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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白风(下)


    皇帝盯着他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你想做皇后?”


    她果然最疑心这一点。


    阿斯兰看着皇帝,忽而心下翻涌起潮水。


    她不在乎真心,不在乎情爱、欲色,金银珠宝更是见怪不怪,常人所求之物她视若敝履,却并非因为她是圣人,只是因为她拥有得太多。


    太多了,以至于傲慢到将之视若无睹。


    他手里那碗茶忽然变得烫手。


    他只好放下茶碗。


    “我知道你有皇后了,我……我不用那样的虚名。”他急急握着皇帝手向衣摆之下探去,“你不用担心我偷走你的皇位,我已经……”


    他的手已先一步出示了答案。


    皇帝的手在他衣摆下探了一下。


    不对。


    她又飞速地再探了一把,手掌直直拍在阿斯兰腹下。


    空的。


    “谁教你的?崔纯如?”皇帝猛然起身,声音高了几个调,变得尖细急促,“我看他是急着跟他叔父去了!”


    阿斯兰瞠目——那个男人全料中了,她必会怀疑此事是他所为。


    “不是,不是他……我是自己决定的……”他箍紧了皇帝,将人按在怀里等她冷静,“我知道那些书生怕我是你孩子的父亲,现在他们可以不再说了。我也没有、没有和别的女人……”


    “你想告诉我你守了贞?你以为我会给你立牌坊吗!”皇帝高声叫道,“你……你真以为我非得收你不可吗!”


    阿斯兰没说话,只轻轻拍着皇帝后背。


    过了好半晌,他才听见皇帝道:“其实真有异族血脉又怎么样呢……安排一个出身高贵的生父和养父就行了。原本皇嗣生父就很难确定……我爱指给谁指给谁……你不必行此……行此自戕之事。”


    更何况此事若传扬出去,纵使那群儒臣能闭嘴,漠


    北的王公便要摆不平了——王族血脉可还没有断绝呢!


    阿斯兰轻声道:“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书生逼迫。”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迎你入宫么?”皇帝平复下来,忽而好笑挑眉,“不能生的大汗才是好大汗呢,我扶持一个王族血脉的小孩作傀儡接任你的位子不更好了?”


    阿斯兰全身都僵硬起来。


    “你不能!你不能和……和……”他忽然想起来前头所言令贵族子弟以求学之名半迁居至京城的约定。


    很多人是抱着从此定居京城的想法,预备与中原人联姻,取得更大的好处。


    她便是中原贵女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你不能!”


    “啊……原来你没想过呀。”皇帝忍不住捏起阿斯兰脸颊,“你没想过呀……便是近的,我若是迎一个年轻儿郎入宫,譬如……就譬如阿努格呢……再有一个帝女呢,便推说是他的孩子,或是让他作个养父,再然后……”


    再然后自然是帝女上位,用中原的兵戈与金银扫平那些族老的异议,再用那些繁琐的教化使牧人认定天子的权威。


    阿斯兰只觉全身血脉逆流,仿佛窗外的白毛风已侵入了室内,呼啸着灌进耳孔口鼻。皇帝说得出的向来都做得到。他不是她会抛弃皇位选择的人,在她眼里他比不上皇位。


    那一夜不过是她一时恍惚。况且,她早已用那杯酒下了决断。


    “他们……他们不是真正的王,我才是……!只有我和你才能……”


    “可你拿什么伺候我呀?”皇帝故意揶揄道,“喏,选侍君入宫也是要验身的。”


    “我可以!”阿斯兰忙忙一翻身压着皇帝倒到榻上,“你可以验。”


    皇帝眨了眨眼睛。


    “你不信。”


    “我怎么不信了呢?”皇帝伸直了手臂,静待阿斯兰俯身下来,“我的小狮子,你不是说让我验么。”


    谁知阿斯兰反一下红了脸,眼神直往一边瞟:“现在……你还没吃晚饭!”


    “嗯,我还没用晚膳。”皇帝点点头,“只好吃你了。”她收紧双臂,带着阿斯兰滚到榻上,他身上那些首饰便也顺着击打出几声丁零,“要是验了不行我可只能另择适龄儿郎了,大汗。”


    她微微往后挪了挪,压在阿斯兰身上,“大汗要想好呀。”


    皇帝滚过这两遭,有几丝碎发勾缠在阿斯兰耳饰上,轻轻扫过阿斯兰脸颊。


    她的手撑在阿斯兰胸前,两眼深潭似的泛出温润的涟漪。


    吱呀——


    “景漱瑶你之前说的……你们怎么又滚一起去了啊!”


    “砰”的一声,门又被摔上了。


    “他走了。”阿斯兰轻声道。


    皇帝点头:“嗯,走了,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了。”


    “他好像拿了盘子,像是给你送饭来。”


    “不妨事。”皇帝俯下身子,“我们先验身要紧。这可是关乎我宗室玉牒的大事。”


    阿斯兰微微瞠目:“玉牒……?”


    “嗯,玉牒。论理除非皇后侧君,无皇子女记名的侍君上不了玉牒。但你身份贵重,另当别论了。”皇帝笑,“怎么啦,先头不是势必要回宫去的?”


    她总是这般,吊着人忽上忽下。


    “你不是……”


    “只怕你不能人道。”皇帝轻轻松开阿斯兰衣带,“若验身不过,便只好留你做这个大汗了。”


    她含了几分笑意,阿斯兰却有些紧张起来——到底能不能验过,并无人知晓。他只是在赌,皇帝会选他。


    赌她心软,赌她心里有他。


    漠北风烈天寒,自然人也穿得厚实。阿斯兰身上夹袍皮袍的叠了好几层,再配上那些个琳琅满目的饰物,更是缠杂纷扰,没多大会儿皇帝就没了耐性,胡搅一通索性将一条项链往旁边一推,扯开了阿斯兰衣襟:“在宫里也不见你穿戴繁复,怎回了草原反这般打扮。”


    阿斯兰有些赧然偏开了头:“草原上,佩戴首饰多是尊贵的体现。”


    黄金与玛瑙就这样落在男人的赤裸胸膛上,在灯火下闪出耀眼的光彩。


    “回宫后也打扮些,”皇帝拨弄起缠在阿斯兰颈项上的红玛瑙配孔雀石颈链,“好看……我喜欢看。”


    “……嗯,我带一些走。王廷里有很多……有一些是你给的。”


    他说着想起来什么,半撑起身子在身上几个羊皮囊里翻了好一会儿,总算掏出来一小块龙涎香,“王廷没有人用这个,但是……我记得你衣服上总是这个味道。这是从你宫里来的。”


    “这块香多半是哪个府库官不当心混进去的,”皇帝把那块灰白石头似的东西把玩在手里,“龙涎香惯来不是赐物。”


    她撑在阿斯兰身上,将香递去他鼻尖底下:“这东西很难得,所以是我专用的——你喜欢么?回宫后给你些。”


    “不喜欢。”阿斯兰偏了偏头,“我不喜欢你们汉人的熏香。是因为你用我才带着——很珍贵么。”


    “就这么一小块,”皇帝硬塞了那块香去阿斯兰鼻尖下,“值比千金。”她笑,又将手收回来,“是你不识货。”


    皇帝手一扬,正要丢了那块香进炉子,忽而被阿斯兰拦了下来。


    “别丢。”


    “怎么?听见它贵又舍不得啦?贵也得是要用了才行,不然也就是一块灰料。”


    “不是,”阿斯兰从皇帝手里取下那块香,又塞回羊皮口袋,“我想带在身上。这一块就够了,不需要再多。”


    皇帝眨了眨眼睛。满目的黄金玛瑙蜜蜡珍珠堆叠在阿斯兰颈上肩上,又顺着他身躯流泻而下,在床铺上砸出浅浅的坑洼。


    她当然知晓他意思,这不是什么神明的谜语,男人的心思向来都浅薄易懂。更不提他心思较旁人更炽烈。


    “……既是回宫去,何必执着于这么一块边角料呢。”


    “不一样,这一块是从王廷里找到的……”阿斯兰顿了顿,“而且,你还没验身。”


    皇帝忽而有些烦躁:“验身快得很。”她一手在阿斯兰衣摆下揉弄了几下,掌心顺着仅剩的一点起伏打起太极来。“不过是几条没用的规矩。我说废也就废了。”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是你们的圣贤书。”阿斯兰皱起眉头,“别弄那……你应该要守规矩  。”


    “圣贤书还能越过圣天子去么?”皇帝笑了一声,手上越发胡闹起来,“叫几个儒生作两条新注解刊发给读书人,再考几科新题,他们自然就忘了旧学说了。托古而讽今,古来之道耳。”


    她重重地一捏,果然见阿斯兰满面通红,额上暴汗,浑身绷紧,咬紧牙关好一会才松脱下来。


    几丝濡润之气传到皇帝掌心,很浅,甚至没有水痕。


    “大汗风姿不减当年。”皇帝似笑非笑揶揄了一句,“天赋异禀呀。”


    “……你不要再说了。”阿斯兰大口呼着气转过脸去,张开四肢躺在床板上,“带我回宫去……”


    他见皇帝俯下身来,以为她还要作弄人,下意识合上眼皮,却只等来落于眼角的细吻。


    “好。”她轻声道,枕在阿斯兰胸口,“我来想法子。你……此事须保密,绝无旁人知。”


    她弯过手臂来抱住阿斯兰头颅:“我不需要你这样堵儒生的嘴。你要相信我。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我是皇帝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大家都猜到了但还是正式解释一下:


    就是,养过小猫咪的都知道……就是……公猫成年之后都要做的拆弹小手术……很多小猫咪做过手术之后还是可以露出来的,也会踩荤奶……


    狮子,也是猫。


    这个问题我本应该问问许超医生,但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给超医生留言所以最后百度了一下……


    答案是会有影响,但没有那么大影响,还是可以boki的,但可能状态没那么好了。现代医学很发达,经过合适的治疗甚至可以毫无影响;古代医学不发达,但这个小手术影响没那么大,尤其是对成年人,只要经过合适的心理疏导和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身体指标和术前差别不会很大。


    说一句,瑶瑶本人不支持这种选择,这个选择和她的利益是完全相悖的,她就是要顶着压力宠幸一个异族男人,踩着文臣脖子作天作地……老娘登基做主了,有意见的都赏一百棍,就这样。


    当然小狮子要是不使点这种小手段确实是回不去了就……瑶瑶要干这事不是非他不可,瑶瑶对他是有点感情但没那么多,把他放漠北更好。


    第152章 城头


    窗外白毛风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点尾巴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窗户。


    阿斯兰没说话,只两手缓缓上移,环在皇帝腰上。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太久了。他已经提着这口气太久了。从安平乡下离开之时就提着的这口气,到此时才终于舒出来。


    他赌赢了。强扭的瓜不一定甜,但一定有。


    有就可以了,总比有些男人假装不在乎最后什么都没有好得多。


    “我都听你的,只要你让我回去。”他轻声道,“我只是想回去。”


    皇帝随手拨弄起他额上卷发,揶揄道:“王位都不要啦?”


    “要……没有王位,你不会让我回去。”


    他微微侧过头,让那一绺碎发正对上皇帝。


    “你回了京,会失去对漠北的实控。”皇帝微微直起身子,正色道,“看来你没想过这些,我的小狮子,那些王公不会一直心甘情愿追随你的,他们有他们的利益。”


    阿斯兰也正色起来:“所以要把他们的儿子送去京城学书,是人质,也是未来控制漠北的偶人。”


    这当然不是新鲜的做法。欲使人服从,左右不过以武威慑,以文教化,以利驱使,以名诱惑,以法制约,再没有其他。


    但是他竟已学到如此地步了。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他已学到如此地步了。


    不得不防了。


    就算情比金坚,然而情总有消亡殆尽之日。


    她拇指抚摩过阿斯兰眉骨,四根手指轻轻埋进他发顶,在头皮上摩挲出沙沙的轻响声。


    “女孩就不要了么?女孩也要。”皇帝笑道,“你还可以收个女孩给我作养女,封个郡主爵位,必不亏待了孩子。”


    “可你会有自己的孩子。”阿斯兰这时候反倒不全听从了,“我不想养别人的孩子。”


    他都这样了养谁的孩子不都和他没关系么……皇帝有些好笑道:“怎么执着于这个呢。”


    “因为你的孩子会继承皇位,也会是漠北的大汗。”阿斯兰握住皇帝那只手,“你们的宗法,不就是这样么,皇帝没有孩子,就养一个别人的,说是自己的,也继承皇位,我也可以这样。”


    倒也没错……皇帝眨了眨眼睛,她之前想要阿碧的孩子也是因为这个。


    “但总是先择血脉近的小辈。”皇帝轻声道。


    阿斯兰仍不放手:“我只想要你的血脉,你如果不放心,我……我从王族里挑几个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


    皇帝挑起一边眉毛。


    或许这是他的真心。皇帝忽而晃了晃神,但赌桌上本就是先露底牌的人先输,她若无这一分凉薄,他也未必会一直咬死不放,人总是喜欢得不到的那个。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是王汗了,从此以后结成联姻,也不过是一对政敌,那点感情总要搅在权术里的,纠缠不清,难舍难分,直到死亡降临,还要化了一缕冤魂,世世代代吊在后人身上索命。


    纵然她已彻底占有了他的**,但这是更原始更稳定的关系,是终极的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到底利益交换原是婚姻的本质,儿女私情才是更稀有而新奇的东西。


    “我不是好这一口。”她笑道,“而且真要那样你也不好过。”


    阿斯兰轻轻垂下眼帘:“但你总会找别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许多东西她不那么在乎,不过是因为有的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我不会许诺忠诚。我的小狮子,我也许诺不了。”皇帝手掌轻轻按在他心口上,两人的脉搏在掌心交汇,“你现在改变心意,还来得及。”


    这是欲擒故纵之术。佯退,而埋有伏兵。


    阿斯兰一个翻身压过来,那些金银珠宝穿成的层层叠叠的链子便也一并落在皇帝身上,连带他身上的皮裘披风也盖了她满身。


    “我不会放弃,我就是要回去,你不能拒绝我,也不能拒绝我的条件。我从那个乡下书堂一路走来这里,就是为了回去。”


    他双眼直盯着皇帝,分毫不予退让。


    “好吧,”皇帝笑道,伸直了手臂搂上阿斯兰颈子,“好吧,我的小狮子,我是非要纳你不可了。”


    她缓缓收紧手臂,拉着阿斯兰那张秾艳脸孔落下,两道气息终于又纠缠到一起,从肢端到血脉,希求起永远的交融,直至一同坠入无底深渊,再不能走脱。


    阿斯兰猛然惊醒。


    早上了。晦暗天光自窗格间隙绵软盖进来,却只将将让室内能视物而已。


    他身侧早没了人,空荡荡的。


    阿斯兰坐起来,这里确是神封城衙署之内,可皇帝不在,她身边形影不离的金毛狗也不在。


    他身上那些首饰全堆在案上,皮袍棉衣随意弃在地下,是昨夜里的痕迹。


    大约皇帝是先起了。他零零碎碎穿戴整齐了,推门出去正遇见妖精候在外头。


    “早饭,吃么?”


    馒头,酱菜,小碗羊汤。


    阿斯兰看了一眼,却是问道:“她去哪了?”


    “这你别问。”妖精没答,只伸手拦了一下,“你别在城里乱晃,吃了饭就回去。”


    阿斯兰看了一眼那只手,缓缓退回来。


    “好,先吃饭。”


    皇帝却是一早先巡城楼去了。昨夜里起白毛风,这时候城楼上积雪草叶都堆作一团,不少火炮火铳等也须检修了才好用,一大早天色见了白崇光便带着人一道道检查了。


    “库房中还有些备用品,想来足够更替,可以先换了新的,旧的专指一队人修理。”李明珠交代道,“将军不妨找一队火器好手来专职检查。”


    “是这一回事,”崇光先排了两队人清理城楼积雪,“火器营里头已点了一队人预备修理,但铳等数


    量大,还是各人自检最快,有损件已安排了人专司上收补新了,大人不必忧心,今日午前就能恢复城防。”


    至于午前之前?他们手里还有一个人质可用。


    “小祖宗,你都安排好了我就不扰你了,”皇帝笑道,“趁我还在这,有什么缺的少的早报了来,我也好叫京里调配。”


    “没什么缺的……”崇光挠挠脸,“今年不打了就都够,还有余下的。”


    其实军中是盼着好好打一场。


    皇帝伸手去捏了一把崇光脸蛋:“不打了,你们也好安生过年。你好些年没回京了,今年总该轮几日假回去。”


    “哎呀……臣现在有队伍带啦……撇下人回京享受多不好呢……”小郎君一撇脸轻声道,“臣年纪大了晓得进退,可不像有些人死缠烂打的,求着赶着送上门倒贴。”


    哎哟,几年不见还学会讽刺人了。


    皇帝忍不住好笑:“那我也不好,我还收了。”


    “那……那怎么是一回事呢……”崇光瞋了皇帝一眼,却又忍不住接下一句,“您也是来者不拒……”


    “唔……他妆奁丰厚嘛……”皇帝心虚笑道,“我舍不下。”


    果不其然给小郎君瞪了一眼。


    “好啦,我还要去瞧瞧王青瑚呢,来了这两日还没去看过他,到底也不合适。”皇帝摆摆手,带了李明珠往王琅住处去。


    王琅替李明珠挡了一箭,伤虽不致命,那箭却直穿肩胛,取箭时颇费了些功夫,以至于王琅至今仍卧床静养。


    他竟为端仪挡那一箭,到底在想什么呢。皇帝轻轻挨着李明珠手臂,低声道:“端仪……”


    “臣晓得。”李明珠微微转过脸,柔声道,“王按察与臣说明了。”


    皇帝微微张大眼睛。


    李明珠面色却丝毫不变,仍温声续道:“臣为示瑜枉死恨他。但事已至此,恨亦无用。他只是眼界狭隘于后宅罢了,为神封守城之事他亦尽力,臣总不该挟私报复。”


    他眨了眨眼睛,很有些无奈道:“此番灏州之危虽解,臣却已犯了假冒钦差、诛杀命官这等大逆重罪,还望陛下……”


    “嘘……”皇帝做了个噤声手势,“此事不存在。”


    她是要将此事拦下来了。


    “丁清时是守城不利遇袭丧命,你与杨谦文临危不惧,这是奏报。”她轻声道,“我还在京里等你复职,清晏秋闱也中了,要准备春闱还要你指点,端仪,休要再提此事。”


    皇帝不敲门,径直推开了王琅房门。


    “瑶娘……”王琅偏过头去瞧门口,却转眼便瞧见另一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来灏州,先处理公务也罢了,到了见人时候他也总是最后一个,哪怕卧病在床。


    李明珠微微退了一步,却被皇帝扯住了袖角。


    “嗯,王青瑚,我来了。”她轻声道,亲自去给王琅房中点了一盏灯才坐去床沿,“这次我带你回宫。”


    王琅如何会错过皇帝手上那点小动作,但他已无力再做什么了,又将脸转回去,轻声道:“王家呢,王桢那个小蹄子呢。”


    “他封在宫里。”


    李明珠沉默不语,只是跟着皇帝坐下来。


    这等宫闱秘辛,他本不该听的。


    “他给了很多参我的证据吧……”王琅声音轻轻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不看皇帝,“侍君与本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过完年就和郑家一起办了吧……郑家大办书院结党营私,王家家风不正违背纲常,都可以连根拔起。大世族败了,你才好空出手去。”


    李明珠一怔,眼神在皇帝与王琅之间游移。


    “你走吧,瑶娘,你走吧……”王琅似乎是在枕上叹了一口气,“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你走吧,我再没什么能给你的了,你走吧……”


    皇帝当真站起来。


    王琅眼皮子都没掀,只听着几声衣料窸窣,便知道她带着李端仪又走了。


    其实应该恨她的,只是恨不起来,便只好恨那些男人们罢了。


    她与王琅之间,是算不清了。皇帝轻轻叹出一口气,却没有回头,只挥挥手叫人关了门。


    李明珠陪在她身侧,也是一般无话。整治私学是必要的,整治士族也必要,但此等要事最后竟然半系在王琅身上……他半垂下视线。


    依此而言,王琅那样也……不无道理。只是可怜人必有可恨处,这不是他原谅王琅的理由。


    “端仪。”皇帝忽而回头轻声道,“端仪……”


    她唤了两声,却是生硬接道:“王氏坐罪,郑氏会在私学案里查抄,回京之后,再主持一次科举吧。”


    她是骤然换的话题。


    李明珠没有多问,只道:“是。”


    皇帝缓慢眨了眨眼睛。李明珠不期对上她视线,一下鬼使神差,没有选择低下去。


    他也眨了一下眼皮,很缓慢地,带着眼珠也在眼皮下小小地滚动了那么一下。


    “考成法还要完善,此事交陈德全做就是,你自去与人将赋税新法定好……”她说话慢吞吞的,“沈子熹的上书我预备批了……”


    左相位。


    她不必再说,李明珠已明了:“陛下……臣无功……”


    “我想让你站得再近些。”皇帝轻声道,浅浅抓在他袖根上,“在我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李明珠喉结滚动了两下。他只觉胸腔胀满了直直往下坠去,那一口气也便随之堵在咽喉不上不下。


    天子就那样微微抬着头,抓着他的衣袖,两眼直直看着他,说“离我再近些”。


    他身子微微向前倾去,忍不住在两人视线交融处配合皇帝伸长颈子,低下颌角。


    这里是神封城的衙署,清晨时分,院子里还没有人。


    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天子,不会有人因此议论什么,不必有德行负累。离了此处就再不可能了。


    就这一次,交给她,只此一回。


    他轻轻偏过脸,眼皮甚至情不自禁缓缓半阖起来。


    但他自己知道。


    正是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人是天子。


    这与旁人闲言无关。


    一记重锤猛然撞醒了李明珠,他几乎是跳了半步退开距离,胸口犹大幅起伏。


    不行。


    有一必有再,戒律不可破。


    他胸中那口气终于成了一道力,推着心撞上怀里发烫的印信,迷失在一时欲色里,怦怦乱跳。


    险些便松了精神。


    皇帝也往后退了半步,缓了两口气才轻声道:“想来年后推了去改私学,正好端仪也能回京复职。”


    “是。”李明珠压低了视线,再抬头时,却正好撞上正堂门口一道视线,怔在当场。


    皇帝随着他看去,也僵在原地。


    阿斯兰站在门口,早不知已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我是土狗对不起,我就想看恋爱脑破防


    小狮子以为的瑶瑶:正宫死了,我只要努力会得到的


    实际上的瑶瑶:正宫死了但是还有继任候补只是得不到


    男主结局差不多都交代到了,接下来是瑶瑶自己的结局了,简介已经全剧透完了,想必各位也都猜到了吧!


    好消息是要进完结篇了,规划在10-15w字,坏消息是我也不知道完结篇有什么剧情[好的]


    现在就看我梦到哪就写到哪吧


    第153章 送行


    四目相对中,皇帝下意识挪了一小步,半挡在李明珠身前。


    阿斯兰空咽了两口,却最终没说话,轻轻垂下了眼帘。


    他有预感,只要他再往前一步,皇帝必定当场就要翻脸了。


    她们什么也没有做。从对面厢房里出来,不过是一路走过庭院,说了几句话,站得很近,他都瞧见了。


    但阿斯兰莫名就知道,皇帝对他是不同的。


    他打量起李明珠来。


    他见过这个人,甚至曾与他同车,也曾和皇帝一同留守在他床前,谈论过他上的贺表。


    看起来平平无奇,既没有赵崇光那样的冲劲,也没有宫里那些男人拿乔作态的身段,不过是个前朝的文臣,衣衫简朴,身形瘦削,甚至脸色还很有些憔悴。


    竟然是他。


    “既然大汗有要事,臣先告退。”不过片刻,李明珠先反应过来,拱手行了一礼。


    阿斯兰皱眉,这个男人还不如赵崇光,至少赵崇光还会拿枪尖对准他的咽喉,这个男人却选择了回避。


    然而皇帝回头,轻轻颔首道:“嗯,你去吧。”


    院子里只剩下她二人,妖精送完早饭也不知去哪溜达了。


    阿斯兰看着皇帝,等李明珠走远了才道:“我今天回北边去……你什么时候再来。”


    只当先前之事不存在。


    “年后吧。”皇帝道,有些懒于应付似的,“亲王册封,联姻婚仪,都要派人接你入京去,你还要安顿好各部,已不是你想走就能走得了的了。”


    “你还会回来吗。”阿斯兰忍不住轻声道。


    皇帝微微瞠目,过了片刻才微笑道:“会。你好好等我的人。我会派人来持节册封你的王位,接你入京祭天告庙,这可不是在糊弄你呀。”


    “上次没有祭祀。”


    “这次不一样了,你身份已不一样了。”皇帝伸手出去,“不早了,我送送你吧。”


    阿斯兰没有让这只手落空:“好。”


    塞北的风像刀割,这季节却在外头并辔徐行,实在不怎么合乎时气。


    阿斯兰却时不时便忍不住往旁边瞧一眼。


    “看路,我的小狮子。”皇帝笑道,“我还在你旁边呢。”


    “你不是骗我,你会派人来。”


    “不是。”皇帝摇头好笑道,“这确是我不能拒绝的条件,是很丰厚的奁产。杨九辞会再与你订约


    的,我要回宫去了,长公主还在宫里假冒我呢。”


    她不会毁约了。


    风刮过阿斯兰头上风帽,吹得皮毛呼呼作响。


    他已听不清其他声音了,只记得皇帝说不能拒绝。


    “好,我等你派人来。”阿斯兰勒马,“你回去吧,不要走太远了,今天那个金毛狗不在,城外不安全。”


    “我不走远。”皇帝缓缓握上阿斯兰的手笑道,“等春天你就能回去了,大汗要安定王廷,遴选侍从,时间紧迫呀。”


    阿斯兰对这事倒很有把握:“你派来监视我的那两个人就行了,再让王公都出一个儿子,阿努格留在这里替我管着王廷。”


    皇帝挑了挑眉毛:“我以为你将那二人杀了。”


    “我没有,我和他们说随时可以杀我,让他们不要向你传消息。”阿斯兰忍不住给皇帝裹紧了护耳,“我怕我死在征战里,我怕不能回去,答应的事情落空。”


    “你答应我什么了?”皇帝张大眼睛,“我忘了吗……”


    她根本不留心,不在意。


    但阿斯兰仍捧着她脸,轻声道:“我答应过,我们会好的,这件事没有落空。”


    原来是这个吗。皇帝歪了歪头,好吧,这种时候总该是要照顾一下男人的心思。


    “嗯,我们会好的,”她柔声道,“你会回宫去,我还等你陪我吃饭。”


    其实他死了也另有安排,但还是不要让他知晓了吧,权术谋算不该出现在才子佳人的戏码里。皇帝拉过阿斯兰颈子,唇轻轻印在他侧脸:“等春天的时候。”


    “等春天的时候。”阿斯兰轻声重复了一遍,终于放了手,策马往北去了。


    妖精早在城门外等着,见皇帝回来,往北努努下巴:“他走了?”


    “他总得回去吧,”皇帝失笑道,“丢下那么些人私奔出来,总得回去有个交代。”


    “你呢。”妖精牵着皇帝马头往衙署走,“你什么时候回去?”


    皇帝仰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叹道:“明天启程吧,我也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时间紧迫啊……”——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人物的行为也不太受我控制,比如这里我本来想写阿斯兰大吵大闹,结果他直接胆怯退缩了……


    这一章异常短小,因为我感觉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后面再接什么都不太合适,所以就结束在这里吧,下一章开始完结篇


    第154章 还朝


    皇帝星夜兼程赶回宫中,内宫里头便丢了三把火。


    头一件事便是先叫收拾了宁寿宫出来,挪给王琅长住——至于他一切私宅私产,却是尽没入内宫了。


    王桢这下算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王琅是教扳倒了,可内宫诸事,宫侍犯错连坐本家,皇帝连下三道旨意申斥王氏,又将此前爵位夺了回来,王桢连降两级成了七品夜者,一道丢进宁寿宫里,让他们舅甥两个打去吧……


    次一件则是擢沈希形为贵君,保留了封号,成了实质上的侍君之首,主持内宫事务,册封礼却一切从简,仅持节册封后往燕王膝下承庭训。


    第三件才是更改了顺少君的记档,王廷送来的礼物阿斯兰“重病而亡”,又叫人重新布置了碧落宫,预备阿斯兰回宫。


    但内宫中人大多有数,那个男人不仅没死,还换个身份回来了。


    至于前朝,也是同样的三把火。一则与沈希形晋位相对,批了沈晨辞官的折子,左仆射的位子给李明珠补上,明面上便算作“守土有功,当机立断”的嘉奖;杨九辞那不回京的,也便复了她的灏州刺史职,继续当她的封疆大吏。


    二则任命了三个使节往漠北去迎他们大汗入京,并行金帐王及一众王公册封赏赐,草原上划定了各家牧场土地,设立定居点,实行冬夏轮牧,不再允许人口任意迁徙流动。


    最后一个,便是燕王主持的私学改制了。


    此事年前已命各地查清腾退了私学田产,翻过年来便是要取缔改制。至于广收门徒的郑氏书院,自然是随田产一并查抄了。


    “在职官吏不许开坛讲学,不免有结党营私,攀附关系之嫌。”皇帝批完折子另道,“清晏……”


    如期便笑道:“顾舍人可是回家去预备春闱啦,您叫哪位待诏来呢,奴去传个旨就是。”


    “叫许待诏来吧,拟个旨的事,再着人去叫一声黄编修。”皇帝笑道,“她在皇庄上种地也很有些年头了,总得有个收成。”


    这旨意好拟,无非是严禁在职官吏讲学收门徒罢了,一道手谕下去也就是了。至于这黄天宝……


    “哎呀陛下,臣正有请求呢!”


    皇帝也很没办法。


    “你说说看。”


    “臣……”黄天宝“嘿嘿”直笑,搓着手问,“臣听闻漠北要和咱们联姻了……”


    皇帝便挑挑眉毛:“嗯。”


    “能不能给臣一块草地……臣想研究一下养牛羊……”


    “你又看上草地了,”皇帝笑道,“这个朕还作不得主,得问问大汗呢,他若同意叫他拨一块给你,牧民也跟着你学学。”


    黄天宝一下就蔫了似的:“都联姻了,原来还是不归咱们啊?多好的草地呢,还能找找能不能一并种点粮食……”


    “今时今日还是不归咱们,以后就不好说了,”皇帝笑,“朕也觉得草场好想拿来干点什么,不然找你来说什么呢。”


    黄天宝登时往前一扑,两眼放光:“好啊!臣都想好了,咱们的地若能休耕复肥是最好的,种种粮食种种瓜果小菜,但是要种足够的粮食,就要改良种子,这个臣在皇庄里实验过了,一是可以优选产量高的稻子育种,二是可以扦插嫁接养新品种,三若是能利用上冬日时节就更好了,能多一季粮食呢!”


    这是都想好了。


    皇帝于是手一摊:“折子呢?”


    没……没有。


    “你总得将经验种子都写了表来,朕才好叫人拟旨宣下去。”皇帝哭笑不得,“还有岭南山地多,不宜种粮食,东南产量虽足,却还是望天收,风雨不顺时候也不成,还有农与桑争地之事至今未能消解。一件一件来,先推广你的种地法子吧,好歹开个源填满常平仓,节流之事便交予陈德全田兴文那帮子人去考虑。


    “你眼见着是个只想老实种地的。”


    “那可不嘛!”黄天宝得了旨意就要回去编书写表,“种地是根本啊,臣就是想若是有一天粮食够吃了,桑麻够穿了,顿顿有肉了,就是好日子。人过着好日子,才能读书明理,也不会有什么乡里争一口井结仇打死半村人的事了。”


    皇帝便笑:“你这话虽糙些,倒很有孔圣人遗风。”


    “啊?”黄天宝愣了,眨巴眨巴眼睛浑忘了御前进退法度,“哪篇?我学过吗?”


    这话要是教那没考中的听了不得气昏过去——这考中的连《论语》都不记得!


    “《先进》一篇中,曾皙言暮春者……”


    黄天宝恍然大悟,仰着颈子浑像只大鹅:“哦哦哦!也不一样嘛,老师说这是礼乐教化合乎秩序,可臣的志向就那么点,吃穿够就成,乡里民间刁蛮的都是没吃饱争一口饭的,礼乐教化臣可不擅长。”


    “从小微处起,而见诸小微处,也是圣人主张。”皇帝微笑,“且不闻子路之言得一哂?古人云黎庶如水,可江河湖海皆聚涓滴而成,你所为之事便是养其涓滴,见其涓滴,利其涓滴而汇为汪洋——总之是好事,你去办就是了。朕信得过你。”


    “哎!”就这最后一句话就够了,黄天宝高高兴兴得了令,躬身一拜道,“臣这就回去将这几年种地经验修成文,啊陛下,那个,草地……”


    皇帝好笑:“行了,朕必定给你要来一块,你总该满意了。”


    这事同阿斯兰打个商量,倒也不难,横竖也不是坏事,种点更好的牧草,多养些牛羊骏马,边市交易也有利。


    “哎!臣谢陛下恩典!”


    这下送走了黄天宝,便是叫李六那个不着调的进宫一趟……虽说李六都招认了个干干净净,主意实在是皇帝那不管事的哥哥出的,但这个兄长显然不想到台前来,便叫李六居中传话吧。


    她就当不知道。


    就是苦了李六,拜完一礼就垮了张脸来:“陛下您要不要饶了臣一遭呢……您看,这个,端仪也要回来了,李家后继有人,臣也该辞官回乡了……”


    皇帝白了他一眼:“你俩已经分家了。”


    “嗨呀那不是明面上的嘛……虽说端仪这个傻孩子认死理么,好歹臣养了他一场呢……”


    “人,不要知难而退。”皇帝眼睛笑得眯起来,给李六塞了本折子,“来六哥,盖了印,就当是你上的。”


    嘶……皇帝她哥只是个笑面虎,皇帝本人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啊……


    “陛下,能不能……”


    “不能。”皇帝笑眯眯地,根本不等李六说完,“国子监祭酒大人,总该干点实事。”


    她说着还在李六手背上拍了两下。


    李六哭丧着一张脸,颤颤巍巍从腰带上取了印来,一枚官印一枚私印,先盖了在这折子上:“陛下,这不是死罪吧……”


    “不是。”皇帝微笑,“六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朕何必把你往死路上带呢。”


    懂了,不是死路,但也不是什么活路。自去年查抄了各地私学田产,郑氏一族算是给掀掉了底子,隐居山野经营学塾田产并借私学躲避赋税收利钱的给这一通查抄摁死了,京中为官的几支又教皇帝扣了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革职抄家永不复用。钱没了人也没了,自然也就起不来了——至于苟延残喘几代还能不能复起,那是后人的事。


    几大士族,如今就剩下李家还有一口气,这群人不骂他这个投诚天子的骂谁呢。


    “被骂就被骂吧……”李六叹了口气,“臣自小也给骂习惯了……”


    不这么做,李氏就该和郑氏一个下场了,他不喜欢官场,可也不是傻的。


    他草草浏览一遍折子,才重新合上递给皇帝:“臣已记下了,明日可当堂奏议。”


    这折子里是奏报地方私学改制的。皇帝亲自叫人拟的折子,他只负责盖印挂名,当堂背诵一遍,再就是押着皇帝那倒霉哥哥去办成。


    皇帝美其名曰“小棠也七八岁了,该是学着做实事的年纪了”,给父子两个都赶出了宫。


    圣人心黑啊……


    李六呼出一口气,松了松脚腕,开始前仰后合地背折子。


    过目不忘,向来是他的长处。


    “地方私学查抄已成,燕王殿下与臣已录私学讲师名册入在地学司,田产等亦一并录入,归还属人。私学原为官学之补足,而今官学已有余力,臣预备安排京中学士并国子监讲师,派往各地监察学政内容,总理学塾课业,训导各私学讲师,改私为官。至于原私学讲堂房舍田宅等,由朝廷拨款买入,不再留给私人,仅作支撑学塾之食宿、书籍、文墨等用度,由各地学政总察。”


    这折子大体背了一遍,往后就是皇帝的戏份了。


    “正好,李卿与燕王自去年起便已总领私学取缔之事,改制便仍交你二人去办吧,魏子缓。”


    魏容与出列道:“臣在。”


    “此事少不得各道府御史协理,居中协调之事还需你去。”


    “是。”


    “田少卿。”皇帝又叫了一声。


    田兴文一头雾水——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才升任大理寺少卿没多久呢。


    “大理寺惯来掌律令,你师承沈子熹,又有刚正直言之性情,朕欲遣你编修律令,颁为官学教本,开律令刑名科另取士人。”


    “咣”!


    这、这新开考科也太大事了吧,不都是给老师办的么!田兴文心下一片空白,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为沈四公子事老师已经辞官了。


    此事明着是给她,实则是暗示她悄悄找老师指导一二。


    田兴文两腿一个不稳跪了下来:“臣、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现在是梦到哪句写哪句的时间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喜欢用实体纸笔梳理思路,结果这次来用发现纸也不知道丢哪了,笔也不知道丢哪……最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本子,但是笔真不见了,只能临时下楼买


    还好我现在住的小区是学区房……学区房有啥好处呢,楼下有学校,有学校就有文具店打印店蛋糕烘焙店等各种学生便利设施……所以说,虽然咱用不上学区,但学区房还是很不错的选择


    第155章 联姻


    内廷外朝之事吩咐下去,再往后便是联姻的正头戏了。


    皇帝挑册封使挑了许久也没找出个合适的——这到底不是漠北送个王族男人就收了,阿斯兰身份不同了,总得找个身份对等的。


    自家兄长也算合适,可惜丢出去办差了。


    “你说这怎么办呢?”


    “你妹不能去啊?”妖精听完全程,一仰头张嘴就来。


    手里还拿了块酥。


    皇帝一巴掌拍上妖精脑袋:“别吃了!这差事要出塞北,她吹不了那风。”


    只是到底这事不能问妖精,问也没用。


    皇帝自己掰着指头数起来:宗室里断断是无人可用了,外戚里倒可令冯若真去一趟,只是这般而来另一人却不好定了,现任鸿胪寺卿卢晚原是冯若真副手,总不好卢晚为正使冯若真作副使,多不合适呢。


    可反过来却成了主理外事的鸿胪寺为副……更不合适了。


    皇帝就这么一拖再拖,等到了四月,阿斯兰带着人才浩浩荡荡进了京。


    最后定了鸿胪寺卿为副使,主使为长公主——定远军派一队人去,索性接来京里册封,封赏宴饮过了,阿努格再带了王公们回塞北。


    京城里四月便已到了赏花时节,各家大户都要办赏花宴请人入府,一则是显着自家花园宅邸,二则便是适龄男女相看。


    从前这等赏花宴最盛大是在西郊的燕王府,只是自燕王妃离世,燕王鳏夫一个不合适主持这等盛事,而今便也渐渐散落去了各家清流勋贵家中。


    到了今年,这等交游盛事之外,却是另多了一重谈资。


    皇帝出宫亲迎漠北大汗联姻。


    阿斯兰入宫前暂住在皇帝的揽春园,一早皇帝往太庙祭祖,同时册封使带着内官宣旨,册封他与阿努格同为金帐王,同时册封阿斯兰为正一品宁君,另领漠北宗室王公的年轻儿子们在京城修学交游。


    皇帝承诺她来想的法子,便是篡改内宫记录成了两人。王廷送来的礼物顺少君重病之下“以忧死”,而王廷的大汗阿斯兰受封爵位,大汗本人……与中原皇帝约为一家。


    他联姻而来,带着贵族子弟入京定居,让漠北与中原也系成一家。


    对王廷,皇帝模糊了正侧之分,只说是一家;在宫里,他是正一品宁君……但皇帝能有四个正一品君,她还提了沈希形为贵君。


    他听明心说起过,虽然侧君才是侧室之首,但宫中有皇后时不封侧君,这只是个虚位,给将要封后的侧室一个台阶,所以贵君是实际上的侧室之首。


    他君位入宫,却又祭天告庙,希形封贵君,册封仪式却一切从简。


    这是中原皇帝的平衡之道。


    在此之外,她又安排了他的名字记上玉牒,像是妥协之后又忍不住破坏规矩。


    她说,“我们按最高那个头衔排座次的,你虽宫内是君位差希形半等,但诸多礼遇同亲王,上个玉牒也是应当的”,“这样你就能一直坐在我旁边”。


    不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


    阿斯兰举着手里的孔雀羽扇,只遮了下半张脸,由那两个长秋卫扶着出了门。


    皇帝衮冕加身早下马等在外头,见他出来,往前迈了半步笑道:“这下可要回宫去了,大汗。”


    她笑时微微偏了脑袋,日头在冕旈珠子上留下的细碎光点便也微微偏移,晃着人眼睛,也瞧不清她面


    色。


    听说这是中原皇帝最正式的一套礼服,只在祭天祭庙与大婚迎正室时候才穿一次。


    “嗯,回宫去。”阿斯兰轻声道,由着皇帝牵了他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去车边,“我们会好的。”


    “会的。我先回一步,在宫里等你。”皇帝应和了一声,送了他登车,才另上自车。


    阿斯兰才登了一半,忍不住回头去瞧皇帝,引得皇帝发笑,手在袖中轻轻摆动几下,示意他上车。


    “误了时辰可不好啦。”她笑道,“快去吧。”


    阿斯兰这才撩了袍子坐上车,看着皇帝在一众宫人簇拥下上了前头辂车,率先返宫中去。


    这才是真正皇帝大婚礼节,繁琐沉重,乃至阿斯兰看见那一桌同牢饭时忍不住咽了两口。


    “还不能吃。”皇帝笑道,“再忍忍。”


    见二人坐毕,司馔才带人分了席上酱、豆等物,依礼三进饭。阿斯兰跟着咽下去,没吃着味儿,又听见说进酒。他给礼官带着,只觉得晕晕乎乎,只随着指示盥手、拜过,饮下合卺酒,才总算入帐坐下来。


    不对。


    “没有饭了?”阿斯兰望着外头司馔带人撤下去那桌同牢饭,“还没有吃完。”


    皇帝笑得抽抽:“没有了。明日还要早起告庙。”


    “没有了……?”


    “没有了。”


    “哦……好吧……你们成婚好麻烦。”阿斯兰垂下眼帘,预备叫人进来更衣,“我们只要杀只羊围着篝火跳舞。”


    他手才伸出去,便给皇帝拦了一手。


    “你急什么呢。”她眨眨眼睛,从多宝阁底下抽出来两大屉子。


    满满两大屉攒盒点心。果脯蜜饯,桃仁栗子,糕饼酥卷,时令点心,应有尽有。


    “别说你,我也饿,今儿就吃了餐早膳。同牢饭就是吃个样子,三书六礼要的,那饭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皇帝随手抓了块糕,先咬了两口,“我原想弄一桌热的,但算算时辰提早了弄只怕不好吃,这会儿御膳房也没什么人值守了,便先着人弄了两大盒子果仁糕点,权当夜宵,填填肚子。喏。”


    她递去一块牛舌饼:“后殿里有温着的鸡汤,一会叫她们上了来。”


    “现在就上吧……”阿斯兰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我饿。”


    “好,好……”皇帝笑得捧腹,掀了帘子叫来如期,“去将后头的汤弄来。”


    “哎。”如期笑应了一声。


    等她再回来时,却端了两碗……饽饽汤……


    “不是备了鸡汤么,怎么上这个……”皇帝指着那两碗,瞪着两只眼睛,望望碗里望望如期。


    如期也眨眨眼睛,懵然道:“奴瞧着尚食局早些时候送来这个叫温着呢,想着这饽饽比鸡汤顶饱些……”


    不好,单此事忘了要嘱咐尚食局。


    阿斯兰也凑过来:“这个比鸡汤好。”还没等皇帝发话,他先端了一碗,拿起调羹就是一勺子,电光火石之间已喂进了嘴里。


    不对。


    皇帝见势不妙,眼疾手快先行一步捂了他嘴,将碗夺了下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别说,好吗,听我的,别说那话——如期,你将这两碗放下,去将咱们备的鸡汤弄来。快去。”


    “哎,哎……”如期再如何茫然也晓得这饽饽汤不对劲了,忙丢了托盘去后殿端皇帝指名的鸡汤。


    皇帝见如期跑下去,总算松了口气,阿斯兰这才得了气口,嘴里东西朝碗里一吐便叫道:“怎么是生的!”


    坏了,还是说了。


    皇帝瞠目结舌了半晌,终于双手捂脸直面墙壁:“我都说了你别说这话……”


    “生的不能说吗?”


    又一刀。


    皇帝欲哭无泪:“我的小狮子,算我求你,别说了……我晓得那是……是……”


    “你知道是生的?为什么?”


    又一遍。


    罢了。


    皇帝破罐子破摔,先握紧了阿斯兰两手防他暴起,沉声道:“这个饽饽,就是生的,叫子孙饽饽,乃是祈愿子嗣和顺之物……做成生的,就是为了子嗣繁衍……是我忘了尚食局有敬献这东西的俗习。”


    此时此地,放这么两碗,嗯,这对吗?讥讽谁呢!


    “哦……”阿斯兰垂了眼,轻声道,“叫人拿去煮熟吧……白费了不好。”


    “好,叫拿去后头多煮煮。”皇帝柔声道,“我的小狮子,我们先吃些饼,一会鸡汤来了多用些。”


    “嗯。”阿斯兰点点头,“明天还要告庙,是不是,还要穿这种繁琐衣服。”


    皇帝微笑道:“要穿的。明天要礼官带着我们去太庙祭拜先人,我们只要跟着礼官跪拜敬香就行了。要拜过先人,才算礼成。”


    “会有祭司反驳你吗。”


    “不会。就是做做样子。”皇帝笑,“我说成就是成,天子呢,就是代表上天的意志,便有恶兆也能令司官说成吉兆,不妨事。你怕成不了呀?”


    “怕。”


    皇帝好笑道:“先人再怎么都是死人了,能成什么事?世上的事都是活人成的。”


    她揽着阿斯兰靠近来,半仰起头贴近他唇角,冕旈珠子便也摇摇晃晃摆在眼前,更添上几分朦胧。


    一时袍袖纠缠,红罗动香。


    “呃……!”


    阿斯兰迅即退开去床头揉起了额角。


    “怪我忘了摘冕冠。”皇帝哭笑不得,“我一年到头也难得穿这身行头一回,是真忘干净了。”


    “陛下,鸡汤好了。”如期另端了两盅鸡汤返回来,便见着阿斯兰额头上红了一片,“啊唷,奴这就叫人拿些药油来,陛下,要不要先更衣再用汤水。”


    “更衣,更衣。”皇帝好笑,“赶紧换了吧,要不回头汤水落上去了明儿没得穿了——还有,将这饽饽汤拿下去煮熟了再端来。”


    “哎,哎……哎?”如期端了东西走出去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个不就是吃生的嘛?”


    “吃熟的!朕叫端熟的!”——


    作者有话说:给两个不能生的端进去一碗生的,也不知道到底谁尴尬……


    这周没榜我就十分偷懒,一部分是因为确实想偷懒(什么?),一部分是我也不知道后面写什么,正在抓耳挠腮……


    但这部分空白不会影响大结局还请放心,结局是开篇的时候就定好的,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的[狗头]


    第156章 制衡


    阿斯兰住回宫中,阿努格倒十分不快了,带着那一溜小郎君来觐见时便不免抱怨:“陛下有了哥哥,也不将奴……也不记得臣了。早知我也去将那个切了。”


    “你如今也是金帐王了,怎么还要说这等轻浮言语呢?”皇帝好笑,叫人上了些茶水点心与这年轻人在偏殿叙话——自然那一溜王公子弟是带去新学宫了,要的便是圈在京中受中原人驯化,来日放回去也能心向中原。


    至于有那么些个是想取阿斯兰而代之的,皇帝便只当没瞧见。


    “这算什么轻浮言语,”阿努格好生不乐,早攀了手脚坐到皇帝腿上去了,“哥哥都不行了,还不让奴来侍奉陛下,奴可比哥哥晓得陛下喜好多了。”


    他两手亦不安分,微微松解了衣襟,恨不能成了个八只脚的蜘蛛,网在皇帝身上。


    “那可怎么好?”皇帝笑道,手上却已探入年轻郎君衣摆,“教你哥哥晓得了他心头不快,新婚燕尔的,我总得顾及他些……”


    若非皇帝的手放在阿努格腰上,此话就十分可信了。


    “哥哥默许的……他自己还想着挑几个漂亮的送进宫呢……”阿努格挪来挪去,早将一身都送了上去,“他就是不想奴在陛下眼前晃……”


    皇帝应付着小郎君殷勤,笑道:“他都许你和他平起平坐当这个大王了,你便将这机会用上……”


    她声音骤然变得浓郁甜蜜起来:“王公们是因武力臣服于他,你便用教化与财富吸引王公就是了……朕给你们的那么些布匹粮食,你便分给那些王公,与他们做个顺水人情……”


    两人当家,何如一人做主,可若这二人当家的是别家,情况却又大不相同了。


    帝王之道,重在平衡与制约。


    “陛下,奴也与哥哥一同读过书的……”阿努格声音早变了调子,话也断断续续的,“陛下想让草原永远归顺……奴与哥哥都瞧出来了……”


    只是哥哥看中了中原的富饶,他却只想要其中的荣华。


    “哦,你都瞧明白了……”皇帝调笑道,“那你兄弟两个还随着我心意呢……”


    “哥哥想让所有人都过中原人的日子,我可不一样……”阿努格轻声道,“我只想和陛下一起……哥哥骗了我,他说带着我一起回来,我才给了他宝箱钥匙,谁想到他自己回来了,就把我丢在王廷了。”


    他攀在皇帝颈侧,呼吸绵绵密密地流出来:“我也想回宫来呀……”


    这是个来索命的。


    皇帝应付他殷勤的手戛然而止,生生吊着人不上不下,身上难捱。


    “你哥哥会回去的,”皇帝轻声道,“他再怎么一两年要回去一回。”


    不然漠北实控可就要拱手让人了,前头所有布置全都白费。


    “他回去,奴能回来么……”


    皇帝但笑:“你哥哥同意么。”


    “他不同意,陛下也没法子让他同意么……陛下……”阿努格撒起娇来,倒泼皮得很。


    “好好,”皇帝搂着这年轻郎君笑,“权当朕有法子……”


    她随意应付两下,却是赶了这小郎君下去:“你如今也是金帐王,多少有点样子,小崽子,京里那么些王公还得你带回去呢。”


    “哼,”阿努格扭着下来,却老大不乐意道,“是,奴带他们回去……没了这王位陛下该不理奴了,您又不缺新鲜玩意儿的。”他往窗外张了一眼,颇为不虞道:“哥哥来了,又是来陪您用膳的。”


    阿斯兰就这么走进来,瞧了阿努格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权当没见着他这么个人,径直往皇帝身侧坐了,吩咐道:“摆饭。”


    皇帝微微抬了下眉毛,没作声。


    今日午膳上了三桌,一桌皇帝喜欢的淮扬菜,一桌给阿斯兰专备下的大肉菜,一桌汤水粥点,阿努格原该至学宫用饭,却留在了皇帝这,还是用这一顿。


    “我想吃那个白的。”阿斯兰目指皇帝近侧那品文思豆腐,“给我弄一份。”


    如期瞧了一眼皇帝,见皇帝点头了,才给阿斯兰布了一份。


    一整块细细切作菊花样式的豆腐便和着高汤盛起来,落入阿斯兰碗中。


    “陛下,我也想要……”


    皇帝便笑:“也给这小崽子一份。”


    可什么他哥要的菜,这小崽子今儿都要抢一份。


    皇帝视线便在这两位金帐王中间逡巡。当哥哥的只当没有这么一号人,该吃吃该喝喝;当弟弟的一双眼睛就盯着哥哥吃什么喝什么,全都要一份,教如期都忍不住对皇帝使眼色:您瞧瞧这个事怎么好呢。


    这……皇帝说她也不知道行吗。


    不行呢。


    阿努格跟着阿斯兰后脚吃饱了,却越过阿斯兰先蹭来皇帝身上,还冲他哥哥斜了一眼。


    “小崽子,给你嘚瑟得……”皇帝笑推了他下去,对阿斯兰道,“今日那些小公子送去学宫了,你晚间或者明日一早去瞧瞧吧,明晚鸾凤阁设宴请你那些王公,你该在的。”


    如期见主子们都用完膳,忙带着宫人上来撤下膳桌,又上了漱口的茶水。


    阿斯兰漱了两口,吐出茶水:“这是我的义务,我明白。”


    “嗯,还有,前些日子司农寺问我向你借一块草地试试轮种牧草粮食。”皇帝漱过口,见如期还要上饭后清茶,摆摆手叫算了。


    “好,我有一些直属的部落,可以划一块牧场给他们试验。”


    “旁的我晚些时候再与你交代吧,你先去见过那些小公子,宴过王公了再作打算。”


    “嗯。”阿斯兰应下,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给阿努格打断了。


    “分权之事,陛下只与哥哥谋划吗!”


    阿斯兰这才瞥了弟弟一眼:“我看你想说的床上的事。”


    “你……!”


    阿努格给这一句噎得不上不下,竟是接不上话了,还是皇帝插科打诨道:“我的小狮子,你就不同我聊了吗?”


    也不晓得昨晚上是哪一个拉着人放肆胡闹了一整夜,皇帝今早上朝还昏昏欲睡的。


    “现在不是那种时候。”阿斯兰又瞪皇帝一眼,“我和你要的是让草原和中原系成一家。”


    皇帝于是瞥了弟弟一眼。


    不服气呢小崽子。


    “我……我才是要回去管王公的,我也应该在场。”


    “如果你明白这些东西,就不会缠着皇帝和我争宠。”阿斯兰漠然道,率先站起来预备出门去,“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宫,如果你想留在宫里,我不会阻拦你。”


    阿斯兰说了这话,当弟弟的反而哑火了,独个儿寻了地方坐了,很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他追求的不过是胜过威名赫赫的兄长,这是年轻人的坎,总得要自己迈过去。


    他如今与他哥哥初入宫时候也是同一年岁了。


    于是皇帝没多与他叙话,叫如期几个着人瞧着他,自己往外头去了。


    这么些天,还没看过王琅。


    宁寿宫里头安静,外头那大婚的吵嚷根本没进来过这宫门一步似的,皇帝叫人推门进去,里头花园里不过几个洒扫宫人。


    花开得倒好,伸长了枝丫欲要多承接些阳光雨露,花蕊大张着,恨不能多引些蜂蝶来。只是偌大院子,却没几个人影,这点闹嚷也总显出些乏味来。


    “王太君在殿中?”


    “回陛下,是,太君养伤时候不爱出门。”一个洒扫宫人轻声道,“王夜者也鲜少出门呢。”


    “是么。”皇帝略一挑眉,径直揎开殿门。


    却给熏得一昏。


    这殿里没点灯,帘子尽皆拉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几线日影从窗缝偷摸爬进来,显出几束聚拢的尘灰,夹杂一股药气病气霉气搅浑在一起的气味,飘飘忽忽在殿中跳舞。


    “王青瑚。”皇帝轻声唤道,“王青瑚。”


    内殿绸帘略荡了一荡。


    皇帝伸手出去,才触到帘子边缘,忽而一束寒光直扑面门!


    她下意识朝右后一闪,脚下一勾,


    正勾住了这人脚腕子,那道寒光便也一路扑跌到了地上。


    是王桢。


    “王青瑚呢?”


    皇帝微微屈身,一臂半护在身前,才见王桢手里不是什么兵刃,不过是一片碎瓷片。


    “死了。”王桢抬起头来笑道,“他死了,陛下,您要去陪他吗。”


    他缩起双腿,预备暴起。


    皇帝却眼疾手快,扑上去一脚踹上王桢膝窝,逼着他又跪下去,两手早反剪了他手臂,最后一脚踹去背心,扯得王桢手臂脱臼:“法兰切斯卡!”


    “来了!”妖精应了一声破门而入,从皇帝手里接过王桢,“我来看着他,你进去看王琅。”


    皇帝丢了王桢,一把破开帘子直冲卧榻。


    王琅就躺在榻上。他肩上伤太重,需要静养。


    “瑶娘。”


    榻上人眼皮子掀了一下,见着是皇帝,笑了笑,又合上:“王桢杀我……没杀成,你就来了。”


    “宣太医。”皇帝亲自开了窗冲外头吩咐道,“令陈院使来。”


    “瑶娘。”王琅又唤了一声,“李端仪四月十二就能到京中了……昨天,我听到你和那个……你大婚,真好啊……”


    皇帝顿觉不妙:“好了,让陈院使给你瞧瞧,”她柔声道,掀开王琅身上锦被上下打量。


    没什么外伤。


    王琅见皇帝惊慌忽而笑了笑:“王桢想用碎瓷割喉……还没下手,你就来了。”


    “可为何要行刺我?”皇帝歪了歪头,看向殿外。


    王桢两条手臂脱了臼,晃晃悠悠挂在肩膀两侧,笑得有些瘆人:“陛下不过是凑巧来了,行刺圣人,株连九族,也不错。母亲中毒后浑浑噩噩,姨姨们便谋划着瓜分家产,姐姐妹妹考不中,私学教书也走不通,夺爵抄家的旨意一到,恐怕早打杀起来没什么活路。株连九族,还能把舅舅带下去。”


    他笑道:“臣侍早没有家人了。”


    法兰切斯卡就在王桢身后,对皇帝做了个口型:杀不杀?


    “让我出家吧,瑶娘,带发出家,做个道士。”王琅轻声道,“你还记得清玄观吗?”


    王桢忽而暴起大吼道:“用出家免株连!王琅,你该死!”他还没来得及起跳,却已被妖精死死按在地上,只是口中仍不住大呼“王琅该死”。


    “你娘是咎由自取。”王琅斜睨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皮,“王家没了前朝的女人,就只想靠后宫的男人,自然也败得比别家快。王桢,现在你,我,王氏,都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了。”


    皇帝要的便是王氏死。不止王氏,那千年的大士族,都得死。王桢到底不过十几岁,还看不清罢了。


    王琅叹了口气,又道:“瑶娘,让我去清玄观出家吧,从此做个方外人,不过问此中事情。”


    微弱日光穿过层层障壁落在王琅脸上,显得有些枯干颓败。


    他轻声道:“我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了,做人夫侍,为人臣工,都没什么用了,归去化外,给我个善终吧。”


    皇帝静了许久,终究还是点了头,道一声“好”,才押着王桢离了此处——


    作者有话说:本来王琅要写死的,想了想死不死无所谓,就没死。


    王桢是无论如何都得死。


    小狮子和瑶瑶是彻底成政治上对手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


    第157章 燕尔


    王琅终究是回了清玄观。说是出家,不过是出宫单过罢了,还另有宫人内侍伺候他,俸禄也照领,希形隔三差五还得遣人去瞧瞧。


    只是王桢给了一杯毒酒,对外只称作暴病而亡。横竖王氏败落了,皇帝也懒怠再去株连。


    没那个必要。


    倒是这两年宫中主子一连少了好几个,有些冷清了,前头又提起了选秀,上回选入宫中的年轻侍子闹出太多事,得冲一下云云。


    “不行!”阿斯兰才听了个头就站起来了,“不行!”


    皇帝大笑:“我还没说什么呢……”


    正是晚膳时候,皇帝商议过了修葺清玄观的事,才打发走了几个工部的老家伙,便正好赶上阿斯兰回来喊摆饭。


    “那……那你怎么说……”阿斯兰又坐下来,“你点头了?”


    “上一回是二十五年,这回怎么也该轮上三十年再说了,我就没点头。”皇帝叫如期盛了一碗笋尖火腿汤才继续道,“你那些王公不是说要在京里修府邸么?我预备叫工部将从前西苑废宫修整出来作官邸,他们自己私邸就自己出钱买地吧。”


    阿斯兰眨了眨眼睛:“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是没听懂。


    皇帝好笑放了碗,日暮夕照便给她脸上镀了一层金:“修宫殿,国库就没钱选秀啦!”


    阿斯兰沉下半边眉毛,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谋划。”


    虽说让王公定期来京中上奏在地详细是为了维持对漠北的实控,但……阿斯兰紧紧盯着皇帝,她这么好心给王公们修官邸,必定没好事。


    她连自己的宫殿要修整都抠抠搜搜的!


    “没有。”皇帝微笑,“真没有。”


    “我不信。”


    “真的没有。”皇帝满面堆笑,“这可都是为了维护你的地位,我的小狮子,给他们划定牧场,让他们定期来京里朝见,可都是为了你的王位呀。”


    至于这定期朝见是要以此中花费削弱王公,甚至还可引出攀比之气令王公在参乘上大肆花销敛财,借此免除烧手之患……他想不到也罢。


    太精明的王汗不能活着,现下这般反倒很好。


    “我已经强制要他们把小儿子送来学宫里了。”阿斯兰道,“既可以给你联姻,也可以削弱他们,我们还有人质。”


    “他们还有的是儿子呢。”皇帝叫如期布了两筷子油焖笋,“送一个出来也不是治本之策……要推女人上台。”


    阿斯兰这下便没接话。


    他放了碗。


    “你用女人限制王族人数?”


    这下反应很快嘛。


    既然遭他识破,皇帝也不作掩饰了:“是啊。也和中原一样。”


    “中原没有男人不能继位的规定。”


    皇帝摇头微笑:“没有,我兄长也曾是储副人选。只是时间太久了,所有人都已习惯了皇位上坐的是女人。所以,也不会


    有人说草原上非得是女人统治不可。”


    不过是一点不成文的规则,就像牌桌上数字越大的牌越大之事从无人提起一样,规则潜伏在水下。


    暗处的规则往往才是真正的规则。像是水推动水车,风吹响檐角金铃,火焰燃烧森林,土地里长出麦粟。本原的规则应当如常识一般深入人心无法动摇。


    这是更遥远更长久的东西。


    皇帝轻轻拉起阿斯兰的手:“这还远着,不是燃眉之急。”


    那只手教她摊开了,缓缓放在自己下腹:“第一位女主,将从此而生。”


    阿斯兰微微瞠目:“但是……”


    “你若忧心血统,三十年选秀,从王族里选两个年轻人不就是了?”皇帝浑不在意,“关键在于,选什么人,我的小狮子,人才是成事之本,要挑人啊。”


    她忍不住挠挠阿斯兰下巴:“还是你后悔啦?”


    “……后悔也没用。”阿斯兰撇过脸,“……阿努格不行吗?”


    皇帝瞪眼:“你愿意么?”


    “……不都是一样。那些王公的儿子没有他可信。”阿斯兰垂下眼帘,低声道,“你们本来就……我只是当作没看到,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他伸手拉过皇帝:“但至少他不能光明正大在这里。”


    在这较劲吗!


    皇帝哭笑不得,只好顺着他话头道:“好,好,他没有后宫的名分,只你每天陪我用膳,我的小狮子。”


    她指尖轻轻在阿斯兰手臂上画起圈来。


    “嗯。”阿斯兰轻声应道,“后宫里其他人都不行。”


    皇帝便笑:“嗯,其他人都不行。”


    正站起来夹菜的妖精手一顿:“那我走?”


    “你不算人。”


    “哎——不是,我好像真不是人……我说你我……算了,我走,行了吧,我走。”法兰切斯卡没得法子,自己夹了一堆菜端着就走,“不打扰你们,新婚燕尔!”


    “他走了。”


    “嗯,他走了。”皇帝点头,“过一会就回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大会这金发碧眼的家伙又回来了:


    “我没拿勺啊!”


    拿了汤匙又走了。


    “这次是真走了。”皇帝笑,“就剩你啦。”


    “嗯,你多吃点,”阿斯兰柔声道,“晚膳过后我陪你去散步。”


    噫……妖精撇撇嘴,这是奸的碰着傻的,还给她俩处上了。


    世上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议。


    皇帝也这么想,一路走过东西六宫。


    其实人是少了,好几宫里没住人,到晚上黑黢黢的,只宫道上几座石灯孤零零地散光。


    从前少来后宫不觉得,如今散步走起来,也多少觉得冷清。


    “东边没有住人吗。”阿斯兰也察觉到东六宫几无灯火,“除了沈希形住的地方,都是黑的。”


    “好像是没有。”皇帝摇摇头,“原本王桢和郑秀清是东六宫的。”


    便正好这二人都出了事。


    “……东边不吉利。”阿斯兰下了个结论,“沈希形也要小心。”


    “那两个可都是自找的哎,”皇帝忍不住揪阿斯兰发辫,“一个跟我提什么先皇后,另一个更是拿块碎瓷片就要来行刺我……分明是我运道差,挑了这两个讨债的。”


    阿斯兰微笑,轻声道:“两年后选秀怎么办?”


    “找几个家世不高的,心思单纯的,温柔敦厚的得了,”皇帝也笑,掰着指头数起来,“家世不高,便少些野心;心思单纯,也就好哄,像和春那样的,昨天不是还找你炖肉吃么;温柔敦厚的,也不至于在后宫里同我唱反调,总不出错。”


    阿斯兰跟着她数了一通,忽道:“我一个都不算。”


    “是啊,一个不沾。但是谁叫你又争又抢呢,我也拿你没法子。”皇帝笑道,“是你硬要回宫,威胁我也要回来,逼迫我也要回来,我没法子,只好为了家国大义与你联姻。”


    “你没吃亏。”阿斯兰瞋了皇帝一眼,与她十指重叠,“草原上的人终究会心向中原的,王族人会变少,苍天下广袤的原野会变成你的领地。”


    “可得花心思呢,”皇帝有些无聊似的踢起路来,“又不是杀光男丁这么简单粗暴的,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哪……”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脚下一立,便在宫道上站直了。


    一粒细小砂石教她踢远了,一路打着漂隐入黑沉的宫道,那点细小的声音也渐隐渐弱,逐渐消逝在红墙金瓦之下。


    “那个人……”阿斯兰忽而道,“那个,被你放去灏州的大官,是不是也回来了?”


    皇帝一怔,眨了眨眼睛。


    端仪四月十二到京里,四月十五接了尚书左仆射的缺,到今日已上任好些时日了。


    可惜他没赶上清晏的会试,孩子到底年纪太轻没经验,今年春闱二甲最后一名将将沾了个中榜的边,成了孙山。皇帝哭笑不得,只好动了点私权将人塞进翰林院待诏。


    她原本就有内廷待诏的职,这下入翰林院也不如何奇怪。


    不过也正好避开下一回他主考的会试,免得到时候要避嫌,清晏又不能考。


    许留仙留下的右相缺此前给兵部的顶上了,陈德全接了侍中,现在只剩下中书令还没换人。


    刘立本……既非旧党亦非新党,放在中书位置上倒是正好。


    变法要支持,却不能令新党一家独大。


    “是,他接任了尚书左仆射,现在是二品大员了。”


    还是实权大员,到顶了。


    “我听说他很会弄钱。”


    皇帝一悚:“端仪是清官!”


    “不是那种弄钱……是说很会收税。”


    “怎么你嘴里一说出来像横征暴敛似的……”皇帝撇撇嘴,“是变法,想办法收得少但朝廷多得一些。”


    阿斯兰大惊:“这怎么可能?你收少了,怎么还能多拿?”


    “这怎么不能?”皇帝大笑,“你们王公逮着牧民收税,怎么收?”


    阿斯兰不明所以:“收牛羊马,需要的时候就征兵派兵,不需要的时候就收牲畜,收地里挖出来的宝贝,绿松玛瑙蜜蜡,药材香草皮子……”


    “那么我们就收金子和银子。”皇帝眨眨眼睛,“让货流通起来,牧民把牛羊马售与马商、肉户,得到金子,我们收金子,然后牧民再用剩下的金子换米面。”


    “这不还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们从牧民身上少收,但是从商户手上多收,金子会因为买卖次数增加变得越来越值钱,官府就要避免金子因为越来越值钱被大户大量囤积在手里,所以要收金子。”


    “这样你们官府就变成最富有的了。”


    皇帝眼底一闪,笑道:“但是官府要把金子花出去。雇平民修宫殿,修城墙,修河堤,用金子买入大量丰年粮食,灾年再把粮食分给灾民。”


    “用金子交换。”


    “金子用得多了,商号觉得不方便,就有了交子、银票。官府印制的银票,就是宝钞,宝钞要用金子买——不过现下还没有宝钞,仍旧是商货多处收金银,粮米多处收粮米。”皇帝笑道,“当务之急是少些苛捐杂税,增多钱货流转,百姓有钱花了,才能往下走。”


    阿斯兰点头又摇头:“那你的钱呢?”


    皇帝两手一摊:“没钱。高皇帝定的,至多只能抽一年赋税的五成,不能多,我也不能多花。要不内宫总抠抠搜搜的呢。”


    不过那是宫中,皇帝私产仍旧丰厚,苦一苦侍君们,贤名她来担。


    “但是……”阿斯兰沉吟了许久道,“你万一多收了怎么办?包税头人都要吃一层的。”


    “让她们少吃点啊。”皇帝理直气壮,“朕的钱!”


    要不怎么让陈德全弄考成法,田兴文担刑律议呢,又要让人办事,又要让人不拿钱,这可不容易啊……——


    作者有话说:浅玩一点《大明王朝1566》的梗,朕的钱!(bushi)


    关于那个进京朝拜然后大搞排场削弱王公的制度,并不是胡编乱造,其实是参考了德川幕府时代的参勤交代制度。有一部喜剧电影(当然,是日本片)《超高速!参勤交代》就是讲这个制度相关的小故事,马伯庸写《长安的荔枝》之前在wb推荐过这部电影,后来《长安的荔枝》写出来也能看出有这部电影的影响,很好看很有意思的一个小故事。


    后面这个是金本位和纸币相关的东西,其实比如现在是通缩阶段,大家倾向于囤作为通用一般等价物的金子,金价就上涨,一旦进入通胀阶段,收入预期上升,消费增加,贮藏金子行为减少,金价就会下跌。


    当然,毕竟这是随便写写小说,生产关系不可能脱离生产力,在古代背景的生产力下不会出现货物大量堆积的情况(货物堆积浪费参见大萧条词条),很简单,生产不了那么多(摊手),不能走那个通胀公式,其实是无法运转现代金融体系的


    一点点多话


    第158章 司农


    不容易,所以陈德全往那一站,先从科举抓起。


    俗语云上行下效,科举考什么,自然底下读书的就学什么,正好私学改了公学,一应田产房舍都充了官府,正好田产拿去卖了补钱到户部,房舍留着作学塾,又发了些新版注解,翰林院又得编书付梓发给各地公学。


    清晏听着就私底下与皇帝说:“幸好臣早早考了。”


    “名中孙山?”皇帝忍不住调侃一句,“朕生怕你没考上,还得给你暗箱操作一番。”


    孩子听了就不乐意了:“臣年纪小嘛,落了再考就是了。”


    她是运气不佳,今年题目是刁钻些,讲了些观天时知农时的东西,她一个官家娘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答不出什么具体东西来。


    “下一回是端仪主考,你得避嫌,又不能考了,今年中了是最好的。”皇帝好笑,亲自带着小妮子观政,“中了,后头就一心学着就是了,少跟端仪学那一身清高习气。”


    她拿了几份黄天宝写的奏报来:“你如今作最低一等的待诏,便正好先熟悉各地风土农时,拟旨传旨那类活计随便学学也就是了,未来陈德全主门下,李端仪为尚书,多少要重实用之学。”


    “哦……”清晏看那满篇写的天象历法水土只觉头大,“臣能不能去和黄司农种地……看这奏表看不明白啊陛下……”


    皇帝沉吟了老半晌,忽道:“……也不是不行。”


    而且还是个顶好主意啊!


    黄天宝瞪着眼看看清晏看看皇帝:“陛下,顾待诏……我、不是,臣……”


    “带吧带吧,她学会了你才能去草原上养羊。”皇帝领着清晏塞给黄天宝,“京城羊肉不便宜,让家家户户每天有羊吃之事就靠你了。”


    黄天宝两眼放光,往地上“扑通”就跪了:“陛下草地的事有着落了!”


    “有,大汗从他名下的草场里专划一块给你养,反正养多养少都算他的。”皇帝笑道,“待你出结果了,朕还得预备一拨人与你一同往草原上教授经验,你可别给朕丢脸。”


    草原上人依着地,这下可不单是地,地上住的人也一并送了黄天宝使唤——当然,这么一大块草场,名义上还是送给皇帝个人的私产。


    “哎!”这呆楞妮子竟尔磕了个响头,“臣这就带顾待诏上田熟悉!”


    她走了两步忽而转回来,“陛下,顾待诏怎么说是翰林院的,能不能……”


    皇帝连忙摆手,赶紧将这活宝送走:“从今儿起她


    是司农寺主簿了,随你折腾去。”


    但谁料这下清晏起了顾虑,道:“陛下,臣的牙牌……”


    翰林院待诏的牌子方便入宫些,司农寺人多在京郊皇庄编撰农田水利之法,少有入城中的,牙牌入宫便不方便。


    “你那内待诏的职没撤呢,你拿那个牌子照样通行禁中,没人敢拦你。”皇帝笑道,又叫了清晏回来,“你还有个使命,司农寺中人大多不善文书,这编书撰稿之事还得是你,日常编了正好入宫来给朕瞧瞧。”


    “是……”清晏应下又品出一丝不对劲来,“陛下,臣到底是女子,这般出入禁中只怕……”


    殿中一静,转瞬爆发出一阵高笑——皇帝与黄天宝都笑得腹痛。


    “你身上都没得癸水,还想闹什么,秽乱宫闱?哎哟……小妮子心眼儿挺多……”


    清晏大窘,一张小圆脸都涨红了:“臣也快到年纪了陛下……”


    “这倒是,”皇帝醒过神来,“也是差不多这个年岁了……”她忽而一凛道:“这般你得从李端仪府上搬出来了,先住宫里与司农寺吧,回头瞧瞧是租个小宅子还是怎么说,像你这年纪,该往京城宴饮里多走走了,交游几年,相看几年,走礼几年……”


    清晏立马拉着黄天宝往外跑:“臣不相看!”末了还没忘记补上一句,“黄司农都到而立之年也没婚配呢!”


    黄天宝停在次间门口,摸摸鼻头,小声道:“我有房里人伺候起居的……”


    “!!!”清晏双眼圆瞪,“黄司农你这浓眉大眼的,怎么也……”


    孩子痛心疾首:“男人误事啊!”


    “你才几岁呢跟这儿说男人……”皇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了,“哎哟小妮子有主意,行,去吧去吧,学好种地,编好文书,朕不押着你搞那些宴饮交际就是了。”她送了两步反应过来,道:“你在宫里,跟哪个小妮子住一屋来着?”


    “如期姐姐带着臣的。”


    “啧……”皇帝一脸牙疼样子,“她们这一脉指定有什么说法,从贝紫起三代都是出家清修似的,现在收了个你都跟朕说起男人误事了,指定那屋里有点什么东西。”


    清晏小小声道:“谁跟着您在宫里待久了都会厌倦男人的……公子们太能折腾了……”


    皇帝终于不说话了。


    她看着茶杯里那一枚茶叶梗立在茶水正中,又缓缓随着一阵风吹起水面涟漪飘落而下,倒伏在茶杯底上,在一点夕照下泛出金光。


    斜阳不过浅浅一束,刺破窗纱孔洞铺进来,却只能到案头一尺,还要缓缓往回收着锋刃,直至彻底落到西山背后去。


    司寝端着个托盘站在那惴惴不安——陛下已经好半刻不说话了,莫非是今儿这事有何不妥不成?


    这牌子到底是翻是不翻呢。


    皇帝盯着那茶叶有一会才瞧起盘中牌子。整整齐齐九人,将将好摆了一排,再多一个这盘子就该摆不下了。


    “……你说这到底是谁最能折腾呢?”过了好半晌,皇帝才幽幽冒出来一句。


    “……陛下?”司寝满脸疑惑。


    皇帝没理会她,拿起一块牌子,“和春吧,是个混子。”她翻来覆去瞧了瞧这牌子,又放下了。


    “户琦吧,没什么新鲜花样儿了。”她摇了摇头,又另拿了块牌子道:“清风吧,心眼儿跟比干还多,不好玩,纯生更是年长色衰,不要。”


    “毓铭没趣儿,希形瞒事儿,上金行云两个更是傻子,都不行。”


    司寝颤颤巍巍掂了掂最末那块牌子。


    宁君。


    这总该称圣人意了。


    “和阿斯兰连着好几日了,没劲。”


    司寝天塌了:“陛下,那奴先告退……”


    “哎别!朕再瞧瞧……”


    皇帝数来数去,数到司寝手酸腿也麻了,最终两只眼睛一闭:“算了,今儿不翻了。”


    “今日真不翻了?”希形坐直了身子。


    皇帝自去年阿斯兰离宫后便几乎不入后宫了,来那么一两回也不过上毓铭处坐坐便走了。今日是自她与阿斯兰新婚后头日司寝入殿,侍君们全在希形宫中候着,就巴望着新婚那点子新鲜劲儿过了想起来还有人在后宫里等着呢,可谁想到一个也没翻!


    “回公子,陛下是这般意思。”司寝躬身道,“一张也没翻。大王的牌子也没翻。”


    阿斯兰到底是王汗,虽只得个君位,名分上算起来还排在希形后头,宫人却还是按着王汗身份唤一声“大王”。


    待遇堪比君后啊……只一个君位还不是用来与自己角力。希形忍不住往下首第一位瞧了一眼,阿斯兰听完便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绞头发。


    毫不惊讶的样子,说不好午膳时候陛下就已与他透过了。


    “司寝姐姐辛苦了,我送送司寝姐姐。”希形笑道,送了司寝出门去,回头与剩下人道,“各位弟弟们也回去吧。”


    阿斯兰懒得与这些人做戏,弯一弯腰,长腿一迈先大步出了殿,只旁人留着面面相觑。


    “前两日还听着说前头要选秀呢……陛下虽说是回绝了,可怕是也厌了我们。”清风轻声道,“不晓得还有几日恩宠。”


    柳行云便跟腔了一句:“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可没那么丰厚的奁产能携了来倒贴,还赶上陛下偏偏就好那一口。”


    和春正要开口说两句,给毓铭一拽袖子先扯出了殿:“公子在这上头吃的教训还不够多么!今日这里头说什么,说不上过两刻陛下便晓得了!”毓铭低声道,“回宫去吧公子!”


    这一把算是将和春扯走了。


    和春还待要开个口,没想到毓铭在前头走得快极,一路扯回了宫里。


    “陆哥哥!”


    “公子再听下去只怕要遭牵累,故下侍早带公子离了是非之地。”毓铭道。


    和春压低了声音:“陛下真能晓得么……毕竟是希形宫里……”


    “大门开着,司寝局内侍尚未走远,陛下焉能不知?”毓铭好没奈何,“柳少使影射宁君,这哪里是后宫事,宁君如今是前朝之人了。”


    他的舌根子不是随意能嚼的了。


    “那我前几日还约了他炖肉吃呢……他亲手弄的手把肉……我还吃了好几块……”


    毓铭哭笑不得:“这不是一回事,宁君愿意分给公子吃,这不算什么逾矩。公子紧要是莫与多嘴多舌的几位在一处。”


    和春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隔日便忍不住拜谢毓铭。


    皇帝不晓得怎么听了这几句影射,亲自下旨给柳行云降了常侍,罚三月月俸。


    第159章 大喜


    柳行云降了位份给后宫里这些人吓得不轻,自此是安生了。希形不过就着内廷拨款安排各项用度,节俭着过日子,倒也平顺,章定二十九年竟尔就过完了。


    清晏种了一年的田,眼见着壮实了不少,来宫里吃年宴时候瞧着去年做的礼服都紧巴了些。皇帝便笑,叫了针线上的来给她量尺寸:“瞧你壮实得像头牛。”


    “臣现在能搬起来两筐稻米呢!”小妮子很不服气,“不是那等瘦弱文人!”


    李明珠忙叫道:“清晏!御前这样没大没小。”


    皇帝横了李明珠一眼,仍与清晏调侃道:“合着没给你请个武师傅还白费了个人才?——哎,也不是不行,赵丰实养在家里快闲出屁来了,小世子同小棠两个还不够他活络筋骨的,正好你也去消磨消磨他精力,给你瞧瞧什么是负重甲刀兵开十二石硬弓。”


    “陛下,清晏一介臣下,怎好与郡王一道呢……”


    “不行?”皇帝睨了李明珠一眼,“朕乐意,清晏乐意,赵丰实乐意,与你什么干系,又不是你李端仪学弓马。”


    李明珠讷讷,又不说话了,逗得皇帝哈哈大笑:“好啦端仪,小孩的事有什么准呢,清晏还没到及笄时候,往后从文从武还两说呢。”


    她轻轻勾了勾李明珠袖角:“横竖你一天天的睡在官署里,清晏休沐也没人说话净泡田里


    了,全可搬去赵家住着,小世子和她年岁也相当。”


    “这……这不好吧陛下……”李明珠低声道,看着袖角在皇帝手里流连,“自古文武不好相互勾连……”


    “哦,这好说,”皇帝不以为意道,“清晏户籍转给赵丰实也行啊。”


    这下李明珠给激出了小孩脾气,对着皇帝直瞪眼,“陛下,这,清晏是臣转了籍,这……”这对吗陛下?


    “你也别慌呢,”皇帝笑道,“清晏马上成年也要自己分家出去了,此事怎么都一样,就等着小妮子什么时候落癸罢了。”


    清晏便小声道:“臣俸禄微薄,租不起京里宅子……”


    这下李明珠也笑起来:“分家不是非要出去住不可。”可他转而一想,他那宅子也是天子赏的,又收了笑意,敛起袖角,发觉皇帝衣带上饰珠勾在袖角上。


    她浑然不觉似的,乃至轻轻拂一把袖子,那衣带便也随之飘飞往后,拽起李明珠外袍袖角。


    李明珠大窘,不敢多言,正欲去解下那珠子,却遇上皇帝袖摆挡在途中。


    “这样不好么。”她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李明珠一怔,缓缓放下袖角,任由那点衣料缠在一处。


    皇帝见那几个针线上的量了尺寸,又拿来几匹料子给清晏上身比划,便笑道:“正好库房里有些鲜艳料子没人穿,索性做了吧。”


    “哎,”那领头的小妮子笑道,“是有几匹呢,再不做只怕贵君公子要拿去折了银子贴补用度了。”


    皇帝也笑:“那可得上心着,不然朕的东西也教他折出去了。”


    几个宫娥笑了一通,挑了两匹料子预备裁上衣裙子,才拿了下来,却听一人惊呼道:“顾娘子大喜了!”


    皇帝忙跟着往前几步,没瞧着东西呢,几个宫娥慌慌张张将手里东西收起来,笑道:“顾娘子大喜了,才说呢,却是顾娘子落癸了。”


    李明珠本跟着皇帝往前几步,听着是此事却进退两难,只得转身背对宫娥。


    “快带着清晏下去收拾收拾,今儿是个好日子。”皇帝笑道,“你两个与尚食局传个话,今儿顾娘子的菜要换了。”


    “哎,”那小妮子笑应了,忙忙跑出去。


    皇帝却是带着李明珠出了殿,笑道:“这下好,还说呢,清晏真要分家出去了。”


    “清晏也到年纪了。”李明珠轻声道,“她的双亲还在岭南,臣想着……虽不能赦免,到底许她们返回原籍……”


    “端仪,此事你来求不合适,”皇帝敛容,带着李明珠走上廊下,“待清晏有功了再求不迟。她正与黄司农学的那些,往后才是要与新法铺开的东西,有她立功的时候。”


    昨夜里就开始飘大雪,这会子小了许多,却仍有几片雪稀稀疏疏落下来,盖住宫里所有的杂音。


    宫道上没什么人走动了。年节底下,皇帝早让人调了值,让底下人自己去过年。


    她缓缓往前走,穿过后堂游廊,没两步就到了盈昃殿,再往后便是落了锁的步蟾宫。


    李明珠停了步子。


    再往下走已不合时宜了。


    “陛下……”他忽而轻声道,“臣还有一物未能还与……”


    “不必了。”皇帝打断他,“你留着吧,端仪,留着吧,总是有用处的。”


    假冒钦差么?李明珠笑了笑,才接着道:“臣还有一事要启奏。”


    皇帝便又些不虞,撇着嘴道:“……今儿能不能不说政事?”


    “陛下……此事恐怕还是年前说的好……”李明珠放柔了声音,“是要紧事……”


    皇帝瞥他一眼:“说吧。”


    却是说这来年春耕的事,今年瞧着天候尚好,正是推广新种的好时候。


    确实是年前说了好。


    皇帝长叹一口气,耐着性子听完了,道:“司农寺是理出来不少,要往下发的种子也有,只是此事要派下去,你可有人选?”


    “前些日子田少卿与臣商议过下一科科举之事,臣想着这齐民术不妨与科举新科一同发至乡里义塾,便正好与今年的历法一道教授给乡里。至于新种,黄司农久在皇庄,不妨便先从京郊试验起。”


    “这也好,新种不一定适应其他地方天候,便先从京畿道起吧。”皇帝摆摆手,“大过年的,少说些政事,不然来年只怕要忙到脚不沾地。”


    李明珠柔声道:“陛下说笑了,忙些反而好,只怕闲着时候是有事反倒没报上来。”


    “你……!”皇帝


    哭笑不得,“你说点好的!”


    “臣……”李明珠有些错愕似的,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袖子,轻声道:“该、该说什么……”


    “你……”皇帝教他说得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实在不行你祈祷一下来年风调雨顺也是好的……幸好没叫你写过祭文,不然全成了奏本,今年种了多少地,收了多少税,什么神明都不爱听。”


    谁知李明珠却道:“臣确不如众学士文采斐然。”


    脸上真真儿的。


    “端仪啊……”皇帝压着眉毛瞧他。


    “臣在。”


    “我说你真的没在回家路上被人敲过闷棍么?”


    怎么一开口净是这种的!


    谁知李明珠真想了想道:“没有,想来是京师治安好。”


    皇帝那口气不知道往何处撒,掉头就走。


    “哎,哎,陛下……!陛下!”


    那袖子与飘带还没解开,缠在一处,唬得李明珠慌里慌张抓起袖摆一边跟着皇帝赶路一边解那衣带,冷不丁一个台阶没瞧见,踩空了一步。


    皇帝慌忙回头,却正好转了反方向,一下扯断了珠链,那点细碎的小珠子也跟着撒了一地,落在雪里头找不见了。


    只李明珠一个趔趄险些滑倒,教她搀了一把,才总算站稳。


    “珠子都掉了。”他轻声道。


    “掉了便掉了,罢了。”皇帝也轻声道,扶稳了他肩膀,手缓缓自他袖根落下,“待雪化了便出来了,也不值当什么。”


    “……是,”李明珠应和了一声,“回去吧……清晏该换好衣裳了。”


    “也是,小妮子大喜,”皇帝笑道,“早些回去,她该等急了。年后便与她办笄礼吧。”


    “陛下……”李明珠又说回原先话头,“女娘成人,只怕她双亲……”


    论理双亲总要到场,只是清晏本就是罪官幺女,是李明珠走了户部章程移了她名籍,才脱了罪臣身份。


    她双亲还在岭南为苦役。


    “在宫里办就是了,”皇帝摆摆手,“宫里久无乐事,便令如期长宁几个给她庆祝庆祝,朕亲自给她插笄还不好?也不叫司天台算日子了,正月十四,正好。”


    李明珠眉头一皱:“陛下与清晏插笄,这是否……”


    这自然是逾矩了,清晏又不是皇室中人,怎能轮到天子亲自插笄。


    “朕乐意。”皇帝睨他一眼,“你就穿件吉服来宫里观礼就是了。”


    “……是。”李明珠好没奈何,只好笑应下来,跟着皇帝回殿中接清晏往赴宴。


    阿斯兰却早等在殿外了,瞧见她两人过来,瞥了一眼又转回视线,没说什么。


    “我听人说里面是顾清晏在沐浴,所以等在外头。”他道,“不知道好了没有。”


    “不过是小宴,我也不必另行更衣,你若等得急我们现在便去。”皇帝不动声色隔开了阿斯兰,将殿门让给李明珠。


    “不用,”阿斯兰伸手揽过皇帝,“我不着急,你是不是要等顾清晏,我和你一起等。”


    他瞟了一眼李明珠,终究垂下视线,落去皇帝发顶:“你出门应该披一件斗篷。你一直怕冷。”


    “里头突然呢,我就先出来了,没多少时候。”皇帝笑道,拉了拉阿斯兰指尖,“你给我裹着。”


    “好。”阿斯兰没多想,展开自己斗篷便围拢在皇帝身上,“这样。”


    “嗯。”皇帝应了一声,叫了一声“如期”,“给李大人上个手炉,添些炭。”


    她往殿里瞧了一眼,见李明珠带着清晏走出来,才与阿斯兰道:“我们也去吧。”


    “好。”阿斯兰轻声道,索性解了自己斗篷罩在皇帝身上,“走吧。”——


    作者有话说:可能是我最近过得很爽,所以风格也变得很轻松愉快了,本来完结篇叫做“太液鲤”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困在池子里的金鱼来着,应该是和前半一样压抑才对,但是我最近吃得好睡得香(我甚至还非常顺利地长胖了一点点!)就不太压抑了……我现在就在想怎么转到那个结局去,因为结局还挺……emmmmm就……嗯……


    第160章 理藩(上)


    年节才翻过去不多久,便到了给清晏预备下的及笄礼。宫里久无乐事,宫人们也多少压抑着,这下倒正好有了个庆祝由头。以至于希形都不曾如何筹备,栖梧宫这些小宫娥自己便将及笄礼一应用物凑齐了。


    长宁做礼官,皇帝为正宾,这赞者要同龄亲眷,竟尔一时没得合适的,众人便推了如期出来给她唱赞。如期虽说是御前内人,到底插笄的是皇帝本人,她在一旁唱赞多少是有些不合适了,只是若要临时去请了哪家官娘子来,又更有些奇怪。


    “罢了,管它那么多规矩呢,横竖是宫里头闹一闹,你自己出去了再宴请同僚庆贺一番就是。”皇帝笑道,叫如期先去了,自己从长宁手里托盘上挑了一支长簪,预备给清晏绾发。


    虽说是内宫里头的宴饮,宾客也不过内宫主子们并一个李明珠罢了,清晏这番却是按皇室备礼,三加簪冠。皇帝以黑巾绕了发髻,桃木硬簪固定后,便令如期领着清晏往东次间更换常礼服;待更衣毕,又二加假髻,入殿更衣。


    这第三加却是皇帝特意嘱咐预备下的青袍襴衫与乌角带。清晏出来,正是一派士子气象。


    皇帝瞧见,不由微笑,自后头长宁手里接下第三加冠:“衣冠加身,寄汝福祥,从天受命,持身正望,惟尔青衿,承贤是张。”


    她高声念过祝词,将公服幞头正戴上清晏头顶,“今尔嘉辰,昭尔以字。名从萱椿,河清海晏,承此大志,约以太平,惟祈惟福,永随尔身。”


    太平。


    顾清晏愣了片刻方深深拜下:“晚辈虽不贤,安敢不深铭!”


    皇帝微笑,扶起清晏往正殿去了,四方拜过宾客,才算礼成。


    太平。


    “陛下……这……这字未免太大,清晏一介臣工,总担不起。”李明珠低声道,“臣虽非清晏高堂,此事本不好置喙……”


    “不好置喙你还要说呀,”皇帝眨眨眼,揶揄起李明珠来,“寻常士庶人家以此为字是大了些,可朕取了也便取了,没什么不妥当。太平,太平,多好呢,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不是你我心愿?”


    “到底清晏年纪尚轻……”李明珠垂下眼,“此等大愿不好令她一人承担,多有束缚。”


    他微微展颜,柔声道:“臣还是冀望有生时便得遂愿,而不必寄与小辈。”


    “好吧,好吧,”皇帝也没得法子,无奈笑道,“这般便只好咱们多劳累些,能多干便多干,让晚辈做个太平臣子。”


    “是,”李明珠也笑道,“后日又该开笔了。”


    开笔第一件事便是选秀。


    西苑修葺大体完工了,雕梁画栋的,费了不少银子。这一番修葺结束,今年便得是要王公们按爵位大小头回上京朝参奏事了,到时候少不得还要给这批王公准备些赏赐。


    皇帝两眼一闭,把折子丢去一边:“不看。”


    “看一看吧,”阿斯兰正走进来,捡了折子给她,“王廷也安排了人。”


    他这话出来皇帝更不乐意了,张口就是一阵阴阳怪气道:“哎哟大汗,大公无私啊!”


    “……我去学宫里挑了两个。”阿斯兰一张脸涨红了,声音也低下去,“是王族的小孩,父亲是我这里的亲部,也还忠诚……也很漂亮。”


    皇帝挑起一边眉毛。


    “那你是想我笑纳呢还是不纳?”她凑去阿斯兰脸侧呵气如兰,“你说,我照办,纳还是不纳呀大汗?”


    阿斯兰脸上热气直冒,早将脸偏到了一边:“……随便你,我不知道。”


    “都收了,封个什么送去你宫里一起住吧大汗?”皇帝故意揶揄他,直凑去阿斯兰耳畔道。


    他那个宫院子大景致好,可屋子最小,本来便是给他


    一人住,再塞两个早挤不下了,到时候倒看看阿斯兰这不容人的是上来一人一顿老拳还是半夜躲在被窝里呜呜哭到枕巾不干。


    这都干的什么事呢。皇帝老大不快,选秀时候便当真收了这两个小孩,当场便封了常侍,发话送去阿斯兰宫里。


    那两个小郎君直挺挺跪下,瞧着还怪生涩的。


    皇帝便调笑道:“你二人在学宫也有一年余了?”


    “回陛下,我们在京城有一年了。”


    “可学了哪些书呢?”皇帝微微往前倾身笑道,“起身来吧,不妨抬起头来回话。”


    那两个小郎君便抬起头来。


    是生得不错。


    皇帝转头去瞧身侧的阿斯兰……这位公子脸色黑得能吓杀人。


    “你选的人总是好的,我的小狮子,”她低声笑道,“生得也好,性子也好,怎么都是好的。”


    阿斯兰不说话。


    “回陛下,臣……臣侍跟着学宫里的老师们学了《论语》。”那个胆大些的小孩往前迈了小半步,略扬起声音道,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皇帝脸瞧,“不知道学得好不好,还要请皇帝陛下来看。”


    阿斯兰沉着脸:“谁准你上前的。”


    那小郎君便有些错愕,缓缓退了回去,默默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皇帝瞧着好笑,顺口解围道:“既是初来,一些规矩也没那么打紧了,往后在宫里与大汗缓缓学来就是。你二人去吧,朕便在宫中等着。”


    “是。”小郎君垂首而笑,临走还不忘又笑看了皇帝一眼。


    阿斯兰已经快站起来了。


    “你挑的人呢。”皇帝揶揄道,“大汗气什么。”


    小公子狠狠剜了皇帝一眼,极力压低了声音:“他眼睛都长你身上了……!”


    “哦,我长得好看,小郎君爱看,那也没什么。”皇帝低声笑道,没脸没皮的。


    阿斯兰脸一撇,彻底不理会皇帝了。


    这一气便气到了新人入宫。


    司寝带了个小内侍,一人端着盘牌子候在殿中,阿斯兰瞧了就来气。


    这回进了好几个,可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郎君呐!


    “大汗亲自挑的那两个小王子呢,今日便令他二人来伺候吧。”


    阿斯兰还端着碗就“蹭”地一声站起来:“两个!”


    “叫我将他二人分开也不合适嘛。”皇帝眨眨眼睛,“正好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不行!”


    “那挑一个来?”


    “也不行!”


    “可人都进来了……不好白费……”


    阿斯兰又坐下来:“我把他们送回草原。”


    “你挑了人送进来,又不许我吃,又将人送回去,”皇帝“咯咯”直笑,“那你到底是要塞人还是不要啊?”


    阿斯兰转过脸去,过了好半天才低声道:


    “……我应该塞给你,是吧?”


    皇帝轻轻摆手,叫司寝带着人下去。


    “是,如果你是大汗,便应该送。像你叔父那般,一口气送来三十个,我还得疑心是不是细作。”


    “我不喜欢。”阿斯兰道,“我知道我应该给,我那些亲部也说应该给,但我不喜欢。”


    “哎,”皇帝凑过去贴近阿斯兰耳畔,“你晓不晓得,女人生产时候最易夺权?”


    阿斯兰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却是转回身子,沉下眉毛道:“我会把他们送回去。”


    “……?”


    皇帝眨巴眨巴眼睛。


    阿斯兰正色道:“他们会取代我的位置,也可能取代你的位置。我送他们回去。


    “……好看也不行——你不许吃!”


    其实那两个小郎君是真生得好,虽说要比阿斯兰那时候差点,也是难得的美人,更难得的是正在盛年,那两只眼睛,直勾勾的。


    哎,可惜了。


    “好吧,好吧,”皇帝笑道,“我不吃。交在你宫里养着,今年朝觐时候送回去,还可顺势敲打一番你那些叔伯兄弟。”


    “嗯。”阿斯兰这才撸顺了毛,软下脊背来靠在皇帝肩上,“我知道你嫌我老了,但他们不行。”


    皇帝无辜:“我没有,你还是我的小狮子。你不让我吃我这不就没吃么。”


    阿斯兰猛然想起来:“也不许背着我偷吃!你就是喜欢漂亮的!”


    人都喜欢漂亮的,有什么错。皇帝眨眨眼,这话没说出口:“好,不偷吃,我今儿起惧内了,好么?”


    她惧内才有鬼。


    阿斯兰提防得严实,日日叫如风几个支使了人看管着那两个小郎君,直到七月秋狩时分,众王公来朝觐才将人交回给亲爹。


    可怜那老部将诚惶诚恐的,还低声问起阿斯兰:“大汗,是不是这两个孩子皇帝陛下不喜欢?”


    阿斯兰面不改色:“她没看上。”


    ……嗯?这对吗?


    尔后便听着阿斯兰低声道:“有我就行了,以后不用送。”


    哦,原来在这等着。


    皇帝哭笑不得,把话说完了带人宴饮间隙便道:“好么,你说是我不要,我却与人说我惧内,市侩似的。”


    那主夫们讨价还价的不就这样么:妻主凶悍,只给我这么点钱多了买不起。


    女人跟外面男人也就这么说:家里那个管得严,我身上就只有这些。


    就唱双簧呗!


    “总之是不要。”阿斯兰道,“不要他们。”


    “好吧,”皇帝好笑,“你那些王公今儿不是说上京一趟太花钱么,我可有个让他们赚钱的法子。这话我不好说,便由你去与他们谈。”


    阿斯兰心领神会:“原来是害人的法子,你要我消除他们戒心。”


    帐外凉风一吹,吹得皇帝一抖——他这下反应倒挺快的!


    “什么呀!”皇帝哭笑不得,“不过是征收一点羊毛税,将羊收作官营。”


    “只收羊?不收马?牛也不收?”


    这人怎么比她还心黑呢!皇帝大惊,低声道:“你是不要他们活了!”


    阿斯兰面色不改:“限制这些王族,我才能一直控制草原。”


    好吧,这是学出来了,书没白读。


    “羊毛税只是第一步。官府收羊与羊毛,从王公手里收,作为与中原的进贡。”皇帝道。


    阿斯兰补了一句:“但是草场上牛羊马数量是定的,超过也要惩罚,我订过规矩,这是为了保护草地。”


    “正是因为这样。”皇帝点头,“就像中原的盐税,这不是与王公买,是直接收上来……但是,为了不伤及牧民……”


    黄天宝才要了草场去种改良的牧草种子,试验养羊养马的法子。


    皇帝道:“由中原的驻官发给牧民粮食和棉毛过冬。”


    阿斯兰眯起眼睛:“你拉拢牧民削弱王公,让人带着地依附你的朝廷,你要拔除我的贵族。”


    这是明牌。


    “你觉得朝堂之上只能玩阴谋么?”皇帝玩味笑道,“今儿我听说你有个软肋,明儿就去抓来威胁你,参了政敌一本,让他流放三千里?”


    那多没劲。


    皇帝笑道:“那是臣子的玩法,我是皇帝。棋子之间才流行尔虞我诈,我是棋手,只需要排兵布阵。”


    钩直饵咸,也总有人会自己上套。


    “好。”阿斯兰却道,“我去安排,还能顺便巩固我的权威。”


    两人当家,何如一人做主?——


    作者有话说:太平宰相顾清晏,堂堂登场!


    恶人小情侣搁这唱双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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