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阳关(中)
崔简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异族男人。他还年轻,容貌也并未衰退,眉眼里还带着几分傲气。
他说:“她比我早生三十年,有正室理所当然,并没有什么奇怪,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更不会再出现。
“是我想和她在一起,那是我的事,和她没有关系。
“既然她不能离开皇宫,我就想办法去皇宫里陪她一起。”
崔简一时怔在原地。
这个年轻男人不在乎那些,他也不希求无望的真心。
他只为满足他自己心愿。
阿斯兰却是见他无话再说,便道:“我很感谢你愿意收留我,我身上的金银珠宝你都可以拿走,作为你收留我的报答。”
“在下本是受陛下之命……公子不必言谢。”崔简忽而笑出一声,“公子但请暂住几日……陛下,想必还有安排。”
阿斯兰猛然前倾身子:“真的么。”
“在下也只是揣测……”崔简眼皮颤抖了一下,“或许,或许陛下有旁的安排……”
他站起来,慌忙道:“在下还要照看孩子们,先失陪了……
公子若有吩咐尽可叫人……“一边说着,一边逃出了客舍。
那个人走了。
阿斯兰自己倒了一杯水,仍坐在屋中,任由房门大敞着,露出外头一角庭院。
这个庭院不大,和皇宫比起来大约不过是一座宫苑三分之二,合围在一处,中间辟了一座小花园,种了几丛花,大约是月季芍药一类,房后立了一株海棠,斜斜伸出些枝干。
他再往后院看过去……
竟是一片菜园。
不仅种了些小菜,角落里圈了几只鸡,还顺着引来的活水养了一群鸭子。
阿斯兰转来后院,眨了眨眼睛,又打量起这方庭院。
确是一座大宅院,粉墙黛瓦,屋舍俨然。
也确种菜养鸡。
不像是中原文人的宅邸。
“公子是饿了?”一个老管家模样人来瞧了他两眼,“厨房里当有些凉糕酱菜,我去给公子取些来。”
阿斯兰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是饿了,早知道不死,那天晚膳应该多吃点的。皇帝还叫人备了不少菜。
哦,他忽然明白过来,难怪皇帝让他多吃两口,表情还那么奇怪。
“好,我跟你去吧,”阿斯兰道,“我就在厨房吃。”
绿竹望了他一眼,终究只道一句:“请公子随我来。”
阿斯兰吃东西不挑,厨房里剩下一盘馒头就酱菜也给他狼吞虎咽地吃干净了,末了还要问一句:“还有么。”
绿竹瞠目半晌,脸色如吞苍蝇,平复了好一阵才终于开口:“没有了公子。”
“哦……好……”阿斯兰摸了摸肚子,还是道,“我能出去找点野果野菜么,能去什么地方买点么,我身上还有些首饰能换钱。”
“公子不可出这个院子。”绿竹冷声道,走出几步又转回来,忍不住补了一句:“男儿家多食无益,公子饮食上还当节制为好……用餐仪态也很重要。”
这次轮到阿斯兰瞠目结舌了:“可我……我没吃饱。”
他怎么能吃这么多呢!
绿竹备晚膳时候便没忍住对崔简一通抱怨:“蛮子就是蛮子,一点节制也不晓得,一饭一餐精细雅致才是上品,食不过三,盘有余裕他一条也做不到!还去厨房吃!宫中公公没教他规矩么!”
“想来陛下不拘着他。”崔简轻声道,“你去市镇寻了屠户里买些肉来吧,晚上弄些肉吃。”
“哎呀公子!平日里公子自己都过得俭省,怎么他一来还要破例!”
崔简只笑,招呼几个孩子一道收拾书堂:“去吧,咱们也不短银钱,不过是能俭省些便俭省些罢了,今日去买些肉回来,你也好吃些。”
但等到摆饭时候,却不见了阿斯兰。
“公子呢!”绿竹急道。
那两个跟着阿斯兰一道而来的长秋卫也没见着人,想来是跟着去了。
崔简慌忙赶去门口,前门无人进出过。他又去后门,还没等他找人问,却见着那三人从后山下来,手里还提了几只野兔。
“我……我想你过得不是很好,就想去打点猎物……没有好弓箭,只做了弹弓,打来几只兔子。”阿斯兰解释道,“没有别人看见我。”
崔简怔了片刻,才发觉阿斯兰换了一身粗布衣裳。那衣裳约莫是自客舍里寻的旧衣,那衣衫不合他身量,裹在身上紧窄短小,大半手脚全都露在外头。
他原先那些繁复首饰自然也全去了,只留了几根牛筋绳绑发。
两个长秋卫在后头对崔简微微点头,算作默许了阿斯兰此行。
“公子劳累了。”崔简松了一口气,“在下今日备了些酒肉,公子尽可饱食……听闻公子路上未曾进水米,晚膳还请多用些。”
“哦,好,多谢你。”阿斯兰往前半步,“走吗。”
崔简看着阿斯兰手里的兔子,忍不住后退半步。
阿斯兰微微愣了一下,总算反应过来。
这个人没见过血。
中原贵人常说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这个人没见过血,还在惧怕伤病与死亡。
他微微回抽手臂,转身先向厨房去:“我先去把兔子放下,过一会再去找你们。”
寄人篱下,自然是要多为主人家做事。阿斯兰用过晚膳,自端了碗盘食器往厨房去了,刷了锅,将那几只兔子丢在笼子里,又拎了斧子出来劈柴。
他只是暂不想回房里去。
皇帝给他备了两箱行装。他暂时不想看。
拿着那些金银细软,受人监视,一生寂寂无名隐居乡里不是他本意。他不喜欢这样。
他是为了皇帝才留在中原的。
可是要回去,如果皇帝不接他,他又无法进宫去。
更不说现在这样,一旦那些文臣知道他还没有死,她处境又更艰难。
要想办法光明正大回去,还要让人无话可说,要她无从拒绝才行。
一斧落下,木头分出两半,徒然滚落在地。
阿斯兰从旁拿来另一根柴,又是一斧。
得有个法子,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只能让他进宫去陪着皇帝。
让武将闭嘴只需要征服一个王国,让文臣闭嘴……他挥起斧子重重砸下。
那个书生讲的史书上说了,是利益。
但要进宫去,还需皇帝亲自点头。
让皇帝无法拒绝的不是感情,她的感情只到此为止而已,只能让她将人护在羽翼之下。要让她亲自点头,要让她无法拒绝……
只有更大的利益。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自然是不行的,这些东西皇宫里多的是,她也不在乎这些。
她是中原的天子。
阿斯兰一斧子挥在砧木上,忽而灵台一闪。
“除非我是王汗。”
几缕汗水顺着起伏的肌骨线条滑落下来,带走几分热气。
他臂上筋脉还为先前所做的粗使活计微微凸起,撑紧了这件不合身的粗布衣衫。先时那点一闪而过的想法顺着血液缓缓流入心胸,在其中生根发芽,催热了周身血脉。
阿斯兰低声重复道:“除非我是王汗。”
那些人攻打灏州便是打着他的旗号,可他早已流落在中原皇帝宫中,连部下也被皇帝送走他处。
若是他能带一队人马出现在草原上……
不但谎言不攻自破,或许原本追随他名号的部落也会追随而来。
要令王廷那帮只知享乐的废物投降,更是易如反掌。
只要他能带一队人马出现在草原上。
阿斯兰呼出一口热气。
他
周身血脉渐渐热起来,血液随着那个想法破土而出而愈加汹涌澎湃。
只要他能带一队人马出现在草原上,只要他去做这个王汗。
由他去与中原人谈判,满足他们对边境平宁的要求。
文臣,武将,皇帝,都无法拒绝这个更大的利益,她们都会闭嘴。
要做这个王汗,要钱,要人,要离开这个乡下院子。
钱,皇帝留了两箱东西,不知道值多少钱;人,旧部的下落只有皇帝知道,要再问她已不可能;离开这个乡下地方,需要车马路引。
车马来时已有。
路引。
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新身份,离开中原。
他猛地丢开斧子,疾步奔回房里。
“开锁。”他对弟弟道,“你有钥匙,她必定给你了。”
阿努格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是在保护你,哥哥。”
“我说了,我要回去。”阿斯兰沉下眉毛,眼底寒芒愈发盛烈,“我要回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阿努格忽而冷笑了一声:“你回不去的哥哥,宫规上,私自出宫过夜的侍君,都必须废掉封位不许再进宫,你觉得你这次出宫,陛下会留档么。”
当然不会。她秘密送人离宫,怎可能留下哪怕一点蛛丝马迹。
阿斯兰沉声道:“那是要防止男宠不贞。我会有办法向她证明我的清白。开锁。”
弟弟盯着哥哥半晌,终于不情不愿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一个箱子,又开一个箱子。
“我恨你,哥哥,我真恨你。陛下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阿斯兰抬起箱盖,语气平静:“我想回去。”
这一箱果不其然是金银细软。这些都是值钱的东西,可以招来一批人马。
他又打开另一箱,那一箱里却是些行装物件。
油毡,罗盘,绳索,火石火刀,药丸药粉,笔墨纸砚。
还有一份名牒路引。
写着商号、地址、沟通驿路的路引。
自安平县往北,直通朔州的路引。
阿斯兰心在胸中乱撞。他全身血液早沸腾了,一路奔涌聚集在指尖,烧灼似的迫使他合上了箱盖。
“她早备好了,她早备好了!”
他看向弟弟:“你知道是不是,你知道,但你不想我回去。”
“我当然不想你回去!”阿努格吼出来,“陛下眼里只有你,陛下都不问我想去哪就让我来跟着你,我也想留在宫里啊,但陛下只记得你!”
“你想回去,就听我的。”阿斯兰两手攥着那份路引,“你来帮我,我带你回宫去,我会有她不得不同意的理由,让她下旨接我回宫。”
他轻声道:“她拒绝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还是目标明确规划完整的高主体性高行动力恋爱脑,没救了。
有火坑他是真往里跳啊……
瑶瑶暂时下线中
第142章 阳关(下)
阿斯兰点起物什来。
金银珠宝自然是要带着,一箱行装也不能少。那些织锦衣裳全是前些年皇帝叫人做了又没穿过的新衣,他留了两套,送了些不打眼的去估衣铺换了钱,又买了些粗布衣衫换上。
他要尽快启程,才能赶到朔州去。
崔简送了人往外去,轻声道:“公子身上伤还未痊愈便急着赶路,只怕不好,其实该再留些时日的。”
阿斯兰摇摇头:“不留了,战场变化很快,要尽早过去,这点外伤没什么。”
他下定了决心要回宫去,不惜自伤身体以证清白,在监视下远赴战地也要回宫去。
或许她正是喜欢他纯粹。
了无牵挂,孑然一身之人,才有资格下如此决心。崔简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今生是做不到了。
“公子万万珍重身体……”崔简看那两个长秋卫给阿斯兰装车整备,忍不住补上一句,“公子今次之事,此……此术是在下为公子寻医之事,还请不要说与陛下知晓。”
阿斯兰不疑有他,反笑道:“这本来就是我自己决定的,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反而要谢谢你帮我找了医士,这样我才能和她证明清白,也……不会再因为身份被阻拦。”
崔简静默了片刻,才又露出惯有的体面样子,叫人递来一包干粮,又塞了一张路引,“公子身上名牒是宫人名牒,从在下手中签过了,方得证公子是在下放出宫人,这张路引切莫丢失。”
“好……多谢你……”阿斯兰走出两步,忽然转回头来道,“我以前听说过宫里原来有一个侧君,是你吧?”
崔简怔在原地,微微张着口,一时无话。
“你的年纪,和她很近。如果她在年轻的时候有过别的侧室,应该就是你这样的年纪。”阿斯兰道,“你很了解她以前的事,你这里有宫里的人,所以我猜你是。”
他顿了一会才继续说完:“她在宫里没有对我提过你,但我觉得你是可以回去的。”
天子会厌倦于此人天然的敏锐吗。崔简忽然想到,她会觉得这个男人聪敏不能留吗?
她或许如此想过,所以才会以欲擒故纵之计诱使他自己走入战场呢?
但那些都早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只是安平乡下一个书堂夫子,耕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教几个乡野孩子读书识字而已。
宫廷里那些深深浅浅的暗涌与心计,都已与他无干了。
于是他笑了笑:“在下已不可能再回头了,公子一路小心,现在出发还能在未时前到前头一个驿站赶上商队。”
“好。”阿斯兰点头,登上马车,两个长秋卫便一挥皮鞭,驾着车走远了。
“商队的人接到阿斯兰了,再过几天就能送他到朔州,白连沙已经把他那些人都放在朔州了,等他们遇到了再说吧。”
法兰切斯卡带着密报进殿的时候皇帝正在调琴,闻言手上顿了一下,险些拧脱了琴轸。
顺少君突发重疾不得见人,只得封锁碧落宫的消息传去前朝,总算是把那群朝臣赶了回府,这些日子朝中全盯着北边战事瞧,倒很是消停了些时日。
至于郑氏……本就要剪除的枝条,也不急于这一时动手,太早出手反惊了猎物,又不美了。更何况沈子熹辞官的折子一压再压,不就是为了这一手。
“……他自己决定去朔州的?”
“他自己决
定去的。“妖精道,“那两个长秋卫问要不要杀。”
他往皇帝身边一张椅子上坐了,自己拿了盘点心往嘴里塞。
皇帝摸回原先那一枚琴轸,手在琴弦上叮咚两下抚出泛音,听得音色无误了才道:“有什么必要呢,放他去吧,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成了也是他的命数,不成,还是他的命数。
“——赵丰实带人押送的粮草辎重都到灏州了,杨九辞再守几个月,等王廷先战过一轮,我们再去收渔翁之利。”
妖精微微抬了抬眉毛。
“你又要去?”
“有点机会出宫,当然得去。”皇帝终于调正了弦,两只手抚在弦上,一按一勾,便是一声悠长琴音,“更何况新王决出来,我们总得表态,是战是和,朝贡还是别的,都得要我朱批,派特使不如我亲自去。
“我亲自点头了,也用不上来来回回驿马传信。”
妖精轻轻勾唇笑了笑:“行——横竖我陪你去,你就是想偷袭他们大营都行。”
皇帝这才抬头瞧了他一眼。
“这个么……要偷袭他们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好走啊……”
大漠荒凉,还得是他们自己才晓得大营何处,部落何处,水草何处。
中原出兵是烧钱之事,金山银山也要花用殆尽,战事么,能少则少,总得想想法子事半功倍。
法兰切斯卡没接话,反顺手拿了桌上茶便牛饮而下,又将空杯随手丢回桌上。
“我的茶……”皇帝无语,叫来如期道,“再去泡一盏来……给这位,这位大内总领也弄一杯。”
“哎,”如期笑应一声,“奴定给大人备一杯好的。”
于是妖精也笑,站起来随着如期去:“我的茶我自己来就行,丢一把茶叶再灌开水嘛,我会。”
他没走出两步便折回来,对皇帝道:“你今儿可又要对着司寝了。”
皇帝瞧了瞧,司寝确已候在外头,端着一溜牌子,苦着一张脸立在门边。
“陛下,您都月余不进后宫了。”
皇帝便笑:“去得多了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你说朕怎么好呢?”
“总还是去去的好……”司寝唉声叹气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实在是郎君们爱遣人来问……”
“谁问了?”
“哎哟这奴可不敢说……”
皇帝骤然沉下脸:“说。”
“是,是……”司寝给皇帝这下变脸唬了一跳,慌忙跪稳了,低声道,“齐少使、裴常侍、李常侍、嘉长使几个……”
“只问朕去不去后宫?”
“还、还问了陛下什么神色语气……奴不敢与郎君们透……”
殿内一时静寂,盆中冰块微微飘出几缕白气,是苦夏的一点尾巴摆荡在宫里。
皇帝沉吟了半晌,又恢复了微笑:“知道了,你去吧,今晚上去瞧瞧……”
她歪着头想了想,“就去瞧瞧齐少使吧,叫他好生打扮了候着。清晏住在后殿里呢,就不要他过来了。”
说来,宫里还有几桩公案没能清算,今年事多,倒教忘了。
事多,就得一件一件来,办完了算数。
“是……”司寝接了旨,快步退了出去。
皇帝却幽幽叹了一口气。
是太不习惯了。往常这时候阿斯兰该放课过来叫摆饭了,今日如期还带着膳官候在门口,拿不准要不要上菜。
可哪有人吃饭也要人陪,睡觉也要人陪呢。
到底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愣着做什么呢,进来摆饭吧。”皇帝笑道,“你去叫清晏和法兰切斯卡过来一起吃。”
朔州的饭混着沙子,风吹来的。
阿斯兰撕了一块腿肉下来,撒了点盐就着吃。
今日在城里应该找个地方修面的。他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胡茬早密密麻麻冒了出来,却又再长不长,只是一丛浅淡的黑影。
他也该习惯了,那物都教取了,或许以后都不必再修面了。
“哥哥。”
阿努格轻声道。
“嗯。”
“你说那些人会认我们吗。”
“会吧……如果不会,就杀。”阿斯兰冷声道,“我的死讯还没传到这里来,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人证明我的身份。”
他往后望了一眼,从前的旧部当然是认得他的,可是不过十几人,也算不上什么成气候的势力。
若要与旁人结盟,联姻当然也是一个好法子,可那样便再无法回宫去,他也早已断绝此后路。
得先找一方势力,相互利用打入王廷才行。
晚膳毕,皇帝终于走出了栖梧宫。
自顺少君“病重”以来头一回进了后宫。
便是去齐少使处。
王桢接了旨愣了半晌,直觉不是好事,却也只能好生梳妆打扮了,等皇帝散了步走来他居所。
天子何故这些日子不入后宫众人皆知,今日第一遭便是来他这里,便不提圣意如何,后宫众人的眼睛也要落来他身上了。
他拎了一只宫灯候在宫门口,见皇帝远远走过来了忙迎上去,垂首一躬身道:“陛下。”
天子面带笑意,亲自从他手里取了灯笼来:“倒苦着你候在门口。朕记得你是一人居,怎么还怕教人截胡了去么?”
郑秀清原与他一宫,大归之后他便是一人独居一宫了。
“陛下要往何处去非臣侍所能左右,”王桢笑道,“臣侍便只能在门口巴巴儿地望见陛下,若能等着了,便是臣侍之幸。”
“你倒会说话,一点子醋味儿也给你说成了委屈,不知道的还当你在宫里多艰难呢。”皇帝作势一掌拍在他后腰,激得这郎君一凛。
王桢忙笑道:“臣侍进了宫哪受过什么委屈,总是陛下护着呢。”
“哦是吗,”皇帝率先一脚迈进殿中,“你当真没受过委屈?”
她挑眉回头看着他笑。
王桢周身一寒,直觉皇帝今日不是来后宫单纯寻个乐子。
“朕瞧着顺少君怕是给你委屈受了,不然你怎么要鼓动着人去殿前求朕赐死他呢?”——
作者有话说:过两章揭秘小狮子证明清白的办法
第143章 肃清
王桢面上笑便僵硬在脸上,扑腾了两下就凉透了。
天子如何得知此事已与他无关了,紧要在她确信此事为他所为。
皇帝叫人关了宫门才道:“煽动侍君殿前上谏,并诱郑秀清自作主张请顺少君自裁,而你正好往清世君宫中通风报信,颇有乃舅之风,身不入彀而搅弄全局,凭无形之手泠然独立于浊水之中。”
“陛下这是何意呢,”王桢强作镇定,仍笑道,“臣侍当日见仪常侍颇为不乐,便开导了几句,又叫了几个哥哥弟弟一同去与他相劝而已,不敢担煽动二字。”
皇帝忽而笑了一声:“那么纯少君之事呢?与他推演圣意也是你无心了?”
就知道谢家那个傻子是个兜不住事的!
王桢盘算起来,谢家出事是年初,若那时谢和春就已经招认干净了,只怕在他去检举王琅前天子便已注目于他。而后有郑秀清之事,郑秀清已死无对证倒不足为惧,可余下几人却是活着的,当下他也不可能再如何安排永绝后患。
皇帝这是自顺少君之死里平复过来了,便要着手清算宫中账目。
他跪了下来,一时无话。
天子招他入宫,不过是给王琅寻个由头。如今王琅贬黜灏州,他手中状纸证据早已呈交,天子随时可以借此发作王琅,他已没什么用处了。
这宫里不是谁都能有谢和春那般傻福的。
为今之计,倒不如老实招认了,求一个善终。
“怎么,跪在这给谁瞧呢?”皇帝冷笑道,“宫门都关了,朕也不爱给人上刑,起来说话吧。”
“臣侍不敢起身。”王桢伏拜下去,额头便“咚”一声磕在汉白玉阶上,“臣侍弄权乱宫之事属实,已犯宫规,非死不能恕。”
皇帝便给了法兰切斯卡一个眼神,妖
精没做声,当先带着几个小内侍进了内殿。
“非死不能恕?”皇帝挑眉,“说得倒也算好,喏,你这宫里房梁也不高,自己撕一条缎子挂上吧。”
王桢埋在地下的脸忽然就变了颜色。
不是说天子仁善么?这话是谁给他说的?
他想了又想,总算想起来了。
这是谢和春哭着说的。
果然傻人说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皇帝瞧这小郎君跪在那身子都抖起来了,一时好笑,到底是个没经过事的,智计虽有些但也就那样。
她幽幽来了一句:“你死了,我可拿什么治王琅呢?”
原来如此!
王桢福至心灵,却转瞬意识到这是皇帝在提醒他,一时又颓靡了几分,软了声音道:“臣侍无知,妄自揣测圣意,又听信了仪常侍偏激之言才有此行,臣侍……臣侍甘愿自请清修宫中,以正身名……”
这还差不多。不然宫里今日死一个男人,明日又死一个男人,出去的男人死了,里头的男人也死了,说出去像什么话,皇宫是吃人的地方,可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你自请了便就这样吧,从今日起你宫里封宫,一应内侍撤走,份例降为夜者。”皇帝伸出手去,妖精便即会意,扶了皇帝手来。
“至于你家中之事,会有回音的。”
王桢不敢起身,仍跪叩在地,沉沉应道:“是。”
这事却不过一夕便传遍了后宫,以至于希形从后殿出来只见座中侍君个个面露愁色,显然是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他有心想安抚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王桢究竟为何毫无预兆地便被封了宫,其中缘由他也不清楚。
若是为顺少君之事秋后算账……他往下扫了一眼,那几个跟着仪常侍上谏过的面色都不太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先用些茶水点心吧,这些日子天气总不大好,诸位也小心些莫教时气扑了身子。”
众人便也跟着应和了两声,显见着都不是很有话说。
“瞧着这几日闷着不下雨,怕今日阴阴的就要下,你们也早些回去吧。”希形也没什么心思多说话,便直接叫了回。
“是。”众人才道了告退,却听见外头来报了一声:“长安公公有旨意到。”
这一下却好似天上仙人挥了一下拂尘,殿中人个个如泥人得了精气,一下活了过来。
就不知道这旨意是好是坏。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只底下一颗心砰砰直跳。
可别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吧。
长安入殿,面色自若,先是与希形笑道:“不想今日公子这边散得早。”
看来这旨意还是预备着所有人听的。
希形撑着笑道:“瞧着今日天色不好呢,想着早些散了,也好避着雨。”
“这是,”长安面上不露什么神色,只道,“陛下也是说这几日天总阴阴的不见晴,殿里褥子都潮了,眼瞧着尚寝局的内侍心思不细,特意令尚寝再三查点宫内,怕主子们有点什么闪失。”
靠门的几人身形便抖了一抖。
“陛下前朝繁忙,还记挂着臣侍等,我等原该谢恩才是。”
长安这下终于露了真意来:“公子有心了,陛下正说着久不看望公子了,便是命奴来说一句,晚上要来公子处用膳,须得您先备着。”
希形眼睛眨了一眨。
没想到下一个轮到的是他。
他仍坐在正殿椅子上。
长安已离去多时了,各个侍君也早走得没了影儿。大抵是听了长安口中宣旨与自己无关,都松了一口气吧。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才叫起侍书来:“先预备着吧,拿晚膳单子来我瞧瞧。”
可和春却在晚膳前一刻先到了。
“我来陪着你见陛下。”他只说了这一句。
跟着他来的谦少使也笑道:“小侍担心纯少君,陪他一道来叨扰公子些许,还请公子见谅。”
这有什么介怀呢。
希形闻言反微笑起来:“今日晚膳依着陛下口味换了几样清淡蔬食,你们瞧瞧可要再添些?”
“不必了,”毓铭笑道,“公子惯来替人想得多,小侍等实在是怎样都好的。况且今日也原不在一箪一壶。”
这倒是。
希形也不再多劝,只先与和春毓铭一道给炉子里添了香,皇帝便到了。
她一打眼瞧见这两位便神色不虞。
“你们先退下吧。”
毓铭微微福身,才应了一声“是”,和春便已扑了出去,跪在皇帝脚边:“陛下饶过希形吧,他、他什么也没做呀!”
希形与毓铭两人同时一怔,却不过片刻便慌忙跪下,正要开口,却见皇帝一脚踹开了和春。
“惯得你,也学了个无法无天来,不分好坏的东西!”
和春没听过皇帝骂人,一时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可皇帝显然是教他激怒了,往前踏了半步继续骂道:“你这好兄弟,掌着六宫诸事,反倒要往里掺一脚,纵容侍君逾越本分上谏到朕面前,意图借朕手杀人,怎么,你还真当自己个儿是什么谋臣策士了?也不上个称掂掂自己斤两!”
“法兰切斯卡!”皇帝高声叫道,“拖了这个东西回去好生看管着,别教他出来,你!”
和春早给吓得没了声儿,法兰切斯卡来拖人时竟半点没反应,木着身子就给拖出去了。
她一脚迈去希形身前:“你真该谢谢你有个好爹,在前头拼命递辞官折子要保你!你惯来做得妥帖,朕原不想与你计较得多,郑秀清之事过了也便过了。收起你那点小伎俩,该管的事管顺了,朕不会少你的,少想些有的没的。”
希形不由松了一口气:“……是,臣侍知罪。”
“至于你……”皇帝瞧了一眼毓铭,“现在就回去看着纯少君。”
“是。”毓铭不敢多话,心知现下已是最好结果,慌忙行礼告退,逃了回宫。
这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皇帝从清仪宫出来,叫了人都退下,独自一人在宫道上乱走。
宫里男人再多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为了繁衍帝嗣选来的器物,昂贵的,精致的器物,摆在那便令人知晓天家富贵。
可器物有了自己魂灵,便得无时无刻防着与前朝钩连。
君主面南称孤,本该如此。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再不回去,真要下雨了。”
皇帝回过头,妖精拿了把伞等在后头。
“我把谢和春关进去了,然后呢,你也不说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没什么好关的,”皇帝轻声道,回身走去妖精处,“关个几日便算了吧……”
她脚后跟在地上拖出几声响,啪嗒,啪嗒。
法兰切斯卡默然伸出手去,皇帝便也搭上了那条手臂。
“去皇极殿吧。”她忽然道。
这时辰的皇极殿自然只几个值守的内侍,见了皇帝无不慌张,忙忙要跪了,却教她打发了出去。
“你想坐上去试试么?”皇帝冲高台上宝座努了努下巴,“要不要坐上去试试。”
妖精便笑:“好啊。”
他几步跳上台阶,一屁股就坐到了御座上,还颇为自得地引了个软枕来搁手。
“好硬,硌得慌,你怎么能在这上面一坐一早上?屁股不疼么?”
皇帝便笑:“叫人来加个垫子就是了。”
“哦,也是,”妖精说着往后靠去,却一下又给弹了回来,“乖乖,这后背更硌啊,就这,这雕花,怎么坐人啊?”
“不要靠啊,这个不是给人靠的。”皇帝忍俊不禁,索性坐去了脚踏上,“你坐在这往下看,怎么想呢?”
“啊?什么怎么想?”妖精两只眼睛一瞪,“这还要有点想法?这能有什么想法?”
皇帝沉吟道:“嗯……譬如万人之上,无人之巅,譬如坐在这就有号令天下想法?”
“就坐这?就这么张左也硌手右也硌手,屁股也疼背也不舒服的椅子?”妖精神情怪异,“你有病吧?而且想
站高怎么不去房顶上?我跟你讲你现在骗不到我了!”
皇帝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我不忽悠你玩,我们回去。”
“不是,这个椅子我跟你说,”妖精显然怨气颇重,下了台阶还没忘记抱怨,“你后面怎么着也得缝个垫子,太硌了,哎哟在这上面正坐一早上,你天天受这个刑是一声不吭啊,你这还不如站着呢,好歹站着还能时不时晃一下。”
“我自愿的。”皇帝不笑了,轻声道,“我是自愿的。”
“你自愿个屁!”妖精没忍住骂起来,“你要是自愿的,你就不会让我往上坐,你看看,我这会说它硌你还不承认,你什么人啊,你有病吧?”
“可能有吧……”皇帝微微勾起腮,“莫须有?”
妖精横了她一眼:“有就是有,还莫须有……少给你那点心思涂……涂……”
涂啥来着?
“涂脂抹粉?”
“对!涂脂抹粉!”妖精道,“你就是又不想干又不能不干,就在没人的地方反一下规矩,我说你,都看她们不爽了,怎么不全杀了?”
“我看不爽的可不是她们啊……”皇帝仰头望天,黄金色的琉璃瓦顶上是黑沉发青的天,是要下雨了,“不过你说的是……”
她轻声道,“有些人,是该杀了。”——
作者有话说:提要玩一下梗啦
“莫须有”这个词有“可能有吧”“难道没有吗”“不需要有”等等各种释义,到今天也没有确切的定论,放在句中作成语的解释是“证据不确凿”,这里作本意“可能有吧”“难道没有吗”来解
下一章继续瑶瑶发力
第144章 乡党(上)
谁该杀?
妖精没有往下问,这与他无关。
他扶着皇帝那条手臂微微紧了一下。
是皇帝脚上顿了一步。她站在栖梧宫殿前,只是抬头望着殿门。
过了好半刻,她才笑道:“我不想爬这个台阶了,你背我上去。”
“行——,别说背你上去了,我就是举着你上去也行啊。”妖精也笑,跪趴去皇帝身前,“上来。”
这台阶不过九级,也不甚高,不多时便到了正门前,再往里走十二步便是正殿明间。妖精没停,皇帝也没说要下来,便一路背进了暖阁。如期几个小宫娥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头一低,纷纷避开视线去了外间。
“她们都当我这是要幸你呢。”
法兰切斯卡也不避讳:“你要吗?”
“好啊。”皇帝今日格外好说话,趴在妖精背上一点乱也不作,“佞幸弄臣,说的不就是你么。”
妖精笑了一声道:“我可提醒你,顾清晏住在后殿呢,我们这动静大了她听得见。”
“她也差不多到天癸年岁了,晓得一点也无妨,”皇帝不以为意,顺手玩起妖精发尾来,那一绺金发便在她指尖绕成卷,又散开,“过两年还要慢慢地预备相看小郎君了,到时候该知道的都得知道。”
“这事你也管啊?”妖精转了个身,将皇帝正正好放到榻上。
“不行啊,”皇帝伸脚出去,脚尖一摇,示意脱鞋,“我是天下人的大母,给她主持个赐婚也无不可,不过她呢……”
皇帝往后头飞了一眼:“还是先预备秋闱吧,早考早中的好。待她中了,大约端仪也能回京,正好辅导她的春闱。”她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她们科考那八股文,我是不大会写的。”
“你自己出的题你不会写?”
皇帝两手一摊:“我又不用钻研那个,我生下来就有官做啊。”
“……行,你是权贵……”妖精无语,给皇帝鞋子摆正了,才坐去皇帝身边。
他不是后宫的侍君,不需要那些成了文的规矩,便很没大小尊卑地将人一带,滚作了一团。
罗帐散乱,在风里荡出一帘垂顺的涟漪。
“你要不要选新男人啊?”
“怎么问这个?”
“看你对现在那一批都不喜欢,选几个新的说不定好点。”
“都说了没钱养,养一个侍君一年花销不少。”
“然后你就折腾我?景漱瑶你没良心啊。”
“你不乐意?”
“没……没不乐意。”
“没不乐意你还抱怨呢,快点……”
“你这不是也不给我名分也不给我加俸么……”
“名分还不简单,你想要哪个,我明儿就给你弄金册金宝。”
“皇后。”
“那不行,换一个。”
“别的也没劲了,还不如现在呢。”
帐中话音顿了一阵。
再往后便成了绵绵密密的气音,透着急透着缓,时舒时短,竟是不成声调。
闷了好几日的雨总算落下来,嘈嘈切切砸到屋顶上,更是成了密实厚重的帷幕,盖在殿宇之上,遮去一段秘闻。
皇帝睡熟了,四只手脚胡乱扒拉在妖精身上,薄衾也没能盖上肩膀。
总算是一个安稳觉。
就这样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皇帝没叫起,法兰切斯卡也没叫起,自然今日早朝也叫散了。
“吃饭去吧。”妖精往外看了两眼,“不早朝也得吃饭。”
“嗯,是到早膳时候了。”皇帝坐起来,自己先翻身下床,叫来如期预备更衣梳洗,“你师傅去外头瞧过了?”
“是,瞧过了,叫大人们都回去用早膳了。”
皇帝微微颔首:“好,明儿也是一样,但今日不必提早知会外头。”
如期愣了一下。
皇帝在镜中瞥了小妮子一眼,笑道:“不要多话。先与你提一句是免得你在外头空等罢了。”
“哎,哎,奴省得。”如期笑笑,顺道往里间瞥了一眼,这不瞧还好,一瞧可坏了事:“大人!您穿了衣裳再出来好么!”
小妮子捂着眼睛背过身去:“没有您这样一点不讲规矩的!”
皇帝便也瞧了一眼,笑道:“外头没放帘子呢。”
“你不早说啊!”妖精大叫一声,慌忙跑回碧纱橱扯了件外衣披上,没几下系好衣带,才出来,“好了,我穿上了。”
如期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声咕哝道:“您得了幸也不能这么招摇法啊……”
“我哪是招摇,我……”妖精也忽而忘了词,没说完,“算了,我去看看早饭。”
一日不早朝,两日不早朝,一连半旬,皇帝都没有早朝。
早朝不开也罢了,偏偏一概觐见都不准许,唯独兵部奏议与北边急报能递进去,旁的净是圣人身边中贵人取了奏报呈递进去罢了,朱批过再出来,往中书省盖了印,也就成了。
宫里皇帝不急,太监也不急,如期几个小宫娥更是为了不用一大早爬起来心下快意。
唯独急了几个朝臣,围着兵部尚书团团乱转,就想探听些宫里虚实。
兵部尚书是和赵殷一起从北边出来的,五十多的人了,给人一围着就两耳嗡鸣头昏脑胀,喊道:“我也不知道啊!陛下瞧着身子爽利,面色甚佳啊!”
就是不上朝。
这自古帝王不早朝,若非守制罢朝,也无圣体欠安,那便只有……
春宵苦短啊!
皇帝在帐中又翻了个身:“日高慵起可真是快活啊!”
妖精才起身穿衣裳,嘴角便抽了两抽:“祖宗,你是快活了,你能不能换个人折腾啊?”
“让我看看,”皇帝“嘿嘿”直笑,从帐子里伸了条膀子出来,抓了妖精下巴捞来面前,“也没见你面色青白眼下乌黑嘛,看来还能再折腾几日。”
“我……!不是,我,你这,你也不缺男人祸祸……”
皇帝才睡醒,睡眼惺忪的,瞧人时便眯细了几分:“你不一样嘛,嗯,我喜欢折腾你,行不行?”
妖精眼帘动了一下,那双青琉璃做的眼珠子便也跟着闪了两闪。
他看了皇帝半晌,忽而转身便走:“……你少来这套!”
只留着皇帝在后头哈哈
大笑,一不留神,从帐子里滚出来,整个人头朝下砸到脚踏上。
总算是笑不出来了。
“今儿我可是真伤着了罢朝的。”皇帝早膳还在抱怨,“这脚踏还怪硬。”
夏日里贪凉,皇帝这一桌早膳也跟着换了清淡菜色,连豆浆都是晾凉了端上来的,便是着重在好下口一道上。
妖精咬了口虾饺顺口便道:“你什么原因罢朝也不缺这一天,门口可又跪了几个。”
“哎呀跪吧跪吧,大热天的,也不怕中暑了。”皇帝摆摆手,“瞧这样还得再停几日早朝——如期。”
“奴在呢。”
皇帝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回头带人给跪着的大人们送些绿豆汤,清热解暑的。”
妖精眉头一皱觉得这事不简单:“你这么好心?”
果不其然皇帝便笑眯眯道:“要熬得稀些,拿冰湃凉了再送去。”
又凉又稀的一碗汤下去,还愁这群老朽不遁去茅房么?
妖精双眼瞪成了两颗琉璃珠子:“你……阴毒啊,太阴险了你!”
“嘿嘿。”她冲妖精一笑,随口叫道,“清晏。”
小娘子忙着从一堆点心里抬头:“陛下?”
“不过是问一句,你那师傅是怎么个口风?”
清晏自住来宫中,倒正好给她安排进了国子监修学,反能听见不少学生与老翰林的风声。
“哦,是,”清晏赶忙咽下嘴里那个馄饨,又喝了一口汤才道,“师傅说不少老臣在预备联名上书了,要上谏陛下不可……”
她望了一眼妖精。
法兰切斯卡忙抬头:“跟我没关系!哎,我才是被祸祸那个啊……”
“那快了,快了。”皇帝轻声道,“快了。”她对妖精笑道:“你的坏日子要结束了。”
妖精猛地咽下一口汤饼:“真的吗?”
真的。
不过几日,皇帝案头便现出一本联名奏本,直言不可为后宫儿女子私情废弛朝纲,更发散至议论起先皇后出身等事,并及顺少君妖侍误国,驱贤侍而亲奸佞,此先汉成帝颓势复现之风。
这奏本不仅不少臣子署名,更有些举子随之一道,牵头之人倒也没避讳,写得明明白白,太常寺少卿郑伦,左拾遗郑攸。
总算来了。等了这近一旬,总算是他们先按捺不住了。
若不是为了有个由头,谁会想一直缩在宫里呢,还要听着那妖精抱怨。
不过不早朝确实快活。
皇帝叫来妖精,将奏本递过去:“你还有最后一道活,干完这票就能休息了。”
妖精听完两只眼睛都在发光:“好啊!什么活!”
“传令三法司并禁卫军,逮了这群妄议皇家家事的东西。”
这就得办成大案了。
皇帝轻轻敲起案台来,阿斯兰那边已出了朔州有几日,等他站稳脚跟,月余左右总该够了。这么些日子,阿斯兰也该找到什么人替他证明身份了,找不到便算他命数不济,只当是走废了一子就是。
这个案子要让三法司拖延一月。御史台那边魏容与还在江宁和户部的人查当地田亩,此事还得看沈子熹意会,让他的学生去办,也不必上什么严刑,只管拖着就行。
只要迁延过这一月,就是当断之时了——
作者有话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俗语借来用一下,但其实瑶瑶宫里没有正经叫“太监”的内官,也没有真“太监”。
瑶瑶:不想开早会,不想上早班。
这个event是临时加上去的,所以卡得比较多,思路有点没理清,不过总体来说没有太大问题,这周更新有的
第145章 乡党(下)
可惜这一月还没过满,皇帝又给妖精加了一个活计。
妖精哭丧着一张脸:“你不是说干完这票就没事了吗……”
“哎呀,就这一个,小事,两三天就行了。”皇帝便腆着脸赔笑,“小事!真的是小事!我保证!”
小事大事的他也不能拒绝啊!妖精叹了一口气,认命了:“说吧。这次一定要算数啊……”
这活确实是小事,只是麻烦。
皇帝叫他大张旗鼓带着人悄摸出城,装作宫中丢了人不能声张,还要让这个消息变成秘密,一直传出京城。
“这算什么?国王的谜语?我说你怎么不去编故事呢,这合理吗,谁能大张旗鼓又偷偷摸摸啊?”
这不左右互搏嘛!
皇帝大笑:“你就多带些人,趁天黑之后挨家查访,问起来呢就说宫里有个小内侍偷了主子的东西跑了,装成不能说不能听的样儿就行了,最重要的是挨家查访。”
秘密,但是所有人都知晓的秘密。这世间总是秘密才会长脚,尤其是宫中的秘密,即便禁令在上,也多的是人愿意在茶楼偏僻角落里,在巷陌昏暗拐角处,在旧屋颓圮檐墙下,轻声说道那么一嘴——
宫里丢了个人,且大批人秘密搜捕。
这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很快便跟着搜捕的禁卫军传遍了京城,乃至早跟着进城的农人传到了京城之外。
过了两日,皇帝竟自昭告天下,叛军拥立头领阿斯兰已病死宫中,将前些日子妄议题天家的士子全放了出去。
——师傅们都没放。
顺少君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若说真死,却没丧礼;若说假死,却先有急病病重,后有病死宫中。
更有前些日子,那禁卫军满城搜捕一个宫中落跑之人。若真只是偷了主子的东西跑了的内侍,何至搜捕至此?更不说还是法兰切斯卡亲自带人搜捕的。
兵部尚书又给人围得走不了路,满面涨红,两耳嗡嗡:“我一介外臣怎能得知内宫事!”
她给人围得没法,正要上书皇帝也去主持押运粮草辎重,忽而福至心灵,反应过来:
那走脱之人哪是什么内侍,大约便是顺少君本人吧!
只有这样此事才能说通。
圣人谎称顺少君病重,实则将人藏匿于栖梧宫中预备风声过去再行复宠;如今顺少君自宫中脱逃,禁卫军遍寻不见,只得昭告此人已死,顺便宣告士子议论乃虚妄之事,定下那帮士族的罪。
妖精眨眨眼睛:“这也能行?”
“这怎么不行?”皇帝顺手拿了本折子敲他脑袋上,“迁延一月间,阿斯兰怎么也该攒下第一批人马了,要这都没有他还要上战场,就是他自己没那命数了。”
而且还有。
她摇了摇手里那本折子笑道:“魏容与此下江南还带了别的好消息回来呢。”
那一本红布包的折子缓缓摊开在桌案上,也带出里头规整干净的小楷来。
江宁道田亩重丈事查私学为乡绅瞒报田产案。
一直以来要整治的私学,这回终于开了口子。
京城里头,妄议朝政开清议之风叠加旧士林结党营私;朝外私学借税赋减免替豪绅乡贤隐瞒田产,这下可算抓到尾巴整治这帮人了。
皇帝乐得晚膳都多用了一碗饭。
没办法,这实在是刚打瞌睡就来了枕头。原本还愁只办一个结党营私只能治郑家那群文人,不能杀灭私学风气,这下多了一个瞒田避税,简直完美无瑕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甚至都要用不上前头那个借口了。
她都想把这本折子供起来了。
当然供起来是没有的,只是次日在久违的朝会上命长宁从头至尾宣读了一遍。
“此事魏子缓已在查办中,此类情形在其他十四道未尝没有效仿者,朕已令御史台急遣人下去查办了。”
言下之意,已经不必经由中书省拟旨、门下省核对、尚书省交办了。
这一句一出,几个宰相唯沈子熹低着头不说话,其余三个都忍不住抬头觑皇帝神色。
皇帝面色如常,瞧不出喜怒。
若许梦得那狐狸还在这,便该出列加一把火说后头安排了。可惜他沈晨不是许梦得,不晓得天子心里如何盘算,只能当个哑巴,无关之事不参与。
沈晨才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便听见一个极
少见的声音道:
“我朝优待私学,原系公学规模不足以容天下士子,故以税赋之优招揽有识之士在乡兴办私学,散圣人之说于野,以期教化万民,使之开智明理。如今朝中既有私学结党,地方又有私学贪墨,臣以为,恐怕此政已到该变之时了。”
这是要掐几个大族的咽喉了!
一时间几个高门出身的堂上官都去看说话那人,竟然一时险些上不来气——
说话这人不是旁人,乃是国子监祭酒、江阳李氏现任当家李俊如!
大家都是大士族出身,靠私学田产吃些减税维持家用,偏偏就你领个国子监的差使先投了皇帝!
李六李六,真是个老六啊!
李俊如接了这几道视线,也没作何反应,仍旧抱着笏板,站在两列人中间,昂着头对皇帝笑。
哎呀别说,燕王这老兄弟不愧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哥哥,出的主意就是好,瞧这一句出来,圣人脸色都放晴了。李明珠那一根筋的傻小子栽了,现在还不是当家人要出来挽一挽李家的势力?不投皇帝难道效法崔氏抄家灭族么?当今天子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皇帝也偏过视线去瞧这个老伙计,半笑不笑道:“李卿,你领着国子监祭酒之职,可是有何献策?”
“臣不敢忝称献策,不过有些想法,还需陛下与各位大人参议,”李俊如一弯腰,举高了笏板,行过礼才又直了身子,两只眼睛只盯着那块板子,“一则御史台并地方各部查清各处私学数量、规模与所拥田产,揪出与乡绅勾结而谎报的田地,按律严查这些私学与乡绅;二则取缔私学,改私学为公学,将其中学子先师收入地方学堂,尽作天子门生。”
他不记得词,时不时得瞧一瞧笏板上提示。
这一看就是什么人给李六支招了。皇帝心下好笑,李六这人不能说不聪明,就是油腔滑调不在谱上,打小就和家里那个中书令的爹不对付,半点世家公子的清高样儿没有,倒是明哲保身的时候多,像是一早看出世家那套没用似的。
“一么,沈卿啊,”皇帝笑道,“上回由你举荐的田寺丞便十分牢靠,今次也由你举荐一个长于律法之人督办吧。”
“是,是……”沈晨满头大汗,这怎么还是扯他这来了,他都听了许留仙那狐狸的计策准备辞官养老了,谁料皇帝就是不批他的折子,“臣……臣愿荐刑部廖主事与大理寺钟寺正,此二人总有刚直之名,亦是安于律法数十年之人。”
皇帝瞧了他一眼,笑道:“朕是信你的,便交此二人协同督办吧——李卿。”
李俊如浑身一抖,忙道一声“臣在”。
“这二是个什么做法,你可有法子了?”
这二……这二里详细燕王没给他说啊!李俊如眨巴眨巴眼睛,看看笏板又偷瞄了两眼皇帝,硬着头皮道:“这……这二,重在平和,要改私为公,令学子与大士不至于因此对朝廷失信,是以要招安为上,平稳过渡,其师收为公学之士,学子自然也是公学生徒。”
说了跟没说一样,不晓得哪个策士门客在他背后出的主意,偏偏又只出了一半,坑人呢这是。
皇帝便笑:“既然安稳平和为要旨,倒不如废除此策,将现有私学全数编为公学,收缴名下田产,由翰林院与国子监下派人手为师,掌一方教谕,至于其中花费,便由朝廷拨放,至于其中治所增减、师生规制,便容后细议,李卿以为如何?”
李俊如忙道:“陛下圣明,是臣不能及的。”
再多他也不知道了啊!
皇帝仍在笑:“既然如此,此事便由李卿着手督办吧,明日朕与你细商。”
不、不是?这对吗?
李俊如眨了眨眼睛,总算反应过来,燕王那老小子坑人呢!就看风向不对找他问点事至于吗!怎么快六十的人了心眼还越来越小了呢!
他便没忍住叹了一口气,道:“是,臣这便着手拟出细则供陛下参阅。”
至于这个细则怎么来……还得去求求燕王那蔫坏的老小子。
谁想到燕王直接叫他来面圣!
李俊如跟着昨日皇帝意思写了几条,揣着奏本进殿,才端了茶屁股没坐热,皇帝先丢给他几张纸:“李六,你就按这个来。”
闹半天这位也看出来了!
“嗐,陛下您可说呢,早知道是这样臣还着急忙慌个什么劲儿……”
皇帝便好笑:“谁给你出的主意,把你坑成这样啊?”
“总不是您的好哥哥……”李六老老实实坐去一边誊抄这份奏本,“国子监这回大乱,臣这不是没主意了么。”
这却说的是皇帝逮捕联名上书之人,其中倒有不少国子监学生与司业,同僚同窗出了事,少不得要来拜会一下他这个祭酒。
“哎哟,景渡顼怕是带孩子带烦了,六七岁小孩最是人憎狗厌的时候呢。”皇帝好笑,“放心吧,少不了他的,你抄完这本拿下去办了,他那我替你出气。”
这会儿李俊如也抄毕了奏本,便将原先那件拿去香炉边上烧了,却忽然想起来似的,看了一眼这纸上笔迹。
这不是皇帝的笔迹。
他不由看向皇帝。
“你也瞧出来了?”皇帝笑,“这是我给顾舍人出的功课,她作出来,我给改了几笔。说到这个,李六,此事倒要托了你,目下秋闱在即,我想着给顾舍人找一应付乡试的师傅,只教经学与文章的。”
其实有皇帝任命,何必非要考这道功名呢?无非是清晏与皇帝都想要个名正言顺罢了。
李俊如才得了便宜,这会子自然满口答应:“臣记得顾舍人如今本就在国子监旁听,不过教她一道再多听几门课罢了,也不值什么大事。至于抄这私学的底,还望陛下另派人助臣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话说感觉是不是不少人收藏等完结呢……感觉追读的读者大概只有四分之一这样?其实我是不太推荐等完结,因为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倒v或者完结v(可能我最后撑不住焦虑也难讲),也不知道哪里会创到人……
第146章 孤城
出气和治燕王两件事合为了一件——让燕王为钦差总察查办私学一事。
这是公私两边的仇一起算账了。
只有李俊如欲哭无泪:燕王这老小子蔫儿坏啊,谁知道他怎么折腾人呢!
不过这件事总之是年前办成了其一,真正作为难题的其二么怎么也要等到年后了,倒也不着急。
只是宫中阿斯兰已死消息传到灏州时,李明珠与王琅却是同时一震。
她杀了那一位吗?
王琅片刻后便收了感情,自往府衙去商讨下一步对策。
时已入秋,塞北可说是没有秋日的,过完多雨的夏季便要预备衰草连天的长冬。城中收过夏小麦,冬小麦种子已播下去了,可今年这般模样,也不知城下的游骑何时能散尽,农人们便也不敢往田里投入身家。
“自上月来,神封、佑宁、咸平三地城下偷袭已日渐减少,”李明珠翻着计簿道,“我方粮草弓箭军需损耗日小,推测缘由有二,一则王廷将要决出新王汗,这些部落无力分兵向我朝;二则……有势力在背后收服各个部落。”
王琅闻言皱眉:“凛冬将至,若是一,则他们几方各有伤亡,若是二……”
“是,”李明珠也抬头,满面冷肃之色,“若是二,则恐怕他们入冬之前会有一次大攻城,抢够了过冬的粮米棉布才会退去。”
“就是说我们还要再备战三月。”
这次说话的是赵崇光,他自上次支援灏州后便领了小股人马常驻城中,随时驰援。
“但这样一来,我们的粮饷战备都不够充裕了。”崇光捏着下巴,望向李明珠,“大人是审计手,可有何良策?”
李明珠不由失笑:“公子说笑,军中吃用皆有定数,在下只能计数,却是不好俭省出来。前
次赵大人押运辎重而来,倒很有些结余,若不出意外,三月间该够用,只是没有余裕罢了。”
也就是说,不足以应对非常之事。
“那怎么样?我们打过去呗。”杨九辞听了半天,满脸疑惑忽然发言,“撑过冬日,粮食都收了,冬衣也备齐了,我们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不就永绝后患了?”
后患都绝了,自然物资也就够用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三个男人全都望向这个前刺史。
杨九辞眨了眨眼睛:“冬日雪深夜长,天气寒冷不宜行军,但不宜行军的不止我们,漠北人也走不动啊,他们只要秋天没打到草谷,就是走不了的,不如趁冬天人困马乏之时斩草除根。
“俗话说,打蛮子,最好时节是初春,牛羊马都生了犊子,人畜都走不动的时候,其次就是初冬了,他们没粮食没衣裳,而我们有。”
这不符合常理。
“而且陛下不就喜欢大冬天的给他们一个偷袭么?”
三个男人彻底不说话了。
这……陛下那捉摸不定的用兵习惯……也……
但又不能说天子的不是……更不能说妻君的不好……更别提她三十年来常战常胜,战场上总是赢家通吃。
“就这么说,”杨九辞一拍板定下,“等咱们过冬物资备齐了,准备奇兵突袭,将这几个部落杀一个措手不及。”
李明珠还打算再挣扎一下:“这……既然是冬夜奇袭,是否还要准备些怀柔之策,预备安置点收容感化部落中的老弱……”
“都没打下来呢,有这需要再说嘛,先练兵为上,”杨九辞一摆手,“李大人多虑啦。”
过了十数日,这一死讯也传到了漠北。
阿斯兰手上微微收紧了。
她的时限已到了。
如不能赶在冬日前收服大半部落,她的大军也将涌潮而至。届时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何人为王,都会因此前的内斗大伤元气,柏于猛虎爪牙之下。一如数年以前,他的机会只在大军开到之前。
她这次还会御驾亲征而来吗?还会扮作使臣亲临前线吗?
他往南天望了一眼,前几日祭祀苍天的彩幡仍在空中招展,连祭司的羽毛都还插在旗杆上。
他不过才将将夺得了过半部落支持,靠着那一笔金银换来的铁甲兵器练了一队人马。
他才将将站稳脚跟,宫中的“死讯”就传来了漠北。若他动作稍迟,则身份再难确立,自然要夺取王廷更是难上加难了。
好计策,她的一手好计策,他无论走向何方都在她股掌之间。
“要赶在入冬前将南边草原最后三部人马也收服下来,”他撩开门帘入帐,对臣下宣告道,“皇帝宣布了我的死讯,说明中原人预备打过来了。”
他沉下声音道:“我们要保全自己,就必须站在一起,和中原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议和。”
帐子里早有不少人候着,有侍从倒上飘着奶香的油茶。阿斯兰瞟了一眼,便令人都退出去,只剩下几个要人。除去他自己的心腹旧部而外,也有王廷内应而来的,也有几个是新收复的部落族长。
王廷仍未攻下,但外围诸部已收复不少,如今王廷已是困兽之笼,强取王廷不适合轻骑作战,倒不如多争取几个部落。
到那时,王廷笼城困守,也只能降伏。
一个部下昂首饮尽了杯中奶茶,声音有些嘶哑:“王子,现在和中原人议和,我们和王廷里的乌龟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阿斯兰绕着火炉转了大半圈,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我们是为了和中原合作,让我们手下的人今年、来年,甚至往后几十年都能平稳过冬,而不是靠出卖牧民换取中原的金银财宝。”
“就算我们愿意谈,中原人也跟王廷那的假货打了一个夏天了,听说杨九辞又掌握灏州了,那只母狐狸可不愿意和我们谈。”又一人尖声笑道。
阿斯兰闻言也不恼,只沉声道:“我有办法让她们坐下来和我谈,只要我们收复了南边那三部,让他们不再骚扰灏州和朔州。”
下位有两人对望一眼,忽而一人发难道:“凭借中原皇帝侧妃身份吗?”
桌上其余人面色全都大变。
自北归而来,这位主战派前领袖从不提侍奉中原皇帝的旧事,今日却被人提起了,难说不是要反。
阿斯兰转头看了看这人,他是前几日从王廷内偷跑出来投他,倒很难看出底细。
他面色如常,给了后头阿努格一个眼色。弟弟不知道如何出手,众人只见他身形一晃,片刻间已然割下了说话那人半只耳朵,登时帐中只听得那人尖叫,回头看时早只见鲜血淋漓,顺着耳廓颌骨一路流下,染得领边皮毛也成了一绺一绺。
这人怒目回望阿努格,年轻人早退回毡帐边缘,神情冷漠,心下却不由笑了一下。
他可是皇帝亲自指了法兰切斯卡训练,身入长秋监的暗卫,长秋监内只有如意和他是法兰切斯卡手把手教的。
“凭收复王廷不过眨眼之间。”阿斯兰这才开口道,“中原人只想要一个平和的边境和一片养马的草场,只要我代表王廷,皇帝一定会和我合作。”
至于回去做她的侧室……也要她点头才行。中原皇帝的侧室哪里是想做就能做的。
他必须在皇帝来灏州之前准备好她绝对无法拒绝的利益。
她一定会来,只要他放出求和的消息,她一定会来。
“在冬天之前,我们收复南边三部就一头向灏州送信,一头攻下王廷,到时候王廷里的金银珠宝都是我们的。”
灏州却仍在清点军需物资。
“今年淮南棉布产得多,陛下征了不少,都调来北方四州了。”李明珠带着王琅到了库房,“目下城中人手短缺,是以征召了不少内眷也帮忙缝制冬衣,想必十月前能备齐各处兵士配发的份例。”
他带着王琅在棉布库里转了一圈:“按计算,棉布还有一千三百匹结余以备万一,只是用来填棉衣的棉絮毛絮不多,目下在市中征鸭毛鹅毛预备充用。今年猎户不好出城,毛皮少,只有夹衣可制备过冬。”
“李端仪。”
两人走出棉布库房,正要往城楼上检视火器时,王琅突然叫住李明珠。
“王按察。”李明珠微微颔首,等王琅接下去。
王琅直视进他眼睛,过了半晌才道:“……你不恨我吗。”
“若是问示瑜之死,在下从未忘记。”李明珠声音平淡无波,“但示瑜已死,目下要紧在守住灏州全境,在下不该困守旧怨,务于当下才是明智之举。王按察巡灏州事,有暂代灏州诸事之权,也该以此事为重。”
王琅胸中一腔闷气发不出来,结结实实撞在石头上。
这个男人到底哪点好,了无情趣的一张死人脸,相貌再好看配这么个表情也给人看得语塞了,怎么她就这样喜欢?
那个蛮子好歹还占一个外族身份!
“那个蛮子死了,你觉得是真的么?”王琅没话找话。
李明珠道:“在下不敢妄自揣测圣断。”
“你就不想知道吗!”
李明珠仍然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在下身为外朝臣工,陛下内廷事非在下所能过问。”
那种事,早在二十几年前他就已经不敢再问了。
既然选择了科举入仕,社稷为重,如何还能侈谈儿女子私情?
王琅心在内宅,眼在后宫,是不会懂的。
李明珠往前几步登上城楼,站在城墙边往下看去,是茫茫无垠的荒原。
凛冬将至,目之所及仅有灰茫茫的枯干草叶,少有的稀疏木枝也秃成了枯骨。
“若她的后位只为你留呢!”王琅高声道,“你就一点没想过吗!”
李明珠轻轻一怔。
他知道的。
很久之前的冬夜里,他在栖梧宫围着炉子陪她下棋,她说过的。
虽然是玩笑般的语气,但他知道,她也知道,那不是信口开河的玩笑。
只是他早已不能回头了。
李明珠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身等着王琅跟上来。
谁知王琅猛地往前一扑,带着他滚倒在城头。
他只听得一声重箭破空的清啸——
作者有话说:注:发难小狮子的时候“侧妃”不是误作,毕竟对方是传统男权游牧社会,也想不出什么文雅的适合男人的词汇
端仪立后这个玩笑比较早了,详见No.92,瑶瑶给他留的小纸条也有这个意思,提示本作里皇后居所名步蟾宫,正文只提过少数几次
很快小狮子就要发力了。
第147章 王廷
王琅压在他身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咬牙挤出一句:“你没事吧?”
李明珠还有几分愣神,听了这句才下意识去瞧身上——只前襟领口撕破了些:“在下无事……王按察!”
他前襟是被箭头刺破。
一支重箭自背后袭来,射穿了王琅肩胛。
深红血色自王琅衣襟沾染上他前襟,带出浓郁腥气,在北地苦寒风沙里格外厚重刺鼻,令人欲呕。
身侧兵士早高呼敌袭进入临战状态,冷漠的弓弩架设声响在耳边也盖不过血气。
“如果你在这有个好歹,她不会让我好过的……”王琅死死抓着李明珠衣襟,竟然扯起一个微笑来,“左右都是死,还不如保你一下……”
李明珠躺平了,让王琅能放稳身子不至于扯裂伤口:“王按察,你不要动——叫医士,
送王按察下去!”
他高喊起来,叫附近堡垒里几个驻守兵士传令下去:“王按察重伤!叫医士!”
王琅仍抓着他不放,口中絮絮叨叨:“李端仪,我真的很嫉妒你……”
“王按察,现在不要说话节省力气,担架来抬去医士处拔箭就好了。”李明珠没听他絮叨,只顾着应急处置,两手按在王琅前胸后背伤处,“你不要动。”
可他这支箭从后背穿出前胸,担架也抬不得。
城头上正是对敌时候,哪分得出多少人来看王琅?
李明珠咬咬牙,对王琅耳边道:“王按察,我要折断箭矢了。”
王琅已经神志不清,口齿之间仍在喃喃一些宫闱秘辛。
李明珠没等王琅反应,握紧箭尾,只留两指宽的茬,手上一撇,折断了箭,将王琅拖上担架:“走,去医士处!”
皇帝摔了密报。
“万万想不到最后还要反扑一遭……”她低声骂了一句,忽而又捡起奏报来,从头至尾细读了一遍。
这不像是预谋突袭,大白天的一批弓箭手在城墙外先攻一路,后头跟着轻重骑兵各一路,倒像是走投无路只能倾家荡产放手一搏来攻中原了。
这倒稀奇。
“长秋监那两个人已经没联络了?”
法兰切斯卡想了想:“啊,从阿斯兰出朔州之后就没有回音了,不知道活着没。”
活着大约也是传不出信来的,死了也不奇怪。
哪有人反攻回老家夺位还要留着敌国探子的,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皇帝没再多问,只抖了一下手里贴了羽毛的信封,缓声道:“看来十一月就要去灏州了。”
“啊不是说年后?”
皇帝摇摇头:“看这样,比我想象要快,你说一个小王,带着人疯了一样先打中原,能为了什么?”
“不是打劫么?”
“你家打劫把全副身家都丢进来?”皇帝眉毛一挑,“是走投无路了,但不知道是谁走投无路。只可惜战乱时期我不敢往塞外生意里投太多本钱,不然我们可以听听小道消息的。”
妖精忽而一拍脑袋,两眼放光:“小道消息,有啊!”
今年还真做成了几单和漠北的生意,可惜不是王廷,王廷那批人先忙着内斗分钱,后来更是被围城了,生意做不进去。
所以这成了的倒是另外一批人马。这批人卖了成箱的金银珠宝,先是换了一批生铁,后来又招了几个铁匠去当师傅,据说打了不少铁甲,人用的马用的都有。
皇帝略抬了抬眼皮,竟是面带微笑:“这批人,有来路?”
“你别急听我说完啊,”妖精也眨眨眼睛,“我可是专门为小道消息出宫一趟的。”
最初只是一场雷暴。暴雨过后某个部落祭坛上九个大铃全部无风自动,连响了两天两夜,终于有人忍不住爬上去查看情况,才知道有神谕,部落中将要来一个神使。
“子不语怪力乱神。”皇帝好笑,“装神弄鬼呢这是。”
“你这人怎么那么扫兴呢!”妖精斜了皇帝一眼,继续道:“到响完第三夜之后,部落里终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带了一批铁甲,说要带这个部落攻进王廷。”
“啧,看来是打着攻进去之后就篡权夺位的,”皇帝连连摆手,“为他人做嫁衣啊这个部落。”
妖精便道:“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这个神使来了之后还真的有一批人投奔而来,他也自称握有天命,也还真带着人百战百胜了。现在就是这个神使在和王廷打擂台,两边都在驱使小部落。”
“哎哟,殃及池鱼了这是。”皇帝又“啧”了两声,“难怪走投无路要来抢我的。我这是无妄之灾。”
妖精这下终于忍不住了:“你是捧哏吗!”
皇帝一脸无辜:“阿斯兰怎么复位我总该评评嘛,这叫关心旧情人。”
行,她早猜着了,跟这儿遛人呢。妖精这一团火气撞在棉花上,指着主子“你你你”了半天,一叉腰……
走了。
说不过她。
皇帝看妖精一撇嘴走了,也懒得管他,自取了舆图来瞧。
这小道消息就是小道消息,说得绘声绘色的,却只有结果能为一用。
她打量着舆图,这下便只有两股势力,只等入冬前,这些小部落要么投入这边要么投入那边,要么……就只有被夹击而死了。
俗话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这两边真能打到难舍难分两败俱伤,自然她就是最大赢家,固守城池之内即可,行有余力再蚕食些利益;可若是有一边要来结盟……
啧,能不能一把把这两边全收拾了。这得和杨九辞说说,等到冬天就给他们来个一锅烩。
杨九辞收到圣旨大笑三声:“陛下圣明!”
她一大早就叫来所有人一道参详起这圣旨:圣人说冬天吃锅子,暖和!
可惜没人捧哏了——王琅重伤还在静养,李明珠得了结果就出门检查物资安排人手准备越冬作战,要冬夜出城,棉衣夹衣必不可少,城内也要备下足量炭火,城墙经了这几日恶战还要修补,事多得做不完。赵崇光倒是想说两句,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先出门练兵去了。
“就说这群男人没意思。”杨九辞摇摇头,自己也起身往外走,“还不如收拾收拾等陛下亲临呢。”
等这一役结束,她会亲临边塞吗。阿斯兰轻轻呼出一口气。
沿着流晶河谷往上游走,是王廷所在;往下游走,一路走到尽头的十方湖,就是归属中原的神封城。
他兵分了两路,一路威逼南边部落残余偷袭神封城,就是为了今日能顺利取得王廷。
若真与王廷相争,她只会想将人一网打尽,要和她坐在一张桌上,便不能等她冬日出兵。
阿斯兰骑在马上,仰望王廷的城门。
这是草原上唯一一座真正的城池,城中还有模仿中原皇帝居所的大殿。数年前他叩门不开,在此败于父兄猜忌,今日再临,却是看着城内同样兄弟相残后,有人终于忍不住要与他开城。
草原上不适合这样中原的城池,无法逃离,也极难修缮。他等了一会,终于等到城头挥起旗帜,城门缓缓打开。
那个想法终于姊新买延伸至四肢百骸,激热了他王族血脉。
他只要赢得这一役,便得拥立为王,走上和她对等的位置。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正欲策马扬鞭一气冲入城时,却忽而停顿了双手。
笼城之斗,恐有诈降伏兵。
他脑中忽而灵光一现。
中原的天子是不会犯错的,这是因为天子受命于天,如果天子惜败,则是天命弃而去之。同理,苍天神使也不能失败,一旦败落,则天命不属。
最后一役,谨慎为上。
“我带一队人先入城吧。”阿努格看出他谨慎,笑道,“作为大王的开路先锋。”
他望了弟弟一眼。
“大王是神使,自然不能当先出场。”
阿斯兰却笑了一声,道:“神使受命于天,即使前方有陷阱计谋,也自然受天恩惠自然破解。”
他一鞭抽上马臀,当先冲入城中。
早就有人放弃了这座城偷跑出去了。
年轻的,前任王汗的幼子坐在高台上,身体微微发颤。
这座城不像他曾拜会过的中原的城池一半繁华,没有那么多方正的房屋,仅有的那一部伏兵也不过是最后一搏。中原皇帝扶持他的父亲登上王位,却没有再给他和兄弟们支援,而是送来了那个神使。
他本就有战神之名,只是因为中原皇帝的计策被送往中原。
他身披铁甲冲锋在前,挥舞马槊一路破开埋伏,身后三个护卫更是随处掩护他,竟然让他一路无伤冲入内城!
果然有伏兵。
阿斯兰一路冲杀,却忍不住笑起来——可惜笼城这么多天,再精壮的勇士也要因为没有粮食和水拉不动强弓,挥不起马槊,即使占据微弱的地形优势也无法阻挡他饱食的人马,是他多虑了,是他多想了!
他轻轻抚上胸口,怀
里锦囊似乎在微微发热,催动他不断策马向前,向前,直至冲入大汗的居所,他将在众人见证下被拥立为汗,为他身上流淌的漠北王族高贵的血统!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就能和她坐在一张谈判桌上,她不能拒绝,她必不会拒绝。
一鞭挥在马臀上,阿斯兰直冲大殿。
一声箭矢破空的尖啸传来,他一转眼,便见重箭寒光直逼面门!
那个小孩!
是那个小孩!
他一剑挥开箭头,箭矢偏离了原先轨道,却还是一箭斜斜扎进马腹。
偏偏今日为了速取坐骑没有披甲!
骏马嘶鸣一声,在庭院里没命狂奔起来!
偏偏这种时候!
阿斯兰咬牙扯紧了缰绳,却丝毫无法令马调转方向,马在疼痛下不住狂奔,就是不往高台大殿上去。
只要一刀砍下那个小孩的头颅,只要砍下他的首级!
偏偏这时候,埋伏在殿内的弓箭手都张弓搭箭对准了他这个头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她使人教过的最浅显道理,今日竟应验在他身上!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阿斯兰已下定了决心,最后扯了一把马头往大殿的方向大跃一步,最终一刀捅穿马颈子,登时鲜血喷涌,马也嘶吼一声往前高高跃起一步。
就是现在!
他两腿夹着马腹狠命一蹬,竟是从马上跃下,直直滚上了大殿!
年幼的新汗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个名义上的兄长满身铁甲,刀枪难入,双眼早杀红了,挥舞长槊一路直冲殿上。
他身侧最后几人纷纷拔出弯刀,却不过几个回合便被他击倒在地。
寒光一闪。
年轻的幼子的头颅终于自台阶上滚落而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旧情人见面了。
这几天有点数据焦虑,所以下周会出门玩几天,散散心,今天提前更新完成榜单任务,周四晚上再看榜单结果和我在酒店里能写多少来决定这周更几天,还是可以关注我的大眼来获得消息[害羞]
第148章 议和(上)
杨九辞在灏州城门口等了有一会了。
冬至将近,屋外早不是能长留的时节。她满头满身都裹了皮帽皮裘,却仍搓着手,不时吹两口——今年炭火不多,不敢一直揣个手炉。
苍蝇腿也是肉。
“来了,大人,来了!”她身侧一个小侍忙忙跑回来,脸上还带了两团红。
跟着他的是两架马车。
头里一架挂了出使符节,后头一架想来是行装等物。
那车到了城门,缓缓停了脚步。厚重的夹棉车帘掀开一角,从车内伸出一只手来。
“臣灏州司马杨九辞率灏州众僚属恭迎天使……”
杨九辞张着口没说完,身侧赵崇光也瞪着眼不说话,只李明珠一人迅即垂下眼帘去。
这哪是什么天使,这是天子啊!
“都到了,”皇帝瞧过在场众人,先扶了杨九辞一把,“起吧。”
崇光压着声音道:“陛下……!边塞多危险呢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我这不是自封特使嘛,”皇帝招手叫他来身后,“况且,喏……”
她往北投去一眼:“要应付那位还是我好些呢……”
王廷早在入冬前易了主。新汗毫不犹疑,上位没几日便令人往灏州送了信要议和。
可怜灏州这帮人准备了几个月的大战,警报却就这么要解除了,也说不准是好是坏。
“他、他……他狡猾!”崇光见了皇帝就忍不住告状,“他使人偷袭我们,自己就绕过去占了王廷,等我们回过神来,他祭天都完了!陛下……!”
皇帝好笑道:“现下他可不是后宫里和你打架的侍君了,你输了人,我也没法替你做主。”
崇光就是心里不服,闷闷道:“臣侍还想和他真正打一场呢……臣侍也没有荒废的!”
“嘘……”皇帝轻轻握住崇光手来,“在宫外,称臣,称臣得宜。”
崇光只缩了那么一瞬便接着道:“是,臣……臣就是看不惯他!”
杨九辞听了半晌,趁皇帝不备凑过来笑道:“这好办,公子,咱们今晚上带一队人去夜袭!”
“好啊!”
“好你的头啊!”皇帝一掌挡开崇光,“杨九辞行这种狐假虎威之事你还跟着去递刀了!杨九辞,你瞧瞧你这是一州刺史的样儿么。”
杨九辞旋即变了张脸,敛容正色道:“臣并非刺史。”
“你这是瞧准了朕要给你复职!”皇帝佯怒,“回头便给你调入京去,让御史台那帮人跟你清算旧账!”
杨九辞连忙告饶:“求陛下饶了臣一命吧,御史台的人臣可真惹不起啊……”
这一下连李明珠都忍不住笑出声。
皇帝转过脸去瞧他。他瞧着虽清减许多,竟是比之京里更精神了些,大约是灏州没那么多繁杂琐事。
李明珠原笑看前方几人,却是才撞见皇帝视线便垂下眼帘。
皇帝轻轻动了动眼皮,终究没有唤他,又默默转了回来。
“罢了罢了,阿斯兰送来了什么议和条件?朕在这点了头,也省得你们来来回回着人请示。”
皇帝笑道,拉着杨九辞一道往街边羊杂汤铺子里坐了,自己就招呼起来:“店家,上四碗羊杂汤,热乎的!”
“哎!四碗羊杂汤!”
“衙署里也备下饭食,陛下何必要尝这路边口味?”杨九辞低声道,“只怕这粗食陛下用不惯。”
皇帝笑道:“那有什么?——多些胡椒店家!”
“哎!多胡椒!”
“暖暖身子再走路。”她这才接着道,“论着羊,还得是北边草场里养的好,不腥膻。”
“那可不是么!”那店家端来汤挨个上了,“咱们草场上长的羊啊就是比南边的好吃!南来北往出塞入关的谁不说一句好呢——哎哟杨大人!没想到是杨大人来光顾咱们这小摊,杨大人是稀客贵客,来了是添咱们家的招牌,怎么能收您几位的钱哪!”
“那不行,”皇帝在桌上拍下一吊钱,“今儿是我请客,你给她免单算什么事儿,这吊钱你得收着。”
杨九辞极是时候地添上一句:“这位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不差这点钱,你收着吧。”
皇帝一下攥住这话里漏洞来:“哎杨谦文你难道又差了钱了?”
“臣……下官家中催得紧,得攒个家底子要迎正夫……”杨九辞还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皇帝挑眉,顺手将那一吊钱塞给了店家:“哦,看上哪家郎君了?”
“可说呢,”杨九辞说着就开了话匣子,“下官就不想要,但偏生母亲非要迎一个,说是早些成家才正经,哎,下官这哪不正经了?”
皇帝便顺着打量起她来:“四十多的人了,不成个家也是有点不合适,更不说你郎侍纳了十几个,也没个正头夫婿管着。”
那您还十几个侍君没皇后呢!
当然这话杨九辞也就想想,真说了要杀头的。
“哦,杨大人要娶夫婿啦,大好事儿啊,”那店家笑呵呵走过来,给这几碗汤里又添了些干料,“想来是大家公子吧,到时候杨大人内宅也有个人照应,好啊。”
杨九辞捂着头不听不听:“没人呢,没人!”
“这多好说,”皇帝低声道,“看中哪家公子我替你说媒。”
“请容臣……容下官拒绝!一有个正头夫婿,母亲肯定就想着让下官调回乡里,再生个娃娃才肯让人走,这怎么说呢,说不了了!”
皇帝张口结舌:“你这年纪了当不会……”
却是收获杨九辞一个凝视:“您到底不识得母亲。”
那这……这算清官难断家务事,皇帝也没办法。
她不好多问,便笑道:“算了,你先说说阿斯兰开了个什么条件吧。”
杨九辞的脸色一下就变得十分怪异。
“除常规的边市和牛羊马互换之外,他还要送王公子弟入京求学,还要与我朝联姻。”
这算什么议和条件?
按理说都是金银
财帛、丝茶器皿之类,联姻?求学?这都什么……
“他就提了这个?”
杨九辞点点头:“今年过冬的粮食也要了一些。但没有多要。”
还挺替人想的?
皇帝满腹狐疑,却还是道:“罢了,到时候去了也便晓得了。”
议和地点选在神封城外三十里的流晶河谷侧近,前无城池后无边军,只提前几日搭了一座毡帐,等候两边人马率队前来。
帐外渐渐能听见齐整马蹄与甲胄声。
来人不少。
阿斯兰坐在毡帐正中,桌上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会是她吗?她这次还会扮成使者亲赴边塞吗?
她会因为这个地方不够安全不涉险地吗?
还是她本就还在京城呢?
他已听不见座下王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耳边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一声盖过一声,催动他全身热血都涌上头颈,染得耳尖通红。
“再将炉火烧旺些。”他吩咐道,“中原使臣怕冷。”
帐外渐起了说话声,声音微弱听不真切,大约是有人在说话。
“你这一进去,万一你们旧情人碰个正着你不就……”法兰切斯卡翻身下马,往周边望了一眼,“可不就完啦。你带来的人都守在外头,你在里面可保不住。”
帐前两排站直的青壮兵士,只最近那四人着甲胄。其余人虽未着甲,却也是一身整肃,执锐候立,见她这“皇帝特使”来了,也不过瞟过一眼便收回视线。偶有那忍不住多瞧几眼的,皇帝只微微转过脸与他笑对一眼,对方便也迅即落下了眼帘。
看来这些人纪律挺严,倒不好攻破了。
皇帝只回头对妖精笑道:“这不是还有你嘛。”
“切。”妖精偏过头哼了一声,扶了她手来却没反驳,“你就折腾我吧你。”
说话间二人已近帐前,皇帝不好再与他调笑,也只好闭了嘴,大步往前去。
阿斯兰早按捺不住,带着人往帐外迎出来。
是她。果然是她亲自来谈。
她还是畏寒,全身裹在皮裘斗篷里成了一长条,头上也还罩着皮帽子,毛皮包裹下只露出小小一张脸,在冷风里吹得几近透明,只两腮透出渐浓的胭脂色。
两人骤然对上脸,竟是阿斯兰先垂了眼帘。
“这位……大使。”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两步,半抬起手掌,却忽而顿住,又缩了指尖,缓缓收回来。
现在不是去牵她手的时候。
“下官见过大汗。”皇帝却是躬身拱手,行了个揖礼,“尚未贺过大汗入主王廷之喜。听闻大汗乃身负天命之神子,此番平定草原正是顺应天命、承应时运之举,下官承陛下之命而来,自当先贺。”
阿斯兰怔了须臾才挂了张体面神色朗声道:“贵使远来之贺本王确实心领了,帐外风大,先入内吧。”
“如此是却之不恭了。”皇帝略微往右半步,接了阿斯兰侧身领路,径直往前去。
“你今日这衣裳不甚衬你,我的小狮子。”皇帝压低了声音道,“你得穿些浓艳颜色才好呢。”
阿斯兰下意识便道:“我……我去换。”
他说出口才发觉此话也太不妥当,瞪了皇帝一眼:“你故意的……!”
皇帝只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袖子底下手指还轻轻碰了碰他指尖。
阿斯兰耳尖登时染红,默不作声转过头去,亲自引皇帝上座了才坐回自己位置,只等着她来一一提过之前书信的条款。
尤其是,联姻那一条。
第149章 议和(下)
阿斯兰坐在主桌,忽而冒出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想不到她是中原皇帝,本不是他的错。
他打量起皇帝来。她去了风帽斗篷,里头穿的是一件暗暗透出金银线的织锦袍子,头上戴了一顶金镶玉的头冠,耳上还有一对明珠,背后还跟了一个纤细高挑的美少年仆役。
确是京城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贵女行状。
她必然是生来含着金汤匙,只待继承家学后或荫封或袭爵或科考谋得一个职位,便可享一世荣华。
谁会将这样一个年轻女人与三十年前横扫漠北的雌虎联系到一起呢。更何况皇帝理应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妪。
或许有几家常往京城朝拜的部落要臣曾远远见过她真容,但当他们回到草原,说起中原皇帝如何保养得宜,也只会得到一个嗤笑:
“我看你是被皇帝打破了胆,神志不清啦!”
谁能想到那就是皇帝,又有谁会想到那仆役竟有猎熊的身手?即便是帐中最老到的勇士也只会说,中原皇帝竟然派这种年轻女人来使!
而中原女人竟然喜欢这种孱弱无力的男人,好没胆气!他脸上都没有长毛!
他们或许会想,如果在这里一拥而上,女人和仆役又有什么反抗之力?明日帐前就能挂起她们漂亮的脑袋!他们只是看她是中原皇帝的使臣,畏惧皇帝的军队,所以给她敬重罢了。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这就是中原皇帝呢?阿斯兰忽然想到,他们会因为长年的怨恨想要割下皇帝的首级吗?会想到挟持皇帝索要更多的金银金银财物乃至牲口劳力吗?
他们会被那个纤细高挑的漂亮仆役捆住手脚放去篝火上烤出滋滋的香气吗?
皇帝呢?她会拍着手给这些东西洒上她怀里珍贵的香料吗?
为着这个想法,他忍不住忽而笑了一声。
她一定会的,她还会逼着剩下的人分食那些加了香料的肉。
但到底这群长老没有一拥而上想要割下皇帝的首级。
他们仍旧坐在位置上,对中原皇帝的使者要求各种各样的奖赏——金银珠宝、高官厚禄、绫罗绸缎,若能与中原贵女联姻就更好了,甚至还有人提出要送儿子入皇帝后宫封君封后!
这怎么行!
阿斯兰忍不住一拍案板,引来众人侧目。皇帝更是挑了半边眉毛,笑吟吟地瞧他:“未知大汗有何见教?”
“无事……”这一句显然不妥,阿斯兰咳嗽了一声,“为今之计以边市互换为准,我等王公不宜占牧民私产,至于遣送儿郎入京主要为学书受教,传习技艺,至于姻亲……”
姻亲怎么也轮不到那群黄毛小子!
“我朝宗女稀落,所存者多年事已高家室已足,倒不好委屈了年轻儿郎。更何况结室通家重在两情相悦,大汗所言遣儿女子入京受教事陛下定欣然应允。”皇帝留了个豁口道,“届时各家女娘儿郎一处习书,自有秦晋之好也未可知。”
她笑眯眯地应许了一些封赏,又不动声色地略过了一些,“来日我朝置下学宫,诸位自是学宫座上宾,享禄米之养。”
与中原皇帝交好的好处自然比抢劫中原皇帝多。哪怕是最坚定的主战派,见识过使者许下的丰厚赏赐也不禁心动意动。
毕竟中原皇帝还活着,中原皇帝的兵马依然肥壮,他们想打过中原人的城池去还很难。
很难。
更别说让广袤的中原源源不断地产出粮食、金玉,和绸缎。
于是他们的选择便只剩下如何与中原皇帝的使臣讨价还价一项。
他漫天要价,她坐地还钱。
不会的,真到谈不成时候,她的兵马就驻扎在几十里之外,对着这片荒原虎视眈眈。
她手下的强将良臣都在渴望着一场彻底的大战,足够掀翻王族的大战。如今没引爆,不过是她在上面压着。
他们当然可以选,打不过还可以逃。可是逃去哪里?逃去更北边的地方吗?那里的水草怎么养得起他们的牛羊和骏马?
其实是不能选的。
阿斯兰看着皇帝,她看似予人自由,实则不过是画出一方囚笼,任由旁人在其中挣扎困顿。
所有的选择都逃不出这一座五指山。
“今日这般倒是议定了不少东西,大汗可还有什么补充的么?”皇帝笑道。
阿斯兰直视她眼睛道:“我……我要请皇帝封王,与中原皇帝联姻。”
请她封爵,便是世世代代作她臣属;与她联姻,便
是世世代代同文共治。
“效仿前朝么?”皇帝沉吟片刻笑道,“这倒是大事,非得与朝中交信不可了,不是今日可议定的。”
托辞。
是托辞。
坐在这里的就是皇帝本人,有什么要交信朝中的?
她只是不想行联姻之事。
阿斯兰微微抬起身子,前倾而去逼近皇帝:“联姻而已,为什么不能答应?我和皇帝陛下早就大婚过了。”
座中一瞬寂静,外头的风声便听得格外真切,呜呜咽咽的缓缓击打这座毡帐。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新任的王汗。
他方才亲口说,他和中原的皇帝早有婚姻之实。
皇帝顿了一拍,轻轻眨了眨眼睛。
“大汗这是何意?莫非大汗还要远嫁中原不成?”她轻声笑道,将这话中所有歧义全收纳回一句。
王公部将正要怒目对这使臣时,忽听自家大汗沉声道:
“有什么不可以?”
这不可以的多了吧!谁家大王巴巴儿地去给别家皇帝下跪呢!漠北王公答应吗!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啊!
皇帝瞠目半晌才缓过神来笑道:“大汗权柄还在漠北,何必离国去家呢?联姻之事,想来大汗尚未考虑明白。封王之事自不难说,联姻之事倒还有待商议。”
毡帐门帘被吹起一角。
风有些大了。
她站起身来。
“今日议论之事下官必将如实上书陛下,还请各位王公稍待。天色不好,我等该回城了,王公们也早日回城的好。”
她是要走了。
她带来的随从副使等也都起身随出去。
阿斯兰没理会座下其余人,径直站起来:“我送送钦差。”
他这一起身,余人少不得也要跟着他起身。
皇帝眨眨眼睛,看着阿斯兰亲自带着人去牵了马,引着马回来。
“要起白毛风了……”他递过缰绳,塞在皇帝手里,“你要早些回去,不要留在室外。”
她的手冰凉一片,在帐中待了那样许久也没能回暖。
阿斯兰轻轻捧住了这双手。
“还有一场和议,我还会再约一次的。”
他微微垂首,直盯着皇帝眼睛。
“嗯,我一路回去就是了。”皇帝接过缰绳,却没接后面那句话。
今日只有联姻没有应许。
阿斯兰望着她翻身上马,忍不住往前半步,拽在缰绳上。
“你还要跟我回去呀?”皇帝瞧他魂不守舍,忍不住低声笑道,“你的人都在后头等你呢,大、汗。”
她将那“大汗”两字念得一字一顿,语调早转了几个弯来。
阿斯兰带着马往营外走了几步,才终于放了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回转头来,见着那些王公仍在原地凝视他。
这不是一个王该有的。
他对一个中原皇帝的使臣表现了远超礼节的优待,而这些都很轻易便会成了对方还价的筹码。
谈判桌上最忌讳真情,一开始就露了底牌的人往往早早便要出局。
“大汗。”一个族长叫住他。
不单是他一人怀疑,这一声出来,一下引出了一连串质问。
“大汗真要自己与中原联姻?”
“大汗对皇帝有情意了?”
“我们向中原低头不代表世世代代都要对中原皇帝跪下!”
阿斯兰抿着唇,过了好半晌才道:“我们需要中原的帮助。”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有引进中原的技术与工匠,我们才能一直过塞内人的生活,要中原人愿意帮我们,只能和他们成为一国人。”
“灏州草场上那些人过得比我们好,不是因为在南边草场,而是因为有京城的朝廷给他们帮助。但我们不像他们,我们不会被征服。”
他沉声道:“我们是联姻,和他们被征服被驱使直到认同不一样,我们是和汉人正式结成一家。我和中原皇帝成为一体,比我们送儿子去京城更好。”
阿努格瞧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别处,只道了一声:“要起白毛风了,大汗,我们要尽早回城。”
是,得尽早回城。白风会吹起积雪,将一切都掩埋进苍茫的灰白中,若不回城与人聚集,很容易在白风里被鬼怪带走。
“拔帐回城。”阿斯兰吩咐道,“一队人去牵马,一队人收拾毛毡,列成两队跟从回城。”
兵士行动极熟练,收拾炉火坐具干净利落,不多时便卷作了一团绑上驮马。
他们的大汗甚至亲自往来检查起每一匹马,只求在风大起之前顺利回城,不损一兵一马。
“走吧。”阿斯兰扬声道,等所有人都跨上马。
但他忍不住往南望了一眼。
她就在三十里外的城墙里。
部下人等都催马前行了。
他也夹了一下马背,催促马迈开了蹄子。
他忍不住往南望了一眼。
顺着流晶河再往下游去,十方湖就在神封城内。
阿斯兰忽而一打马,抛了身后人连声呼唤,调头直冲向南方。
正向着神封城——
作者有话说:王公:送儿子联姻,想想那边是女人当家,送女儿也行
小狮子:皇帝是不会要你们的儿子的,因为要嫁给皇帝的人是我!
瑶瑶:缓缓打出一个“?”我答应了吗就在这议论
瑶瑶还是正常人的思路:他为什么非要结婚,都当大汗了那不是要啥有啥,不是特别理解,但出于外交礼节尊重一下
小狮子:我在破防中取得了0帧的好成绩你也来看看吧!
第150章 白风(上)
要起大风了。
前几日的积雪还盖在地上,厚实细密的一层,压得实了,踩上去还滴溜溜地打滑。
这风一起来,只怕那没人踩的雪也要纷纷扬扬飞成一片,成了白毛风。
“打扫城头,收拾东西回室内避风!”崇光亲自上了城楼宣令,“城楼上的都进塔楼!”
“赵参将,报,城楼下有个蛮子!一直在咱们城门口转悠!”
“都探到城门口来了,打他啊!”
兵士有些为难似的:“他非要见钦差大人……咱们这在议和……”
哦,也是,陛下还在与对方议和,这时候出了岔子只怕漠北人漫天要价。
“你留在这,我去看看——早点收拾了进屋子里去,起大风了!”
“哎——!”
崇光到了城门上,果然一人一骑在门口徘徊不走,黑马黑裘 ,身上披挂了一堆金银珠宝,还闪闪发光。不像是探子模样,倒像个王公。
谁穿成这样来刺探敌情!
“开门,我去会会他!”崇光索性提了杆枪上马便去。
“我想见她。”
阿斯兰半点不掩饰,见来人是崇光便直言道,“让我进去。”
他才说完,崇光手上那一杆枪已指在他咽喉:“谁知道你来做什么。”
“你在这里杀我,会有麻烦。”阿斯兰看了看枪尖,“让我死在城外,也有麻烦。我不会回去,我是来见她的。”
崇光只想一下手滑杀了他。
他怎么能光明正大说就是来见陛下的呢!
但他说得不错,让他死在这,会有麻烦。
两人对视了半晌,还是崇光先调转马头服了输:“走吧。我带你进城。”
皇帝还在衙署官邸里煮茶吃。
“这么放能好喝吗……”法兰切斯卡拿了个戥子跟着皇帝指挥在一边称量香料,“茶不是讲究原味么……这又盐又胡椒的……”
“试试老式喝法嘛,”皇帝将手里书翻过一页,“你再称两钱陈皮丢进去煮,然后茶碗每只放点一撮芝麻碎,一片姜,旁边放几片薄荷叶一碟芝麻碎备着。”
“行……”妖精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就能折腾,从宫里揣这么些玩意儿来,装了一辆车了都。”
皇帝笑道:“那你就是被我折腾的命?啊,水滚了!倒浆!”
自然这水也是妖精倒的,皇帝就坐在一边拍手罢了。
“哎,停停停!倒一半就行了!”她叫住妖精,自己拿调羹舀了点芝麻碎丢进茶汤,“再倒,倒满!”
一碗茶冲出来,再丢点薄荷叶,齐活!
“来来来,辛苦啦,法兰切斯卡大人——”皇帝心情颇佳,亲手捧了一碗茶汤递给妖精,“尝尝味。”
法兰切斯卡喜滋滋接了碗,尝了一口道:“还挺香的,就是不像在喝茶——哎不对,你这是等我给你试毒啊!”
皇帝只笑,不说话。
看来确实是这么想的。
倒霉主子!
妖精一口干了碗里茶汤,对皇帝指指点点了半天,发现实在拿她没办法:“算了,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给你端过来。”
“好好,”皇帝哈哈大笑,夹了几块薯丢进煮茶的炉子里烤着,“等你回来。”
等妖精关了门,她自己端起茶碗也来了一口,还不错,不把这碗里东西想成是茶就不错。
“陛下……”杨九辞叩了叩门,“陛下,守军……抓到了一个探子。”她隔着厚棉帘在门外,声音不甚明朗,却还是能辨出几分笑意。
探子?皇帝略一挑眉,“既是探子,便交了你们去审就是。”
又何必非要来报?
杨九辞却仍不离开,守在外头道:“陛下,此人身份重大,但请陛下一见。臣斗胆。”
再三相请,莫非这探子身上还有什么机密不成?皇帝纳罕,披了件外衣掀开棉帘:“若不是什么大事朕可要……”
她忽而顿在门口,连后半句话也要浑忘了:“罚你了……”
是阿斯兰。他仍旧是先前那一身皮裘,身上金玉琳琅来不及摘下,发辫上还沾了几粒雪。
北国烈风呼啸穿过廊前,刮得人脸上生疼。
这探子确实是关系重大。皇帝笑了出来,杨九辞竟没说错。她盯着这人,却对杨九辞笑道:“你这刁钻文人,竟抓了这么个‘探子’来给朕。”
杨九辞低头笑道:“臣只求陛下饶臣一命,看在臣并未欺君份上放过臣吧。臣斗胆,还请陛下亲自审理这探子。”
好个奸臣。皇帝失笑,摆了摆手:“你去吧,这么天气可躲在屋子里生火别出来了。”
“是,是,臣这就告退。”杨九辞笑得止不住,忙忙退了几步便转身走远了。
半掀开的门帘下只剩下皇帝与阿斯兰两人。
她没有说话。
“……我……我是……”阿斯兰张了张口,却忽而道:“马上要起白毛风了。”
“你才说过此事。”皇帝轻声道,“所以我叫人先撤回城了。”
“嗯……”阿斯兰捏起了衣摆,眼珠子左右乱转,好半天才想到:“晚些时候要下雪……”
这和白毛风有什么区别?他已经说过了。
他不是来说这些的。他策马扬鞭一路跟着她回来,不是……不只是为了说一句要起白毛风。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看到皇帝的脸,忽而便说不出来了。
皇帝却笑道:“晚来天欲雪,我这里却没有酒,只有一炉茶,你也要来饮一杯么?”
她说着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房间狭小,那炉子就支在正中央,炭火烧出劈劈啪啪的声响。炉子底下还放了几块薯,想是她预备烤来吃的。
她先前就坐在此处。
“我不需要酒……我只是……”
“哎呀,风都灌进来啦。”皇帝一把拉过阿斯兰,那棉帘便也“砰”地一声直直落了下来,遮蔽过外间漠北的寒风。
室内再无旁人了。她身边那个话多的内官也不在,只有她们两人而已。皇帝正笑吟吟看着他:“喏,茶叶也只有……”
她还没说完,阿斯兰便已收紧了臂膀,将人困在怀里。
“……也不需要茶。”阿斯兰轻声道,脸埋入皇帝颈间,她一头青丝皆盘结在头顶,束成一个大圆髻,只有几缕碎发飘落在后颈上,“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一会要起白毛风,你不能赶我走。”
“那可不止一眼了,你莫非要将眼珠子钉在我身上,我的小狮子?”她也笑,“可是你眼珠子我也用不上呀。”
“……那……”阿斯兰深吸一口气,唇瓣一寸一寸压过皇帝肌肤,自耳侧一路磨至唇边,才终于将最后的底牌翻了过来,“漠北的土地,你用得上吗。”他半垂着眼帘,停在皇帝唇角,“你需要地方牧马牧羊。”
皇帝怔了片刻,忽而失笑:“……这么大一份礼,可不是你能送的。牧民未必愿意就这么跟着你姓了景。”
归顺,并非无条件服从,与忠诚也并非等价。他还是年轻了些,以为顺服听从号令便是马首是瞻了。
一旦他投子归顺中原,他所谓的土地顷刻间便会离他而去。部族中信奉他统治之人或许愿意跟随他去国离乡,但土地始终都在那里,有人离去,就会有其他人迁徙而来。
“我会为你拿到。”阿斯兰轻声道,“我想了很久,只有这样我才能让我的人不靠打草谷也分享到中原的富庶。我想了很久。”
他发上微小的雪珠融化成水,顺着发辫浸润而下,染湿了皇帝耳尖。
炉子上的水又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气泡声,顶开了壶盖。
“先坐下吧……”皇帝顺着他后背缓缓摩挲而下,“水沸了,我给你泡杯茶,我专程从宫里揣出来的——好啦,今晚上你都得在这了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的,松松手?”
“……嗯,”阿斯兰这才松了手,乖顺地挑了个炉边的小杌子坐了,看皇帝摘了水壶下来,拿了一只新茶碗,丢了一撮茶叶进去冲开。
“不用先碾碎茶饼么?我听说你们泡茶要加七次水,还要把茶磨碎。”
皇帝便笑:“那样我还得带好些茶具出来了,没有,我就从宫里揣了几两茶叶,只有滚水庵茶罢了。好在这水是干净雪水,怠慢大汗了,还望大汗包涵包涵?”
她扬了扬手里的纸包,里头透出些茶叶清香来。
阿斯兰一下教皇帝揶揄得耳尖透红:“我不是……我只是以为……泡的也很好。”
“不好我可也没旁的好的啦。”皇帝眨眨眼睛,递给阿斯兰一杯。茶水还有些烫。“劳烦大汗将就一晚上,明日一早送你出城?”
室内沉寂了一瞬。
阿斯兰捏着杯口,坐立不安了好一会才抬头道:“我……我会跟你回宫。”
外头刮起了白毛风。狂风卷着飞雪扑棱棱打在窗上,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哭声。
大风已经起了,他不能回去了。
室内已全然暗了下去,只剩一豆灯火发出些微光亮。
皇帝自柜中另拿出一盏灯,又去掏火种来,点亮了,盖上灯罩。
一室沉寂。
半晌,皇帝才道:“……你回宫去做什么呢。”
“做你的侧室。”阿斯兰不假思索,抓住了皇帝臂膀,“你不能拒绝我的对策。”
“你现在已经是大汗了,何必……”
“你不就是想要我把漠北的土地献给你吗。”阿斯兰打断皇帝,“你花了这么多工夫,难道不是想要我让你们中原的边塞往北推过月亮湖吗。
“那些年轻儿郎送去京城学你们的汉学,我做你的侧室,认你们中原人的皇帝做天子,由你来册封我,这一大片地方不就能并入你的舆图?
“你不能拒绝,你需要一个开战的结果,你手下那些文臣也不能拒绝。他们假传圣旨要杀头,他们也需要一个胜利的结果。”
他直直盯着皇帝,灰眼珠里泛出利刃出鞘的光华。
他志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软硬兼施也要达到目的!
但目的是拿着王位当嫁妆……
这就是顶级恋爱脑的神奇脑回路!
(瑶瑶:深井冰啊!!!)
140-15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