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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牵丝(转)


    原来这几个临时入园来的是新任鸿胪寺卿并礼部尚书两个。可怜江蓠六十多的人了,坐了大半天马车,颠簸摇晃了一路,这会儿腰也有些打不直。皇帝见了忙叫如期给她搬了张椅子,笑道:“虚礼先免了,坐下休息会儿才是。”


    “多谢陛下体恤。原不该此时求见的,只是今日事情急些,该先来禀报陛下。”江蓠没多推辞先坐了,“是上年陛下的旨意。”


    卢晚晓得这会子该她回话,便接了江蓠话头来道:“冯大人今年作钦差已见过王廷主使了,上次陛下要的人这回是定远军派了人马送回来,只是主押送官是……赵公子……”


    她觑着皇帝神色,见皇帝略有惊愕便知这并非皇帝旨意,怕是军中揣摩着派的,“公子下榻驿馆怕是不太合适,臣想着叫沈寺丞去替了公子来,再请两位中贵人迎阏氏。”


    “你思虑周全,自然是好的。”皇帝叫了如期来,“你着人往宫里说一声,让尚宫局派两名女史到鸿胪寺,你再从栖梧宫挑几个人也跟着去,要沉稳些的。”


    像如期这般跳脱的就不行。不晓得那阏氏是什么性子,还是稳重的更妥当。


    “哎,”如期应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又回来,眨了眨眼睛:“陛下,奴还是叫人打扫飞琼楼?”


    小妮子……皇帝飞了她一眼,笑道:“是,还是飞琼楼,将瀛海宫里人也一道拨过来。”


    卢晚瞧着也忍不住笑,片刻收敛了神色才继续奏报道:“今年贡品单子已移交江大人了,只是臣见着使臣里头有许多生面孔,今年可要多安排些戍卫?”


    上回那等刺杀之事到底是给朝臣都留了后怕。


    “加上护送阏氏的定远军就是了,皇城司不用动,十六卫人马多拨两队,朕写一封手谕,让如约去传旨。”皇帝笑,“思晦,你接任鸿胪寺卿也有一年余,依你看,这回那新王汗要打什么主意?”


    卢晚忙后退一步躬身拱手:“臣不敢妄自揣测。”


    太谨慎了些。皇帝与江蓠对视了一眼,这个老狐狸反而优哉游哉笑了一声,道:“陛下想必已有计较,何必为难臣等。”


    皇帝好笑,斜飞了江蓠一眼:“朕久在庙堂,也该听听你们见解。江赤玉你个老狐狸少装蒜,先听听如晦说法。”


    “臣……”卢晚腰更低了些,脸在大袖底下变了几变道,“臣以为,这位新汗未必不想行旧事,只是他已伤了元气难再起事。如今顺少君在宫中独得圣心,他须得有些表示拉拢从前的主战派,以免陛下……”


    她吞吐起来。圣人心思不可猜,猜中了不好,猜不中更不好。


    “以免这些人扰了我朝安宁,再起狼烟。


    “此次来使,只怕也存了几分试探我朝实力的心思。”


    到底年轻,还有些藏不住事。皇帝扶了卢晚起来,对江蓠笑了一声:“江赤玉,你一个,许梦得一个,再添上一个刘立本,三个老狐狸,净装傻充愣为难年轻人。”


    她这才转向卢晚道:“说得不错,因利而聚,也终要为利而散。咱们此番也只能充充胖子,秋狩安排还需得缜密些——江赤玉,听见了吧。”


    江蓠这才站起来拱手道:“臣领旨,自当为陛下解忧。”


    还解忧……若非瞧她一把老骨头皇帝真想弹她乌纱帽。在这装腔作势起来了,莫不是在燕王手底下兢兢业业七八年,将人逼成了燕王一样的笑面虎?“江赤玉你真是……罢了罢了,随你去,递一封折子来就是。”


    江蓠听了,一面回话,一面伸手在袖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封折子,双手奉上,先呈了给法兰切斯卡。


    “……朕就知道你装蒜。”皇帝哭笑不得,接了折子来瞧,果然这老狐狸已安排得明明白白,雅乐见礼,马球赛,骑射弓马,最后才是行猎,比往年更多了些仪程,真是只等着皇帝发话了。


    “江大人深思熟虑为君分忧,是臣比不及的。”卢晚笑着解围,“只是最终都要陛下明断圣裁,臣等才好安排下去。”


    “听你这油腔滑调,莫不是来路上江赤玉口授?已然是一个路数了。”皇帝随口打趣道。


    卢晚这等世家子,自小便习得这般世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也不小——如若不然,卢氏也难在名利场中屹立不倒。


    “就按这里头的办吧,若行得太明显反落了下乘。”


    卢晚同江蓠领了旨便自回了京中去,如期却是搭了宫里送人的便车回来的。待她到了清音堂已是傍晚,皇帝才叫人伺候着用了晚膳,见她回来复命便问起来:“煜世君从驿馆接回来了?”


    “公子乘的车应当在奴后头些,想来是马上要到了。”如期往外头张了一眼,“陛下,师傅叫奴多问一句,宫里几位公子可要同去秋狩?”


    往年自然是不去的。这等行猎之事,也不是后宫君侍抛头露面的地方。


    “怎么问这个,宫里有人想去?”


    如期少见地有些吞吞吐吐:“回陛下,呃,师傅说您今年只带了两位公子,谢太君如今又离不开人,您身边人少了,只怕瞧不出气派来。”


    “哎哟,这不是马上就三个了?”皇帝好笑,“只怕你师傅是想照拂宫里那几个。罢了,你叫几个人回宫安排着,让林少使也来瞧瞧热闹。”她细细吩咐了几句,又叫安排林少使住了烟霞阁。这地方远着些,省得又去碍着阿斯兰眼睛。


    “哎呀,您考虑得周到,都不用奴想着些了。”如期诺诺应了下来,“少使郎君这下也有福啦。”


    “你和你师傅怎么都这么偏心林少使,那谦少使李常侍也不见你们多关心两句。”皇帝嗔了两句,“还是你这小妮子动了凡心啦?”


    “哎哟陛下您别笑奴了,郎君们什么身份,哪轮得到奴偏心呢。”如期连连摇头,“林少使生得好嘛,奴想着您多看看美人也舒坦些——顺公子太凶啦。”


    小妮子撇撇嘴,嘟囔道,“明明阿努格就很好。”


    皇帝好笑,故意绕远了话题逗如期:“哦,给你两个赐个婚?你今年也十五了,赐个婚也无不可,他年纪小些你便再等两年。”这也不过是玩笑话,真要给阿努格那小崽子赐婚,只怕还要过他哥哥那一关——阿斯兰定是不会松口的。


    “陛下您怎么总拿奴玩笑呢!”如期跺跺脚,“奴……哎呀奴哪就到思凡年纪了!奴还小,还小,还得在陛下身边待十年八年呢……”小妮子挤挤眼睛,笑得贼眉鼠眼:“再说您看奴也没犯事儿,就别赶了奴走嘛。”


    这若教她师傅看见了,少不得要罚她的功课。皇帝好没法子,无奈笑道:“得了,朕这宫里净养出些辟谷修仙的,你师傅一个,带着你这个徒儿又是一个,自贝紫往下,你们这修仙的倒成了师门家传了。”她正说着,唤了人来更衣,外头慌慌张张小跑进来一个小黄门,道:“陛下,公子……”


    “慌什么呢,顺少君来了便放他进来。”皇帝好笑,“你们也拦不住他。”


    “不是,不是……两位公子在外头、在外头杠上了……!”


    阿斯兰难得坐了步辇,此时宫人放了辇轿下来,他便比崇光矮两头。


    “……景漱瑶说我可以进。”


    崇光越发看阿斯兰不顺眼起来。早听闻这一年多圣人对这蛮子极度偏宠,如今更是连通报都不用了。他现在进去……似乎也不必等通报。


    他一下有些泄了气,随即又抓了个话柄来,“你不与本宫行礼也罢了,怎还敢直呼天子名讳,大不敬之罪你今日总逃不掉,该受杖责,本宫今日便送你往宫正司!”他本得了旨意住来园子里,自早不及待要先来见皇帝,哪晓得这个蛮子也来了,摆明了是要截胡,可见平日里是多无法无天。


    阿斯兰不欲同他争辩,漠然甩下一句:“景漱瑶要打我让她打,你还没资格打我。”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扶我起来。”


    他左右皆是栖梧宫里拨出去的,早溜进去通报皇帝了。这下见颇不好收场,两个都是皇帝宠君,论起来崇光位分还更高些,既不晓得皇帝届时如何偏颇,便也不敢妄动。


    “……扶我起来。”阿斯兰重复了一遍。


    “公子……”侍从摇了摇头,“您脚上还伤着,别勉强的好……”


    阿斯兰咬牙,若非先前时候被景漱瑶打了脚心,他现在也不至于只能坐在此处听崇光的责难——这等幼稚小鬼,摔他两下就老实了,至于景漱瑶事后如何折磨人,他受着就是。


    “……那你想怎样,送我去宫正司?”


    崇光泄了气,嘴上却仍旧不肯饶人:“……本宫没有那掌六宫事务的权,只有禀明陛下治你骄横无礼的罪。”


    “嗤,结果还是要拉女人裙摆。”阿斯兰斜


    睨了崇光一眼,“官职是女人赏的,爵位靠这张小脸,连打架都要躲到女人身后,幼稚小鬼,让开。”


    “啊,崇光不是年长一岁么。”皇帝转向崇光笑道,“小祖宗,他怎么招你了,动这么大气。”她拉了拉崇光袖子,“脸上都憋红了,怎么,怕费了朕胭脂呀?穿这么多,曳撒也罢了,怎的连罩甲都穿上了,热不热?”


    皇帝说着,伸手戳了戳崇光脸蛋。不软了,这小祖宗,在灏州折腾得瘦了一圈。


    阿斯兰两手握成了拳头,没说话。


    “臣侍想着面圣,就穿整齐些嘛,陛下看看好不好?”崇光被皇帝带走了话头,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忙改口道,“哎呀陛下净糊弄臣侍,是他、他不等通报,还直呼陛下名讳……陛下您也忍着他!”


    咳……皇帝一下笑僵在脸上,看来这下没能蒙混过关。这两样是她准的,若此时说了实情,显得像是帮了阿斯兰,只怕这小祖宗如何不依;若偏心他太明显,只怕阿斯兰又生闷气,回头不好处置。


    可崇光已瞧出来皇帝这左右为难的缘由,心头更是憋得慌,气呼呼道:“陛下就是偏心他……!臣侍就知道,陛下必定是想着怎么糊弄臣侍呢,待臣侍回灏州去,又能和他怎么、怎么、怎么卿卿我我的……!”


    皇帝觑了一眼阿斯兰,他拉长了脸,只盯着清音堂门口的太湖石瀑布。


    这下可好了。


    “小祖宗,只要你想好了便仍回来做公子,也好日日在一处?”皇帝揽了崇光腰让他近身来,冲长安使了个眼色,“如此你不必总盯着旁人,朕也安心些,灏州多苦呢。”她一面说着软话一面带人往堂内去,“好不好呢?”


    “……不好,臣侍还没做出点什么事情来……”崇光扁着嘴,“臣侍就是……就是……就是看不惯他那轻狂样子,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他轻狂,你岂不是更轻狂了?”皇帝好笑,捏了捏少年人鼓起的腮帮子,“御前喧哗,你说说该治什么罪?也就是今日他脚上伤着动不得,不然等朕来你两个怕是又要打到一起。哎呀,说起来去年你俩打架,谁赢了啊?”


    崇光顿时萎靡,声音低下去成了嘟囔:“……他赢。他很会摔跤。”


    “那你在军中多练着些?”皇帝笑,回头看阿斯兰,不期然与他对上了视线。阿斯兰仍旧沉默着,却是缓缓移开了眼睛。


    “臣侍也练啦,臣侍可从没缺过训练的,唔,如今臣侍也能百步穿杨的,就是……就是,唉,臣侍近身还是比不过刘校尉……”那幼稚小鬼的声音渐渐远了,想来皇帝已带他进了屋。


    “公子,奴安排……”


    “不用,”阿斯兰打断了长安,“我就回去……不用叫人了,不用,不用。”他摆摆手,让人抬了步辇,“我们回去,坐船回去。”


    清音堂到抱朴斋不远……清音堂到飞琼楼也不远。其实顺着清平河走水路,清音堂到哪里都不远。阿斯兰坐在船头,抬头望着天边新月。这等中原文人喜欢的江南小调他不曾体会,自然也没有文人那些山水归去的乡愁。


    倒不如说是头天来园子里,皇帝带他游园讲了几句,他才对什么小桥流水、山水清音始有体味。揽春园三十六景,什么碎琼乱玉,幽篁居仙、松月石泉、沧海一粟、乘月归云……都是些文人把戏,那是他们汉人喜欢的,原本与他没什么干系。


    甚至在归云仙馆,他还无知无觉评了一句“这是你哥哥的画像”,闹得皇帝语塞了半晌才道,“……那是我爹。”然后他才看见画像底下小字——故孝敬皇后张氏像,两人好一通尴尬。还是她自己笑说“都说我哥哥肖父,先帝也如此说,你看错也不稀奇”,才算揭过了这一遭。


    夜幕沉沉,压在水道两边亭台上,静谧得只剩下四周水波荡开声响。宫苑里已入夜了,宫人走动也稀下来,喧闹之声渐息,天与水,云与山,草与树,一切界限都变得模糊起来,化成了一片平整无际的空茫。阿斯兰忽而想起狐皮手筒,在上林苑行宫中,在柔顺软滑的狐毛里,摸索着握上来的纤长的手。


    他不自觉叹出一口气,才发觉灯中烛火将要燃尽,烛芯爆出一个灯花来,发出哔啵的脆响。


    夜已三更,他乘船回来已在此处坐了不知几个时辰了。这几个时辰,想来皇帝是早已留那幼稚小鬼在清音堂了……哦,她说那小鬼比他还年长一岁。


    “哥哥,该睡了……啊,陛下……”


    “我几时起她又不管。”阿斯兰冷哼了一声,却一下又转了脾气,转身欲要吹灯,“我去睡,你也早点睡。”


    “怎么不管?万一我明日来瞧你在睡,可不得灰溜溜又走去他处。”皇帝打了个哈欠,自往藤床上坐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崇光那小祖宗睡熟了……”


    阿斯兰一下睡意全无,转过头去死盯着皇帝瞧。她一身便服,主腰外头只披了件褂子,显然是才沐浴过,下裳也没围上裙子,只着了一条单裤,裤脚松开,全然一身内室打扮。


    “怎么了,怕我唬你呀我的小狮子?”皇帝困乏得厉害,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我想来想去我亲自来一趟最好了,叫人来传话怕你生我的气。”她懒懒往阿斯兰身上靠,“明日你得早些起,我安排了人来见你,哦……”皇帝一指阿努格,“你也早些,陪你哥哥……”


    “奴、奴晓得了。”


    “谁?”阿斯兰伸手揽住皇帝身子,让她枕上颈侧免得她滑落下去,“我要见谁?”


    “哎呀总不是害你……你见了就晓得了,明早可别睡到日上三竿,论着我也得来一趟……”皇帝顺势在他颈间蹭了蹭下巴,又摸了摸发顶才一个打挺站起来。


    她半眯着眼睛,面上仍是一副倦怠样子,不住打着哈欠,“好了,我还得回去,省得明早上崇光那小祖宗来找你麻烦,你早些睡。”她俯下身子最后偷了一口香,才摇摇晃晃出了门。


    第82章 牵丝(合)


    今日阿斯兰醒得早——平素皇帝不理会他何时起身,他总是睡足了才叫梳洗传膳,偶尔皇帝下朝来瞧他也撞上他还睡着。


    今日却是早了。他下意识摸了摸枕边,才想起来昨夜是独寝。皇帝只是早间来说了两句话便走了。她说,要回去陪那个幼稚小鬼,怕那小鬼来寻他麻烦……阿斯兰自嘲般笑了一声,掀了帐子唤人来梳洗。


    才不过两月,竟已成习惯了。


    “公子今日起得早,离出发往上林苑去还有好些时辰。”今日梳头的侍子换了个中原人,想是阿努格仍在梦里,“可要仔细梳妆些?到底秋狩也是大日子。”


    “嗯。”阿斯兰应了一声,“弄好点。”他想了想,半偏过头又朝侍子补了一句:“我记得匣子里有一条金抹额,用上。”


    “诺。”侍子福了身,自转头去开妆奁,翻找起


    各色首饰来。


    他各色金玉首饰繁多,初时作礼物送了来便陪了许多珠玉器,为的是教皇帝龙颜大悦;后头皇帝爱幸,又另赏了许多珍珠宝石,制了许多串饰耳饰。这会子一件一件寻摸起来,倒教人眼花缭乱。


    那内官先替阿斯兰净面匀妆,才择了一件赤红织金锦贴里,再罩了一件绀色缠枝莲纹纱曳撒,穿戴好绦带绦环护臂革靴一系物事才佩起首饰。


    “这么多准备做下,看来是要见心爱的姑娘了。”偏间里才梳洗完了,里头人进来见阿斯兰严妆已毕,笑说了一句,“是皇帝陛下?”


    “阿姆,哥哥要害羞的,这样直说。”阿努格摇了摇阏氏手臂,小声笑起来,“他就像是河里的贝壳,不到死地绝不张嘴。”


    阿斯兰闻言瞪了弟弟一眼,却撞见阏氏含了笑意的目光,只得微微点了点头,耳尖飘起红云:“……嗯。”只是她此时恐怕正和那个小鬼言笑晏晏,哪还顾得上他。昨夜里她说着回去陪那小鬼,当真用了晚膳便回去清音堂再没回来过,用脚也能想到夜里定是召了那小鬼。他还嘲笑那小鬼的官职爵位都是靠摇尾巴讨来的,可那小鬼只需要摇摇尾巴她就不再看他了。


    “我听说今天是打猎的节日,你也给皇帝陛下献上你的猎物,她会看到你的。”阏氏笑道,“对我们勇猛强壮的雄狮来说,带回猎物应该不难。”


    阿斯兰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脚。萧云卿的药很好,这两日下来已经可以缓步走动了,只是他昨天换药特别嘱咐不能上马,以免伤处开裂。他勉强笑了笑:“……不难。”


    可皇帝根本没打算让他上马。


    他的位置在皇帝身侧不远处,看台上专设了桌案,原是为马球赛准备的。燕王与长公主今年均未列席,是以皇帝左右两侧便是侍君位置,正好阿斯兰与崇光一左一右,再往下才是林户琦同纯生——谢太君如今离不开人,和春也一同留在了园中。


    “夫人,公子。”才入了场,长安便迎过来,先行了个叉手礼才道,“陛下嘱咐了,夫人如今虽未得册封,也该列于王侯之席,”长安往一边让了半身,示意阏氏各位王侯座次,“请夫人随我来。”


    “这位……”阏氏的汉话并不流利,思索了一阵也不得措辞。


    长安见了忙笑道:“夫人莫急,陛下允了让少郎君与您一同列席。”他冲自家徒儿使了个眼色,阿努格便心领神会,拉了阿姆往那边去:“哥哥要陪皇帝陛下,我们去那边看台看着,走时再一起回去。”


    “我不用同皇帝陛下行礼吗?中原人最重规矩。”


    阿努格原样说给师傅,长安听了便笑:“陛下恩泽,夫人今日随意便是,不必拘礼。您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叫少郎君同奴说,务必尽兴。”


    皇帝自己便不爱那些繁文缛节,若非今日需得来这么一遭,她只怕连样子都不愿装了。这话自然是不能与阏氏明言,长安也只有些微暗示一番,待礼乐了结了,再叫人去细细询问就是。他对徒儿笑了笑,待阿努格领着阿姆去了,才又带阿斯兰上座。


    “你来啦我的小狮子,今日这身想必花了不少心思。”皇帝见他来了便笑,“好看,我喜欢。”


    “……你、”阿斯兰顿了一下,吞了后头言辞,偏过头去不看皇帝,“你再说一句旁边那个小鬼要咬人了。”


    “还不是你狐媚惑主!”崇光不服气,当堂骂了回去,“一副妖孽样子。”他不敢在此处撒脾气,只得压低,只教阿斯兰与皇帝听见。皇帝好笑,伸手搂了他腰来:“小祖宗,朕这两日可净陪你啦,怎么还这般气性呢。”


    法兰切斯卡在御座后立得笔直,只抬头望天。不错,今天瞧着是个大晴天——皇帝自己招来的俩大麻烦,好难得一年碰一回,端看皇帝怎么将独木桥走稳了——这不比打兔子有意思?


    “那……陛下只盯着他瞧……”崇光声音低了下去,“臣侍也打扮啦……”


    “是啊,天气再热也不能忘了在外头添一件罩甲,是不是赵幼棠?”皇帝故作严肃地点头,“嗯,必得要曳撒配罩甲,才好一彰赵幼棠赵校尉俊美风流。”


    “陛下您怎么还揪着不放了!臣侍那不是想穿给陛下瞧瞧么,那等赐服平日里也穿不上的……”崇光鼓着脸坐下来,“您还打趣臣侍呢,这名儿是陛下起的,竟也没人同臣侍讲。”


    他说的是冠礼取过表字后之事。小郎君嫌亲爹起的这表字太小家子气,“幼棠”“幼棠”,还不是说家中末子,显得人没长大似的。他从小便觉大名文气太重不似武臣,长大后表字又更显得幼稚。


    如此嗔怪了好几日,赵殷被缠得无法,最后只得交了底,将大名由来和盘托出,才说这表字也是从大名而来,闹得小郎君几日下不来台——总不能为了这事与皇帝置气。


    “若非你父亲提,朕也不记得啦,你不喜欢这名儿过两日朕赐你个新的?”


    “……陛下说什么呢,陛下钦赐的名儿呢,臣侍哪有不喜欢。”


    “可你不就不喜欢么。”皇帝朝崇光脸上捏了一把,“一个名儿罢了,朕还不至于为这点事要治你的罪。想换个什么样的?同朕说了朕想个新的。”


    “不换。臣侍不换。”崇光咧着嘴笑,“这名儿是陛下起的,就是陛下与臣侍的缘分,那会子臣侍没出生呢就先有了与陛下的缘分。臣侍不换,嘿嘿,换新的红线就断了。”


    傻小子。皇帝好笑,只怕来日被人卖了还要倒找钱给人家。“赵幼棠,你可真是朕的小祖宗。罢了罢了随你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安抚了崇光,才又回头瞧底下人打马球。


    过了两年,底下游戏的公子们也换了一波——官家公子嫁出去作了人夫,哪还好再在场上抛头露面呢,这是给年轻女娘公子们搭的台子。上回那朱家世子皇帝还有印象,后头考了武举,进金吾卫谋了个职位,今日当在巡防之列。


    今年这马球赛倒有些无趣,这里头再没出个如朱家世子那般弓马娴熟又运筹帷幄的,瞧着成了两队少年人策马追球,多少缺了些观赏意趣。


    “懂战术的那个女人马术不佳,她队里人也不会配合。”阿斯兰皱眉道,过了片刻才憋出来一句,“……不如你。”


    “谢谢你啊我的小狮子,”皇帝哭笑不得,“今年是少些意趣。说来也不过是勋贵家人的交际场罢了,不必如此认真——说再多你我也下不了场。”


    阿斯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头上珠饰也随着动作轻摇,在日头底下折出亮光:“我知道,不会给你惹麻烦。”


    这边马球有了结果,那为首的小女娘瞧着很有些疲累,大口喘着气就上前来谢恩受赏,步履却是一丝不乱:“臣谢过陛下。”


    瞧她打扮,当是文臣女娘……可惜素来通晓京中小道消息的哥哥不在侧,不然倒能打听些详细。


    “皇帝陛下,”待那女娘受赏退了下去,便出来个漠北使臣,“启禀皇帝陛下,年年均是天朝上国子弟马球赛娱目,今年小人愿提议看些新东西。”


    这人汉话不甚流利,像是临时习的,瞧他身形魁梧,阔面大耳,浓眉大眼,一身利落打扮,显见着是个力士。


    生面孔。皇帝挑眉,昨日还与江蓠商议此事,闹了半天原来在这等着呢。不接茬显得小家子气,接了茬若输了又下不了台……真是麻烦。


    “哼。跟着三叔下跪求和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威风。”阿斯兰冷哼一声,“跑来这种地方卖弄有什么用,有本事去神封。”


    “嗯,是啊,”皇帝顺口小声揶揄,“真正在神封耀武扬威的是你嘛。”


    “……还不是输给你。”阿斯兰泄了气,闷声道。


    皇帝此时却不好再理会他,只笑道:“这倒有趣,不知贵使有何提议?”她指尖敲起御座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叩叩”声。


    “回皇帝陛下,”那


    使臣单膝跪地,一手抚心一手举过头顶行了个大礼,“小人听说天朝君子有六艺,其中就有射箭与骑马两项,还有射柳祈福习俗。小人不才,想提议马上射柳,就以马球赛草场为界,在其中设路障,以最终抢夺柳枝多者为胜。想来天朝人才济济,皇帝陛下定不吝赐教。”


    这话说得……皇帝心下冷笑一声,还将人架上高台不得下来了。


    看来今儿这新戏是非唱不可了。她脊背后靠,换了个端正姿势来:“既然贵使有所提议,想来贵使正有此人选教朕领略一番弓马本事了。”


    这提议刁钻,不仅需要迎战之人弓马娴熟,更需要马上近身格斗抢夺对方战利品,骑术、射术、搏斗三者缺一不可,若非熟练战士不可为,哪是场上这些锦绣堆里养大的勋贵家人所长。


    那力士于是微笑着躬下身子:“不敢让皇帝陛下领略,是小人愿领教勇士们的武艺,却不知哪位勇士愿意赐教?”


    皇帝环视了一圈场下。一阵静默,底下人均神色不虞,只是片刻间倒还没有……“我……”左侧崇光腰身浮动,教皇帝察觉了,一把按了他下来:“你去做什么,即便第一回要输也不该你去打头阵。”


    “陛下……!”崇光压低声音,“臣侍总能应战……!”


    皇帝死死按住崇光,面上却仍神态自若,微笑朗声道:“可有谁愿与贵使切磋一番?”


    “陛下……!”


    皇帝没理会崇光,反倒低声吩咐起法兰切斯卡:“若两回皆不得胜,法兰切斯卡……”


    “我来。”


    “臣愿往!”


    法兰切斯卡还没来得及应声,场上应声两人却几乎是同时站起。待皇帝察觉这动静时已晚了,阿斯兰早已起身与那使臣对上视线。


    他没看另一人一眼,只沉下眉毛冷声道:“你输了待如何?”


    使臣却是讪笑着对阿斯兰行礼道:“见过三王子殿下,小人不敢冒犯王子。”


    阿斯兰仍旧逼视那使臣:“你输了待如何?”


    这几句出口均是汉话,阿斯兰眼瞧着是不打算放过这使臣了,定要逼他当堂认输不可。


    那使臣不曾想到阿斯兰会半路杀出,眼珠子转了几转才笑道:“小人既是来讨教功夫,输了也是技不如人,自甘认输。”


    “输就是输,不用你认。你若输,你,和你身后这几个,今日不得再上马背;若我输了,我今日也不再上马,”阿斯兰没给他留余地,眼光自漠北使团中人脸上依次滑过,“可以吧?”


    “自然,输家今日不再上马。”使臣不敢退缩回去,只得应下阿斯兰条件,心下腹诽怕今日难取胜,却没想到阿斯兰此刻又看向场上另一应战之人:“你去还是我去?”


    那另一人面上不见多少神色变化,仍旧是一派从容之色后退半步,躬身拱手行了个礼,朗声道:“公子身份尊贵,臣不敢争锋,请公子先行。”


    皇帝眉头缠结,只沉声叫内侍下去准备场地。


    “我不会输。”阿斯兰看她神色整肃,以为她还在担忧比试胜负,指腹搭上皇帝手背,而后指节与手掌才渐次轻轻落下,“我不会输,不会让你丢脸。”


    “……我晓得。”皇帝仍旧松不开眉心,在御座上换了个支头的姿势,指尖点起扶手,“我也不会让你输。”


    “我不需要……不需要你的手段。”阿斯兰手掌一下收紧了,“我会赢。”


    “我们的勇敢的雄狮想为他心爱的姑娘带来胜利。”阏氏朝阿努格小声笑道,手上绕起一串珍珠。这串珠子以莹润粉珠串成,其中点缀了几粒金珠,只在珠串正中央串了一颗雪白圆珠,组起总共三十六粒的长串,在手上绕了两圈才将将好垂在腕边。


    这是昨日皇帝的赏赐。皇帝早膳后到抱朴斋,正好她才接入园子没多久。皇帝与她见过礼便笑道早听闻阏氏嘉名音珠,正是珍珠之意,当即从腕上褪下一串珠串作见面礼,又另说笑道既是自王廷要了人来,过两日还将封个爵位,好长居京中。


    这是不打算放人回去的意思了,音珠拨弄了一下珠子。中原的皇帝似乎不会在脸上表现喜怒,总是很得体的笑容,像萨满的面具一样黏在脸上,无论如何舞蹈也不会落下。


    她忍不住往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阿斯兰似乎才与他心爱的姑娘说了什么,正迈下台阶去寻马。


    阿斯兰走得不快。皇帝不在意他是不是一定能赢。她只是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内官挂上柳枝,设下路障。她同那个金发碧眼的内官说,“看着点,实在不行可只有用你了”。


    她更相信那个内官。


    “公子,马来了。”御马监的宫人仍牵来了那匹黄金马。这马看见他,打了个响鼻,又跺了跺前蹄,最后蹭了蹭阿斯兰脸颊。


    他面露疑色看向内官。


    这内官便笑:“陛下身边的长安公公来吩咐的,说这匹马与公子熟络,便驾这匹马。”那内官又从身后人处取来弓箭道:“只怕没有公子惯用的弓,这一张公子先试着,若要换时也有些可换。”


    阿斯兰摸上这弓,没有多余装饰,没有雕工画彩,没有镶宝嵌玉,只是一张弓。以槭木、牛腱同犀角制成的弓,尾端装有弓弰,下臂略短些。


    是适宜马上射箭的弓。


    他试着拉了一下,很硬,是强弓。


    “很好用,不必换。”


    “这张是陛下先前吩咐制的新弓,是咱们武库里现在最适宜马上用的弓了。”内官弯下腰替阿斯兰绑上护腰与箭袋,“公子可要先试射?”


    “不必。”阿斯兰整了整装,“上场吧。”


    他回头看了高台上皇帝一眼。她似乎是在哄那个幼稚鬼,一边说笑着还伸手摸了摸他发顶。阿斯兰沉默着转过头来,一踏马镫,翻身上了马。


    第83章 牵丝(终)


    马球赛场地不大,却七弯八绕设了许多路障。阿斯兰驾马飞跃过一个路障,那使臣的马不比皇帝这匹快,已落在后头数尺。但真正难关却不是此时的奔驰,而是这几枝悬挂的柳枝。他必须出箭射落,还要夺稳了在手中才行。


    他自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马上射猎需要快速拉弓瞄准。弓不必太强,甚至不必挽满,但必须要快,以免错过猎物。


    涂白的柳枝就挂在前方球杆上,在风里飘荡。阿斯兰眯起眼,箭头对准柳枝,松弦,放箭。


    箭矢乘着马匹奔袭速度飞跃而出,带起一阵风声,擦过阿斯兰耳尖。


    这不是他的箭,他的箭矢早已离弦。


    阿斯兰猛然回头,只见那使臣才放了弓,朝他咧嘴笑了一下才打马赶上来。


    他的手已伸向箭袋,欲抽出第二支箭。


    原来这个使臣不仅要下皇帝面子,还想佯装意外要他的命——直接射马太过明显,只好装作射柳姿态,只稍稍放低弓面,瞄准他的首级。


    阿斯兰咬紧牙关,策马急奔,转身松开一边马镫,一个翻身半挂在马上,率先握住第一枝柳。


    柳枝一共十二条,间距不等。若论起战术该是与对手错开行动,以先手抢夺柳枝,在最后一段平路再夺对手柳枝为佳。但那使臣却只是跟在阿斯兰身后,几乎与阿斯兰同时张弓……皇帝皱起眉头,叫了法兰切斯卡来:“你去看着点。”


    “他可说不要你帮忙了。”妖精戏谑道,“你不怕伤了人面子回头和你闹?”


    “我更怕输。”皇帝板着脸,“若是寻常子弟下场也罢了,输了我便让你作底牌;他身份究竟不同,输了是我们技不如人还要寻漠北人上马,教人以为我们没得弓马娴熟的年轻人后继。”


    崇光本就委屈,如今听了皇帝言语更觉郁结:“臣侍也愿意去啊……还不是陛下觉得臣侍必输……”


    “小祖宗……你若还是梁国公府五公子自然去得,可你如今坐在朕身侧,朕怎能让侍君轻易抛头露面呢。”皇帝放软了声音,“你下去打


    头阵反而显得咱们没人。阿斯兰朕也该拦着的,只是没拦住。只他本就是漠北来的,不拘这礼法罢了。”


    崇光半信半疑盯着皇帝道:“陛下真的不是觉得臣侍会输么……”


    他必输无疑。


    皇帝只怕说出来这小祖宗又要闹别扭,于是柔声道:“怎么会呢,你去军中历练了年余,弓马怎会不熟,朕没有不信你呀。”她弯了眼睛,微微笑着瞧崇光:“你不信朕么。”


    “臣侍信。臣侍怎会不信陛下呢……”崇光轻声道,“臣侍不敢不信陛下。”


    皇帝耳尖微颤,却没再说话,只轻轻叹出一口气来,仍回过头去看场下。


    阿斯兰已夺了五条柳枝,只需再有两道便可直奔外场而去。后头那使臣紧追不舍,除中途被他抢去三道柳枝而外,头上也被箭镞划了几道,早间内官替他梳的发式已全散乱了,一头卷发四处飘飞,活像雄狮的鬃毛。


    他不住拢着头发,伏低身子以免被长发挡了视线。余下四道柳枝,看似仍占先机,可若再教身后这人夺去先手这先机也转瞬即逝。他抿紧唇,使劲一蹬马镫,拽起缰绳跃过一层路障。


    此处距贵胄云集的看台已有很长一段距离。若这人下定决心要取他性命,现在便是动手时机。阿斯兰取出一支箭,张弓,搭弦……若不是怕给她惹麻烦他恨不能一箭回身射死这只老鼠。他恨恨哼了一声,弓弦拉开半满,向高处一矢而出,正对彩旗间隙一条白柳。


    可使臣箭矢紧随其后,“噗”的一声闷响,“真是对不住王子,”那箭矢正插入肩上皮肉,旧伤复发,阿斯兰臂上一松,长弓便脱了手,被使臣马蹄踏断,“要怪只怪您太多情。”


    那使臣翻身接下柳条,率先驾马前驱,扬长而去。


    阿斯兰昨日并没想到,早早起身后,女官们一顶软轿送来的是音珠阏氏。


    难怪她说让阿努格也预备着。


    “阿姆!”阿努格一见母亲便奔了出去,直扑进阏氏怀里,“阿姆!啊……是陛下……是陛下接您来的吗!”


    “姆妈。”他究竟不能同阿努格一般毫不顾忌,只有先点头叫她一声,“阿努格在这里很好……没有人为难他……屋里还有些**糕和冰酪,姆妈也来吃点吧。”


    阏氏点头,让阿努格带着进屋:“阿日斯楞,你还没有和我说,你过得好不好?我们的雄狮和皇帝陛下……我听说皇帝陛下很喜欢你。”


    “……很好,姆妈,我也很好。”他视线飘远,见着皇帝的华盖已缓缓而来,“……她……皇帝也很好,对我很好。”他约莫笑得久了,待与阏氏进了屋才发觉两颊肉有些酸,放下来还松了一口气。


    可惜这点为保体面的伪装还是被她发觉了。她看阏氏同阿努格母子情深,游园时候话说不完,轻轻扯他衣袖带他往前几步才道:“你还是寂寞?”


    “……我不是只会摇尾巴撒娇的狗。”


    皇帝瞧他这嘴硬的样子不由无奈:“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我的小狮子,你在羡慕阿努格。”她手臂穿过来挽上他臂膀,“我晓得她不是你生娘,她只是阿努格的娘亲。但我想着,接她来与你见一见,或许你心头好受些——好歹她也在你生娘去世后养了你十多年,与生娘何异呢?”


    她说这话时候眼里含着笑,与他对上视线还眨了眨眼。她总是这样,一眼看穿人心却只装不知,在前路上挖好了陷阱只等着猎物掉进去。


    “你的目标不止这一个。你要留她在这里,是让我不能背叛你。”


    她没有否认。她只说:“我会善待音珠阏氏,封她爵位,赐她府邸,让她与我朝贵女无异。”


    她卑鄙。


    那老鼠说得不错,要怪只怪他爱上了中原皇帝。若中原皇帝不是她,早在大婚时候他就已一刀刺死皇帝逃回漠北,何来如今死局——部下兄弟养母皆被皇帝攥在手里,他自己也成了皇帝笼中鸟雀。


    但她正是中原的皇帝。


    阿斯兰遥遥望了看台一眼,恨恨一声折断肩上箭矢,三两下以断箭作钗挽了个发髻,箭羽还硬梆梆地立在头上。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脊背攥紧缰绳,扬鞭策马直冲使臣。


    长弓已碎,若要护她体面,只能抢夺对手柳枝。


    同她说过了,不会输。不需要她那些手段,他决不会输。


    黄金马乃是西域马种,四肢矫健修长,极善奔袭,是难得的千里马,便是漠北也少有这等良驹。此时没了张弓一事,再不须他临时勒马,只需撒开了蹄子往前追上对手。三丈,两丈,一丈,阿斯兰拍了拍马颈子,“多谢你。”


    眼见着两匹马快要并辔,那使臣早见他赶上来也放了弓箭,抽出猎刀迎面劈来。阿斯兰踩紧马镫,顾不上脚心撕裂之痛,一把抽出腰上弯刀抵上对方刀刃。刀剑相交,清冽的金属声震得人耳鸣。他一手抵挡使臣刀刃,另一手趁其不备探向怀中——


    却被对方扣住了手腕。


    那使臣看准了他肩头中箭,扣着手腕往下转动,逼着阿斯兰沉肩,那箭头也就越埋越深,直入肌理。以后可能都不能拉弓了,阿斯兰忽然想到,一下笑了出来——要怪只怪他自己爱上皇帝,非要站出来保她的体面。


    她现在能看到吗?阿斯兰灵台忽而一闪,她在看台上会看到这一幕吗,她会作何想呢。他恍神不过一瞬,脚心一阵微凉的潮湿涌来,肩上痛楚便越发深入骨髓——两处伤都要恶化了。阿斯兰闷哼一声,索性抽了拿刀的手,转攻对方脖颈,以攻代守,直逼得使臣只得收手回援。


    正是现在!


    阿斯兰一咬牙关,刀尖转朝下,破开对方衣襟,顾不得力士手里腰刀转向直劈他手臂,忙忙勾出来全部四条柳枝,另一臂肘弯一回,拂了几枝顺风飘过来,再借着座下马匹神速,抓了柳梢胡乱塞进怀里。


    他决不会输。马鞭一下抽在马臀上,黄金马纵身一跃,翻过最后一个路障。


    看台一片叫好,只是这呼声并不如何热烈。是阿斯兰的胜利。他取胜并不能鼓舞楚人气势,自然呼声也低些。不过愿赌服输,漠北使团中人今日是不得再上马了。皇帝松了一口气,那使臣中途动念要取阿斯兰性命之事昭然若揭,只不过碍于眼下局势,双方都得存几分体面,看破也不得说破。


    令人窝火。


    皇帝面上维持着笑容,说了好一通勇士英杰之类的赞许套话,又叫内官去捧了些金银丝帛赏下,才算了结了这一桩事,松了一口气,转头命人去叫萧云卿来。


    阿斯兰才领下皇帝的赏,还未下马便听崇光牵了一匹马出来道:“我要和你比试!”


    皇帝一听崇光声音暗叫不好。这小祖宗还是沉不住气要出来生事。她瞥了后头内官一眼,法兰切斯卡忙将人挡了:“没用,他们挡不住赵崇光,我去替你看着就是了。”妖精眨眨眼睛低声笑道:“你想让谁赢?赵崇光?”


    “……崇光不能输。”皇帝转回身,那两人已冲入场内,同是天子侍御,也没哪家公子敢拦着,“你去看着点。”


    法兰切斯卡轻笑了一声,从后头跃下看台,抄小路奔入内场。


    阿斯兰没了弓箭,两人只比马术。这场子那黄金马先头已走过一遍,此时只随着背上骑手动作跃上跃下,反而是崇光与坐骑不甚熟稔,磨合了好一阵才提起速度,已然是落后阿斯兰一截了。


    景漱瑶想得没错,赵崇光这小子喊声大,但真是必输无疑。阿斯兰的马好,马术也好,经验还比他多,赵崇光这急性子,马本来已比不上阿斯兰那匹了还要与马磨合,更不说马术也不如阿斯兰那等马背上长大的。妖精撅起下唇吹了口气,吹起额前碎发,“这要怎么搞?要是给那匹黄马屁股上戳一刀回头还不杀了我。”


    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他一开始就下场了。反正是皇帝身边内官,横竖都挑不出毛病来。妖精整整精神,往场边跃开。


    正在妖精头疼之际,阿斯兰却反倒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他眼角余光隐约捉到一丝金发光泽闪过。皇帝要让那个内官出手了。他环视了一圈四周,没找见妖精身形,崇光却已追上来,虽还有些距离,但要超过去也不是难事。


    他又看了一圈。


    原来在树冠里头藏着。他瞧见那内官独有的阳光似的发色,在树冠里头藏着。


    呵……阿斯兰忽而想笑。他拍拍马臀,却不再催马前行。


    “累了就下场吧!”崇光高声笑道,一个错身便越到了前头。他才与坐骑磨合好,此时正是加速时候,几个跃起跨过路障直奔终点。


    阿斯兰没应他的话,只让黄金马撒开蹄子随心跑出去。脚底一片冰凉湿意,大约是马镫太硬,足弓隐隐作痛,皂靴如在水中浸过一般沉重。他忍不住往看台上望了一眼,转瞬便笑笑收回目光,松开了缰绳。


    “公子。”待阿斯兰终于下得马来,萧云卿已在场边候着了,“公子帐中请。”年轻医官躬身示意阿斯兰入帐:“下官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公子。”


    “……嗯。”阿斯兰又回头望了一眼。皇帝正抱着那小鬼说笑……也是,他赢了赛马,自然该得些好处。他嗤笑了一声,想抬腿进帐,脚下却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在白地上,过了片刻才站稳。


    “进去吧。”


    萧云卿不多说话,只叫人拉好毛毡不叫透风进来,才让内官服侍阿斯兰躺下,除去他鞋袜。


    皂靴粉底已浸红了,除下来还带着一阵腥气,云袜更是成了红褐底,拿起来硬梆梆地勾勒出双脚形状。


    “公子这是何苦呢。”萧云卿叹了口气,自药箱里摸出一卷柳叶刀,“这脚三日内不能再下地了,公子须静养。”这脚底已被生生磨碎了皮肉,露出马镫的凹痕来。


    “……我肩上中了一箭,劳烦你看看……你不要报给皇帝。”


    “下官不能隐瞒……公子,”萧云卿招呼内官剪开阿斯兰衣衫,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伤也瞒不住。”他只瞧了一眼便叫了个内官来,“劳烦贵人禀报一声,叫陈院使来瞧瞧。公子须切开肌腱取箭头,陈院使是最擅长的。”


    内官领了命,忙去叫了医官——自然也一并报了皇帝知晓。尤其陈院使是女子,若切开皮肉取箭头自然要瞧去他身子,皇帝不能不知晓。


    皇帝却碍着此时还在宴饮观猎之时不好离场——显得她多爱重阿斯兰似的,只得转头叫来法兰切斯卡:“……你去瞧瞧他,有什么缺的就安排人取,宫里也好园子里也好,总之都取了来别耽误……尽力治好他。”


    “她从来都是这样。”阿斯兰见只妖精来便哂笑一声,“是我想多了。”


    “想什么?想景漱瑶来看你,和你说点好话,然后你就又热血沸腾了?”


    妖精大马金刀往胡床上坐下,径直示意医官们给阿斯兰疗伤,“什么金发女妖和船夫的故事啊,一听到唱歌就不开船了,撞上海礁直接送命……你也快了,再这么来两回可就真送命了。”


    “……你好吵。”阿斯兰偏过头去,“话多。”


    “一会儿喝了麻沸散你就听不见了,别慌。”妖精笑,“听说一碗下去能睡好几个时辰。”


    阿斯兰只笑了一声:“也好。”他趴在床上,看着医官先包扎好了脚心,又拿了一坛烈酒来。


    “公子莫咬着舌头。”一个医官轻声道,倒了些烈酒在茶杯里,“很疼。”一杯酒顺着肩头淋漓而下,还没流尽便又是一杯,酒液冲淡了肌肤上血迹,只留下几丝浅红。


    阿斯兰紧咬着牙,后背肌肉虬曲鼓起,脸上爆出几条青筋,一张脸皮早染得通红,两手在竹席上挠出刺耳的尖声。


    “麻沸散还没好吗!”陈院使大步迈入帐中,只往胡床上看了一眼便高声叫道,“炭火呢,热水呢,烈酒和油灯呢!你们都在干什么!磨磨蹭蹭的!”


    萧云卿本在一旁专心处理阿斯兰脚上腐肉,听了这几声吼不由缩了缩身子,冲妖精低声道:“我最怕陈姨了。”


    “萧云卿!”像是听到了他的抱怨,陈院使立刻连名带姓喊起萧云卿来,“就那点腐肉刮这么久?!手上不利索趁早回家跟你爹修男科去!”吓得萧云卿全身一抖,只得在一旁连连应声,生怕惹恼了陈院使又是一顿好骂。


    陈院使这一通雷霆训斥到底有用,不多时便有个小药童端了一碗汁水来了:“大人,麻沸散煎好了,现在就服侍公子用下么?”


    “用!赶紧给他喝了,省得取箭头时候哼哼唧唧的还乱抓乱挠烦人。”她两步跨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骂道:“中了箭还和人打架,生怕箭头埋得不够深?以后都不打算用手了是吧!”


    阿斯兰被这一通炸雷劈头盖脸来了一发,一时愣住了,只得讷讷道:“我……”


    “不用哼哼唧唧的!麻沸散一口干下去就行了,喝完给老娘趴好!”——


    作者有话说:金发女妖:Loreley,洛列莱,也译为罗蕾莱,有海涅诗DieLore-Ley,讲述的是金发女妖以歌声诱使船触礁沉没的故事,后谱曲改为德语民谣,**音乐和网易云均有合唱团版本


    *有说法认为这则传说来源于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女妖塞壬


    (此处划重点)


    第84章 延嗣


    阿斯兰醒来时已近中夜,帐中昏暗,更无人侍候在侧,只能听见外间草虫鸣叫。这一碗麻沸散效力太足了些,竟一下睡到了夜半。他视野尚不适应暗处,迷迷瞪瞪摸到枕边,发现身边坐了一个人。


    “醒了?”


    是皇帝。帐子里没点灯,更无宫人侍候,约莫是被她打发出去了。


    “趴着吧,陈院使说你这支箭头埋得太深,得休养好一阵子才能好。”她轻声道,“这回算我欠你的。”


    阿斯兰在床上摸索起来。顺着竹席的纹路左探右探,才总算摸到一片温热——是皇帝的手。“我……我没有输给那个小鬼。比马术我不会输。”


    皇帝轻轻“嗯”一声,“你弓马比崇光娴熟。”


    “……我是输给你。”阿斯兰低声道,“我知道,我赢了他你没面子。我看到你那条金毛狗了。”


    “你看到啦……”皇帝语气很轻,还带了点笑,“嗯,难怪法兰切斯卡说不知道你怎么就突然勒马了,没他动手的机会。”她的手抚过阿斯兰一头卷发,指甲在男人头皮上刮过,有沙沙的轻响,“我的小狮子啊……”


    一时静默。帐外一队巡逻的禁卫军走过,皂靴底踩在草上还有沙沙的响声。


    阿斯兰听着头皮上轻轻的沙沙声有些昏昏欲睡,低声嘟囔起来:“你是在摸猫儿么……”


    “你怎么不是猫儿了?我们汉人有个故事叫‘照猫画虎’,可见猫与狮虎差别不大,”皇帝笑,顺手拨弄起他耳尖,“嘴硬脾气也臭,与谢长使那几只小狸猫没什么不同。”


    “……哼。”阿斯兰瞪了皇帝一眼。“……我听说过了秋狩要迁回宫里。”


    “今年不会。”皇帝索性挪了身子,半躺到阿斯兰身侧,“今年怕一整年都要留在园子里……等阿碧和蝶若生产休养。子嗣是大事。”


    她顺手挠起阿斯兰下巴,“你想留在园子里?唔……园子里风景好,又清静,我也喜欢住这边……”


    “不是。”阿斯兰打断了皇帝,“那是你们的喜好。我是……”


    只有在这里,她身侧才没那些莺莺燕燕。只有在这里,才只有他们两人,一道用膳,一道游园,她偶尔兴起还会和他一起掰羊腿吃得一手油,最后三两下抹他脸上。


    “我是不喜欢宫里多事。”


    “哦……没办法嘛,天家规矩多,也是天家的气派,”皇帝笑了笑,外头流进来的一线夜光打亮了她的轮廓,勾出她发髻形状,“得用来唬人的。”


    帐中昏暗,帐外只虫鸣而已。偶尔几声整齐脚步,也很快便远去了。阿斯兰望着面前那方剪影,摸索着探出手,却只捉到皇帝的袖角。


    她没去外衣。


    她不是来就寝。


    “……你还要去找那个……”


    “我还得回中帐去。”皇帝抽了衣袖坐起来,“今日事情繁杂,我才了了就来瞧瞧你,刚巧赶上你药劲过去。好好歇着,明日挪你回园子里静养。”


    “等……不,没什么,你……你说今年都会留在别宫里是么。”


    “是啊,怎么着也得年底才挪回去,一多半在园子里过年了。”


    皇帝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想什么呢,你得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旁人都撂在宫里你也得随我住园子……该不会你怕我把你独个儿丢园子里不管了吧?”她大笑起来:“哎哟我的小狮子……”


    “……不准笑。”


    小郎君声音闷得很,原是已将脸埋进枕头底下去了。


    “好好,我不笑了就是,”皇帝忍不住又想笑,见阿斯兰瞪过来只好捂住嘴,“咳,罢了不扰你休息了,我也该回中帐去,至于那要你命的,回头再与他算账。”


    只是漠北那群人都走


    了,皇帝到底也没借这由头重处使团,只又收了许多矿产马种权当是对面对中原的诚意。


    她唯恐小郎君心下不快活,又着紧封了他母亲为国夫人,又另赐了一座府邸在京中,只当作是给阿斯兰的补偿——这下倒惹得崇光好生不快,直到回军中都不许皇帝亲送,夜里便乘了马回营去了。


    到底是还在置气。皇帝听闻也没得法子,只好叫如期借着赏赐的由头带人去营里送了些早先备下的里衣冬袍。


    阿斯兰缓了好几日才觉出不对来——他贴身的侍从少了一个,换了个中原人,名唤如风,原先那个自秋狩那日后再没见过。


    “啊……他与漠北通风报信,我给叫拖回掖庭蒸了。”他问起来皇帝便说了,“你那叔叔要你的命你以为为着什么?总不是瞧我宠你到了无法无天地步,怕你借我的势反攻回去。你在宫中详细都是他透出去的。”


    阿斯兰张口语塞了半晌才道:“……你……你当真残暴,杀了就是。”


    “蒸人是么,”皇帝笑,“得要些酷烈手段才好杀鸡儆猴……你叔叔给我送了三十个美少年,其中不知多少细作呢。全杀只怕动作太大,正好他们都在掖庭,我也便就在掖庭处刑给他们瞧瞧,也叫他们少动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说这话时面含微笑,眉目柔和,同平日里与他嬉游时并无分别。


    她甚至打趣道:“莫非你怜惜他们孤苦,想要我也接来封个更衣夜者之流?”


    她没有心。阿斯兰忍不住盯着皇帝瞧。她没有心。他忽觉可笑:无心之人,如何动心?她只是与人取乐罢了。


    “……你想睡早睡了,和我说什么。”无非是拿他反应取乐。


    阿斯兰挪开视线不想再看皇帝,可无奈皇帝探着身子缠过来,直压到他身上,“……你干什么。”


    “嗯……看你不上当了,有点新鲜。”皇帝眨眨眼睛,侧身避过阿斯兰右肩,半只身子挂在榻内,“我还以为你又要骂我无耻好色登徒子呢。”


    阿斯兰又将头扭回去:“……你把我想成什么。你、你今天没公务吗。”


    “推了。”皇帝答得干脆,“早间阿碧有点落胎迹象,今日朝见全推到明日了,守着她好了才来瞧瞧你,你要不乐意见着我那我走?”她作势便要起身,却一下被拦腰困住了。


    “……我没有不想看到你。——你、她……”小公子眼珠子四下乱转,慌慌张张找话头,“那个孩子,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唔……若平安落地是个女孩,我是想立为继承人的,自然得上心。”皇帝失笑,顺势跨坐上侍君腰身,“你晓得什么缘故你总被弹劾?总不是前朝那些人生怕来日天子长女是个带外族血统的。我么虽说天癸还通畅,到底这把年纪,说不好还能生几胎。若这长女成了独女,太子还怎么立呢。天子亲生的有一半外族血总不合适,旁枝过继来却又绕不过天子亲生正统……”


    阿斯兰微微睁圆了眼睛,嘴巴张合了几下,终究是没说话。


    皇帝于是自顾自笑说下来,开了个玩笑道:“说不定给你净个身他们就安静了。”


    净身。阿斯兰自晓得这意思:“那……你怎么想。”


    她拿了自己一绺头发在指尖搓捻,时不时用发尾搔挠他脸颊:“待阿碧生了再说吧,若是个女孩我便想想法子怎么给她拱上太子位置,若是个男孩么……封个爵位随阿碧教养……”她长叹一口气,“阿碧定然不愿,可我总不能不为我自己打算。”


    过了好半晌,阿斯兰才总算滚了下喉结:“你……”他许久不张口,声音干涩得很,困在喉管里反复滚动,像沾了许多绵絮,“你不想……不想亲生一个么。”


    他不敢看皇帝眼睛,低垂着眼帘只能看见自己吊在肩上那只手臂——陈院使不许他乱动,尤其忌讳他这种侍君为争幸不要命,索性将这只手臂捆严实了吊在颈子上,睡觉也不让摘,只能侧身睡觉。


    为此皇帝还抱怨与他同榻硌得慌,索性回了清音堂过夜——纯生过了秋狩便与林少使一同挪回宫去了,听闻宫内是希形主持分了自己宫里一间偏殿给他住着——如今园子里侍君只有阿斯兰与和春两人。


    阿斯兰忽而后悔将这话说出口。明心教他侍寝规矩曾解释说“宫里的公子郎君们,最要紧是助陛下诞育帝女,是以才有许多教习规矩,均是为阴阳和合精血交融辅延血脉而生”。


    她后宫里的男人就像是牧人豢养的种马,配不出小马驹便没用了——可她说,帝女不能沾染外族血。


    在她的马群里,他不过是一匹装饰门面用的牡马——逢人便牵出来展示主人的威武与富有,可终究不能用以配种,是老去之后便会被无情宰杀的牡马。他没有资格,也不该问她这话——她若真动了念,还能有多少心思与他?


    “哦……”但皇帝只是笑,“我想不想的……这么多年不是都没得着么,宫里又不少了年轻男人。再说了,不就是为着这事才架着我选秀,这么些小公子选进来也两年余了,嗯,你也算一个。”


    他也算。阿斯兰收紧了手臂,掌心下意识往底下滑落,“……我也算么。”


    “你也算。我既没有赐药给你,自然是要算的——我的小狮子,就因为你也算,你才会被骂的。”皇帝不知想着什么笑了一声,又道,“我的小狮子,你再摸也没有的,我前两日才经过癸水了。”


    “你……我、我不是……”阿斯兰一下耳尖炸开似的发烫,手一闪神便缩得没了影儿,只剩下被陈院使绑起来那只右手臂硬梆梆地贴在身上,“我没在想那种事……!”


    “哪种?”皇帝凑近了脸去堵他,“是帐中之事呢,还是姅妊之事呢,还是嗣储之事呢。”


    “都没有……!”阿斯兰半瞋半怒地剜了


    她一眼,随即又烫着似的缩回眼神,“……都和我没关系不是么,陈院使不准我……我也不能是你的孩子的阿爸……是吧……?”他笑了一下,“你们汉人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用绕来绕去,我懂。”


    他那一对浓密眼帘密实地盖在眼珠子上,一低头,额发便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皇帝不用看也晓得他什么表情——必然又是满眼的阴雨,他还不会掩藏情绪。


    皇帝轻轻将自己手掌按上阿斯兰胸前,“你心跳很快,我的小狮子,你不痛快。”她轻巧地避过了先前的话头,俯下身去碰阿斯兰鼻尖。男人左右摆头躲着她视线,最终却仍然避无可避,被皇帝一个偏头拦了去路。


    是吻。水气清浅,自下唇缠裹而上,滑入口中,轻巧抚过最柔软的一片肉。是异于常时,不带色欲的吻。


    阿斯兰想躲。她这点温存不过是随手的施舍,远在她的江山社稷子嗣福泽之后,但身后的大迎枕被围栏架着,他无处可逃。


    “唔……不行……”他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教皇帝抓住了,按在榻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即使是狮虎,她也不会留下反扑的余地,只要去尽了爪与牙,任是何等猛兽也只能伏地求饶。


    爱是下位者才有的祈求。她做惯了皇帝,有的是年轻俊美的男人捧着,她不在乎这个。她需要的只是一匹漂亮的牡马——甚至不需要这匹牡马配种。


    “……你走。”


    过了半晌,皇帝才放了手。她轻轻抬起男人下颌,却反被阿斯兰躲开了:“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啊!走!”


    皇帝仍旧替他将额发挂到耳后,露出耳上大大小小的珠宝坠饰。“好……按时换药,好好歇着。”


    皇帝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起身下榻,往清音堂去了。


    自音珠阏氏留在京城,阿努格便被皇帝送到了娘亲府上去,没再来过园子里。皇帝怕阿斯兰身侧少人伺候,又另叫长安从栖梧宫拨了内侍来补上,自此,他身边已全是皇帝眼线。


    “公子……”过了许久如风才在外敲了隔扇,“是萧医士来换药。”


    如风在外等了一阵才听见里头吩咐:“……让他进来。”他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推开隔扇领萧云卿入内。“公子,萧医士来了。”


    “嗯。”阿斯兰闷闷应了一声。


    萧云卿让药童先去伺候阿斯兰解了绑带,才又松开衣襟,去了纱布。“公子,臣斗胆说一句,气闷易使气血阻滞于内,不利于痊愈,反伤脾伤肝。”


    “……与你无关。”


    萧云卿便不再多说了。往常这时候皇帝总在侧陪他换药,今日只他一人,又是这般情状,但凡不是个瞎的都能晓得他怕是怎么与皇帝吵了一架。宫里男人,也就这般得宠的敢拿乔,过两日晾凉了,天子有了新宠,怕没处哭的。


    说到底,宫里容不下傲骨。


    “阿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长公主本陪着襄王世子在园子里闲逛,看皇帝又踱回清音堂,随口便笑了一句,“现在是那位公子换药的时辰吧?”


    “人要赶我走——”皇帝好无奈,只得苦笑,“脾气忒大,不想看见我呢,我再不走怕要被枕下如意砸脑袋了。”


    “这可是……”襄王世子忍不住也觉好笑,“臣倒没想着陛下也有情场失意时候。那位顺公子确不是一般人。”


    “哎哟可别。”皇帝挪开一步,“我多少年没吃过这闭门羹了……”


    她摇了摇头,“小郎君心头不痛快,先头还问我怎么没亲生一个皇嗣呢后头就翻脸了,我还是少去招惹为妙。”


    男人念想么,无非是好说话的妻君,有正室的面子也有专房的里子,再有个血脉相连的子嗣……这小郎君一个也落不着,自然心头不快要使性子了。


    ……也不是没经过这般事。


    皇帝叹了口气,让襄王世子看得好笑:“陛下且让他冷静几日,男人么,成日无事可做就要使些小性儿,一会子说你不真心,一会子说你待人不公,少两匹料子几个花瓶也要来哭,冷几日没得小性子使了,自然便乖了。”


    “啧,”皇帝横了她一眼,“阿碧,你有本事对世子夫也这么说。”


    她与正夫杜氏感情甚好,襄王谋逆案发后她别的都不求,只求了正室一条活路。只可惜杜氏身子不好,近年总缠绵病榻,虽一并带在园子里,却几乎不出住处,唯恐过了病气给世子。


    阿碧听了便笑:“可他又不与臣使小性儿,若真有此时臣还求之不得呢,偏偏榆木脑袋,什么事儿都忍着。五十多的人了还忍,臣瞧着他迟早得把自个儿气死。”


    三人里只长公主一人未婚娶过,此时倒不好插话,只得陪着在石板路上走。阿碧已有七个月身子,正是重的时候,三人也不好走快了,便在日头底下缓行。


    七月过后太阳渐温软了,落在桂花树叶上还有点点金光,晒得人松快。


    “你少纳几个面首,也少气他些。”皇帝扶了阿碧另一边手臂,“往后还要他抚育小的,小侍们唧唧喳喳难免乱他心思。”


    世子轻飘飘瞥了皇帝一眼,状似漫不经心道:“陛下说笑了,若是个女孩,可怎好与他抚育呢?”


    一时静默。一直走过了三块青石板,皇帝才笑道:“到底是亲父。”


    “他算哪门子亲父……既非生父也非宗父,更做不了养父……”阿碧长叹了一口气,“陛下怕是忘了,臣也是罪臣之后。”


    第85章 襄王


    章定三年秋。


    正殿大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裹着一阵深秋的冷风:


    “景漱瑶!这人找你!”


    妖精不是个晓得规矩的。夜叩宫门视同谋反,他竟也将人带进来。皇帝勉力挂着面上微笑,只问道:“谁啊?”


    “阿瑶……陛下……!”这人发髻散乱,冠子吊了一半在外头摇摇欲坠,衣裳也没穿得周正,一身家常的夹衣,连鞋子也跑落了一只,见着皇帝便扑到她脚边,“我爹……我爹联合皇城司和几个县君县主要反……!”


    总算来了,皇帝不自觉笑起来。


    自夏秋来暴雨连绵,河水泛滥,前几月才令崔平并许留仙几个督办了赈灾修堤,尔后又冒出檄文称皇帝弑母弑君,矫诏夺位,得国不正故而天降灾祸惩治人君云云。事后虽将写这檄文的书生下狱斩首了,却反遭王氏、卢氏一干门生上书,搅得人不得安宁。


    这么个寻常书生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写什么檄文广传三道两府二十三州,只是这谋划的只放出这么一束狼烟,贸然大动干戈反显得皇帝心虚故而按兵不动了几月。


    倒没想着是今日。


    “好了……好了,阿碧……”皇帝轻声缓拍世子后背,又是叫来银朱为她绾发戴冠,又是叫内侍去拿衣裳来伺候更衣,“来得这么急怕没用晚膳吧——贝紫,给世子阁下布菜——阿碧,你用些汤水压压惊。”


    她瞧着不见多少慌乱,叫法兰切斯卡出宫一趟传令后便照旧用膳,半点张皇也不见得。倒是一边的侧君端着碗的手有几分抖:“陛下……”


    皇帝瞥了他一眼道:“你且去暖阁里歇着吧。”那意思便是不必在此强撑。她恐怕瞧不上深闺里头没见识没胆气的男人。侧君一时又羞又愧,咬着嘴唇跪下来:“臣侍不敢……臣侍与陛下共进退。”


    要他共进退什么。皇帝心下一哂,却另寻问道:“门已关了么?”


    “是,回陛下,日精、月华、清越三门均已闭锁。”


    回话的是定安侯朱琼。她方奉召延兵入宫而来,自东西角门宫人行走路径混入宫里,陈兵清越门外,虎视前朝三殿。若要宫变时,当先须得抢入宫中,讨伐天子无道,则须让天子死无对证——自然便是要往栖梧宫而来。


    若自北门而入,要穿过北值守庑房、御花园、连理池、上阳宫、步蟾宫、和合殿、东西六宫,小路错杂兵力分散,不若自东华门西华门及南门而入,一鼓作气顺着分隔前朝后宫的游凤街直逼日精、月华二门——只要这舅舅不是个傻子。


    “嗯,”皇帝颔首,“银朱,贝紫,你们带人将朕晚膳分下去,天色不早,教众将士用些吃食暖暖身子。”


    话虽如此,到底今日阿碧入宫报信,假若襄王舅舅是个清醒的,便不是要今日也得今日起事险中求进,待到明日……只怕皇帝叫人一搜,便什么都落不着了。


    于是朱琼也笑:“陛下体恤,臣先替小的们谢过陛下,也谢过两位姑姑。”她拱手一礼,正要提剑往清越门去,却听见外头脚步杂乱,还有宫人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北苑走水了!”


    西华门外紧邻鸾凤阁,乃是皇帝私宴之所,正值入夜时分,此处空无一人,连洒扫宫人也不见,只几盏零星宫灯点染宫道。


    天子居所还在宫道尽头。


    皇城司使吐出一口气,今日事要么成,要不死,绝无第三种可能。若果真世子入夜出府已至宫内,则天子只怕已有预备,他与襄王绝无胜算——不过而今,若天子已得消息,


    就此偃旗息鼓便更近俎上鱼肉,举事反倒尚有一线生机,倒也别无选择。


    距襄王殿下发觉世子失踪已有一个半时辰。两个时辰前他在襄王处密谈时听见外头竹丛里有响动;一个半时辰前襄王杀入世子院落发现堂屋里只有世子夫一人,痛骂亲女,将那没用的男人投入秘狱;一个时辰前襄王带人与她分头行动。


    而今。


    宫墙另一侧骤起人声,高呼“走水”,他一抬首,见皇城北苑果然已燃起熊熊火光,煌煌照夜如白昼。


    信号已起。


    北苑无人居住,又多怪木奇石与亭台楼阁,而今深秋时节天干物燥,既便于数人潜入纵火烧宫,更易调虎离山,引走宫人侍卫一干人等。她抬手,打了个手势令手下不要妄动。还要等一会,等城门上的侍卫也分去人力往北苑,这白虎门才不会固若金汤。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听见血脉震动声响。


    再吸一口气,血气翻涌,直冲上脑。


    最后调整一次呼吸——她终于一挥手:“攻城!”


    合抱巨木自宫城墙根下冲出——原是十数人抬着那攻城木直冲宫门。


    “轰!”


    “轰!”


    “轰!”


    久未修葺的宫门没几下便被撞碎了门闩,自中央透出一道缝来——宫内嘈杂的人声顿时明晰,只要再一下——


    “砰!”


    白虎门洞开,再穿过西华门,不远处便是天子居所,栖梧宫。


    来了。


    皇帝站在栖梧宫后殿,只望着北苑火光。


    北苑是先帝流芳宫所在,建造时候靡费甚巨,乃至耗尽了内帑私藏,里头花木石林造景俱遵八卦方位奇门遁甲之术,景致无一不精巧繁复,算得上先帝心血。她即位后只叫停了修筑工事,不曾想过拆毁,却没想着这么一座宫殿竟毁于今日。


    “调虎离山之计。”皇帝嗤笑了一声,“先帝最后那点残迹,今日竟毁于她亲兄之手,好啊……”她佩上弓箭长剑登上玉阶,见栖梧宫外朱琼已陈兵列阵肃穆而待,朗声道:“火光已起,白虎告破。舅甥龃龉本我家事,不当扰于外人;如今乱臣惑众,庙器不安,故托众位匡扶拱卫。今夜执戟面南于阶前者,尽是我朝忠义之精良,清正法统、扶宗庙之要务,当即重托于诸位,待来日明镜高悬时候,朕自当竭力以报今夜诸位之勇毅!”


    丹陛之下,玄甲齐整,皇帝仪仗率先一振大旗,朱琼率先单膝跪下道:“臣等惶恐!身沐天子之恩,自当鞠躬尽瘁以报之,此本分也!”她身为右卫将军,表态之后全军单膝而跪应声附和。


    皇帝心下忽觉好笑。先帝因幼女入嗣,即位之初为稳固皇位本就诛杀了好几位兄姐,而今皇城司使是先同乐长公主长女,同乐长公主避过了先帝时候事变,得了个寿终正寝,长女如今却密谋事变……想来这一系也只得尽诛了。


    至于皇城司与金吾卫的兵马……东家是吃饭,西家也是吃饭,自然是谁许利多就是谁,争来斗去,这些人眼里还不是景氏族亲阋墙谇帚。


    种种大罪,般般檄文,不过是一层精巧的面纱罢了。


    忽而火光煌煌,东华、西华两门破开,皇城司兵马当先自西冲入宫道,襄王所领王府府兵略后片刻,两相往后三宫夹击而来。


    “放箭!”朱琼高呼一声,立时箭如墨雨,铺满宫道上空缝隙。


    后三宫地势高于宫道,宫墙高筑,地利稳便,若要行刺天子便只得攻破日精、月华、清越三门中一门。皇帝身立丹陛正中,衣袂飘飘,翠华摇摇,毫无躲闪之意。


    此刻唯独怕烧宫。宫殿皆是木构,若火把坠落点燃宫室,只怕轻易便教人混水摸鱼了去。皇帝定了定神,抬脚迈下丹陛。法兰切斯卡忙跟上步子,叫宫人退入殿中,护着皇帝往前线去。


    “舅舅!舅舅不知何故夜入宫门放火烧宫,天家龃龉羞于为外人道,夜闯宫门不合规矩,还请舅舅回府去吧。”皇帝朗声道,“朕不愿与至亲见刀枪,快些收兵回府吧。”


    她话音刚落,便猛然被法兰切斯卡扯得身子一歪。


    “锵”的一声,一支长箭钉入玉阶,正好便是皇帝先前位置。


    “景漱瑶!你弑君杀母,安能稳坐栖梧宫?弑君不忠,杀母不孝,逼杀宗室不仁,囚禁兄长不义,你有何脸面忝居帝位!天降大涝,路散疫病,就是对你这等不忠不孝之人篡权夺位的警示!我等今日便替天行道,为先帝肃清门户!景泓碧!枉你身为我家长女,却不分黑白笃信这不忠不孝的昏君!”


    他一声高呼,底下皇城司同各个公主府兵也连声附和:“思齐太子独子高阳郡王乃是正统所在,你却无故幽禁,早已不顾血亲之实了,还在这说什么不愿见刀枪!”


    襄王大骂,策马迈上玉阶直逼皇帝:“我现在就取你性命告慰先帝之灵!”


    寒光一跃,襄王手中长枪舞出车轮似的残影,直逼皇帝脖颈而来。


    宣政殿两侧廊下宫灯全灭了,墨黑阴影浓烈地积在雕栏之后。待仔细看时,才能见这阴影里人头攒动,原来是伏在廊下的金吾卫兵士。数百卫士静伏廊下,几缕夜风拂过,只留下功能轻微的摇动。


    自天子诏令传来,他们已在前朝候命半个时辰有余了。


    “殿下……”副将轻声唤道。隔离开前朝后宫的凤仪门那头已经喊杀震天,人心躁动,身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的燕王却仍旧在此埋伏不动。


    “再等会。”燕王一抬手,贴着门板听外间喊声。


    嘈杂。人声马声打杀声此起彼伏。燕王透着门缝往外瞟了一眼,宣政殿内仍旧黑黢黢没半点火光——襄王的人马只对准了皇帝而去,并无人效法前朝先行夺门。他深吸一口气,才一挥手令人自文华殿而出,冲破凤仪门:“襄王谋反,我等左金吾卫众人奉命勤王保驾,诛杀乱臣!”


    凤仪门大开,又是数百箭石自凤仪门城楼如雨如瀑飞坠而下,数百禁卫迅速散开,自后背围杀起皇城司兵马。


    阶下早混战成了一团,燕王一路进来也不过是再拖住宫变的阵脚,皇帝仍端立在栖梧宫门前毫发无伤。襄王一回头见燕王驾马立于军中,一下回身一枪:“你们兄妹狼狈为奸,是我景氏之耻!景渡顼!你身为先帝长子却不思反正,只顾与这奸人沆瀣一气,恬不知耻,何德何能当宗室之长!”


    “舅舅此言差矣。”燕王骑射不精,只得手忙脚乱抵挡襄王长枪,“陛下乃先帝御笔亲封的太子,先帝驾崩陛下即位乃是顺应天地伦常的道理,舅舅旁支亲王,却纠集了这许多郡君县主意图扰乱朝纲,毁我宗庙法统,陛下不忍见我家亲眷相残,本王今日乃是替陛下扫清门户!杀!”


    他只顾手里满弓拉弦,一箭钉入襄王马背,却没挡住襄王反手一枪搠来,登时手臂血流如注,染黑了缁衣玄甲,险些从马上跌落而下。


    “……”皇帝见亲兄被刺落马上,长眉紧蹙,抽了一支箭便搭弦而出,“法兰切斯卡。”


    一道黑影自皇帝身侧飞跃而出。


    “噗”。


    呼啸一声,红雨漫天。


    原来是皇城司使被皇帝一箭射穿了颈子,栽倒而下。


    黑影蹿回皇帝手中,还反擒了一个男人。


    是襄王。


    “贼军首领业已伏诛!谋逆主谋业已被擒!”朱琼见主谋两人均已落网,忙收兵回身高呼:“陛下宽宏,即刻放下刀枪,尔等听信小人之言谋逆夺权之罪,陛下必不深究!”


    “尔等乃是被奸臣蒙蔽!如今逆贼伏法,尔等即刻停手,还可得陛下宽宥!”金吾卫副将高呼,一面带人封锁东西华门,凤仪门再落,将剩余残兵困锁在宫道上。


    “景漱瑶,你敢不敢保证先帝之死与你无关!”襄王在妖精手中仍在挣扎,“你弑君杀母之人,何敢长居帝位!”


    “先帝驾崩于道人作乱,朕心甚悲。舅舅若说此事是朕责任,朕无可异议,是朕未能及时护驾,才致此局。”皇帝沉下声音,“是朕勤王不力方有今日!”


    几只昏鸦飞过金顶,落下几声长鸣。


    “哈……景漱瑶,你做贼心虚,也有今日!”襄王冷笑一声,对皇帝张目怒视:“尔竖子昏君,无能之人,只可惜我败于景泓碧那忘恩负义之流!”


    他自去年为世子聘王氏公子,今年王氏借水灾由头发难,本可藉此发挥动摇人心推皇帝下马,却没想到最后这竖子竟不识好歹,反水倒戈投了皇帝!


    “景泓碧!我且看你投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昏君之下,日后是个什么下场!”他在妖精手下挣扎不得,只能往后一撞,惊得妖精不防松了手。


    寒光一闪,皇帝不由后退了半步。


    一时赤泉洒落,闷声一响,原来襄王已自刎清越门前了。


    她确是岑妹亲女。她与岑妹初登大宝时一模一样。襄王看皇帝走近了几步,忽而想起自己从怡王改封襄王那日,内官宣了旨,岑妹亲自走下玉阶,将他从地上扶起。


    原来浮生若梦,一晌贪欢,悠悠已过五十载了。


    “陛下,侧君求见。”


    皇帝闻言略一皱眉:“不见。”话刚出口,随即又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笔杆,换了副神色来,“等等,让他进来吧。”


    襄王政变才


    过了不多久,宫里仍旧到处大修,他身上还有些路上的烟尘味。皇帝略微蹙眉,旋即便恢复了如常笑意道:“这天气瞧着要下雨,简郎怎么过来了?”


    “臣侍……臣侍……”他让身后侍从将食盒呈给了银朱,见皇帝睨了他一眼不由吞吐起来。怕不是要给他崔氏后生求什么恩典,皇帝心下不耐。崔简爱体面,这等求人之事自是不惯于开口,可偏偏他那等大家子,入宫便是为了族中权势。


    好没意思。


    那夜往后,宫中生擒皇城司兵马并各宗亲府兵查验身份后牵出一连串宗亲之名。先思齐太子独子同光郡王指使门下文臣造写檄文播于天下;已故和乐大长公主两子清宁、清宜两郡君、同乐大长公主一系清和县君、清雅县主并宁王一系清平县主走私盐铁兵器,派遣府兵随同襄王一同谋逆,经大理寺少卿沈晨之手审了,自然是全判了抄斩。


    宗亲之血,自此而落。


    “既是不便开口,先坐下吧。”皇帝懒怠多应付他,仍旧批复前头折子,“叫人给你上些茶点来,你歇着些,朕批过折子便陪你好么?”她略笑了一笑,“实在是事务繁杂了些。”


    那折子是前些时候王琅上的请罪折子,言及族中不尊今上妄信妖言之人除他那长姐吞金自尽而外已尽数绑缚了——至于到底是不是真自尽天晓得——不日便将由州府移入京中三司会审,请皇帝按律判罚。


    按律?按律当斩,当抄家,当流放三千里。皇帝只觉好笑,她政变前才给王琅办了及冠礼,虽为着他是先帝侍君不好大办,到底也是请了襄王与谢太君给他加冠唱赞的,推恩赏赐了好些东西,这会子再判个满门抄斩,不说王氏参与襄王案如何,若她这皇帝对王氏赶尽杀绝,面子上也不太能过得去——他赶着忙上了这么一通请罪折子,自然是要放他一马的。治人便同驯猴,乖的给个枣,闹的给一鞭,往复几回自然便听话了。


    皇帝但笑,随手批了,才叫贝紫传膳。


    侧君一听赶忙从椅上起身来,忙去督几个内官摆膳,待瞧着摆膳好了才亲试了箸,笑得有些羞赧:“臣侍想着先瞧瞧咸淡……”


    那日襄王夜袭内宫,他坐守后宫,倒是管束住了惊慌的宫人,加之事后安排走水有功,崔氏在前朝力压为襄王一派求情奏疏,本也该赏的。


    总之不过是暂存他处,来日里清算时候,再教他们连本带利吐回来。


    第86章 狎昵


    皇帝沉默了片刻。襄王谋反,主谋和协同的许多宗室都教下狱斩首了,阿碧是襄王独女,纵有弃暗投明之功,也难逃一句罪臣之后。襄王若不平反,她本无承嗣大宗之理。若生下来是女孩,要么皇帝抱走,要么没入内廷为奴,要么就地处决;若是男孩,反倒能留着性命放在内廷教养。


    “……若你入嗣到先帝名下……”皇帝轻声道,“做先帝养女,便可入嗣大宗了。”入嗣大宗,自然罪臣之后的身份也能摆脱了。


    世子停了脚步,直盯着皇帝眼睛:“臣不愿意。”


    “阿碧……”


    “臣不愿意。”世子语气不折,正色道,“先朝起便有收宗室养子留于膝下为嗣惯例,可陛下如今春秋正盛,来日若再有亲女,臣之子该当如何?前朝英宗数度见弃于仁宗,陛下若有亲女,也难保不重蹈仁庙覆辙。”


    长公主神色一凛,忙拉了拉世子衣袖后退半步。


    皇帝面色僵硬,话音即刻便冷下来:“你如今双身不可多思多虑,此事待分娩后再议吧。”她转身拂袖,恰巧清音堂跑来个小内侍报信道:“陛下,户部侍郎李大人在园外求见。”


    他怎么突然来了?先前倒没说有什么奏事。皇帝略一挑眉:“让端仪先在清音堂稍候片刻,朕随后就到。”


    皇帝却没想着他还牵了个小女孩,瞧着年纪还小,一双圆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屋内陈设。


    “端仪,这是……”


    那女孩却没等李明珠开口,率先叩拜到底:“臣是罪臣前容州刺史顾期之女顾清晏,家父作奸犯科,已按律流放,臣此来谢陛下特赦之恩。”


    “这等事你该谢李侍郎。”皇帝好笑,将顾清晏扶起来牵到手里,“他专程替你求了赦免,如今你可有去处了?”这小妮子,年纪小着,人倒机灵。


    李明珠略抬了袖子欲回话:“陛下,臣……”


    “是,臣如今在京内同恩堂栖身,得蒙李大人愿收养臣做义女,挂在李大人府上。”


    皇帝于是看向李明珠:“端仪,你可是要奏请这事?”


    “是……陛下明鉴。”论理顾清晏是获罪官家之女,便是特赦了,要再入旁的官家府上做养女义女也须奏请天子,更不提李明珠独身男子,收养女之事多遭人非议。这本是规矩,只是皇帝却没想到李明珠直接将人带来皇帝眼前了。


    “你愿意去李侍郎府上么?”皇帝只笑看顾清晏,“倒还不曾问过你今年几岁了,可读书了么?”


    顾清晏还要再拜,被皇帝拉住了才只弯了弯身子:“臣今年五岁,只读了些开蒙本,些许识得字。唔,臣愿意去李大人府上为义女。”


    “嗯……”皇帝故意沉吟了片刻,“李侍郎是独身男子,家中没得大娘子,论理是只能收养子,不能收养女的。”


    顾清晏一下愣了愣神:“原来竟有这个道理……”


    皇帝瞧她二人皆是怔在当场忍俊不禁:“所以朕要从宫里替你寻两个教养姑姑管着你和李侍郎两人的规矩,还得替你寻两个姐姐司掌你钗钏盥沐、读书明理。至于你自己的贴身侍从,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她故意留了个气口玩笑道:“李侍郎俭省,只怕你日后吃不起肉还要操持他那点家计,所以这两个姑姑两个姐姐的俸禄朕给你担着。”


    “陛、陛下……”李明珠脸上微红,“臣必不亏待顾家娘子……”


    “可得了吧端仪,你这套公服都多少年了,瞧瞧,这绯色都褪了,面圣衣裳尚且俭省,用度更是可以想见,”皇帝笑道,转向顾清晏,“你再想想,你是跟着李侍郎回府,还是留在朕身边做个内人?”


    这小娘子显见着是动心了:“臣、臣听闻陛下身边内人都是要自身家清白女子里层层挑选……”


    皇帝笑:“安排你跟着如期做小女史倒也不难。只是入宫做了内人娘子,往后不能入仕罢了。”


    “啊……!”顾清晏一个激灵跳了一小步,“不行!臣要考功名的!臣、臣可以不吃肉……!”


    哎哟,给这小娘子当真了。皇帝一下大笑:“瞧你怕的,罢了罢了,李侍郎若吃不起肉你只管叫你的教养姑姑与朕说,朕接你到宫里来吃御膳。禁中虽也俭省,要贴补你这小女娘吃肉还是绰绰有余。”


    她转头叫来如期,吩咐了几句才携顾清晏往窗边罗汉床上挨着坐了:“且坐吧,你年纪小便不要饮茶了,朕叫人给你上牛乳酥山。端仪也坐。”


    “臣能喝茶……”这小妮子,在皇帝怀里还扭了两下,“陛下,这于礼不合……”


    “朕乐意,你一个五岁小娘哪来的于礼不合,且不说朕是女人,你也是女人,便你是个小郎君也没到不同席年纪呢。”皇帝笑得脸酸,“跟哪学的些古板规矩,没得将人憋坏了。”


    “陛下……”李明珠忍不住也笑,“陛下,规矩不可废。”他这张板正脸倒难得一笑,就是想笑不敢笑的将脸都扭着了,瞧着还有几分滑稽。


    “所以你非得站着?”皇帝挑眉睨了一眼,一扬下巴,“朕都叫你坐了。喏,坐那头去。”


    “陛下……臣还是……”


    “朕叫你坐。这又没旁人,坐了又没什么。”


    李明珠这才往那罗汉床西侧坐了——甚至不敢坐满,只靠了靠那玉石板缘,大半身子还立在外头——瞧着比站着还累。


    皇帝好笑,捏了柄团扇伸过去,压着李明珠胸口往里推:“坐还不敢坐了,这床上又没吃人的东西。”


    这团扇上还有幽幽的龙涎香味  ,一整个压在公服前襟上,那香气便要钻入他脑中。只消一转眼睛,她那张笑面便要占满视线。夏日里皇帝便服单薄,那褂子领扣未结,半张着衣襟吊在肩上……


    他赶忙缩了眼神。她想来……怕是与宫中侍君也是如此狎昵……


    “陛、陛下……”李明珠幞头上帽翅微微颤动,偏就不敢往东侧略一摇摆,“臣怎好……怎好在御前失仪……”他领口边缘已濡润了,那点子薄汗愈发使白面显得莹润如凝脂,便是傅粉何郎再世也难分伯仲。


    “哎呀陛下,长宜、长顺两位姑姑到了,您要的内人,奴举荐如蓝如金两个姐姐,本也是长宜姑姑带的,在宫里掌您茶水盥沐。”如期引了人来,恰好两个姑姑,两个姐姐。一列宫娥入殿,皇帝也不好再做什么狎昵样子,只得收了宫扇挪正身子。


    “来了就好,朕有意让你几个往李侍郎府上,专教导这位顾娘子,便当这顾娘子如朕养女。”她一推顾清晏,“还算作是朕宫里内人,俸禄从朕宫里出,朕再与你们另赏赐着,到底李侍郎处不比宫中。”


    权当如她养女……李明珠心下微动,忍不住向皇帝投去一眼,只见她神色如常,瞧不出半点端倪。


    “是。”几个宫娥行了礼,将顾清晏接了去。


    “陛下,这几位都是内贵人,臣只怕委屈了几位贵人娘子……”


    “你想什么呢端仪,”皇帝笑,又转向几个宫娥,“左不过是这几年事情,长宜长顺朕记得再过两年便满二十五该放出去的,你两人便重在教导这位小娘子并你们徒弟们,到了二十五自回宫里禀明了,朕仍许你们出宫成家;如蓝如金怕是要跟久些,你们二人现下虽是替朕看着这小娘子钗钏盥沐,日后她贴身的使女也得你们教着,待她成年了你们也该到年纪,届时朕再与你们出宫去。待你们到年纪,若想跟着顾娘子也可,想在宫外快活也可,若想回宫来照旧留在朕宫里也可。”


    这意思便是可提前出宫了。几个内人忙道:“谢陛下恩典。”


    “好啦,你们几个,只去备了车,一会儿同顾娘子回府去。”


    “陛下,臣也……”李明珠才从罗汉床上爬起来,却又被皇帝拦了:“端仪奏毕了?”


    “是,臣今日请见是为谢恩而来。一是携清晏谢特赦之恩,二是谢陛下赐府之恩。”


    “啊……那宅子朕叫人修缮过,你已迁居进去了?”皇帝笑,同李明珠在顾清晏后几步缓行,“三进院子,其实小了些。”


    两人并路而走,李明珠落后半步,恰好踩在皇帝影子上。


    “陛下御赐,哪有小与不小一说呢。”他以袖掩面轻声道,面上还挂着几分笑,“更何况圣恩浩荡,劳烦了陛下替臣费心。”


    他两手交在胸前,只袖角轻轻摇动,时不时粘上皇帝衣摆。


    “朕只怕你不喜欢,许多矫饰是禁中所爱,若觉太单调些便自己换吧。”皇帝微微偏过头笑,“听闻时下雅士爱清供之物,许多名琴嘉石在市中堆出千万之数?朕私库里头倒很有几张好琴,来日里与你一张,左右朕也极少拨弄,没得在库房里放坏了。”


    “臣不敢当……如今时下推崇简朴,是以确有许多富商大贾之流推清简日子,只以府中小厮使女穿戴并清供摆设显露富贵而主人以简素为雅,才致名琴价高,连琴师也身价倍涨。”


    皇帝忍不住笑了一声:“无非是又不敢露财于外显得俗气,又生怕人不晓得家中富贵,才想出此法来……”她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民间习气,朕不过当听书而已。说来国子监授君子六艺,从前在国子监窃书,想想没见你上过乐科。”


    她初登大位,为了瞧国子监后生,也曾扮作寻常士子入学馆去,便是那处结识了李明珠这么个少年天才。


    斜阳洒落,晒红了李明珠那张玉面:“臣……臣音律不佳……故而、故而琴艺入不得眼,也就不曾攻乐科……”也就是乐律极差的意思了。


    “啊呀……这般朕说要与你琴倒是唐突你了,”皇帝笑,不再多问此事,“罢了,左右你那十指是拨算盘的,琴弦拨弄得生与熟也没甚所谓。”


    李明珠轻叹了口气。先帝孝敬皇后六艺皆能,燕王在乐律一道也属当世名家,皇帝虽不以此扬名,想来琴艺也是极好的,她忽有此一问,想来也更偏爱乐律有成之人。


    两人已至清音堂外,皇帝却仍没停步意思,照旧送了他往园子外头去。


    他们已落后清晏许多了。李明珠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皇帝侍从远远跟了两人,此时园中静谧,没什么宫人走动,一条长路上只他们两人。两处袖角交叠纠缠,纷扰在一处又被晚风吹开。


    过了好半晌,皇帝才停了脚,略偏过头去瞧他:“端仪,回京路远,路上小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明珠自衣袖后半抬额头,终于与皇帝四目相对:“是,臣谨记陛下嘱咐。”


    日头已近全落,只留着最后一点帽顶似的残迹在水面上。皇帝立在路缘,看那点残迹缓缓铺长了,随着涟漪摇出暧昧的昏光。李端仪已走远了。


    长安忙从后头迎上来报道:“陛下,京里尚宫局已挑到了些乳娘,待几位殿下瞧过了便可定下来。”


    “嗯……多安排些车接了来,想来都是才娩过两三月,或是近几月要临盆的娘子,车里多置些软褥,别叫着了风。到了再叫王妃与世子来瞧瞧。”


    “哎。”长安才应了要下去安排,忽而又停了脚。


    “怎么了?”皇帝睨了长安一眼,见他盯着清音堂门口,才顺着他视线去瞧。


    是阿斯兰。


    怎么,早些才说不想看见她,这会子又跑来蹲


    着是做什么。皇帝好没法子,只好叫内侍们先退了,自去接阿斯兰那轮椅:“我的小狮子,你这是做什么呢。”


    “我……我想见你。我来这里,他们告诉我说你走了,我就在这里等。等你回来。”皇帝抓着他轮椅握柄,只能瞧见他发顶心一颤一颤的,教残阳一照了来,闪出些金光。


    宫内老人多以为他受宠是……那个缘故,连带许多朝臣也要揣测继后人选,生怕日后天家血脉要认这么个蛮子为宗父。皇帝忽觉好笑,到底哪里像了,这么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脾气……只不过前头越要弹劾,她便忍不住越想袒护。


    不然苦心经营这么二十年到底为了什么。


    “我现下已回来了,你也见着了,回宫去吧?”皇帝笑,“你腿脚不便,我叫人送你回去。”


    “不行……!”阿斯兰猛一回头,不料撞上轮椅背板,只好拿没被绑着那只手捂住额头,“我,我先前那是气话,我是,我是想和你待在一起的。”


    “嗯……”皇帝挥手叫人都退下了,自推着轮椅往院内去,“可换药了?”


    这两个轮子想是油没上好,滚在石板上咕嘟咕嘟乱响,平白吵人耳朵。


    “萧医士换了。”


    “同我一起用晚膳么?”


    “嗯……好。”


    “晚间歇在我这,明日我与长公主相看乳娘,你便与燕王在帘后等着……待事毕了……呀,我明日午后要见人,你……”皇帝没说完,轮椅已卡上了台阶,“我叫人扶你起身。”


    阿斯兰猛一拉皇帝袖子,“我自己能站起来……你别走。我明日会待在别的房间,不会扰你议事。你别走。”


    他如刀剑般锐利的灰眸染上一层薄霜,在斜阳下泛出蜜蜡琥珀似的光泽,看得皇帝怔了片刻,不自觉伸手将男人扶起来。


    “”……好。”


    清音堂台阶不高,拢共才五阶,取的是九五中的“五”,只是对阿斯兰烂了养养了烂的脚底来说是太多了些,以至于才迈过门槛皇帝便见着他脚底一片赤红。


    “瞧你,非要站起来,如风,去叫萧医士来。”皇帝无奈,只得先扶着人往正堂明间里坐了,又唤宫人抬来脚踏软枕给他除去鞋袜:“在我明堂里脱鞋你也是头一个了。”她偏头瞧了一眼,果不其然脚底又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由叹了一口气:“再这么来几回这双脚真要折腾坏了。”


    “……我会好好养伤。”


    “嗯,你这几日就养在我这吧,”皇帝看得好笑,吩咐在明间传膳,“我亲自看着你。”


    晚间阿斯兰一应衣裳用度便给搬来了清音堂。


    “我……你……”


    “叫你住在我这还不好?”皇帝叫人收拾了预备安置,“喏,委屈你,和我睡一张榻。”


    阿斯兰被困在轮椅上,后头跟了两个内侍,唯恐他又要站起来。皇帝眼皮子底下,他没得法子,只能看着皇帝叫人将他推进东暖阁才道:“不用了!我自己能上去!”


    那两个内官觑着皇帝神色,得了个眼色才放了手让阿斯兰自己拿了拐杖拄上榻。


    “让他们出去。”


    “好……你们都下去吧。”皇帝没法子,只能依着他叫内侍都退到外间去,“你自己换衣裳?”


    “我自己……”他放好拐杖便去解衣裳系带,等褪衣袖时……愣住了。


    一只手给陈院使捆着,怎么也不好褪衣领。


    “这才上衣呢,底下裙裳才是真难。”皇帝好笑,“我还是叫个人进来伺候你吧,少君公子。”


    “不用!”皇帝正要喊人,又被阿斯兰拦了,“我自己来!我有手有脚,不用那么多人围着伺候。”


    皇帝于是将手一摊,自己先盘腿坐在榻上瞧他想法子。


    只见这小郎君先盘上双腿,将皂靴与束脚袜子解了,松了裤脚,再来解腰上围裳——这倒容易,解了裙带一扯就是了——最后才是褪下裳。


    于是皇帝便瞧见一个人形蠕虫,侧躺在床上将中裤一点点往腰下扒,左一下,右一下,折腾了老半天才总算褪下了膝盖。然而——


    “你睡觉脱这么光溜不冷么?”皇帝待他褪尽了中裤才笑起来,“今儿又不要你侍寝。”


    “……”小郎君瞪了一眼过来,“……你故意的。”


    “对不住对不住,”皇帝赶紧凑过去陪笑道,“好啦,褪都褪了,再穿回来也费事,被子盖厚实些便是了,我替你宽衣权当赔罪好么?”


    她下巴随意搁在颈侧,温热气息随着标准的汉人官话一起一伏涌将出来,直扑在人耳畔。


    “嗯……好。”


    皇帝的手抚过腰间系带,一扯,松开了,才又往后一褪,脱下他半身衬袍。他今日倒穿得整齐。往常消夏,这小郎君畏热,每日皆是半臂褂子,教栖梧宫的女官们没一个愿意去他院子里传旨——穿着这般不检点,去了仿佛与他有什么首尾似的。


    今日他却是外袍衬袍地穿得齐整。外头是青黑花罗的曳撒,里头一件赤红花罗贴里,端的是衬他颜色,也不知费了如风几个多少功夫。


    阿斯兰忽而扭头过来,呼吸窒了一瞬,又将头扭了回去。


    “怎么了?”皇帝手上没停,将衬袍外袍一系拉去另一边,穿过手肘绕出手腕,面上却是一伸颈子,偏头啄了一下阿斯兰侧脸,“有什么要停呢。”


    她离远了些,直盯着阿斯兰的灰眸。他上下睫扇扑了两下,又凑近过来,送上里头那双鹰眼。他仅剩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便缠上了皇帝侧腰,拉着人一道沉入水中。


    两相交颈,耳鬓厮磨,最后剩下那截袖口便卡在吊颈纱布上,零零落落,抖开了一榻靡艳之色。


    过了半晌,阿斯兰才喘着气分开了身子,面上仍飞着胭脂色:“不能继续了……”


    皇帝往下瞟了一眼。他到底年轻,血气正盛,是不能再亲下去了,不然陈院使那性子,明日里她也得跟着挨骂:“那怎么办,你先将衣裳褪了吧。”她拎起阿斯兰手臂,暂离了那吊颈子的纱布,将最后半截袖子扯了下来,随手一抛,两件袍子便到了帐外。


    “睡觉……过一会儿就会消下去了。”阿斯兰一拉被子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似的将皇帝也裹进来。


    “我还以为你寂寞得难受呢。”皇帝笑,“巴巴儿跑来我这蹲着。”


    “……不一样。我想和你说话……阿努格和姆妈出宫去了,现在没人和我说话……我不是想这个……”他一只手臂穿过皇帝腰窝绕回来,“我不想只是做给你作脸面的牡马。”


    “嗯。”


    “我想学你们的律法……你,你能不能……”


    “我给你找个夫子?”皇帝笑,“好,你想按皇子帝女那般每日从卯时学到酉时都行。”


    第87章 产厄


    “姐,你这是……时下风行的……教小侍读书……?”


    长公主惊得连官话都说不顺了,“我……臣今日遇见大理寺正姚大人,听闻在教习那位公子我朝律法……”


    “教小侍读书?”皇帝随口问道,“莫非许多大人家中侍子皆是不识字的?”


    长公主险些绝倒:“到底读书是殷实人家之事。买卖男童为奴仆的,若非瘦马之流,多半是无钱教习文采,只供来与人作下仆,至多村中同恩堂之流教几个大字,能识得官府文书算得钱货之数便罢;除非入了烟花地,才有楼里龟公与哥哥们教习文艺。”


    您的侧室弄臣都识文断字那不因为您是皇帝么,选进来的都是正经人家郎君!


    “嗤,”皇帝笑了一声,“那教书是帐中调教情趣,这位是正经修习律法的,我可不是在玩弄年轻郎君。”皇帝往帘子后瞥了一眼,“他课业多着,晨间的诗书,午后的律法,晚上还要看几本市井话本。他本会识文断字,不过是再学艰深些。”


    燕王妃本在与几位乳娘交谈,闻言回过头也问了一句:“他竟识得中原文字?”


    皇帝便笑:“不仅识得,书道也尚可。”


    于是燕王妃也笑:“原来是聪慧郎君,难怪陛下喜爱了。”说罢又回头去与各位乳娘交谈。


    燕王与阿斯兰两个男人不便在外露面,自然是垂了帘子在后头偷瞧——燕王是要陪着妻君,阿斯兰却是自己要来。虽说燕王身为正室须得也见一见乳娘,只是到底此事是妻君做主,他无法置喙,也不好与外女多接触,只得在帘后与阿斯兰聊天。


    “乳娘多是自有小儿或不日临盆之人,若是在民间,临产的妇人常聚在同恩堂之流寻求医士与产士照看,待一朝分娩了,有奶水不足的,便另有奶水有余之人相补相扶,乡里老者也常聚在同恩堂,领些救济饭食,也能照看双亲无暇的幼童。”


    “宫里为帝女与近支宗亲之女选乳娘也从同恩堂挑,许多是孩子四月有余的,这般小儿已开始用些米粥小果,其母奶水也便富余些。挑中的乳娘便封做宫中女官,小儿为宗女私身侍女,日后是正经女官。


    像阿琦身边的月华便是乳娘之女,如今是正五品的长公主府长史。”


    阿斯兰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小孩要是男孩怎么办?”


    “若是男孩,若愿作宗女身边黄门便作黄门,也是宫里头的正经封位;若不愿作内官,到了六七岁年纪便须遣送出宫。其实女孩也是一般,入宫做内官便得弃去功名,也有些人家不愿弃考功名的,到了年纪乳娘便携孩子出宫荣养读书——只是我见过的,都选了为内官。除了陛下身边没得乳娘与私身侍女,我与阿琦都有私身内官。”


    “你们都让男人照看小孩,不会和乳娘有什么么,”阿斯兰睨了燕王一眼,“尤其皇帝后宫里。”


    谁知燕王反眼神怪异:“乳娘又不往后宫里来。小儿吃奶水不过六月,至多有身子弱的吃到八月,这期间乳娘几个小儿居于妻君院落,宫里便是栖梧宫后殿,只有记名的养父与宗父能入内。”


    阿斯兰忍不住皱眉:“一个小孩怎么这么多父亲?”


    燕王好笑,伸出三根指头:“晓得母亲是谁就行了。小儿落地,有一个生父,一个养父,一个宗父。生父便是这小儿生身父亲,养父便是其母为孩子挑的记名父亲,宗父便是母亲正室,生父与养父通常是一人,抑或是妻君直指一位养父为生父,这叫记名。譬如……”


    燕王压低了声音,“譬如阿瑶有妊,假设生父是个身份低微的内官甲,她可封这甲君为侍君,记为生父,若生父甲君同时抚养帝姬,则生父养父为一人;若令出身高贵的侍君乙抚养帝姬,这位侍君乙便是养父;她也可另记名一个生父丙,比如你,可能你同时是帝姬养父,也可能她另挑旁的侍君乙为养父,这就叫记名。生父与养父取决于母亲本人决定,但帝姬宗父只会是皇后。”


    燕王说得累了,端了杯茶啜饮一口才继续道:“譬如我们兄妹三个,生父便是宗父,只是父亲去得早,所以各有养父——谢长风便是阿瑶养父。养父时常有变,生父可随意记名,唯独宗父不可变,所以先帝与阿瑶皆看重皇后之位,民间殷实人家娘子也极重正室身份,往往侧室小侍养了许多正室也迟迟定不下来。”


    “哦……”阿斯兰沉吟了片刻,而后道,“我听说燕王妃的孩子不是你的,所以你是宗父,那个男人是生父,养父要等生下来定。”


    燕王咬牙切齿,只恨不能将手里茶盏泼到阿斯兰脸上:“……对……所以许多侍君会争抢养父之位,帝姬养父人选也会左右前朝风向。”


    除非皇帝独生一女。


    “我们也有相似的做法。”阿斯兰点了点膝盖,“死了男人的女人带着孩子嫁到别的男人家里,男人把孩子当作亲生孩子,孩子也叫这个男人为父亲。孩子长大之后奉养这个养父,也祭祀之前的生父。牧人很欢迎带着小孩的寡妇,其实是因为需要小孩帮忙,女人也能给小孩找个父亲抚养。”


    “做法是相似,但你们把女人小孩都当财产,我们是把女人小孩当作未来的主人。”燕王斜了他一眼,“女人是家族这棵大树的主干,小孩是树上伸出的枝叶,而男人只是大树抛出的果实,养肥滋养根系的土地,也帮助其他大树繁衍枝叶。”


    树聚成林,林集为森,才成乡里道府州县。


    牧与猎的土地上养不出耕与织的学说。燕王瞧了阿斯兰一眼,并没打算他能理解,草原上讲究弱肉强食的生存,他便是懂了也绝无可能在草原上种出中原的宗族之树——皇帝不可能没想过,却仍教他读书……若非情趣,便是驯化。


    他半垂下眼睫,一指轻轻掀开珠帘。


    外头几个贵女正与选来的几位乳娘在说什么,男人在内殿听不甚清。只不过依着从前的惯例,一多半是问起些家中状况,婴孩身体之流。尚宫局掌过眼的,再有便是瞧几个贵女眼缘。只不过阿碧身份不便露面,才叫长公主代行。


    “你在看什么?这是要选漂亮的么?”


    “乳娘重在知书达理,性情温和,身体健壮,相貌只需周正即可。”燕王拽住阿斯兰手臂,“我们不能出帘露面。”这蛮子正想探头出去瞧,头发都快要顶出珠帘了。


    “可是你在偷看。你要看什么?”


    “若若这几日胎动得厉害,太医说如今九月有余,只怕不日要生,我怕她说话久了累着。”


    燕王眼神在外殿逡巡。几位进园子里来的乳娘皆坐在软椅上,围着上座的长公主与燕王妃。皇帝想来是不便在此多言,只坐在次间不时应和几句,此时已预备回清音堂了。她往帘后瞟了一眼,眨眨眼睛。


    “几位娘子怕是累了,朕叫人上些糕饼来。”皇帝笑,“妊期不便饮茶,便饮些牛乳,休息片刻朕再令人送娘子们回去。月份重了便易劳累,站也累坐也累,偏生医士产士还要嘱咐多下地走动切勿久坐久躺,暴饮暴食。”


    几位娘子便不禁笑:“实在如此。越到这种时候还要越瞧着家里那个厌烦。”


    阿斯兰于是看见燕王耳尖抖了一下。


    外头燕王妃接话道:“是啊,要么寸步不离跟着,要么就盯着肚子瞧。咱们这些事他又不懂,便非得事事照医士吩咐的办,絮絮叨叨的惹人厌憎,倒不如不跟着,正好落个清净。”


    阿斯兰眨了眨眼睛,看着燕王陷入沉默。


    “……你……”阿斯兰忍不住拍了一下燕王肩膀,“你要不要……先坐下……?”


    燕王手抖了抖,最终缩了指尖放下珠帘,还听着先前那妇人笑道:“还是家里那个太没趣儿了,小侍们说点玩笑话都比他来得舒服,哎哟,咱们自己身子自己还是有数,盯来盯去不如打扮好了说点好听话来得有用。”


    燕王彻底坐了回来,茫然盯着自己手掌心瞧:“那竖子原来……我有何不能呢……”


    “待第二回熟了就好啦,”另一个妇人笑道,“男人么大多是这样,有什么法子,他们那身子又不得赐福,怀生不了,他也只能听医士的。”


    于是又听得众人夸赞这位娘子体贴夫侍,是难得的好家主。


    正说着,燕王妃忽而住了口,面色发僵,却仍勉强笑道,“陛下恕罪,臣怕是有些不适。”


    “姐姐先歇着,”皇帝一手扶住燕王妃,命宫人来挪了罗汉床上摆设,让她换了个斜倚姿势,“如期,你亲去请周院判来瞧瞧,如今月份大了,不晓得什么时候便要临产。”


    如期才应了声奔出内间,碧纱橱后头便听得哗啦啦几声脆响,原来是燕王顾不得不露面的规矩已奔出了内室:“若若!”


    他这下倒令几位娘子面露难色,不看他也不是看也不是的,只好先站起来行了礼复又坐下。只皇帝一把将自家兄长按了下来:“月份足了婴孩便欲开生门,先叫太医来瞧了是正事。”她一指长安道:“给燕王搬个杌子来。”


    “先头还说呢……你也这么絮叨……”燕王妃好笑,叫燕王给她挪了个大些的迎枕来垫着腰,“你这样几位娘子多尴尬呢……我感觉这回怕是要生……”


    皇帝神色一凛,忙看向长安:“离此处最近的产房布置在何处?”为园中两位贵女有妊,秋狩才过了便掐着日子在园中并燕王府中布置了数处产房以防万一。


    “是,是在后头鸣蕉雅舍。”


    抬过去不用多久。皇帝微松了一口气,微笑道:“长安,你先带人送各位娘子休息。”


    她才说完,长公主便先站起来道;“我送送各位娘子。”得了皇帝点头,长公主才带着人领了几位娘子出门去,各坐上宫车往园中住处休息。


    “原本那位覃娘子已有子嗣,臣想着与她讨些经验来……今日真是不巧……”待人走了,燕王妃才笑着挪了挪身子,“这几日是阵痛得频些,这会子又好了。”


    谁知她话音还没落,反而燕王先呆了;“若若,血……”


    原来是燕王妃衣裳后中已染了几丝粉红。


    “快!叫担架!”皇帝着紧吩咐道,“赶紧送王妃往鸣蕉雅舍去!让周院判并各处医士产士来鸣蕉雅舍待命!”


    “见了红便是临盆之兆了,”皇帝端坐在燕王妃身侧,“若腹痛轻些了便用些膳食,分娩不比寻常,劳累得厉害。”她瞧了一眼在一边只能催促宫人去瞧太医的燕王,“阿兄,你叫人去厨房端些热食来,不要那难克化的大菜,红糖卧鸡蛋之流便好,再叫人端热牛乳来。”


    给他派点事支出去,省得在这着急看得人烦躁。


    “臣听陛下的。”燕王妃笑道,“前头太医也说见红到分娩还很有些时候。”


    “分人呢。我生安娜的时候快,不过三个时辰多便生下来了,也有那六七个时辰的——姐姐可要更衣?此时若好些了也可更衣几回,待医士来了叫她瞧瞧。”


    内室里头宫人来来往往甚是繁忙,全靠燕王一人盯着各项准备,虽前头那小侍想插手也被挡了回去,瞧得燕王妃好笑:“我以前没想过阿顼善妒,是收了红玉之后才晓得。”


    皇帝扶着她起身往屏风后头


    去,叫了两个内官伺候她更衣净手了才回来,便隔着屏风笑回:“兄长是有些刻薄,姐姐担待些。”画屏后的影子教内官扶了缓缓站起来,才又转过屏风回来半躺在产床上,接了燕王端来的热牛乳。


    “我晓得……是我招不来嗣子对不起你……”燕王想是听见了王妃言语,声音很轻,“可到底认我做父亲总好得多,怎么能……他招来一处有功,赏他些也便罢了……”


    “陛下在这呢。”燕王妃饮尽了牛乳,想是这会子腹痛好了许多,声音也有了力度,“到底不是正经天家血脉,怎好入玉牒。”


    “有何入不得?”皇帝眨了眨眼睛,“记在兄长名下就是了。姐姐就安心娩出来,届时上了玉牒,封个县主郡君的,往后自有俸禄供养,理会它是否兄长亲子做什么呢。”她一转头见周院判已候在外头,忙叫她带着医士过来瞧,“快来给王妃瞧瞧。”


    周院判应了声,看了看燕王:“产室容不得男子污秽,唯恐冒犯送子娘娘,还请殿下在外等候。”她净了手,见燕王出去了,才过来瞧蝶若,“殿下怕是还有些时候,初产慢些也是有的,此时不妨用些吃食,更衣净手几次,若精力尚可,也可走动些许。”


    “我实在腹痛,怕是走不得。”蝶若笑道,“既是还有些时候,我再用些吃食吧。”


    日头已西下而去。皇帝叹了口气,又挂起一副笑面来,“姐姐先休息片刻,分娩劳累,养些精神的好。”


    已经两个半时辰了。


    皇帝眉心皱得越发厉害,却碍于守在蝶若身侧不敢表露,生怕引了惊惶,反到引动胎气影响分娩。她与长公主对视一眼,又叫周院判来瞧。


    这次得到的回答才总算换了一个;“殿下生门已开,当是快了。”


    殿内诸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曾滞产,当是无虞。


    蝶若按产士嘱咐换了个半跪姿势,由皇帝与长公主两人扶着,另抓了两条产带来,调整起呼吸。


    身下软褥早被浸湿了。


    “殿下不要慌张,平稳呼吸,下腹使力,令胎胞自然落下。”


    院判沉着脸色,令产士再去检查一次生门,果然生门已开,只是还需等待胎头娩出方好洗净生门。


    “姐姐别怕,分娩惯来是难事,慢些也是有的。”皇帝柔声道,“莫紧张,若实在担忧便抓着我。”


    此乃时下俗习。初产妇人分娩时往往寻亲近同辈女子在产房内坐产祈福,其中又尤其以生产过妇人为多,重在传此平安生产之福——皇室近亲中只有皇帝一人亲自育有子嗣,传福之人自然别无他选。


    蝶若面上额上尽是大汗,粘着头发丝丝缕缕贴在头皮上,喉中漏出几声闷音,两只手臂因着过度借力仍在颤抖:“早知生产艰难,没想见如此……”


    “再坚持片刻,再坚持片刻……”皇帝轻轻抚摸蝶若背脊,“娩出来就好了……快看看胎头已出了生门与否?”


    “太医说要半个时辰呢……”蝶若轻轻咳嗽了两声,调整起呼吸来。一吸,一呼,一用力,一吸,一呼……


    皇帝背后衣裳被抓破了,森森露出里衣来。她面色不变,仍半环着蝶若身子让她借力,一面命医士在后盯着胎胞,只待头一露出来便好清理生门,若实在艰难,医士也能帮着带出胎胞来。


    只要娩出胎头就好了。


    “咳……”蝶若吸了一大口气,又轻轻咳了一声。


    “殿下!陛下!看到孩子的头了!”医士忽而唤道,“热水!快拿热水来!”


    内殿又是一阵嘈杂,忙着送热水细棉布来擦洗生门,又是将底下褥子新铺了一层细棉布。周院判捏着蝶若脉搏,赶忙叫了医士去瞧胎胞模样:“若头已出生门便带出来,殿下怕太劳累气力不足。”


    “哎,是……!”两个医士赶紧应了一声,净了手从后摸索胎胞形状,“大人,头已出生门了!”


    “肩已过生门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头肩都见了天日,想来后头该顺利许多了,“姐姐,没事了,没事了……姐姐……”


    两个医士赶紧将胎胞整个带出,另一个医士剪断脐带,抱来给蝶若瞧:“殿下,殿下,是个小郡君。”医士拍了拍婴孩,便是一阵啼哭。


    新生小儿,猴子似的,还带着血,也看不出什么。蝶若瞟了一眼,轻轻笑了一声,“快洗洗……”


    “姐姐劳累了,快歇歇的好。”皇帝任由蝶若跌入怀里,叫殿内值守宫人赶紧给她擦了身子,又将面上褥子掀了,留出底下干净褥子,才将人放上床去,“休息好后头便没事了,我与阿兄都盯着呢。”


    谁知蝶若气力不足,精神却佳:“叫阿顼进来吧,臣想与他说说话。”


    燕王在外头早等不及,一听这言语当即便冲了进来:“我在,若若,你、你快歇着,我必定守在此处的。”


    “看过孩子了么?到底你是父亲,你该先看看。”


    皇帝没听胞兄回答,轻手轻脚拉了长公主退出去。


    那名为红玉的小侍仍守在殿外——未得家主与主夫传召,他没得身份入殿,见了皇帝与长公主唬了一跳,忙伏地下拜:“小、小人拜见陛下、和殿下……”


    “去外头守着吧。”皇帝陪了一夜也疲乏得很,“王妃生产顺利,日后自有赏你的。”


    “是……”他才应了声,忽闻里头一叠声传太医,一时又是人仰马翻一阵喧闹,连皇帝也拉着长公主又冲入内殿,一时进退两难,只好仍旧守在殿外。


    “怎么了?”皇帝一入内殿,便见蝶若面目发青,已晕倒在床上。


    “只怕是……只怕是羊水入体混入血脉……”周院判行医数十年,难得如此惧怕,“臣已先行针灸为殿下疏通血脉,只是……”她一手把着脉却仍在颤抖。


    “凶多吉少……是不是……?”燕王颤声问道,“妇科千金方里有云……羊水入体……十事九死……”


    周院判两手颤抖,忙着施针把脉不敢分心。皇帝闻言一下便软了身子:“不是都娩出来了么……?”


    “回陛下……羊水入体自分娩前一个时辰至生产后两刻钟皆有记载……臣以针灸通殿下血脉也只是勉力一试……”


    周院判还没说完便被燕王打断:“治!想办法治!”


    “先想法子都试试,”皇帝坐到床脚,“朕守在此处。”她握住蝶若的手,片刻前这手还是温软的一片,如今却已有些凉下来,微微地发紫。皇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长公主亦坐来床脚,轻轻靠在皇帝肩上:“姐姐会没事的……”


    “但愿如此……”皇帝一转眼,才发觉燕王已不见了踪影,“阿琦,阿琦,你瞧见阿兄了么?”


    不好。


    皇帝不敢离开此地。到底这等时候,什么神佛都要信一信,那等传福之言自然更是要笃信不疑。长公主在内殿环视一圈,赶忙叫了个宫人去寻燕王,没想到还没等这宫人出了殿去,外头便是一声高呼:“小人唯愿殿下平安渡过产难!”


    紧接着外头便有宫人高呼:“不好了,燕王殿下投缳了!”——


    作者有话说:剧情杀,死因羊水栓塞,目的是为了让瑶瑶亲自体会生产艰难,她自己太顺了对这件事实感不深,所以一直想抱一个别人的小孩来养,虽然常看到有人提议女帝过继小孩的,嗯,有利有弊吧,因为过继本身也是对亲生母子的伤害,哪怕是嘉靖过继出了大礼议,宣统光绪过继也是切断了亲生母子联系。


    毕竟正统只有一个。


    这种找生产过的女性陪同分娩其实在现代已经有应用了(但多在欧美使用),叫做Doula,导乐式分娩,重在让已经有孕产经验的女性陪同以便舒缓孕产妇紧张焦虑情绪帮助顺利分娩,感觉很合适女性为主的家族遂挪用。


    羊水栓塞临床上发病率大约为每10万人1.9-7.7例,病死率为19%-98%(发病率不高但一旦


    发病致死率非常高)。多发在产前2小时至产后30分钟,病因来自于生产时产道撕裂出血或剖腹产时血管破裂,羊水混入血管进入产妇内循环导致栓塞缺氧及免疫反应,产妇因机械性栓塞(缺氧)及器官衰竭等因素死亡。早期症状不明显,大多表现为咳嗽、呼吸急促,后期会有面目发紫(缺氧)、肺水肿、多器官衰竭等。羊水栓塞的产妇最快可在数分钟内休克猝死。因羊水栓塞没有先兆,现代医疗对羊水栓塞仍无预防手段,主要靠有相关症状后监测产妇各项身体指标如心率、血氧等,通过支持性手段如输氧、换血等对症状做相应抢救。目前因为样本量很少所以没有非常成熟的研究。


    我查资料看到的……所以没想好不要随随便便生孩子啊!


    最近出了邵医生的新闻所以羊水栓塞多危急多难救……那家人真的……害死一个好医生。


    第88章 永生


    民间传闻,妇人产厄多是产中沾染男子污秽,惹了送子娘娘不快,但令夫侍杀身以平送子娘娘怒火便可得救。


    皇帝握着蝶若的手。这手已凉了下去,只筋脉上银针还在些微反出冷光。


    外头已清晨了,院内吵嚷得厉害。皇帝一夜没合眼,身心俱疲动弹不得,便唤了个宫人来:“先不论燕王,王妃那小侍呢?”


    宫人垂首道:“红玉郎君为王妃殿下祈福,已在院内自裁了。”


    啊……皇帝叹了口气,想来外头此时正乱着。两个男人产房外自裁,也不知是先救燕王还是先拖走红玉。她靠在床尾半阖眼皮,缓了两息才问道:“燕王呢?”


    “法兰切斯卡大人在西梢间外耳房看着殿下呢。”


    “好……你去另寻一位太医给燕王瞧瞧,如期,你也随他一道去。”皇帝唤了一声,便听屏风外头小妮子应了,同这宫人一道出去。


    皇帝抓着床帐站起来。坐守了一夜,腿有些酸麻了。她张口想叫妖精进来,一下又想起他还在看着燕王,又讪讪住了口,另外叫了如约来,扶起长公主一道往外头去。


    “还须去守着阿碧。”她轻声道。


    “是啊……还有阿碧。”长公主也轻声道。阿碧产期将近,约莫也不过这两月事情,这道燕王妃产难而亡,还须为她调养着,免得她动了胎气再临产难。


    皇帝支着床架,缓了两三息:“小郡君如今怎样了?”


    “是……是,医士已抱着小郡君给乳娘哺乳了。”如约轻声道,“就在偏殿里头,陛下去瞧瞧么。”


    “好,燕王瞧过了么?”


    “尚未……”如约垂着头,“殿下一出产房便令红玉郎君自裁了,奴等忙着看顾红玉郎君,还是茶水上娘子发觉殿下在西耳房投缳。”


    那也就是……生父与宗父皆未看过……皇帝长叹一声,“罢了,朕去瞧瞧,这孩子只怕得养在宫里,届时你与如期同乳娘们说一声,好好赏赐些,再回宫叫长宁拨几个人来看顾郡王。”


    “是。”


    郡王。长公主一边听着反应过来。本朝历来降等袭爵,宗禄之泽三世而斩,论理燕王这等亲王,生男则封郡君,生女则长女请封世子,其余封县主,世子袭爵后也不过郡王之礼。皇帝方才金口玉言称这孩子为郡王,显然是有要抬他身份之意。


    郡王,乃太子之男。燕王本是男嗣,生男断无承继大统之资,加封也不过另加虚爵封以厚禄罢了,如今再封郡王……万一来日让这孩子有了非分之想,只怕反倒担不住圣人御赐的富贵。


    “姐……到底……”


    “加些吧,权当是我的养子罢了,阿兄那样子一瞧便是养不了这孩子了。”皇帝轻声叹气,“他一旦动了自戕念头,只怕是消停不了。给孩子加些身份,乳娘多赏赐些,也好尽心看顾些许,到底我没那许多精力与他。幼子出生头几月最是磨人的。”


    两人说着,已迈入了偏殿。这孩子才吃了几口乳汁叫哄睡了,躺在小床里,气息均匀着。婴孩往往要几日后才睁眼,他才出了生门,甚至没见过一眼亲娘。皇帝轻轻叹了口气。乳娘与医士见皇帝入内,纷纷下拜。


    “是辛苦几位娘子了,这孩子没了亲娘,只怕日后要养在宫中,还要劳烦娘子们些。”皇帝挨个扶了人起来,“目下宫中事务繁杂,本该昨日便赏与娘子们的,如今只好先封些喜银与娘子们,待王妃丧礼过后才好与娘子们封诰,是朕失了礼数。”


    “陛下这话如何说来,实在是折煞小人们了……”乳娘们多少不敢接了皇帝这话头,也只好纷纷先应承下来。到底皇帝已令人先按郡王降诞封了喜银,封诰却也不急于一时。她们前些日子皆是与蝶若相交,王妃好说话,可哪想到王妃产难,皇帝意思是要接了这孩子入宫里养着?


    到底皇宫里,又是皇帝亲育,规矩自然比之王府多着……


    还是医士先惯例而来报了皇帝,道;“郡王阁下身体健壮,陛下不必忧虑。”乳娘们这才附和起来:“是、是……郡王是个康健孩子,陛下宽心就好,宽心就好。”


    皇帝见这幼子安泰也不好再打扰:“娘子们也是劳累了,朕便不搅扰,几位娘子趁着这会子歇歇,小儿磨人,不晓得何时又要闹起来呢。”她一一安抚过乳娘们,又好生嘱咐了医士内官几个,才退了出来,一道去安排余下事宜。


    因燕王妃产难,一应朝事先往后推了两日。待生产诸事处理齐整,已然又是夜间。月光昏昏沉沉顺着阶前石板绕过影壁流入殿内,徐徐铺在门槛上,落下几缕银灰。


    皇帝有些疲乏,叫人搬了张矮榻坐在殿中,直盯着影壁看。


    那影壁做成了垂花样式,花岗石板挖空了,中间嵌了檀木花窗,镶着螺钿,薄薄透出些月光来;影壁顶上挖出土槽来,种了垂吊的藤萝,将那点花窗半遮半掩的,像是怨鬼的头发,在风里颤动。


    “你……”阿斯兰端了盅参汤进来,便见着皇帝坐在明间里发呆,“你不点灯,坐着吹风,会生病。”


    “啊……”皇帝回过神,见他怀里放个食盒,后头还教人推着不禁微笑,“你煨的?”她瞧了食盒一眼,阿斯兰便也顺着她看向怀里食盒。


    “……不是,我遇到谢长使,他送来的。”


    “他怎么不自己进来呢?”


    “他说怕你生气,但是那个……太君?让他送来,他就让我拿进来。”


    自然了,如今只有阿斯兰能不经通报直接入清音堂——皇帝还令他住在清音堂中,日常只他好面圣。皇帝好笑,和春这是自己不敢来触霉头,便瞧着阿斯兰在御前好说话让他代为受过了:“你自己喝了吧,只当是我用过。”


    “你应该喝一些。”阿斯兰让如风将他推近了些,自取了食盒递到皇帝膝上,“他告诉我这是人参煮的汤,对身体好。你今天还没有吃饭。”他拄了拐挪去皇帝身侧,开了食盒,人参炖鸡的香气便飘出来——这汤才出锅没多少时候。


    “喝一些吧。”他端了汤盅出来,自己先尝了一口,“你看,我试过了,没有毒,很浓的汤。”


    皇帝怔了须臾,回过头却瞧不清阿斯兰神情——殿中不曾点灯,只几分月光自大开的正门斜穿入户,给人镀上一层银边。青年的影子便沉在一团黑暗里,只能瞧见他卷曲的发梢。


    如风轻手轻脚来收了食盒,皇帝膝上又变得空无一物。


    “喝一些吧,你说过,不用膳对肠胃不好。”阿斯兰将汤盅凑近了些,“还是说你不想用这个勺子,我让人再拿一个来。”


    明间内沉默下来。秋夜里凉,风也带着几分早至的寒气,京城的春秋两季还是太短了些。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皇帝忽而轻声道,带了几分笑意,“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啊?”阿斯兰显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皇帝自他手里接了汤盅,柔声道;“没什么,你不需要知


    道了。“他已经很明白这句话其中道理了。见他仍睁着眼睛不明白,皇帝只好解释道:“这句话是说,一切都丢开不再说,而今先保重身体,吃好喝好。正是你在劝我的事情啊。”


    “哦……”阿斯兰偏过头盯着地面,“我只是以为人要活着,需要吃饭。我听说了,你要自己抚养那个孩子,我记得还有一个人要生产,你要照顾她们,所以你需要吃饭。”


    “嗯,是,需要吃饭。”皇帝舀起一匙参汤,很浓,很醇,想来在灶上煨了不少时候。和春那小子未必有这么多耐心,想来是谢太君的手笔——可惜这劝谏的功劳教和春这小子白白让给了阿斯兰。“你用过晚膳了么?我叫人传膳。”


    “好,传膳。”阿斯兰叫来如风,“点灯。”


    于是室内又灯火通明起来。内官们抬来膳桌,渐次上来各色菜品。打眼看去均是清淡落胃的鲜蔬小菜,腥膻之物几乎没得踪影。


    其实不合阿斯兰口味。他见皇帝用尽了一盅参汤,才去接了汤盅来,叫宫人先收了下去。


    “今天没有看见过法兰切斯卡。”


    “留他看着我哥哥。”皇帝轻声道,叫如期去布菜,“他身边得有人看着才行。先用膳。晚膳用过了我也得去看看他。”


    “我也去。”阿斯兰顿了一息,拉住皇帝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皇帝勉强笑了笑,道:“你不必去。我哥哥想殉情,我是去打消他念头的。”


    她忍不住抚过那头卷发,青年的头便顺着她手指微微低下来,碰在她额头上。


    “你便在此歇着就是,早些休息,不必等我回来。”


    大约不到深夜是回不来的。皇帝暗叹,抬头看了一眼,今晚上怕是要起大风。


    多事之秋。


    阿碧还在待产,后头又是一般章程;蝶若产难,她的身后事还要礼部与宗正寺处理;那孩子也还须另着人抚养,乳娘们要封诰,他自己要起名封爵;更不说年节底下原本前朝便要忙些……层层叠叠累在一起,多少教人不快。


    偏生自家兄长也是个痴的,闹着要殉情……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皇帝呼出一口气,坐到燕王对面。


    这个胞兄颈子已肿大起来,嗓音受损,如今怕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蓬头垢面,冠带皆散,哪还有天朝亲王的矜贵相。


    殿内没点灯,昏暗的一片,只有窗户外头斜穿进来的月光打亮些许。


    “让他们都下去吧。”皇帝吩咐道,“法兰切斯卡,你留下,关好门。”


    妖精没说话,只照吩咐遣散了众人,独独阖上暖阁门,自守在门口。


    燕王只木然看着她吩咐下去。


    皇帝四下环顾,见暖阁里确只有他们三人了,才站起来,手伸向领口,解开第一颗扣子。


    她还没来得及更衣,这衣裳背后还褴褛着,留着几道抓痕。皇帝自己抽开衣带,去了袖子,随手将外裳抛到一边。


    秋日里白昼还热着,皇帝穿得不多,去了这件外裳便是中衣。她伸手向裙带,抓住带尾扯开双耳结,让手指顺着系带缠绕一圈一圈依次松开,不多时便解下外裙,又是抛去了一边。


    “啊……”燕王张了张口,几声喑哑滞涩之音从他喉中爬出,“你……做什么……”


    皇帝没应声,仍旧将手搭在中衣带上,扯散了,褪下中衣,只留最里的主腰。浅水碧色杭绸裁制的主腰,中间镶了深青色缘边,以珍珠做了襟扣。


    冷光穿过窗棂落在皇帝背上,只打出她的轮廓,自柔润的暗影里透出一线银白肌理。


    燕王紧盯着皇帝。


    “法兰切斯卡,按住他。”皇帝终于说了一句话。妖精得了令,几乎是一眨眼便扑到燕王身前,抢在燕王有所反应之前制住了他的一切动作。


    燕王似乎终于明白了皇帝要做什么,在妖精手里拼命挣扎,却仍是徒劳。


    “景漱瑶……你不能……我们是……”他艰难扯着嗓子喊起皇帝名讳,声音却仍然沙哑到几乎听不见,“我是你亲兄……”


    皇帝嗤笑了一声,坐到燕王面前。他在恐惧。皇帝才意识到,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兄长眼里看见惊恐。他像是终于从迷梦中惊醒似的,含水的桃花眼睁圆了,总算没了那似醒非醒的暧昧之色。他想哪去了。皇帝一时又觉好笑,松开一粒珍珠扣,露出些微胸口。


    “你做什么……”


    燕王哪里挣脱得过法兰切斯卡,只能任凭皇帝抓起他的手,自半开的衣襟探进去,探入衣襟,抚过锁骨,他的手最终停在左胸,第三根肋骨到第四根肋骨之间。


    指腹下的肌肤微微颤动。这时节,夜里已有几分清寒,这片肌肤上还有细小的鸡皮疙瘩。


    在那之下,是规律颤动的人心。


    他触到亲妹的心跳。温热的,平稳的心跳。


    在他感受心跳的间隙,皇帝自妖精腰间拔出匕首,刺入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清凉与寒光自他指缝一滑而过,落入了更温暖的身躯内侧。


    血是温热的,顺着燕王的手淌下来,染红了袖口,又滑入衣袖以内,渐次凉下去,粘粘地糊在衣料内侧,留下一袖铁腥。


    他的喉咙里滚出几声不成声调的“啊啊”声,空洞地宣告着主人的恐惧。


    皇帝呼出一口气,松开了胞兄的手,一手按在心上,一手握紧了匕首。


    她手臂用力一带,刀刃自肋间破出,失去了阻碍的血液自心口喷薄而出,直直溅了燕王一脸,扑出满面的腥气。


    几滴血顺着鼻尖流入口中,在舌尖上留下咸腥的印记。


    是金与铁的气息。


    这血与他体内流淌之物相同,却实在来自另一个人。他的身体因沾染相同之血而恐惧,却因不曾感受到疼痛而迷茫。


    燕王怔在原地,仿佛所有气力都已被抽离,只留着那张微微张着口的神情,盯着赤红鲜血的来处。


    “你去拿热水与细布来。”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面色发白,对妖精吩咐道,“别叫旁人跟进来。”


    这胞兄已不需人再制动了。皇帝放了刀刃,再次握住燕王的手——他仍未从染血的恐惧中回神,手臂软绵绵地任人摆弄——抚摸上深入体内的刀口。


    逐渐干涸的残血触感黏腻滞涩,糖水似的覆裹在皮肤上,还散着金铁的腥气。皇帝引着胞兄的手挤破糖浆,触上开裂的沟壑,甚至探入半分指腹,窥视丘壑之下的脉动。


    很平静。


    是平稳、规律、强健有力的脉动。


    仿佛先前喷薄而出的赤红不曾发生,那道尚未合拢的沟壑里只有丝丝缕缕的浅流缓缓渗出。没有破碎的内脏,没有森森的白骨,没有奔涌而出的鲜血,只有一道浅浅的,尚未合拢的溪流。


    仿若一切不曾发生。


    皇帝俯身下来,低声道:“……你以为,我不曾试过么?”她话音里还混了几分笑意,低沉喑哑,刺入燕王耳膜。


    燕王忽而腹下搅动,一股热流涌上喉头,嗓子绞紧了,仿佛什么别的东西要冲出身体,顾不得仍在肿痛的咽喉,张口便是“哇”地一声,对着皇帝干呕起来。


    浓烈的腥气在他五脏中翻滚,四处寻觅一条奔涌的小径。


    “哇……”他直对着地面,两手不停地掐着自己颈子,恨不能有什么东西随着喑哑的嗓音一同呕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明白了一切,想要将什么陈年的旧物呕出来,好反驳皇帝言行。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已经太晚了,有些东西已然融入血肉,再无法分离了。


    殿门轻轻开了一道缝,是妖精带了热水与细布回来。


    “去拿几件衣裳来。”皇帝对妖精轻声道,“悄悄地,别惊动人。”


    皇帝亲自给胞兄拭净了头脸,梳顺青丝,穿戴整齐,在重重宝珠琉璃下堆出一座玉山。


    燕王如丢了魂灵,呆楞着任凭皇帝折腾,原本神采风流的桃花眼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聚焦不出任何物事。


    过了半晌,待皇帝也穿戴齐整了,他才终于缓缓说了两个字:“…


    …维、棠。”


    皇帝看向胞兄。


    “维、棠,胡、维、棠。”


    “是维常之华的维棠?”


    燕王眼皮眨了一下。


    “好。”皇帝应下来,让妖精开了殿门,对外头宫人吩咐道,“好好照看燕王,有什么事即刻至清音堂报与朕。”


    才走到外头,皇帝便一下抓上妖精手臂:“一会你去切两片参片。”她面色煞白,腿脚发软,想来是先前损耗太甚之故。


    “你要不要喝一口……”妖精拦腰扶起主子,“喝一口我的血,恢复比较快。”


    “好恶心,不要。”皇帝睨了妖精一眼,索性半挂在他身上,“还是参片吧。含着参片睡一觉就好了。明日还要去阿碧处安抚她,要给那个孩子上名,准备洗三,找礼部人来定封号,还有蝶若的后事,追封……”皇帝叹了口气,“事多着呢,明天还得含几片。”


    “已经有名字了?”妖精从后托起皇帝,缓缓行过小路,“什么时候?还是说是你起的?”


    “就方才啊,我哥哥起的,‘维棠’,我们下一辈呢,从丝从木,就叫维棠,取蝶若的家名,按我们家的字辈,算是中和了吧。”她放低了声音,“蝶若不愿意也无法了,现下我哥哥靠不住,这孩子必须得做上玉牒的宗室我才能名正言顺抚养他。”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维棠”二字,是很合适这孩子的身份。


    宫人都叫退得远了,小径上只妖精还在说话:“做宗室不是很好么,为什么她不愿意啊?我记得你也不愿意让安娜做宗室,还有那个谁,也不愿意做,为什么?有钱拿啊。”


    “宗室啊……”皇帝叹了口气,“不是一回事。蝶若不愿意是因为那孩子不是我哥哥亲生,她担心日后牵扯出来不好做——纯粹杞人忧天;阿碧不愿意是怕我抢了她孩子,母子不得相认;我不叫安娜上玉牒……太子长女位置教人惦记,她占了我只怕她被崔氏对付出事,左右我不指望她即位不如不记,凭尤里攒的私产也够她挥霍一辈子了……哪想到还是没防住呢……”


    第89章 宗人


    “燕王还是没用膳?”


    “是,小黄门进去收拾饭菜,仍然原封不动,殿下已九日不进水米了。”如期轻声道,“陛下……要不要去瞧瞧……”


    “不必。放任他去。”皇帝低头啜了一口茶,仍旧回来与长公主商议宗人诸事,“我原本想着阿碧生产后便也抱来养着,只是如今……”她放低了声音,俯身贴上长公主耳朵,“我打算让她们两人到时带着孩子假死出宫。”


    长公主大惊,四下瞧了一眼,见宫人们确已都遣出去了才低声道:“怎么这么突然?”


    皇帝苦笑道:“……她不是说前朝英庙入嗣仁庙之事么,蝶若姐姐已遭产难,我怕她忧虑交加妊娠不顺又遇产厄,不若顺了她意思,从此只当她已死罢了。太子之位,便就虚悬着吧。这事还得细细安排,你可先给阿碧透个意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外臣大多想做帝女外家,而宗室之内却遍寻不见一个合适储副人选——高皇帝子嗣虽多,却多陨在两次政变。先帝登基初年除掉一批,她自己经历襄王案又除掉一批,到如今剩下在她三代之内的宗室竟已寥寥无几。好容易阿碧有妊,能寻个法子过继来,她自己却是百般不愿。


    若一直如此下去,怕不是她真脱不得这位置了。


    “说来……阿姐,我原以为你会去母留子。”长公主轻声道,“史书所载皆是如此故事。”


    端坐高位之人岂能心软。皇帝心不在焉翻了一页玉牒:“该是这般的……若是先帝在此处,她必然要去母留子……不,大约先帝不在乎此事,千秋万载永归宝座……何必放弃呢。”她忽而笑了一声:“……何必放弃呢,总不好只是为了冬日里起不来。”


    她拿了支细笔,在“景渡顼”名字一旁做了个记号。蝶若的名字尚未换为黑墨,仍然以朱笔写就,摆在“第一子燕王景渡顼”之侧,下有小字“入殿”,表记这男嗣不曾出阁,反是其妻入天家门。


    待过下次修玉牒时候,这名字就该换了黑墨,在那之下以朱笔添上新的名字。


    胡维棠。一个脱离了天家名却又含着天家辈分的名字。她又翻过一页——只有继承大统的一脉姓名记于这一册,旁支均另起单册。这一页是她两位皇后与独生公主之名,均以黑墨写就——她自己的姓名生辰生父均以黄绸遮去了,以示为尊者讳。


    皇帝轻轻抬起黄绸一角,底下字果为朱色,独属于活人的朱色。这一页唯一一列朱色。血气之色。写着“今上”等等字样,生父记载与左右兄妹二人均是孝敬皇后张氏……有些无趣。


    再往后,玉牒上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天家直系血脉自此而终了。


    “说来礼部拟了几个郡王封号,尚不知选哪个,你也看看。”皇帝笑,从案上拿了本折子递给长公主,“择个好的。”


    长公主接过来。礼部自然是赶好字眼拟着,写了平、相、宁、福几个字,皇帝想来是都不甚可心,才叫她来看。


    “陛下钦赐一个可不比这上头的好得多了。”长公主笑,“左不过是些谥法上定的好字罢了,小棠是旁支,礼部那些儒生也不好越过祖宗法度去。”


    “哎我说你……叫你来瞧瞧还又将事推给我了,”皇帝拿着折子就要去敲长公主的头,“我是想定个逢光,但是江蓠非说不合适,这哪不合适了,我收养子,自然一切爵禄是按嫡支论。”


    瞧,果然是皇帝有自己想法。长公主好笑,便道:“姐你御笔朱批下去就行了,何必要江大人上折子呢,江大人怎么拟也比不过圣人御笔亲书的好呢,你先批下去了,阿兄到时也无话可说。”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我可正是这么想的。”皇帝也笑,又取了一封写好的旨意来,“你在宗正寺批过便绕开礼部的老儒生了。下回修玉牒时候直接写上去,我们小棠在列祖列宗跟前就是逢光王。”


    姊妹两个于是都笑起来。


    “不行。”


    那两张九成相似的脸望过来,却是阿斯兰先无措道:“我……我在门外遇到他,他推我进来。”


    皇帝于是看向胞兄,没说话。这个哥哥面色灰白,眼皮子耷拉着,面颊消瘦得能见着颞骨形状。虽穿戴还整齐,却实在没半点体面可言。长公主先唤宫人送了阿斯兰去东暖阁休息,才命其余人都退出去。


    “不行。”燕王嗓子已大致恢复,只是多日不言语,声音仍有几分滞涩,“景漱瑶,你不能抢走我的孩子。小棠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父亲。”


    这是什么道理?怎么一个个的都觉得她要抢孩子?难道她是给人插草标的牙子么?皇帝皱眉:“我并没有让他入嗣我这一支,只是一个封号,他是外姓郡王。”


    “你生不出来。你迟早会动这门心思。”燕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红玉已死,现在无人能证明小棠的身世,只要你动了心思,没有人会说这有何不妥。”他一步一步逼近过来,俯下身与皇帝对齐视线:“阿碧怕你亲生子嗣,但我只怕你,生不出来。”


    皇帝忽而觉得好笑。该说不愧是亲兄妹么,两人拔刀姿态都是一般。她以此令他打消殉情念头,他便以同样手法反击回来令她远离自己的后嗣。


    “那你想怎样?你自称父亲,却是我的侧室为他主持洗三。你连孩子睁眼都没见过,一个和他没半点血缘的男人,满心满眼只欲求死,这下想起来要做宗父了?”皇帝嗤笑一声,“我今日便径直将他过继来我名下你又能如何?”


    没有血缘的父子,与没有血缘的母子,又有何分别?更不说她是皇帝,入嗣一个帝子哪会有人有半句怨言。如


    今爵位名分之争不过是在于旁支子嗣不好如帝子一般,可若她令小棠入嗣做真帝子,封号爵位如何便再无人可置喙。


    燕王看着皇帝,张了张口却又闭上,忍住了将要喷薄而出的言语,沉默了片刻才突然起身,径直往内殿去:“臣带他回王府养着,不劳陛下费心。”他声音有几分飘忽,“小棠是臣妻之子,与陛下无关。”


    皇帝没理会他,只收了折子递给长公主。没多时,便听见内室几声惊呼。


    “小孩才睡着经得起你抢?景渡顼,发疯去别处发。”几声骚乱,原来是妖精一脸不耐烦押着燕王出来,“你养过小孩么?出生才九天就带出去吹冷风,病了你又对太医发疯?别是上了个吊把脑子吊拐了吧。”他将燕王扔出明间,转头对皇帝道;“他先才吓到几个乳娘了。”


    果真是麻烦。皇帝瞧了胞兄一眼,对妖精道:“你送他回去吧。”


    待人都走了,阿斯兰才自己摇着轮椅从东暖阁里探头出来:“你……你要不要歇一会儿?”他大半身子都前倾到轮椅之外,只两只手奋力转着轮子,额头上满是细汗,“你脸色不好。”


    皇帝仍斜倚在次间矮榻上,眼光在阿斯兰面上停了一会,才叹了口气,起身搭上阿斯兰轮椅背:“你想去哪?”


    “我来看看你。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坐着。”阿斯兰转过脸来,“你……你要不要……不,没什么,你送我去后面看看孩子。”


    皇帝轻轻拉出一个笑来:“哪有你这般,支使起我来了?”


    她虽是如此说,手上却推着阿斯兰往内殿去。


    “因为我觉得你不想叫人进来。你不能一个人坐着,会伤心,你哥哥也是一样,其实你应该叫他来看着孩子。我记得小时候音珠阏氏难过的时候,抱一抱阿努格就会好。”


    “你呢?你难过的时候怎么办呢,我的小狮子?”皇帝轻声问道,“我瞧你与音珠阏氏并不很亲。”


    “我有马,马会听我说话。”阿斯兰沉吟了许久,才又极轻地补了一句,在无人的内殿也难以听清:“……你也会。”


    皇帝却是接着前头那句道:“那你可得乖乖养着,不然以后上不得马了。”


    “嗯,萧医士和我说这个月底就能走路了,在孩子满月之前。”


    皇帝于是笑:“好,待他满月时候由你举起来好了。你身量高,倒也合适。”


    “……我听说,那是父亲做的事情。还有第三天用艾草煮水洗澡也是,你应该让你哥哥来……我问了教我律法的那个官员,这是该父亲做的事情。”


    “啊……”皇帝不知想起什么,“你问了他洗三和满月?若他就此传出去,过几日你给小棠洗三的事又要被狠参一本了。原本洗三是家宴,他亲娘又遭产难不必大办,消息不会传到外头,我才叫你给他洗的——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真参起来了再说。”


    她推着阿斯兰缓缓往前走。小棠本就是宗室子,如今皇帝要收做养子,封个郡王是常事,叫宫中高位侍君主持洗三满月更没什么奇怪,只是这侍君成了阿斯兰,难免朝臣要多想——皇帝收宗室子做养子多半是存着为宫中招子嗣福缘之意,寻的这侍君却多少有着未来帝嗣由他招来的恩典。


    如今外头要晓得了是阿斯兰给小棠洗,还不知要掀起来什么风浪。


    他究竟是异族人。


    皇帝忍不住抚过阿斯兰的卷发。他为了坐在轮椅上舒坦,这几日头发尽梳作了辫子,自后颈垂落下来盘在肩上,又绕到耳后固定,发辫盘结处坠着些金银宝石。


    “陛下。”乳娘在榻上也昏昏欲睡,见皇帝入内慌忙想起身,被皇帝止住了。


    “无碍,朕只是来瞧瞧孩子们。”皇帝压低了声音坐下来,“先前燕王惊扰到几位娘子了,娘子们莫怪。”


    乳娘忙给皇帝让了位子,自坐去凳子上:“殿下也是父子情深,小人等如何会怪呢,只是郡王阁下还小,到底不适宜到外头吹风。”


    “是啊,燕王到底是没养过,不晓得这些,往后这般事情叫法兰切斯卡就是,他晓得。”


    皇帝随手轻轻摇起小床。里头几个孩子并排躺着,大大小小的,同和春的狸猫一般大小。想来是才吃饱过,都已熟睡了,“燕王要看孩子便随他看,若要抢孩子,便叫法兰切斯卡拎他出去。过几日满月宴,还得劳烦娘子们出席呢。累着了可不好。”


    人生还长着。洗三过完是满月,满月而后有抓周,再往后两岁走路三岁学语五岁开蒙八岁入学十五相看十七出阁二十弱冠……宗室子的前半生皆是如此。即便是圣人养子也一般无二,若按部就班走下去,时间便过得快。


    “陛下这是哪里话,小人奉命来看顾郡王,这也是小人的本分。”那乳娘笑起来,“这可比带着孩子谋生容易多了。”她往常是寡言少语的,想是今日午睡过有些迷糊,倒也敞开了话头,“小人家中只一个出嫁的兄长,生老大时候少人帮衬,虽家中有些余钱,到底架不住孩子闹人,睡不下几个好觉……哎呀,说来小郡王乖巧呢,吃吃睡睡的,倒不闹腾。”


    “叫他小棠吧,”皇帝也笑,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新生孩子的小脸,很软,“总叫小郡王生疏,这是燕王起的名字。维棠,就叫小棠好了。”


    “怎么写?”阿斯兰原本在逗醒了的大孩子玩,听见了也顺口问道,“有什么出处么?”


    “你怎么也问起出处来了?”皇帝好笑,“我不知道,我哥哥没和我说。我猜测是《棠棣》一篇,但万一他想的是《采薇》一篇呢。”她执起阿斯兰手来,在他手心里写下名字,“写法是这样,我问他是不是‘维常之华’他默认了,所以写法是这样。”


    这两个字笔画都不少。阿斯兰缩了缩手心——有些痒,是皇帝指尖滑过去的触感,她手上的螺纹擦过同样凸起的掌纹,便生出些微痒的热意来,酥得人忍不住缩起掌心,却还是挡不住热意一直侵袭到脸上。


    “维”“棠”。


    从前教他汉学的书生也教过《诗》,他知道这两篇,他知道怎么写。


    只是不知道或许更好些。


    待小棠满月宴时候,燕王还是梳妆打扮一番出面主持了。


    皇帝、长公主与阿碧坐了一张食案:“怕我抢他孩子呢,洗三已经是阿斯兰做了,今日再叫他举孩子可真要做养父了。”


    这是满月俗习。婴孩出生一月,母亲身体恢复,宗父或养父将孩子举起奉至妻君膝上,以示为本家招来子嗣之意,此时再由宗父主持分发金银锞子或蜜饯果脯等物,将此福缘分与宾客。文人常在此以诗文墨宝相赠,只是天家宴席,到底还是赐宴发金银。


    “只是,王妃……”阿碧轻声道,“奉给谁……”


    “只好奉给送子娘娘了。”长公主叹了口气,“蝶若姐姐无亲无故,只好奉给送子娘娘,祈祷娘娘保佑孩子平安长大。若顺少君来奉,自然是奉与陛下的,只是那般……”


    皇帝笑道:“真成那般来,阿兄非得来清音堂拼命不可。阿碧你是没见着他后头日日守在孩子跟前不让我近身的样儿,几位娘子嫌他碍事,恨不能叫内官赶他出去罢了。”


    “现在倒好些,”长公主于是圆场道,“娘子们与我说阿兄前几日终于会换尿布了。”


    阿碧略瞠目起来;“这不是……这不是内官的事么……他……”她一指在主座给孩子喂奶的燕王,“他亲力亲为?”


    皇帝苦笑:“他怕我抢孩子,现已住清音堂后头了。”她压低声音才道,“前两日阿斯兰能走路了我都不敢招侍寝,就为了他住在后头。”


    “这实在是……”阿碧于是也好笑起来,“臣还没防呢。陛下,说好的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待你们离宫去,朕也携侍君们拜拜送子娘娘。”皇帝随口道,“你且宽心,只将孩子娩出来就是,余下事情朕都安排妥当了。产前忧思重了只怕影响分娩,阿碧,平安分娩最重要,旁的且放下吧。”——


    作者有话说:是的,先帝也是半禁卫军继承法上位的……女人一生能有的亲生孩子数量有上限,所以这么个杀法还杀两次确实是……没人了。


    过继法通常是这样,找一个下一辈的亲缘比较近的小孩,比如袁绍就过继给他大伯,袁绍有个儿子(具体哪个我忘了)好像名义上也算过继给他倒霉哥哥袁基,这种小孩没有就挑稍微远点的。


    但是!


    对瑶瑶来说,先帝是老幺,登基时候才十七岁,先帝三十六岁才生她,她今年五十岁,在大家族排过辈分就知道,她这情况搞不好下一辈的人年纪和她差不多甚至比她还大(不算阿琦马上生一个的情况)。


    但瑶瑶需要的过继,是不记事的小孩(这一点上对生母的剥削之前已经提过了),她怕回头被大礼议……大礼议的风险就在于她和她的皇后宗庙待遇会降低,她忌讳这个。


    毕竟皇帝只有一个啊!


    第90章 晚膳


    襄王世子、燕王妃两位贵女接连产难,襄王世子因秘密遣送出宫对外只说一尸两命,世子夫追随而去。


    皇帝大恸,宫中禁了宴乐,直至逢光郡王册封礼节时才有了几分人气——燕王到底还是在封号上让了步,却仍不许皇帝收了孩子作养子,只带着孩子鳏居在禁内上阳宫,只沈少君照管宫中诸事时看望些许。


    一时宫中气氛阴沉,连和春那等傻乐的也日日关在自己宫中不出门了。


    瞧着今年冬天是难过。


    “燕王还是不肯出门?”


    “是,娘子们说殿下每日只管照看郡王,旁的一概不理会。”希形顿了两息又补了一句,“缺的少的会差人与臣侍说。”


    皇帝瞧这小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温声道:“是辛苦你了,不必太过挂心燕王,他要什么只管给他就是。瞧你,脸上瘦了好大一圈,你也是,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朕说。”她引了希形坐到身侧来,“按理你年纪最小不该如此操劳,今年是苦着你了。”


    皇帝轻轻揽过希形肩膀。他实在是宫里几个主子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是实在只有他身份足够担当总领后宫之事罢了——总不好叫阿斯兰管着。按他这等年纪,原该还是享受闺中生活的,如今却为着这些琐事消瘦得没了少年气。


    “陛下关怀臣侍原不该辞……只是臣侍已十八了,陛下何必还当臣侍作孩子呢,为陛下分忧也是臣侍分内之责。”希形顺势钻入皇帝怀中,一双猿臂攀到皇帝腰上,活像一只小狸猫,“臣侍可是自己要进宫的。”


    “朕可听说了,你是躲你爹给你安排的亲事?都躲到朕这来了。”皇帝没理会他那点小动作,只管拈了块糖糕吃了,顺手将剩下半块塞到小郎嘴里,“朕这宫里倒成了你们这些小郎的收容处,和春不想读书,你不想嫁人,便跑来吃朕的皇粮。”


    她声音轻飘飘的,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希形见皇帝没什么兴致,不好再赖着,只得陪笑道:“到底是陛下仁心,见臣侍等可怜呢,臣侍等也愿意侍奉陛下,尽些绵薄之力。”


    皇帝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说来你今年也十八了,算不得少小郎君了。”


    希形有些摸不准皇帝意思,只好顺着她话头道:“……是,臣侍今年已满十八了。”


    谁知皇帝叹了口气,起身往书斋去:“一晃你们年纪也渐长了,流光容易把人抛啊……你回宫去歇歇,晚些时候朕去你宫里用晚膳。”


    晚膳。晚膳是暧昧的时辰。市井故事里狐仙总是晚膳后拜访屡试不第的书生,深宅大院里年轻男女总是在晚膳后幽会,连传奇话本里陷害忠良的奸佞也总选在晚膳后与人密谋。


    晚膳是暧昧的时辰。


    皇帝几乎没踏足过清仪宫,从来都是内官——长宁、如期,或者法兰切斯卡来传话,让公子主持一下外命夫入宫,让公子理六宫琐事,让公子看顾一下纯夜者……宠爱那是别人的,早些时候有煜世君,后来有顺少君,连谢长使都算细水长流的有宠,独他们公子,该有的都有,连协理六宫的大权都与了。


    可就是没有宠。


    谁知公子却也不着急似的,叫晚膳仍如原先安排,只瞧着陛下要驾临,另添了一品雪蛤汤,连衣裳都还是家常便服。


    青书默默给希形上了一盏新茶。


    时辰已过了,陛下却仍未驾临,但没传旨说不来,便也只能等着。


    “公子……”


    “许是陛下绊着了,既没得传旨,我们只能等着。”希形笑了笑,“若有菜凉了便拿去热一热吧,只怕陛下来了没热的。”


    其实皇帝未必真记得来传旨,只是他无端觉得皇帝会记得。希形笑了笑,圣人不是什么良人,她只是善于装作一个良人罢了,和春信了,谦少使也信了,只林少使还清醒些。


    他放下茶盏,自扶了一扶发鬓——今日这珍珠掩鬓还是学了前两日林少使的妆饰,两鬓点上几粒疏落珍珠,借着年纪小不必戴巾帽之便,露出些少年的鲜妍。


    “朕来迟了,你便急着理仪容么?”希形才摸过了那两粒珍珠,便听见皇帝站在门边笑,“今日是前头议事耽搁了,实在对不住,可还有朕一口热饭?”


    她定然是故意不叫通传。希形早晓得皇帝这脾气,便赶着笑道:“臣侍怎敢欠了陛下膳食,已温热了几道,陛下尝尝,还有些温着的叫人摆了来便是,陛下劳累一整日了,且先歇着些。”他忙忙迎了皇帝上主位,又叫人伺候净手摆饭,又是亲自给皇帝布菜,反吓得如期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瞧你,将如期也吓着了,坐下吧。”皇帝笑,“不饿么?”


    “……饿。”少年人可怜巴巴地望过来,甚至还抓了抓皇帝衣角,“臣侍饿,陛下……求陛下赐饭……”他眨了眨眼睛,瞧得皇帝忍不住笑,原本议事时候还有几分不快如今也尽消了。


    他是晓得搭台子的。


    “说得倒像是朕克扣你饭食,既是饿了还不多用些?”皇帝好笑,叫了希形身后内侍来,“快替你们公子布菜,别将他饿坏了还要说是朕不给他饭吃。”


    “是,”青书从善如流往前来替希形布菜,“陛下赐饭,公子心下自然欢喜不尽,且不知从何处用起呢,奴瞧着,不如先温了汤水来,暖暖身子的好。”


    火腿吊的汤,讲究一个鲜香,说不上好坏。皇帝瞟了一眼,只笑:“也好。”如期便去盛了一碗来奉上,皇帝进了一匙才觉妙处:“这倒稀奇,你搁了薄荷?”这不是宫中菜肴惯用调味,薄荷味凉,主子们多不爱食,尤其冬日里头,如此吊下汤来只怕遭降罪,故而极少入膳。


    “是,臣侍想着这汤咸香味浓,便加些薄荷中和,清淡些也好落胃。”希形偏过脑袋,那两粒珍珠便在鬓边落下柔光,“只怕陛下不喜欢。”


    “宫中厨子少此做法,乍尝一口倒也新鲜。”皇帝笑,“重在你有心。”瓷勺在碗里晃了两圈,她才又进了一口,叫如期取来些蔬食。


    皇帝胃口不佳。


    这本是这些日子以来的常事。内宫里接连遭遇产难,燕王鳏居不理外事,外朝又是年节底下,正是多事时候,早听闻膳房里说皇帝这些日子膳食多是囫囵动些便叫撤下来了,换着花样准备也用不下几口。


    “到底也要陛下喜欢才行,”希形见状忙给青书使了个眼色,这内官便领了人将后头几样清淡菜色换了上来,“臣侍不懂朝事,只知陛下康健乃第一要事,膳食不合胃口,是臣侍该罚。”


    皇帝笑睨了他一眼。“你若真晓得了朝政,只怕沈相要大义灭亲了。他上回还扬言要打断你的腿。朕就想,真教他打折了,朕可上哪去再找个贤相呢。”


    她另用下些杏仁豆腐。甜到发腻了。皇帝微微蹙眉,只用了两


    口便放了食箸。


    内命夫不该问政。希形不好多问,见皇帝无甚食欲只好先叫人撤了膳桌下去,服侍皇帝在宫里散步。这时节天冷,夜里冷风吹得烈,不是什么散步的好时候。只是皇帝言“吹些北风好清醒”将宫人都遣散了,便只得陪着她在宫道上走。


    年节底下,察院的人都回京来述职,难免中央与地方便要在朝堂上辩经。辩经是好事,借着他们分派系能瞧见一些真东西。若大殿上这些着禽服兽的都穿一条裤子,就该她这个坐中间的睡不着觉了。


    王琅才从朔州回来,却是拎着关内道按察使姜与桓上了一道折子参奏税制。年节底下户部正是忙得脚不沾地时候,张允思不愿生事,可又惹不起许党,只在中间和稀泥说先计完今年账目再谈新法,谁想到被姜与桓同许党两头骂,当堂气得背过去,给内官抬去了后殿。


    他这一背过气去索性告了两个月的假,将户部诸事全推给了李明珠。这下好,李明珠一个许留仙学生来担户部,这事彻底成了新旧两派必争之地,只留着皇帝裁决了。


    皇帝不自觉叹了口气。


    “陛下?”


    她恍然回过神来,才发觉已沿着宫道走到玄武门了,身侧少年正犹豫着,不晓得要不要拉住皇帝。


    “啊……回宫去吧,夜里风寒,别着凉了。”皇帝笑,转身握了希形手来,缓步往回走。许是吹了夜风,手还凉着,经她一握还有些僵硬,指骨在皇帝手心里缩了缩。


    他还是怕。皇帝舒出一口气,将少年人拉近些:“从前少要你陪侍,是觉你年纪太小,待长成些,不是有意要冷了你,莫要怪朕。”


    “陛下这是哪里话,”希形小步随着皇帝,转头拉起一个笑来,“陛下看重臣侍呢,宫里诸事才交了臣侍帮忙料理,臣侍年纪小不更事,少不得向几位哥哥们学着。”少年人略略垂下眼帘去,原本清瘦俊逸的身形便如风中修竹,要被催折了似的显露出几分惆怅。


    又是个晓得搔弄风姿的。皇帝将人搂来怀里,一仰首,双唇蹭过希形耳尖,倾身低声道:“同朕说说,你与哪个哥哥学得最多?”她两手顺着少年腰肢向下,穿过外袍侧摆缝隙直入进去,“听说你与谢长使亲些,可他却是个没开窍的,谦少使更是正人君子不假辞色……嗯?”


    希形顿时只觉血气上涌,脉搏如擂鼓般震响灵台,早不闻外间事,只听得皇帝一人低语:“朕听闻纯夜者是你安排了在你宫里?”


    希形到底年轻,这两下便乱了阵脚显出原形:“是、是……臣侍不知该安排纯哥哥住何处,想着自己宫中……!”一声轻呼,少年人便再没了声音。


    皇帝衣袍一闪,将人带入一处假山洞里。


    希形只觉周身一暗,再定下神来却已瞧不清东西了,摸索间只触到皇帝压在身前,呼吸绵长均匀,温热地洒入衣襟。


    她的鼻尖很近,似乎快要抵上自己的鼻尖。希形闭上眼,过了几息再睁开,正好与皇帝四目相对。


    “或是与他学了?”皇帝指尖顺着他耳侧缓缓落下,若即若离地在脖颈里点上几丝温度,“纯夜者是有些本事的……你聪慧又生得好,原不须与他偷师。”


    希形周身一悚,一点子血气猛然褪了个干净——皇帝哪里是临时起意要在外头幸侍御,她不想人与纯夜者有故。


    “臣侍不敢与纯哥哥偷师……”希形软了身子靠进皇帝怀里,“臣侍实在不敢擅专宫中诸事,才只好安排哥哥与臣侍同住,到底纯哥哥如何安置还须看陛下意思的。”


    倒是机灵。皇帝笑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令他住去芳菲阁,省得朕瞧瞧你还得见他在窗子边儿上望。”芳菲阁算东六宫里最近北门的殿阁……纯夜者往后只怕日子难捱,希形忍不住想着,只听闻在园子里他惹了顺少君一通脾气,怕是圣人有意要讨顺少君开心。


    “臣侍明白。”少年人撑着声音不变,身子却是顺着太湖石缓缓往下落去,直直落入皇帝掌心,“陛下……”他忍不住避开皇帝指尖——她早松开了自己外袍衣带,连带里头衬袍中单也一并接了,正顺着层叠敞开的衣襟摩挲里头肌肤。


    “莫怕,很快就好了……”皇帝轻声道,舌尖轻轻压过少年人唇瓣,滚入内室。


    希形忽而想起父亲曾叹惋的与圣人品行相关的只言片语——她只是臣下口称的圣人,却不是一切经典里歌颂扬名的圣贤;那些与反叛相关联的风流韵事对闺中少男或许是一种逃离的希望,却不是宫中侍君所能承受的泽被。


    这是君臣之间的不公。


    圣人的手很凉,像是旖旎暖帐里的一柄尖刀,锋利冷峻,欲要刺破人的一片欢梦。希形感到两肩骨缝格格作响,与相碰的牙关一起发出轻微的金玉之音。


    他在抗拒。


    皇帝骤然抽离了身子,呼出一口浊气:“你还没准备好,下回吧。”她替少年人拢了拢衣襟,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小狐狸似的,想不到你也有怕的时候。若怕在宫中过不好,翻过年去便叫长宁将宫中宴饮事宜交予你就是。”


    “陛下。”皇帝正想出去,没想着被希形抓住了手腕,“陛下。”


    他的手缓缓沉入衣襟,带着冰凉的刃物一路破开锦缎:“臣侍准备好了。”


    希形咬紧牙关,沉了沉声音才道:“陛下连日劳累,寝食难安,该有人伺候的。臣侍身处禁中不敢涉前朝事,只愿略尽绵薄……”


    “你说这话怎与你父亲一样?”皇帝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禁中规矩多,你们年轻轻的守不住有什么,你只管回宫去,叫上和春、毓铭几个凑一桌打几圈马吊也就好了,犯不上这样……”她手下轻轻一捏,希形登时皱起脸来,“拗着自个儿非得要承宠。”


    “陛下……”希形轻轻唤了一声,自己系上衣带,“臣侍送送陛下。”


    谁知皇帝反一挑眉笑道:“送?送朕往何处去?东六宫可就住你一家,现下可往哪里去?”她在前迈步早上了小径,朗声笑道:“去叫人回宫收拾些吧,也是到了该安置的时辰了。”


    隔着太湖石门洞往外瞧去,皇帝身形有些摇晃,在石板路上越行越远,曳出一道细长漆黑的影来。希形重新系上衣带结才跟上去,束发带里落下一绺碎发,吊在额角晃晃悠悠,时不时抹过眼角那一点薄红。


    “陛下……”


    “嗯,”皇帝轻轻应了一声,丝毫不为先事所苦,“明日你便令纯夜者搬出去吧,朕叫长宁这些日子至你宫中,许多事情以后还得要人出面,谢太君正是颐养天年时候,身子也不大好,不好总劳烦他。”


    “是。”


    她骤然停了步子回过头来,吓得希形一个趔趄:“陛下……?”


    “没什么,瞧你没精神呢,”皇帝伸手替希形拢上鬓发,少年身形纤瘦挺拔,看着倒似一竿


    竹,“朕明日也来瞧你可好?只怕你受了委屈也不开口,货娘的钱袋子似的,净捂着。”


    希形这才扁了扁嘴道:“臣侍哪有……”


    总算是有些少年人样子了。皇帝失笑,放轻了话音:“好好,是冬日里夜凉,朕只怕你来不及换厚衾被,染上时气……”


    到底还是年轻面皮薄,希形一下便反应过来脸上烧红,惯来的口条也不利索了:“臣、臣侍宫中都是随着规矩置办物事的,前些日子里……”他忽而想起来,硬生生转了个话题,“前些日子里王太君往宫里递了牌子,陛下……”


    “王青瑚?”皇帝一挑眉,“他递牌子做什么,他在宫外有宅子……长宁也不与朕报一声。”


    “王太君说想回宫住……一介鳏夫不好独身住在宫外……长宁姑姑说先禀明了陛下……”希形越说越小声,只见皇帝面上变了好几变,最终才一声嗤笑出来:“允了他就是,叫他住谢太君左近去,朕倒瞧瞧他想怎么上朝,自后宫穿去前朝么?”


    好小子,只怕是外头搁了他一年多昏了头了,难怪左一个弹劾右一个牌子的给人添堵来了。皇帝好笑:“这事你便照朕说的办,谢太君自会处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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