗。虽说隆冬里许多野兽都不爱出没,到底也还很有些虎豹狼群夜间捕猎,长久留在此处便得保火一夜不灭,非得再有些草叶木枝不可。
皇帝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裹着斗篷出去找些草木,又搬了几块大点的石头来半封上洞口。见着脚边这男人又有要醒的迹象,一下清明,又是随手抄了几根枝条,拿箭袋裹了攒成一束,一记闷棍敲上去。
这形势,不能让他有反抗之力。
趁着他还不省人事,皇帝赶紧把人翻过去,一头按进地里,骑坐上去把人身上重甲护臂脚上皮靴腰里佩带一系武具防具扒了,正好便拆了里头布条来将人手脚都结结实实捆在一处。
至于甲片,就正好垒去洞口石堆上,防风不说,万一真有熊瞎子出没还能勉强挡一挡。
她正捆得利索,忽而身下男人挣扎了一下。
本能的警觉让皇帝摸去腰间,握紧
了匕首刀柄,全身都压实在男人身上,凝神静气,只等他一睁眼便拿刀刃横去颈间。
指尖仍有些僵硬,酥酥的痒意顺着指骨爬入骨髓——只怕是冻伤了。皇帝轻轻呼出一口气,换了拇指发力握紧刀柄,将刀刃又逼近了一分。
真要论起来,她可没这男人力气大。
仔细一想这人命怪硬的,一身重甲掉去河底竟也能凭意志爬上来,冻得半死还被敲了这几下闷棍却还没死,实在是命硬。
这么说起来好像她自己也差不多。皇帝摇摇头,照旧捆紧了底下人手腕,见他仍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昏迷样子,才抽刀抵着他颈子慢慢移开身子。
没事了……没事了……她松了口气,从男人背上滑下去,靠在石壁上休整。
待手脚能动弹些便得回营了,冬日夜里太冷,在外头只怕要冻死。
“……你们中原人果然狡猾。”过了半刻,洞底那人忽地开了口,原来是醒了。“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他的汉话倒十分流利,“反正我回去也要坏了你们好事。你现在不杀我,你以后会后悔。”
“你的头想来很值钱,我搭上半条命把你弄来,总得得点好处。”皇帝也懒得看他,只换了个避风的姿势烤火,“活的比死的有价值。”
先前在水里滚过一遭,皇帝脸上面具早不知被冲去何处,此时却是一张正脸对着里头男人,“我不仅不杀你,我还要好吃好喝招待你几日,再好生着人送你回去呢。”
她只笑眯眯地,看去温柔可亲,反教男人一阵恶寒。
“你到底想干什么?”那男人一双眼睛被眉毛胡子遮住了,分明是想做出点凶相,可那乱飞的卷毛一遮,反显得有几分滑稽,逗得皇帝失笑。
“你说我们中原人狡猾嘛,总得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你说是吧?”她笑道,随手把玩起防身短刃,寒光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晃人眼睛,“不然怎么证明你是对的呢?”
她凑近了脸去瞧这男人,没想到对方反转过头去面壁。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人。”他脸冲着岩壁,声音听起来便闷,“你抓不了我。我的手下很快就能找来,你只有一个人,你抵挡不了他们。你救了我的命,我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不会杀你。”
“嗯,是啊,抵挡不了,我单枪匹马,是挡不住。”皇帝仍旧是点头微笑,“真可怜呢,一个流落荒山的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带着个拖油瓶。”她似乎是觉着有趣,只是笑,顺手还将已烘干的衣物鞋袜套上身去,“走不出去啦。”
“……你才是拖油瓶。只要你愿意为我解开绳索,我能走出去。”他说这挣扎了两下,连带着那头卷发便也在沙土上摩擦。
“解了你,然后绑我?”皇帝微微瞠目,一手指着自己,“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她一面说,一面以一只脚伸出去虚踩在男人喉咙上。
这人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这么一只脚横过去,一下已是左右皆难以挪动,只能讪讪闭了嘴,偏过头只看地下。
可皇帝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拿着脚面去抬他下巴,只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鼓着腮帮子赌气做什么,倒显得我成了采花贼,调戏良家郎君。可你这么髭须乱舞的,肌骨又糙得很,分明是我亏。”
“嘁,我不是你们中原的男人,需要靠女人施舍。如果你在我这里,像你这样的,只有脸好看的像狐狸和蛇一样的狡猾女人,我们只会俘虏后做女奴。”
“啊是是是,你想想办法俘了我去,别在这光说不做啊。”皇帝逗弄这人一会一时心情大好,连听着外头呼喊找人的声响都没什么反应,只将刀收了回来,在指尖滚了两下,过了须臾才将刀收回鞘中。
“那是我的部下来找我了。虽然你是中原皇帝的使者,等你被抓进我那里,也只是一个伏在我脚边的俘虏。”
有道理啊。
皇帝便笑。
外头天色晚了些,再不多久要黑下去了,夜里只怕要冻死人。皇帝叹了口气,弯腰伸手一抓,拖着这男人出了洞口,将他裤脚衣袖全撕下来,想了想,又割了他一绺辫子丢在地上。
“你、你你、你干什么……!”他显然是没料到皇帝忽而又是扒衣裳又是割头发,一下很有些惊惶,缩着身子往穴底蠕动,“你无耻!”
可惜退无可退,看着便像是在洞穴底挣扎。
“撕你衣裳,你都看见了。”皇帝眨眨眼睛,手上却一点儿没停,将布条结紧成一长条绳子,又将男人手脚捆到一起。
“你……”他大约是没学过什么骂人的汉话,顿了好几息才“你”出来一个:“妖女……!”
“哎呀骂两下可以啦,”皇帝从背后将绳一提,这男人便教翻了过来,脸面朝下去吃沙子,“怎么和那被夺了处子身的少小郎君似的,瞧你年纪也不小了……”她双手拽动绳索,将男人拖出了洞穴。
嘴倒挺硬,一路从碎石土渣上拖出来硬是一声不吭。
待到将绳子绑上了马,这人仍旧不吭声,只是微微翘着颈子,护着脸不被石土刮坏——只留着那盖了大半张脸的髭须清扫砂石。
怎么还挺看重自个儿的面相。皇帝好笑,干脆将人一把带上了马,“放心吧,我觉着这绳子不大结实,只怕拖到半路把你丢了,岂不白费我一番力气?”她不待人回应,**一夹,沿着河川方向策马上路去了。
法兰切斯卡一路驾马回了主子滚下河川之地,寻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路,缓缓催着马走下去,过了好半天才下得坡来。
当时这两人马上缠斗,惊得马也没看着前路,竟是一个失足从坡上滚了下来,一路跌进河里。
想来是教河川带去下游了。他在周围转了转,没见着马尸,只一串马蹄足印顺着水流延伸下去,看来马没什么事,还能正常走动,却不知马上人如何了。
身着重甲的那个大约是要沉底的。他虽能感知到主子活着,却没办法探知人方位。
法兰切斯卡折了根长树枝,三两下去了小枝,便将东西往水底探。漠北河流普遍不太深,越到下游越浅,这一条虽是大河,到底冬日里,河中央也不过十数尺深,这么根七八尺的长枝,探一探大约也能触到河岸底石头。
可惜什么都没有。
“人在这河里泡个三刻半个时辰的,是不是会死啊……”他忽而想到,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个时辰不到,到底会不会死啊……”妖精匍匐在河边又探了探树枝,“没死应该是冲到下游去了吧……”
河床上确实没得人的触感。
应该没溺死吧。法兰切斯卡正想着,忽而嗅着些熟悉的血气,正是下游方向而来,赶紧地便上马追上去。
虽早过了冬至,日长是越来越长了,可到底没到得春分,漠北地界还是白昼短些,没行多少里程便见得暮色四合,原本就灰暗的天色变得越发沉重。
夜里的妖风已刮起劲来,夹杂着雪与砂,刺得人脸疼。
妖精抓着缰绳,一面留着心思去寻先前血气来源,一面看着雪地上些微的马蹄印。马蹄沿着河川顺流而下,先是轻快疏松,而后才渐渐停了下来,直到在一处枯树旁绕来绕去留下许多密集的脚印。
蹄印有些深了,看着湿漉漉的。
法兰切斯卡于是绕着这处枯树转了两圈。
果不其然,顺着一点残留的松土便能见着才被扑灭不多时的火堆,人工堆起的碎石,里头还有重甲甲片,只是原本连接甲片的布绳尽数教抽了去,贴着碎石堆在一处,只中间散落了几片。
沙土间留下一痕深印,是拖拽的痕迹。
再往里些,岩壁便十分低矮了,妖精只得弓着身子前行。烧残的枯枝败叶已被风吹得沁凉,只剩下几分焦黑印子,旁边便是血气的源头。
是她的血。
只一两滴,不多。
他蹲下身捻起沙土嗅了嗅,并不潮湿,地面上也没什么打斗痕迹,再抬眼看时,便见着最
里头一绺辫子。
发梢打卷,有些干枯,细细嗅来还有些油味。
这不是从他主子身上割下来的——她出京后虽无暇打理容颜,到底头发不是这般卷曲,这是男人的头发。
他略松了口气,收了洞口甲片,才将东西丢进行囊便被一小队人围住了。对方一见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发辫,叫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当即便拔了刀来。
妖精心下登时清明,不由暗暗叱骂起来——景漱瑶你故意害我!
他“啧”了一声,手上却牵着马略往后退了几步,眼见着到了洞穴口上,忽而翻身起跳,拔了腰间短刃便当先跃上最近一人马背,一刀割了人喉咙,又借着**这匹马闪转腾挪,马步绕回之下刀光几闪,便解决了紧接着靠近而来的几人。
幸而他灵活轻捷,没几下便除了包围不再恋战,赶紧跳上自己的马,一扬鞭,直往河川下游回营而去——
作者有话说:人在濒死时会产生幻觉,失温、缺氧、都会引起幻觉反应,据说是一种人脑的自救系统,想引导人走出绝境,瑶瑶掉进去也基本是濒死状态,只是她不死,所以还能爬起来,男嘉宾是纯命硬
第50章 摆设
天色已全暗下来了。夜黑风高之时总需防备偷袭,是以这会子巡营防守的刚换了班,营地内已燃起火来。
杨九辞同白连沙两个一个听着粮草辎重的情况,一个着紧地听人员伤亡情况,一面地留心帐外皇帝同她那亲卫回来的消息,都有几分坐立不安。
不过好在今日铁甲军也并不如往常一般蓄势待发,反一直留在营中待机,倒成了僵持之态。
两人正在一处商讨着晚间是否派人出外去寻皇帝,便见着一个传令兵从外头扑开了帐子:“大人,钦差大人回来了!”
尚不知是哪一位,杨九辞已当先迎了出去。
两马三人,皇帝和她的亲卫才下了马,将马交了杨九辞的卫兵,马上行囊另交了个卫兵提着,先行拖着个人进来中帐。
皇帝一面走一面道:“先让粮官军师都回避些。”
白连沙应了喏,自带着人出去帐外,只留着皇帝同刺史在帐中,又留了几个护卫守在营帐外头。
“这是……?”
“先叫个医师来看看他,再着两人将他洗干净,身上一应物事都收拢好,想来还有些用处。”
皇帝行了这大半日已是筋疲力尽,才放了帐帘便寻了个坐处,“若我没听错,当是个好筹码。”
“你必定听错了。”地上这人吃了一路冷风,早没了气力,连声音都只剩下一丝气,沙哑干涩,却还留着硬脾气,半分弱色也不肯露了来。
“汉话说得如此流利,看来确非寻常蛮子。”杨九辞也笑,“是不能轻易叫死了。”她说着便往外去叫人,“钦差大人受了伤,叫卫医士来,再弄些梳洗的热水入帐。”
法兰切斯卡将行囊收拾清楚了,又顺着皇帝意思去解了地上人一半捆缚,让他总算不是那么个四脚反剪再背后朝天的形状了——但还是照旧扔在地上,“为了我捡你一根辫子,差点儿挨了人刀子,我说你头发又不是我割的,你就这么金贵?”
妖精拈了他一绺头发,以指尖捻了几下,“啧”一声丢了开,“全是沙子。”
“……”地上人只闭着眼睛,偏头不去看法兰切斯卡。皇帝看着好笑,便出言道:“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我都摸遍了,别的没寻着,倒是摸出来这么个珠串。”
她随手一抛将东西给了妖精,没想着地上人一听当即便挣扎着要起身来。
“这是什么啊……”法兰切斯卡没理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金印我认识,干什么非得串这么些珠子和狼牙啊……”妖精看了看印上文字,“也不是汉字也不是西文的,我看不懂。”
“是他名字。”皇帝只笑,“我虽不太擅长,到底还懂得些皮毛。应当是读作阿日斯楞吧?草原雄狮?”
“……阿斯兰。”地上人似乎是终于泄了气,认命般地纠正了皇帝的读音,“别叫我阿日斯楞。”
皇帝挑了挑眉。
正待杨九辞还想再打趣几句时候,外头掀了帘子,报道“卫医士到了”,尔后便是一位半老妇人进得帐来,先放了药箱,拱手行礼道,“不知是哪位大人受了伤?”
“我需些跌打损伤与驱寒暖身的药,不过当先还是请阿嬷给他看看吧。”皇帝笑,指了指地上人,“路上打了几下,怕给打坏了。”
“是。”军医应了声便坐下来,“劳烦大人搭把手抬他上榻。”
法兰切斯卡叹了口气,自知这种体力活都得是他来,也不多话便将阿斯兰拖上了榻。这当口妖精不防一下拽到了他手臂,才见他咬着牙,额头上满是冷汗。
“大人怕是牵动他外伤了。”医士温声道,自俯身去拨动阿斯兰身上没剩下多少的衣裳残片,“肩上箭头没入肌骨,箭矢想是途中折断了,如今怕是得切开肩胛取出箭头,不然邪气侵体,只怕有性命之忧。”
“他不能死,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皇帝弯下腰,笑着戳了戳阿斯兰肩膀外头仅剩的一小截箭,引得男人皱眉咬紧了牙关,“切了肩胛,日后还能拿刀么——我就替你问问,别这么瞧着我啊。”
“在下不敢妄断。若恢复得当自然无虞,若是身子不够强健,难免影响发力。”
“嗯,尽力治好他,不必刻意切坏他肩胛。”
皇帝坐了回去,看样子是不打算回避了,反而伸手点了点阿斯兰鼻尖:“你放心吧,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还不屑于用。”
阿斯兰自鼻尖哼出一声,扭过头去。
医士应了声,便吩咐法兰切斯卡将人先绑在床板上,又叫拿了炭盆子来温上一壶烧刀子,这才一面取了刀针物事,往火上烤了,切开阿斯兰肩头取箭,“军中药材短少,麻沸散已用尽了,若是疼痛难忍,郎君也务必不可咬断舌头。”
她正说着,手里柳叶刀一下便刺进了肩胛里头,划开一道口子。
柳叶刀纤薄,刀尖在肉里穿行,激得阿斯兰青筋暴起,满面涨红,额上细汗凝成了珠子自鼻尖滴下。
若非妖精将他按着,只怕他此时早已跳起来了。
所幸医士是个老道的,并不理他忍不住的挣扎动作,只以薄刃挑着肉,刀刃在皮肉里穿行片刻,轻轻一转,便将箭头挖了出来。待再看时,阿斯兰肩胛已然血流如注,连皇帝也不由得蹙起眉头。
可这医士想来是早见惯了这场景,半句话不多说,只倒了小半壶烧刀子冲掉血水才敷上金创药,两手往刀口一按,拿羊肠线缝了,细布包扎好伤口,“十日内不可碰水,好生静养。”
一通忙活完,阿斯兰已是面色青白,满头大汗,却硬是咬住了牙关一声不吭,只张着口喘气。
“这蛮子身子强健,没什么内伤。”军医把了会儿脉道,“只身子凉了些,想是冻着了。”
她这边收了东西,又去给皇帝看诊,“大人也是一般,只是冻着了,并无大碍,在下为大人拿一剂驱寒汤便是。”
医士说着又从箱子里拿了药酒来,“大人何处伤了,在下只管拿药酒推开淤血。”
“嗯,多谢卫医士,我自己推药酒就好。”皇帝笑,同杨九辞送了军医出去,才低声与刺史吩咐起来,“朕
怕寻常卫兵看不住他,便将他放来我帐中,让法兰切斯卡看管。”
“是。陛下……”杨九辞压低了声音,四下寻望了几下才道,“赵大人虽嘱咐臣不要上报陛下,但臣想着还是应当报知陛下一声……世君公子不知怎的到了前线,午后已叫赵大人带去前头了。”
皇帝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是轻声叹了口气:
“……罢了,先安顿好里头那个吧。”
三路銮驾至前线后便停了,自此再无声息,以致王廷只笑楚朝皇帝年事已高,竟也成了个懦夫,净在此处装神弄鬼,倒还叫他们紧张多时,只能兵分了三路去拦截御驾,弱了王廷及灏州兵力。
以至于銮驾再次现身时,却是将王廷金帐中喝酒吃肉的高官贵族们吓得酒醒。
无他,御驾率领的兵马鬼魅一般,不知何时竟已直抵城下。
草原上多逐水草而栖的部落,是以整个漠北不过这么一座城池供王公贵族们享乐罢了。这一下兵临城下,又是精锐被隔绝在外,又是困了城池,内外困乏,竟是一下又激起了求和派声量,只恨不能立时订了盟约,叫楚军退了回去。
“父亲,这是灏州部快马加鞭送来的军报。”崇光跟着父亲行军了十数日,早叫风沙磨得粗粝,一身临时拼凑的甲胄还不甚合身,只笼在身上,看去有些滑稽,“我已拆开看过,陛下已归了大营。”
“嗯,晚间你同一队人去,在王城周围制造些麻烦,放放烟花。”赵殷接了军报来看,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去肖参军处领了差事。”
“……父亲。”
崇光犹豫了片刻,还是停了步子,转身叫了自己父亲一声。
只是赵殷并不需他多言便道,“你想回灏州见陛下。”他微微叹出一口气,“你先在前线冷静几日的好,好生想明白想清楚自己是为什么来灏州,想清楚以后想怎么做。”
几个儿子个个不是省心的。老大虽稳重,却自幼身子不好,吹吹风便要倒;老二……冲动暴烈;老三老四资质平平,又是女使分家带走了,不过能顾着自己罢了;至于眼前这个幼子,为着老二早逝,教他祖母与母亲惯坏了,进了宫去又教陛下也宠得无法无天,以至于养成了个骄纵任性,全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如今在军中历练些时日,正好挫挫他脾气。
“……是,父亲。”崇光有些不情不愿,却碍于没得马匹干粮也难回灏州,只有去参军处领差使。
他是混在銮驾里来灏州的。
侧君离宫后,自然晨昏定省也都废了。余下侍君里又是他位份最高,皇帝都不管,自然也无人过问他起居作息,也不敢过问他行踪。
銮驾初八启程,燕王暂住宫内主持朝政,长公主监理祭祀大礼,根本没空管后宫的男人。他满以为能跟着皇帝一道去灏州,便叫发现了也只做皇帝身侧近卫罢了,没想着銮驾是个空銮驾,哪有什么天子。
只是待他发现,已是跟着队伍早出了京城,便要回去也难,只好硬着头皮跟大军行进,盼着能在灏州见着皇帝。
前线多变,哪怕是如战神一般传名的陛下,也怕有个闪失。
军中艰苦,往往一餐饭不过些馒头干粮,偶有肉干便已是到了极处。他自幼教祖母与娘亲惯着,入宫后更是被皇帝放在心尖上,过的全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乍一逢着如此条件,也忍耐了好几日才勉强适应过来。
只同住的伙伴笑他:“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哥儿,怎么还要来军中讨生活。”
“我是要去灏州见妻君,便来了军中。”
“灏州?灏州听说危险着呢,我们跟着圣驾的倒还好,前头先去的神机营说是才到了灏州便被逼退回了幽州。”伙伴拍着他肩膀笑,“不知道你妻君是什么营生?若是生意人便劝回来吧,别为了点金银丢了性命,漠北的蛮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她是要领兵抗敌的。
崇光微微笑起来,“她也在灏州军中,想来正抵抗着蛮子。”
女人从军在本朝不是什么稀罕事,有些家中不甚富裕的女子不想入赘为人妇便爱从军从商挣下一份家业,再买个侍子照顾后院。
是以伙伴也没多想,只当是少不经事的小公子思念妻君才来孤身从军。如此千里投奔,只怕他妻君也不是什么平头百姓——这小公子可不像是小侍,“那你该留在家中照顾后院才是,这么来了万一同你妻君错过怎么办。”
“我以为她就在这军中,便想着来同她一道,没想到她已然先奔赴灏州了。”
目之所及,俨然一个相思成疾的闺中小郎。伙伴也不再多说,便只照顾他些许,带着他一道行军罢了。
没想到才到云州郊外,扎营过了一日,夜里便被几个领头的中郎将分成了三拨,分着不同方向往北边去,每日尽皆白日扎营夜里行军,还要隐匿行迹,如此过了好几日才行到了幽州。
幽州离灏州很有些距离。他一路隐瞒踪迹,却没想到自己父亲带了一队人马在幽、灏两州间往返支援巡查,半途便被自己父亲发现了,给他揪出了行伍,放在身边做了个文书使。
还被父亲好一顿训斥。
最终父亲还是叹着气,很没办法,带着人到了灏州——他已是天子侍御,便是要打要罚也只有皇帝发话的,臣子先罚总是伤皇帝脸面。可没想到,他才来了灏州便听见陛下丢了,还和那个西人中官好一通争吵。
其实那个金发碧眼的中官是对的。他来了也帮不到什么忙,反而拖累众人照顾他。
如今还要父亲带着一路来王城前线。
像个不合时宜的摆设,放在宫里赏心悦目,来了漠北,便只剩下格格不入。
阿斯兰肩上被包好后疲累不堪,喝了药便沉沉睡去了。皇帝将他放在自己帐中,自然是妖精去看着他。于是他一醒来,便见着一个金发蓝眼的西人,在一旁百无聊赖,甚至给他串起了甲片。
“你是谁?”
“你不会脑子被磕傻了吧,你昏过去之前还是我给你绑在案板上的好么。”妖精斜他一眼,“好好躺着吧。”
阿斯兰回想了一下,才发现先前这个人是裹了头巾的,如今却是没了,露出一头微卷的金发。
看来是那个特使的走狗。
他于是偏过头去不想再理妖精,只盯着帐子边上,又一声不吭。
皇帝正看着前头送来的军报,手中笔蘸了墨写得欢快,听见边上屏风后头有说话声,便顺口问了一句:“他醒了?”
“醒了,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嘁,”皇帝嗤笑,“嘴巴是挺硬的,嘴硬,命也硬,脾气更硬,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又臭又硬。
“你要杀就杀,把我绑在这算什么。”
哦,还绑着呢。皇帝笑,“法兰切斯卡,你给他松个绑,留了印子就不好了,再给他弄点吃的招待招待。”
没想到阿斯兰一下便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请你吃饭啊。”皇帝在屏风后头笑,“我们中原人呢,最看重的就是吃饭,请你吃饭的意思就是好好招待你,当客人招待的意思。”
“你一定在想诡计,狡猾的中原女人。”
“你知道我什么诡计你还这么警惕,应该说警惕也没用了,三王子殿下。”皇帝心情颇佳,甚至换上了尊称,“尊贵又勇猛的第三王子阿斯兰·图尔汗,草原上最英勇的雄狮,你还是好好坐下来吃顿饭比较好。”
她索性搁了笔,坐去阿斯兰身边榻沿上,揉起他卷发来:“先吃,吃饱了才能恢复,不然你怕是连我都打不过呢。”
没想到这蛮子毫不领情,哼了一声道:“我听说你们中原人有习俗,杀人前让人吃饱。你不用给我下毒,给我一把刀,我可以自己来。”
阿斯兰坐起来瞪着皇帝,弄得她哭笑不得。
“我可是真的请你吃饭啊,”她一张脸自薄被后头钻出来笑,“你穿好衣裳,过会子就送来了,我还要和你一起吃的,总不
至于有什么毒能毒死你但毒不死我。”
再说了,给他刀?怕不是拿到武器就要想办法逃出去了。她正说着,帐外已掀了帘子,两个卫兵送了晚上饭食来。
军中简朴,也不过一盘肉一盘馒头就着两碟酱菜罢了。
“你就吃这些?”阿斯兰显然不相信眼前这个连一州刺史也倍加恭敬的皇帝特使竟吃得如此简单,“我听说,你们中原的贵人,吃饭穿衣都十分奢靡。”
“行军在外哪有那么多山珍海味。”皇帝好笑,“能有这么一大盘肉已经是优待了,这可是肉啊,外边将士都分不到这么多肉。你想吃什么,鱼翅?鲍鱼?还是鹿肉松茸?再寻几个美貌侍子奏乐起舞,给你斟酒?”
她说着,给阿斯兰递了个馒头,“不巧,我这儿只有这个,我也得吃这个。”
“……你说的那些,除了鹿肉,我们部落里的人都吃不上。”阿斯兰有些消沉似的,“你们皇帝每年给的什么丝绸瓷器,都只饱了那群废物的口袋。他们甚至不会牧羊。”
“哦?”皇帝往他身侧凑过去,“你还会牧羊呢。”
“……我会。要让我部落里的人过得好,我必须先知道他们的生活。”男人顶着一脸络腮胡子转过来直视皇帝眼睛,“我和你们中原的贵人不一样,你不要把我当作王廷里的废物。”
“没有这样的事。”皇帝也抓了一个馒头来,两手一捏撕成两半,“我们的皇帝也要亲事农耕,皇后也要亲蚕织作,以示农桑为本之策。
“金银不会从天而降,丝帛器物也绝非天赐之物,若要国祚绵长,哪好随意取用民脂民膏呢,须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不过你现下是用不上啦。”
她夹了几箸酱菜塞进男人手里那馒头,“好好在我这呆着,雄狮殿下。”
“我逃不出去。”俘虏咬下一口馒头,瞥了妖精一眼,“他很强。”
“既晓得出不去就好好吃饭。”
说得是很好听,也不是坏话,但是……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没见过你这么大胡子怎么吃饭呢,大半张脸都遮住啦,”皇帝倒是毫不在意,自己左一口右一口没两下就啃完一个馒头,“肉碎汤汁不会沾在胡子上么,要不给你寻块帕子擦擦?”
宫侍们便年纪大了蓄须也讲究面若冠玉,长髯风流,髯须得柔顺秀气,只修饰面中不足,绝不会放任其占满下颌;秦人更是崇尚简练清爽,不仅髭须要去净,连头发也须得修剪得宜,只留短发。
“……我……”阿斯兰周身翻找了一下,忽而想起这身衣裳是到皇帝帐中之后给换的,他自己随身之物早被她全收走了,“……要,请你让我擦一擦脸。”
果然还得擦。皇帝随手从自己腰上抽了块帕子,“喏。”
这帕子捏在手里软糯柔顺,倒反教男人停了动作。
“你怎么不用?”皇帝瞧了一眼,“盯着块帕子看做什么。”
“……我以为,丝绸只能用来做衣裳。”娇贵的丝帛,不该用来擦脸,“你们中原人,果然奢靡。”
“这不就是块帕子,做衣裳裁剩下的边角料,也值得这么宝贝,”皇帝好笑,“再珍贵的料子,放着不用也要生虫的,供在库房里没得小家子气。”
“那是因为你们富有。我们,没有这么多绸缎。”
“所以你想打下来?”皇帝好笑,这人还带着天真呢,“粮食也好,市井点心也好,那些精巧器物绫罗绸缎都得需农人耕种,需工匠织作。
“光打下了中原,若没了这些人,也没有这些东西用,这与你治理部落是一样的事情。只是占有而不养育,不过是短视之辈的做法。”
她随手将那丝帕拍到男人脸上,“一块绢帕罢了,碎布头裁的玩意儿也值得费神。擦擦脸。”
“嗯……嗯。”阿斯兰扒下丝帕,看了皇帝一眼才抹干净下巴。
懦弱的主和派见识过中原的繁荣,却只想借着中原皇帝的赏赐醉倒在丝绸与美酒中;可主战派也分为南下打过草谷便罢的,意图让中原皇帝称臣纳贡的,和吞并中原的。
但吞并中原之后呢?汉人拥有的广大土地和人口,难道用来放牧么?
他曾听说中原的皇帝一餐饭有百十道菜肴,吃尽了山珍海味;衣裳要缀满珍珠,布匹里织满了金银与孔雀羽毛捻成的丝线。中原皇帝是金银锦绣堆里过日子的,眼前这个皇帝的特使,想来也是过着一般的奢靡生活。
这些都是只靠放牧无法得到的。如这个特使所说,需要的是人,和让这些人吃饱的能力。
丝帕裹过那一丛髯须,杂草被拨开,些微露出底下的净白肤色。
“你还要不要再吃些?”皇帝笑,“若你尚未饱腹,我问问还有没剩下的。”
“不……不用。你不需要用优厚的待遇引诱我投降。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不会投降。”
“哎呀,其实……”皇帝瞧他那梗着脖子的样儿实在好笑,倾身去他耳边道,“你有没有想过……在此挟持我,便能出去了……?”她低低的笑震过耳廓,震得这男人一悚。
很近。
是一伸手便能掐住她脖颈的距离。特使衣衫上浅淡的香气清晰可辨,这是中原人喜欢的在衣服上熏香的做法。如果细听下去,甚至能隐约听见她的心跳声。
很近。
“……你一定有把握我挟持不了你,你才会这么说。”他瞟了一边望着帐篷顶的妖精一眼,“我听说你是中原皇帝的特使,那么你一定是中原皇帝亲近的臣子了。你这样的人如果被俘,你们军中一定会大乱。你不是会这样冒险的人。”
法兰切斯卡忽而吹了一声口哨:哎哟喂,那可不一定。
皇帝却笑:“我确实不会如此冒险。”
没有收益的风险不值得一试。这种短距离下妖精不会失手。
阿斯兰“哼”了一声:“你只是在捉弄我。你们中原人太过狡猾了。我还不知道你把我留在这里的计谋是什么,但我不会上你的当。”——
作者有话说:我有说过这个名字嘛,Arslan,雄狮,从南亚到中亚乃至小亚细亚都十分普遍的来自突厥语的男名(我组里至少有三个外籍同事都叫这名儿),蒙古族就有这个名字,蒙语发音译作阿日斯楞,罗马发音通常译作阿尔斯兰,r要发音,这里作阿斯兰是刻意的误写,用以模糊地域元素
而且三个字明显琅琅上口得多嘛
45-5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