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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理藩(中)


    这羊毛税说来简单,不过是皇帝以进贡名义秋天收取羊毛,冬天收购羊肉与活羊,再返还些香料瓷器珍珠之流。


    关内羊肉价高,平抑少部地方肉价也是好的。至于羊毛,自有些官营织造局纺了纱线滚作冬衣。


    这不过是给中原驻官增加威信的一步。


    毕竟要让土地归属朝廷,就必须让土地上的人心属朝廷。王公之流莫如藩镇,太弱则无用,过强便割据,仍要取以平衡之道。


    这般往后缓缓派去卫所驻兵,才好真正收关外草原为己有。


    皇帝坐在看台上,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陛下?陛下……!”


    长宁低声叫道。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问起阿斯兰:“他说什么?”


    “说晚上篝火晚会,希望给你和我献舞。”阿斯兰轻哼了一声,“我瞧见了,他准备了几个漂亮小伙子。”


    “哦,那我艳福不浅?”皇帝低声笑道,“你说他会不会让人直接钻进我的中帐啊?”


    阿斯兰急道:“说好了你不许收!”


    “我就玩一回……不收进宫,你们不是没有贞节说法么……”


    她这句没说完,旁边这位年纪不小的小公子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行,她惧内,她惧内。皇帝底下勾勾阿斯兰小指尖,捏着他小指指腹轻轻摩挲,面上却笑道:“那可正好,朕定要厚赏这些能歌善舞的勇士——长宁。”


    “奴在。”


    “今岁开了海禁,南洋商局便进贡了不少金珠来,朕记得还剩两匣子,都取了来,权当是今儿的彩头。”


    “诺。”


    长宁安排了两个小宫娥下去。那金珠取了来,甫一开匣,倒很有几个年轻小郎看迷了眼睛。


    中原的奇巧宝器多,阿斯兰心道,他也曾这般迷过眼睛。


    那些儿郎在想什么他能不知道?富有这些财宝的皇帝长了一张温柔又多情的美人面,对他们慷慨又仁爱,他们谁不想立时成那个被皇帝青睐的年轻人呢?


    他微微撇过脸去,不想看围着篝火的年轻小子——他一边舞刀一边还要冲皇帝笑!那不就是抛媚眼么!


    皇帝又不是瞎子,不仅不是瞎子,她还回了那小子一个笑!


    皇帝却瞧家里这位不高兴,便故意道:“那珠子是用剩


    下的,今年本来进贡了七八斛,早先我叫人拿去穿了压斗篷的链子,原就是想给你的,他们总不过是找些零头罢了。”


    “……我不是说珠子。”阿斯兰声音低低的,“你喜欢他,是不是?”


    “跳舞那个吗……”皇帝笑道,“是好看,当得‘硕人俣俣’一句。”


    她说着,还朝那小子笑了笑。


    那小子眼神直勾勾的,什么意思她能不知道?


    “你看上他了!”


    这句不是问句。


    “漂亮小郎君谁不爱看呢,”皇帝笑道,瞧着那小郎君越转越欢快,一路跳来了皇帝跟前。


    皇帝便咯咯直笑:“瞧着你这样的漂亮年轻人,仿佛朕也跟着年轻啦。”


    那小郎君一舞毕,正停在皇帝脚边。他跪下吻过天子鞋面,贴着她膝盖轻声道:“是陛下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像雪山顶上的雪花一样圣洁,小人只看一眼就已经臣服在陛下的威光下,忍不住想停留在陛下的身边。”


    “是吗?”皇帝笑道,伸手去缓缓抚过这小郎君侧脸,“嘴甜,这瞧着不赏你点什么说不过去了。”


    阿斯兰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那小子。


    这小郎君丝毫不惧阿斯兰似的,只是贴在皇帝掌心里:“小人不想要金银珠宝,陛下,小人只想留在陛下身边,做陛下鞋上的一朵花,默默陪陛下一起走过时间与轮回。”


    “你汉话说得很好听,是谁教你来?”


    那小郎君却是摇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是小人一见到陛下,就忍不住说出来。”


    啊……还是当昏君好啊……


    皇帝便笑:“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人叫乌古斯。”那小郎君轻声道。


    皇帝笑起来,对这小郎君眨了眨眼睛:“是吗,朕记得了。”


    小郎君这才又亲吻了皇帝脚尖,缓缓退下。


    临走还不忘回头对皇帝留下一个笑。


    “他应该是平民里选出来的,我不认识他。”阿斯兰压低了眉毛,“不是皇族中人。”


    “是么。”皇帝面不改色,仍旧是一脸的笑意,视线扫过下手的王公们,“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急着往宫里塞男人,而不是趁着我不在这里给你塞女人?”


    阿斯兰不疑有他:“他们都知道我不亲女色。”


    “不。”皇帝微微摇头,“会想给我塞男人的男人,他的脑子就像是一颗核桃,只能装下一个桃仁。”


    “什么意思?”


    “一个坚信色令智昏的人,他脑子里就不会有其他贿赂人的法子,他只会贿赂美色。对我也贿以美色,对你也贿以美色,美色就是他坚信出则必胜的王牌。不过是给女人送男色,给男人送女色的分别罢了。


    “而你,我的小狮子,你是男人,还是会喜欢女人的男人。名义上我们只是联姻,我还有其他的男人,你呢?”


    阿斯兰没有其他的女人,这显而易见。


    坚信美色动人的男人,不会认为这世上有男人不为女色动心。就像一个偷吃过的男人,他再看其他男人便总觉得对方也是个偷吃的。


    那他为何只贿赂皇帝,不贿赂他真正的主子?


    阿斯兰沉着脸,没说话。皇帝却叫来长宁道:“法兰切斯卡人呢?”


    “大人用过晚膳便散步去了,说是……看星星。”


    从来就没在谱上。


    “叫他……”皇帝本想令人叫他回来,转念一想底下人倒未必能找到他,“罢了,你们去吧,叫中帐附近御林军今晚上巡逻时候间隔久些。”


    长宁贴近了几分。


    “寻常两个时辰换一班,一刻钟便巡过一圈。今日一个时辰换一班,两刻钟巡一圈……你们今晚上也不用守在帐中,只守在帐外,若我回去前有人来,便放他进去。”


    “诺。”长宁微微躬身,很快便退入黑暗。


    “你叫她做什么?”


    “一点安排。”皇帝轻轻扫了场下一眼,不出意外对上方才那小郎君视线,笑了笑,“今晚上你先回自己帐中去吧,我的小狮子。”


    “你……”阿斯兰瞪了皇帝一眼,旋即又冷静下来,“我……我就在你帐外。”


    “不必。”皇帝微微摇头,“你只回你帐中去,等着看什么结果。”


    她倒要看看这帮漠北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自袖中移出一片薄刃,在袖口下轻轻刺破手指,挤了一下指腹,方才掀开毡帐门帘。


    果然里头只留下床头两盏灯火。


    先头那献舞的少年仅披了一层纱衣跪在床尾。见皇帝扶着额角回来了,忙抢上来扶着皇帝:“陛下,陛下饮多了酒累了,小人服侍陛下休息吧。”


    “谁送你来呢。”皇帝笑道,“还晓得避开你们大汗。”


    她的手顺着小郎君手臂肌肉滑入纱衣,轻轻落在腰带上。


    这纱衣薄薄一层,小郎君的白皙健硕身段便自纱衣底下若隐若现,恰是朦胧中取一分美色。


    他背后之人不少钻研此道啊。


    “陛下……”这小郎君轻声唤道,“小人是一见到陛下便爱上陛下……”


    这不是放屁么。


    皇帝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啧”一声出来,由着这小郎君急不可耐伸手去摸索她衣带来。待他从腰侧扯住了衣带结,她却故意一掌拍落了手去。


    “也没人教你规矩么?”


    这小郎君显见着愣了一愣。


    过了须臾,他才跪下抱着皇帝腿道:“小人不懂规矩,小人,小人只是爱慕陛下,陛下……求陛下……不要赶小人走……”


    “哦,”皇帝一哂,“脱吧。”


    这小郎君才缓缓摸着皇帝裙边站起来,两肩一抖,纱衣便自肩头滑落,展露出里头紧实纤长的身段。


    那牛皮制成的腰带便成了一道束缚,横在小郎君腰间,挡着纱衣飘落。


    皇帝指尖早触去小郎君胯间,却被挡了回来。


    皇帝微微挑眉。


    这可不是一个动情的男人该有的动作。


    “陛下何必心急……”小郎君轻声笑道。


    心急?到底谁心急啊?皇帝就很想骂人,面上却是缓缓背过手,垂了袖子,任由袖口盖住手背。


    小郎君自己伸手撩开纱衣下摆,缓缓露出里头风光。


    皮革影子一闪而过。


    皇帝左手摸去右手腕间。


    “咔嗒”。


    夜深人静,一声暗扣开合的脆响在帐中就听得格外明晰。


    那小郎君猛地一抬头,死死瞪着皇帝。


    “你早有准备!”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年轻人。这个……荆轲刺秦还讲究一个图穷匕见,燕国地图可不短啊!


    显见着这小郎君没学过中原的史书。


    皇帝心下默默长叹一口气,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就是急躁啊……


    骤然间寒光一闪。


    小郎君一跃而起,手里锋刃直逼皇帝面门而去!


    皇帝往后倒跃出一步,这一刀便没刺中,转而下移半分,直冲皇帝咽喉!


    这一招皇帝却没闪避,半空中身子转了半圈,两手一拂,握住刀柄,只从腰间发力,顺势往前撞过去。


    “啊——!”


    惨叫的反正不是皇帝。


    法兰切斯卡在帐外抬头看天,月黑风高,其实是个看星星的好日子。


    哎,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2025这就结束了,显而易见我5月时候发出的今年完结的宏愿只能耍个滑头说是农历2025了(农历肯定可以的,一个半月够了!)


    但无论如何祝看到这里的大家新年快乐!


    也原谅一下这个拖延到最后一刻才完成本周kpi的我吧


    第162章 理藩(下)


    阿斯兰也听到了惨叫。


    这一听就是男人的叫声。


    看来皇帝没事。


    他微微松了口气,脚步才缓了些,便又加紧了步子往中帐去。


    法兰切斯卡早冲进去了,瞪着皇帝半天说不出话。


    地上落了一柄匕首,皇帝手里也握着一段薄刃,只有皇帝手里那一柄沾了血,还凝着血珠往下滴。


    四目相对


    中,只有那小郎君一人在地上惨白着脸打滚。


    显而易见惨叫是地上这个发出来的。


    阿斯兰狐疑掀开门帘,定睛一看,也瞪着皇帝不知所措。


    “你们瞪我做什么?”皇帝一脸无辜,皇帝理直气壮,皇帝指了指地上,“我也不是故意要给他来这一刀的,是下刀的时候他跳了一下。”


    所以这一刀便捅到了不该捅的地方。


    “你……”法兰切斯卡很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脸胃痛表情转过身出去,“我去喊太医来。”


    皇帝忽而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跟着法兰切斯卡探出头去喊道:“有刺客!”


    有刺客,对,有刺客。


    但刺客已经给您一刀阉了,流了一地鲜血,正脸色惨白在地上打滚呢。您当时也没喊一声“有刺客”,人都砍翻了才喊一嗓子,乌泱乌泱一溜羽林卫冲进中帐,却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


    不知道抓谁——这刺客怎么瞧也不是还能逃的啊!


    羽林卫也忍不住移开了眼睛。


    看着就疼啊,这……这受过训练的刺客忍不住惨叫也情有可原……谁能想到还有这一刀呢……


    “先抓起来吧……”卫队长吩咐得支支吾吾的,“这……找两个内侍来……”


    皇帝冷声道:“先给他治,让他活着,细细地审。”


    阿斯兰根本没敢看这小郎君,手上护着皇帝,脸早埋在皇帝颈窝里去了。


    太疼了,看着就疼,感同身受的疼。


    他护着皇帝,缓缓挪了两步远离血气:“他有伤着你么?”


    “没有,”皇帝摇摇头,“我事先做了准备。”


    再说了,就算那一刀真割了喉,也不是什么大事,会长好的。


    顶天了不过留下一点血迹。


    阿斯兰才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叫人去查,谁派他来的。”


    他这话音尚未落下,这刺客便众目睽睽之下爬去他脚边,抓着他脚踝哀声道:“大汗,小人没能完成大汗的任务,狗皇帝……”


    话没说完便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皇帝眨眨眼睛,对着阿斯兰笑。


    阿斯兰下意识退开一步:“他不是我派的,我不认识他。”


    皇帝笑道:“他说没完成大汗的任务。”


    “我……不是我派的。”阿斯兰急道,“我叫人刺杀你做什么!我要杀你我自己动手不好吗!”


    那可不么。这小郎君想当个枕边人,趁着罗帐灯昏时候,衣裳也脱了,人也放松了,这一刀自然好下手。


    只不过是他自己着急。


    阿斯兰可不一样了,随便哪天都能找着这等时机下手。


    皇帝瞧阿斯兰不知所措不由好笑,轻轻掩了他唇,轻声道:“有人要害你,我的小狮子。先给他治好吧,”她张了一眼,便问:“陈院使还没到么?”


    说曹操曹操到,陈院使带了两个小徒拎个药箱慌慌跑进来:“来了来了,陛下,臣来迟了!”


    “给他瞧瞧,能弄活么?”皇帝一指地上躺着的。


    于是陈院使也表情怪异瞧了瞧皇帝,只是没敢说话。


    羽林卫队长才笑道:“陈太医,这是刺客。”


    “能,止了血包扎上就是了,外伤而已,不是什么难事。”陈院使粗瞧了瞧伤口,指挥起两个小徒来,“将剩下那点子劳什子玩意儿索性切掉了,再给他淋上苦胆汁子,细细缝起来就是,哦,找根芦苇管来。”


    这是前朝刀子匠留下来的手法,本朝久无阉人,这古法竟也没什么人知晓了。陈院使叹了口气,又吩咐道:“再熬一碗十全大补汤,给他灌下去,死不了。”


    “那他……怎么办?”阿斯兰低声问道。


    大半夜的,天子中帐出了个刺客,羽林卫举着火把大肆搜查各帐,这么大阵仗,外头人自然早知道这事了。


    压不下去,可瞧他一见阿斯兰便扑上来指认那样子,怕是也审不出什么东西来,回头再扑咬阿斯兰一口,事更难办。


    皇帝笑:“先救活。我的小狮子,咱们这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你令人去查谁送他来,他么,就不审了。”


    多亏陈院使妙手回春,不多时这刺客便醒转回来。


    他睁眼瞧了瞧,发觉自己已然给反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了个麻核,谨防咬舌自尽。


    皇帝已不打算审他了,反倒是阿斯兰带了几个亲兵,推着这椅子上了高台,朗声道:


    “这个人献舞接近皇帝陛下只为行刺,还要诬陷在我身上,意图破坏我与皇帝陛下联姻。我和皇帝陛下商量过了,既然人已抓到,便就地处决了他。至于提出献舞的,带他来中原的,只按照失察处理,收回帐下牧户,再罚牛羊。”


    阿斯兰一挥手,一个亲兵走上来,从他手中接过弯刀。


    “一刀一刀地剐。”他故意抬高了声量,“让他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是杀鸡儆猴。


    火光煌煌中,所有人围坐看台之上,看着那个亲兵抽刀出鞘。


    听说中原的凌迟最多可以剐三千多刀,一边剜肉一边止血,行刑可至三天三夜。


    皇帝便好整以暇坐在高台上,披了件大氅,自法兰切斯卡手里接过热茶,吹开面上浮末,轻轻品呷一口。


    一口茶润过喉咙,是今年新上市的九窨茉莉白龙,夏末秋初正是茉莉花茶上市时节,京中人甚爱饮它。


    “行刑。”


    她声音不算高亢,只够高台附近几处看台听清,可随她话音落下,鼓手一敲场边鼓,震得人脚下一悚,不由得便要往高台望去。


    那亲兵取了麻核,正对着刺客心口剐下一刀,一小块皮肉随着亲兵往空中一抛,伴着刺客痛叫落入场中篝火,发出几声“嘶嘶”响声。


    场中飘起了似有若无的焦香。


    早有人喉头一反想要离场,场边却早教羽林卫守住了。


    “请入席观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是要以极刑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杀鸡儆猴,儆的是哪个猴,自然猴知道,至于杀鸡之人是否知晓……那是猴该忧虑之事。


    皇帝手往边上一放,长宁即刻来接了盖碗,轻手轻脚退了下去。不多时,又换上一盏新茶。


    天已近破晓。


    正中刑架上人已瞧不出原先的英俊面目了,不过是个血淋淋的骨架,早已连骂声都发不出来。


    是时候了。


    她抬手示意行刑人停下。


    “想来众位爱卿熬了这大半夜也累了,后头已备好早茶,不妨下去用些,再回帐休整。”皇位微微笑道,与阿斯兰率先起身下了看台,“后头便不必再看了。”


    众人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也缓了腰,预备离席休息。


    亲兵下去,想来行刑也到此为止了。


    正这时候,“喀啦”一声。


    底下已经站起来的王公们不由回头看去。


    遍染了朝霞红光的天际之下,刺客面目模糊的首级在沙地上滚了两圈,辫发发尾落入篝火,引燃了整颗头颅,腾起不输霞光的火红艳色。


    许多人终于支撑不住,“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我的小狮子,这实在是个好机会,该是你肃清那些王公的时机。”皇帝回头瞧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


    看来许多王公见过的血还不够多,以至于对这极刑有所反应。


    阿斯兰仍垂着眼皮:“肃清了他们,你的人就能更顺利入主漠北……你今天已经让很多王公害怕了,他们不会再想刺杀你了。”


    他仍旧是一知半解。


    皇帝叹了口气,缓声道:“你仍没想着为何绕过你,只与我献美色么?”


    “今天这个人是为了刺杀你,诬陷我。”


    “是,但也不是。”皇帝摇摇头,挽上阿斯兰手臂,“无论刺杀栽赃与否,最终都是要离间你我,取你而代之,或者取你我而代之。你的威权并不稳当,我的小狮子,原本这种时候你是不能离开领地的,但是……”


    阿斯兰轻声道:“但我想在宫里。”


    他眼睫缓缓扑闪了一下,半掩住那对钢刀似的鹰眼。


    “那么就必须有人代替你占据这片威权空白。”皇帝肃容道,“阿努格压不住王公,甚至他也想取你而代之。”


    阿斯兰忽而有些无力。


    他知晓皇帝意欲何为,威权之立,需要绝对的压制,绝对的武力。君权神授不过是一种说法,王权最终还是需要行使之人。


    就像神需要信徒。


    “让杨九辞带着人去……”他也像皇帝似的叹了一口气,仿佛那点疲累能从此离体似的,“她有办法管好漠北,我知道,你需要人带兵抗衡有自己打算的王公,羊毛税也好,通商也好,不过都是从王公手里敛财的工具……”


    谁知皇帝反而不以为然道:“我不只是要派人去。”


    “你还要怎么样?”


    皇帝手指轻轻点起袖口:“我预备在京中单设理藩院处理漠北事务,便正好从学宫里挑些人来,与我的官员共理漠北诸事。”


    第163章 妙计(上)


    “你想让漠北的权力移来京城。”阿斯兰很快便明晰了皇帝意图。


    他看着皇帝,一时间有些不想说话。


    他最初想去争这个王位,是为了与皇帝坐下同一张桌上,以漠北的王权诱惑她点头联姻。


    他的确做到了,这是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权位助他顺利回到宫廷,可同样权位也令他不得不卷入权斗,应付那些围绕权力的暗涌。


    令人疲倦。


    阿斯兰下巴轻轻倚去皇帝肩头:“其实我不想在感情里掺杂这些……但我必须决断,是吧?”


    “是。”


    皇帝正色道,“你必须有所决断,我的小狮子。你的臣属、部下、你的亲族、眷属,都有他们自己的利益,并不时时刻刻都与你站在一起,你必须有所平衡取舍。”


    就像昨日有人借献美人挑拨联姻关系,就像皇帝正不遗余力借中原的势蚕食漠北王公的土地,就像有人让他给皇帝塞王族儿郎,想让中原下一任皇帝身上流他们王族的血。


    每个人都在局中,每个人都别无选择。


    “……就一会,”阿斯兰轻声道,“我什么都不想。”


    “嗯。”皇帝举起手,缓缓自他头顶抚摩而下,“习惯了就好了。”


    阿斯兰埋首在皇帝发鬓里:“你已经习惯了吗。”


    “嗯,已经习惯了。”皇帝轻声回应道,“走到这里,没办法回头了。”


    只能一路向前,不再回头。


    阿斯兰缓缓呼出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走吧,我还要去见王公。我应该要把不忠诚的人清理出去。”


    “还要再犹疑一阵子么,”皇帝柔声道,将眼前年轻人的碎发挂去耳后,轻轻抚弄过耳骨上那一串金环,“你还有时候。”


    “不用。”阿斯兰握了握皇帝指尖,“尽早解决。我听说你的人种出了一种耐寒耐旱的牧草,我还要引种过去。”


    黄天宝的杰作。她给这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想来阿斯兰早从底下人那听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就要往漠北引种的。


    皇帝失笑:“好好,你去吧。”


    她轻轻放了手,预备带着人往另一边去。今日这寸磔酷刑,想必吓着不少勋贵后生,她也得去安抚些许。


    天下承平日久,太多人没见过血了。


    “你……”阿斯兰走出两步,忽而猛地一回头,“你会在这里吧?”


    “嗯,”皇帝微笑道,“明日再回宫,晚上我令人去叫你来,我们悄悄去跑一圈马。”


    阿斯兰微微颔首,步履轻快走去王公帐中。


    她心里有他,就算是为了漠北的土地,她也总是要做做样子的。不是正室又怎么样,不是她心里那个又怎么样,用“丰厚奁产”换的又怎么样,至少他有,有就行了。


    至少比那些装体面但在背后哭的男人好,比那个为了抱负理想假装放下的男人好。


    “黄司农什么时候回?”皇帝却寻了长宁来问道,“是她该上场的时候了。”


    “秋狩这几日是不回的,”长宁微微加快脚步跟上皇帝,“黄司农前两日递了折子,约莫七月二十要带着顾舍人进宫一趟。”


    清晏还担着内舍人这个六品位子,宫里人便还是呼为舍人。


    “嗯,过了今年要派她往草原上去了,她那点地里的东西得趁早传了给下面的,后头事情且够她忙活。”皇帝笑道,又叫长宁去给底下勋贵家人分些肉食茶水小彩头之类,“压惊的东西,你看着分。”


    “是。”长宁应道,“漠北王公那边可要……”


    皇帝点头:“要,且绕过阿斯兰,这是朕的心意。你领着人去,锦缎茶叶香料珠宝之流,瞧瞧今年咱们带来的,你看着办,拟了单子给我瞟一眼就是。”


    阿斯兰去唱这红脸,自然收买人心的白脸便是她来做了,白送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皇帝在袖口下轻轻摩挲起手上宝石戒指来,那一块方切祖母绿的棱角便也刮过指腹,落下锐利的触感。


    阿斯兰并非不知她意图,他只是不愿细想。他不是为政的料。聪敏,但不愿多思,感情置于利益之前,迟早教底下人架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可若非如此,要从他手里取得漠北的实权也不至于如此轻易。


    小郎君是好孩子,可惜了。


    皇帝放下折子,抬头瞟了一眼黄天宝:“有十足的把握能在漠北那地方种出来?”


    黄天宝搓搓袖子,憨笑道:“十足不敢说,地方不一样,但臣定能实验出来!”


    “行吧,”皇帝好笑,丢了折子还给她,“你先去灏州试试,等过两个月就跟着杨九辞去抚边,先在咱们的地界上种些。”


    “哎!”黄天宝正要告退,忽而想起来似的,“杨大人……”


    她想什么呢。皇帝一摆手笑道:“她是去理内政的,我们要在北边建都护府,她先去探探路子,来日里就是总督。”


    这是要收漠北的权。先分,以备日后收。阿斯兰不是看不清,皇帝提防他窃夺皇位,却时刻谋划着伸手到关外。


    她想要大片的草场。行刺之事只是给了她一个把柄,借题发挥肃清一批不安分的王公,再借此安插自己的亲兵。


    他不是不明白。


    “但我们只有这样才能吃到中原的助力。”阿斯兰轻声道,“要让中原人心甘情愿送给我们粮食,就只能和中原人成为一家人。”


    学宫里的会客室昏暗无窗,只几盏灯火亮在桌前,皇帝的耳目不会来这里。


    这到底是皇帝的信任,还是一种试探?


    他不知道。


    他定神看向面前这个老部下:“我来中原皇帝宫里,不是为了这里的财宝。”


    这个年过半百的千夫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汗,您想要牧民不用太苦也能过冬,这是我们的理想,但中原皇帝从您手里索要了太多。”


    他神色很微妙。阿斯兰忽而心下一紧,发觉这人并不相信他。


    或许这人与许多其他人想法一致,在他们眼里,大汗是教情爱蒙了眼睛。


    这个千夫长是回避了人来此密室。学宫里都是王族儿郎,看似是来中原学习文化与礼仪,实则是押在阿斯兰手里的质子,可其中还有不少王公想借此门道送一个儿子给皇帝,从皇帝身上下手,将阿斯兰赶下王位。


    皇帝一眼就能看出他这王位不稳,她能替他出手敲打这些王公,自然就能暗地里拉拢这些王公。


    她的目的是吃掉漠北,从谁手里吃掉都是一样的。


    阿斯兰沉默了片刻,面上轮廓在灯火下晦暗不明。


    那千夫长垂着头半跪在阿斯兰脚边,忍不住长叹一声:“您是草原的王,却只在中原皇帝身边做侧室,这原本就是对我们的羞辱,大汗愿意,但我们不愿意。


    “您的部下会离开,王族里其他人会推翻您的王位,您不能什么也不做,只坐在宫殿里等待中原皇帝的弯刀与稻米。她的美酒与稻谷都是有毒的,会蛊惑人遗忘王族的威严,只记得中原的膏脂。”


    他两手覆面,又抚过阿斯兰脚面,终于垂头亲吻下去:“大汗,您太过多情了,草原上的王不应该这样,您的心不能完全送给中原的皇帝。”


    阿斯兰缓缓扑闪了一下眼帘。


    皇帝说过,走上这条路,就无法回头。无数人会推着他往前走,推着他偏离原本的目的也会往前推。


    就像雪球从山巅滚落时不受控一样,坐在王位上的人也未必全如所愿。


    阿斯兰一路冲进皇帝书斋,见她从那堆折子里抬起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已记不起是如何对那千夫长说了些场面话敷衍过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了学宫一路赶回宫里,只是等他醒过神来,便已经站在皇帝书斋门口了。


    时至初秋,西暖阁外换了绞了金丝织的绡纱帘子,薄薄一层,在斜穿的日光底下泛着金光。


    皇帝就坐在纱帘里头,桌案后头。如往常一般,这时候她总是在这。


    阿斯兰那一口气已提了太久,到这时候才终于自胸腔深处长长舒出来。


    “怎么了,我的小狮子?”皇帝眨眨眼睛,不动声色收了手边的折子,招手叫内侍给他上茶,“瞧你这一身火气……”


    她下一句来不及出口。


    她没办法说完。


    阿斯兰早一步跨上太师椅,不由分说抱紧了皇帝,密而重的吻便胡乱压上她发鬓耳际。


    自然也要封她的口。


    皇帝眨眨眼睛,轻轻拍起阿斯兰后背来。


    小公子这是遇着事了。


    她见那内侍端着茶不知所措,打了个手势叫他放了茶下去。


    书斋内终于只剩下她两人了。阿斯兰过了许久才放开皇帝,两只眼睛瞧着软乎乎的,一戳便要冒出水一般。


    “嘘……”皇帝见他要说话,掩了他口笑道,“先喝口茶润润,这是加了牛乳煮的,香浓得很。”


    他今日去学宫见了人,见了什么人,自然有人来报皇帝。他要么是遇着事,要么是听了什么。来来回回总不都是那些,皇帝用膝盖都能想出来,都不必命人玩隔墙有耳的把戏。


    小郎君还是太年轻,禁不住事。


    她难得亲自端了茶,阿斯兰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接来喝了个精光。


    “我……”


    “嗯,你今日见的人对你说什么了。”皇帝微笑道,挪了挪窝,让阿斯兰坐来身侧,“我猜猜,他是说,要给我塞点年轻小郎君,确保生一个有王族血脉的继承人?嗯,也可能是说我摆明了要吃下草原,要你多加提防?还是说,他说前些时候你和我一同惩治刺客伤人寒心,王公们都不愿意追随你?”


    阿斯兰垂着头,不说话。


    “我猜中了多少,你也不说说?”皇帝笑道,顺势坐去阿斯兰腿上,捏起他脸颊来。


    “……你都猜到了,还有,我只是你的侧室,是羞辱。”


    皇帝脊背微微僵硬起来。


    “我不是要做皇后。”阿斯兰慌忙补道,“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他们,我……”


    皇帝轻轻打断了他:“你也不知道如何算对,不知是否已犯下过错。”


    阿斯兰微微点了下头。


    哦,年轻人,都是一般的。


    “你想听什么呢,我这里有三条锦囊妙计解你危局,”皇帝从他身上支起身子来,先拿起左拳,“也有些甜言蜜语宽你心神,”她又举起右拳,“你想要的是这个金斧头,还是这个银斧头呢。”


    两只拳头就这般在阿斯兰眼前摇晃。


    她微微歪过头笑道:“你想想?”


    阿斯兰左右看了半晌,终于试探着开口:“……能不能都要?”


    呵,还挺贪心。


    皇帝微笑道:“不能,只能选一边。”


    小公子左看看右看看,半晌决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放弃了似的,望向皇帝左手:“……还是锦囊妙计吧。”


    “嗯,今日是学以致用的小狮子。”皇帝笑道,放下了右拳,“这里有三条小计策。”


    她将左拳伸去阿斯兰眼前,拨浪鼓似的晃一晃:“我只说一次。”


    阿斯兰点点头,两手包起这左手,放去心口位置,轻声道:“嗯,我记着。”


    “一呢,借先头之事肃清一次不忠的王公,提拔先前向你密谈之人,让他们瓜分王公的土地,奖赏其忠烈刚正直言不讳;


    “二呢,从我这里借到粮食,令人分予牧民,不致饥寒;三则与二相承,来年令你亲部为牧民归户编籍,有饥寒致死者剥夺其领地另分予其子嗣或治下更富裕者,借此宣扬你的仁政。


    “先拉后打,赏功罚过,再拉拢人心。”


    阿斯兰品了一阵觉出不对来:“你借粮食?”


    “借啊,前些日子便已与户部商议过了,有粮可调。”


    阿斯兰沉下眉毛:“我应该选好话的,这几条计谋你一定会让我去做,你要用这一条巩固联姻。”


    这是着了她的道了!


    皇帝大笑,捏起小公子脸颊肉来:“那我好话也说给你听。”


    小公子这才面色放晴:“嗯。”


    “好话呢,便是坐在这个位子上,便做不得人,圣王本就要离人去家,以利为重,你坐了这个王位,便不能回头,对的也是对的,错了也要是对的,圣王不会犯错。你的部下等着你为他们分利,拥护你的人想要从龙之功,也是为了你分给他们名利,如今你要放弃他们,便必须得有新的人来支持你,你王位才能做得稳当。”


    王权是一种信仰,手持武器之人信奉的方向即为真理。只有信仰可以跨越血缘宗族乃至身心差异,在草原上他们有萨满,在中原皇帝依靠忠与义之教化。


    皇帝挪了挪身子,缩进阿斯兰怀里,手也顺着衣襟滑落下去:“我总是在你这边的,我的小狮子,就算要吃干抹净也是吃你呀。”


    “那……我怎么和他们解释……侧室的事……”


    皇帝笑了一声,往阿斯兰脸上偷来一口香:“我又没有活的正室,你在宫里还不是横着走,希形可压不过你呀,总之是一家人,你若实在说服不了他们,就令他们儿子来宫中替你。”


    “不行。”


    这下倒是不假思索起来。皇帝直笑:“若我迟迟不能有妊,他们总会再言及此事的,你须得早作打算,我的小狮子。”——


    作者有话说:总之是产出来了……贵州还是太冷了给我冻感冒了……虽然我没有羽绒服(其实是有的但放我妈家里不在身边)但我也穿了大衣,还是冷……


    属下苦心劝自家主子不要依赖敌国皇帝,自家主子深深动摇内心彷徨转头就找敌国皇帝求安慰求帮助


    属下:缓缓打出一个“?”


    第164章 妙计(下)


    借粮之事好说,杨九辞年尾时候去抚边,带着人就顺道打着这旗号去招揽牧民了。从阿斯兰直属的领地起,跟着王公一路往下,还顺带将人口也统计了一遍。


    杨九辞那一套么,带了一整队全副武装的亲兵,举了火把赶着车,今日送一片明日送一片,分了好几批还真给她全送完了。中原的刺史亲自给牧民送粮食,自然着消息也跟着牧人的牛羊一道传得远了,乃至还有不少人专程南下过来看杨九辞长什么样。


    这下联姻的好处是全给人知晓了——过冬不仅不用在边市坐地还钱,中原人官府自有人收牛羊,刺史还送一点粮食和茶叶。


    但皇帝怎么可能白给粮食?只是羊毛税是王公派人收来罢了。阿斯兰左手以军令征收羊毛税,皇帝右手批些香料丝绸的赏赐下去,一个巴掌一个枣,王公们这个冬天也闹不起来。


    好处给了


    皇帝与阿斯兰,骂名么,反正不是这两个人担着。


    这两个人还在宫里涮羊肉吃。


    今日这锅羊肉是阿斯兰从自己草场里头叫人挑了弄来的。是香。


    “编户之后怎么办?”


    “你得我手把手教给你呀?”皇帝夹了片羊肉薄片在水里荡开了,看着那点红缓缓减淡成了浅粉,“编户之后就是按户征兵编队,你得有一支完全听命你自己的人马,全靠部落支持税收不上来,你处处受王公掣肘。”


    阿斯兰瞧皇帝吃得香,难得颇有食欲,单给皇帝涮了一碟子推去她眼前:“不是用安逸生活泡软他们的骨头吗?”


    “泡啊,也泡,”皇帝难得食欲颇佳,毫不客气便接了阿斯兰推来那一碟子,“既要泡软他们的骨头,约束他们的儿子,也要有人马震慑他们,等他们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喽。”


    “万一反应得快,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皇帝夹了一筷子小菜,“要么安逸过活,要么死,是人都选好好活。宗室之祸,全在人众,你的亲部不必大削,有人与他们制衡即可,你还要用他们打王公。”


    这些东西哪有那么复杂,无非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漠北这帮人如今能乖乖听话,也不过是瞧着中原有一战之力,阿斯兰眼见着也不是能踹下去的主。


    要么好好活,要么死,就两条路,任是谁都会选活。


    中原皇帝的粮食和钱财都是有毒的,没那么好拿。


    阿斯兰默默垂了眼帘,给皇帝又烫了几片肉:“你很喜欢这个羊肉吗,我叫他们再送些过来,这是我领地上养的。”


    “皇庄呀?”皇帝眨眨眼睛,“你的领地大么?”


    “大,有几千户人家,很大很好的草场。”


    啧,这才是真正的财主。皇帝不免瞧了他一眼,她这皇帝名义上有天下,却没哪一片正经是属于她的,还得靠底下那帮子文人弄税赋,盐税漕运海贸的,五花八门,钱是不少,可她能收上来多少全指望文人的品性,何尝不是一种望天收。


    哪像这个大财主,那块地就是他的,草原也是他的,草场还是他的,全是他的。


    皇帝便笑道:“你划一块地专供宫里吧,我喜欢吃,不腥膻。正好,黄天宝的牧草就可以种到这块地里。”


    “那种新改良过的草么?”


    “嗯,说是长得更快,牛羊吃得更好。”皇帝点点头,“只是还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引种到北边去,如今还在灏州试验。”


    阿斯兰点点头:“好,我送一块给你,让那个人去种,好的草要让所有人都有。”


    但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回漠北一趟了。


    显然小公子不想去。


    “我宫里这么舒服呢,你来了便赖着不走。”皇帝打趣道,放了碗叫人上漱口茶水来,“一个君主怎么能远离他的土地和人民呢,你回去就是了,又不是不给你回来。”


    阿斯兰直瞪着她:“但是你会找别的男宠。”


    “哎,”皇帝哭笑不得,“你在宫里我也找呀,那去年进宫的,萧常侍、曹夜者、陶常侍,我哪个没瞧几回呢……”


    她忽而一拍桌子:“姜夜者还没召过!我记得是个顶乖巧的小郎君呢!”


    这是想起来了。


    阿斯兰脸色越发拉长了:“你今日叫他伺候吧。”


    小郎君说着放了茶杯就要起身。


    偏偏皇帝不去拦他,就看着他走。


    阿斯兰这一步便是迈出去也不是不迈出去也不是。


    “你快去呀,你不走我怎么好叫人呢。”皇帝眨眨眼睛,“难得年节底下封笔,我这几天不用见大臣。”


    阿斯兰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走了。”


    皇帝不由大笑:“那我们歇会去外头走走?这大寒天的只有你肯陪我散步啦。”


    “嗯,不走远,你月事来了,不能吹风。”阿斯兰轻声道,忽而又收了笑意,“我开春回漠北,你……你不能收新人。”


    皇帝一头雾水,两只眼睛都睁圆了:“今年不是选秀年岁,怎么收新人……”


    她歪过脑袋,盯着阿斯兰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怕我从学宫里选人?”


    她是那种急色之人么!又不是千儿八百年没见过年轻男人!


    “……嗯。你、你不是喜欢那种的么……”


    “我、我、不是……”皇帝瞪着眼睛,给阿斯兰弄得喉咙里梗了一块,“我也不是漂亮男人都要吃一口啊……”


    她摸摸鼻子,有点心虚。


    “就是有时候逢场……”


    其实是瞧见难得的漂亮小郎君便忍不住亲近些许,亲近多了便也就吃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美人都有意了,怎么能不接呢,不解风情的事怎么能做呢!多伤人心呢!


    “好啦,他们和你怎么比?”皇帝深知此事不能追根究底下去,便笑道,“你才是年节宴饮与我同食的呢,他们再怎样也比不上你呀。”


    谁知阿斯兰却道:“我知道,你只是给我说好听的。”


    他轻叹一声,从宫人手里接下风帽斗篷给皇帝穿戴上:“上次你说的事,我想过了。再等几年吧,再等几年。”


    “等什么?”


    “我会从王族里挑忠诚可靠的漂亮男人给你的。”阿斯兰拉着丝带两边一扯,给皇帝系紧了观音兜,“我们一直没有孩子,会被人怀疑,我会挑几个,给你做样子。”


    那倒也没事,反正也不会有。现下还有人鼓动选秀无非是她生过孩子,怀疑饮食怀疑男人怀疑她不养生都怀疑不到她身体上去。燕王可能是和王妃帐中不好,长公主自幼身体不好,如今更是压根儿不近男色,圣人么……可能是政务繁忙太累了,要么选进去的男人也都不太行。


    谁也怀疑不到她身上去。


    皇帝眼珠子转了半轮,轻声道:“那为何要等几年呢?”


    “至少……让人觉得我已经没有可能了,我是不得已,让我的部下也能信服。”阿斯兰低声道,“你们不是有养子吗,我也只是送给你一个养子。”


    “好。你去挑吧。”皇帝接了一个手炉捧在手心里,才先一步出了殿  。


    外头正是暮色苍茫之时,天上是一片浅淡忧悒的紫,轻飘飘蒙在琉璃瓦上,显出几分深沉来。


    皇帝略略回头,阿斯兰不过落后她一步而已,迈开了腿一跨便到了身侧。


    十年了,她忽然想起来,从阿斯兰派死士要杀她那个秋狩算起也过十年还有余了。


    人间事从来难以预料,那时候谁会想到他会来宫里呢?竟尔还成了爱侣一般。


    她笑了笑,仍接着方才话头道:“下一回选秀是三十五年,还有三四年,还是你想等四十年时候?”


    阿斯兰竟然还认真沉吟了片刻才道:“下一回就很好,我记得你们有三十五岁上不侍寝的规矩。”


    皇帝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没有啊?哪来的这破规矩?谢太君六十了还给先帝侍寝呢!”


    阿斯兰登时眼珠子瞪得老大:“不是说到了三十五……”


    “哦,那是说男人过了三十五就不能要了,”皇帝摆摆手,“侍寝不是,我乐意,你就是蓄须了也照叫不误,哪来那么多狗屁倒灶的规矩,我高兴才是宫里最大的规矩。”


    阿斯兰骤然沉默下去,过了半晌才试探道:“你……你会不会觉得……我……”


    “你什么呀?”皇帝笑,凑去阿斯兰眼前,“你怎么了呀?”


    小公子又不说话了,脸转向一边,逗得皇帝大笑:


    “大汗天赋异禀,怎么会有这般苦恼呢!”


    她前仰后合得够了,才又低声笑道:“谁说侍寝非得做那事,我们不也不是每天都胡天胡地地闹么,你怕失宠呀?可你怕什么呢,就算真的失宠了你也还是漠北的王汗,我又不能不给你面子。”


    “……那不一样。”阿斯兰低声道,面上早涨成了胭脂色,“那样就不是真心的了。”


    这倒是。


    “那你学几个新花样?”皇帝笑道,“总是一个模子多少是要厌倦,就比方说……”


    她凑去阿斯兰耳边,轻声提点了几句。


    小公子面色更是红得发紫了。


    “……真的吗。”


    “真的呀。”


    “……今晚上……”


    “好好,今晚上是非得你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补一个上周的更新,昨天去上课了,没写完,今天继续写


    我看了一下提纲,哇竟然之前写的大约要提的关于如何把漠北这块地吃进来的计策已经全写完了,这样后面就必须再次请出(毫无存在感的)端仪来向我们展示一些金本位和银本位了


    omg


    让我想想怎么创造一个事件把这几件事说通。


    后续大约是端仪——可能会让瑶瑶南巡一趟——最后一次刺杀——结局这样


    第165章 新科(上)


    阿斯兰是带着黄天宝一道过去的,王汗亲自在自己领地上试验新草种,确比杨九辞带着人去推要来得快。


    至于原先皇庄同京郊田里育种之事,便落到顾清晏头上。


    这孩子,种了两年地,已然是个壮实的小牛犊了,眼瞧着前两年刚上任时候做的公服又窄了些,是得要做新的了。


    “哪能呢,一匹缎子多贵呀,臣叫裁缝铺子里的伙计帮着改改就成了。”清晏两手一挥,也不知从哪学来一身的乡民习气,浑不似个官家娘子,“等过两年臣不长个了再做一身好的。”


    皇帝便好笑:“不长个的时候,你还得等上十年!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十年!”清晏两只眼睛瞪大了,“不是说过二十就不长了……”


    “到得十七八就不窜这么快了,但后头还有几年长头。”皇帝笑道,“那些不长的多半是早早成了家,有妊了才出来考官的,生养过后是不长个了,你这样子么……”


    皇帝上下打量起清晏。小妮子是给宫里男人吓怕了,端仪有心替她留意几个官家郎君反被她抢了白,远远躲去皇庄里头住着不回城了都。


    这后头再长个十年是逃不掉了。


    小妮子给这几眼看得难为情,忙换了话题道:“臣此番进宫来,是想陈情往江南去。”


    “怎么说?”


    顾清晏揖了一礼,正色道:“臣以为,单在京郊编纂齐民术总有些不精实干之嫌。臣不若黄司农本出乡野里,很有些与农人乡民打交道的经验,总安于皇庄里头,于齐民术推广也不合宜。”


    皇帝略一挑眉:“你想出京历练?”


    “是。”


    算来新科进士确有先自地方历练起的传统,只不过这一多半是陈德全那看好了人,专挑去地方的,顾清晏么……


    陈德全顾及李明珠那一层关系,没多作安排,李明珠想着得避嫌,也不出手理会。


    结果便是清晏独个儿在司农寺跟着黄天宝种了两年地,帮着黄天宝将那一身种地的经验集成了一本册子。


    身子倒锻炼得挺壮实的。


    好么,这事落到圣人头上了。


    皇帝招招手,叫清晏往暖阁里来。


    暖阁里头画架展开,赫然便是一幅舆图,详解了大楚全境十三道,上头还以针线钉了写有物产风土的纸条。


    “你想去哪呢?”


    清晏双眼大睁——这还是能选的吗!


    “臣本是江淮人,便不去江宁一带了吧……”清晏试探着轻声道,“若岭南、剑南等地就很好,山野里头,正是需要推广改进这小册子之处。”


    皇帝也颇有讶异:“江宁富庶,多少人想往此处去呢,你倒好,偏往偏僻地方去。”


    “陛下曾问,为官为何,为权,为名,为利。”清晏轻轻摇头,“名不过后世之传,与臣无干;利者身外之物,良田美宅,金银细软之流,不过‘吃穿’二字;权或许好,但为权为官者多本末倒置,舍本逐末,臣不为那个。”


    她站定在窗边,微笑道:“陛下为臣赐字太平,黄司农教导臣,太平世便是吃饱穿暖,臣想为铸太平世为官,权是手段,而非目的。”


    小妮子这是有想法了。


    皇帝瞧了她一会,原先不过是端仪怜她双亲流徙,她年纪尚幼,才特请了恩旨独赦她一人入京做这个名义上的养女,如今读了书,跟着黄天宝种了地,竟也有自己想法了。


    年轻人,是该有些劲头。


    “好吧,”皇帝没得法子,叫人来重新吊起画架,舆图便给收了起来,“朕问问陈子高剑南有什么县令的缺,你便正好去补上,京官外调还是平调,你难免给人嚼两句暗谪的舌根子了。”


    清晏听这话没忙着谢恩,反倒笑着给皇帝捧来一盏茶:“陛下对臣照顾,是为李仆射事,虽如此,臣也身负太平期许,该是要应这期许的。”


    她高举着那盏茶缓缓跪下,一张小脸便沉入窗格暗影:“臣谢陛下恩准此请。”


    日影顺着窗格落在清晏背上,将人也划成了一块一块的,明暗不一。


    她今日是这般想,明日呢,后日呢,也未必还是这般。皇帝忽而想到,多少人年少时有志,晚年时却没了心气呢。世上事多难测。


    “你起来吧,”皇帝声音淡淡的,扶了清晏起身,从她手里拿下那盏茶。借花献佛的小妮子,这茶是如期沏了送来的,春初时节,按皇帝养生习惯沏的祁门红茶。


    “若十年二十年后你还能如今日一般说话,才是修成了。”她笑道,顺便送顾清晏出去,“先去剑南长长见识,回来再与朕说考量吧。”


    她考中也有三年,在京中也算观政过了,放出去也是应当的,年轻的士子,该有这一步。


    皇帝立在宫道一侧,瞧着日头冷冷吊在鸱吻上,一时有些出神。


    今年又是一年春闱了。早些时候便安排了李端仪主考,陈子高、韩再清等人同考,这阵子来京赶考的士子应当都已住下了,再过不得多少时日便要正式开考。


    上一番端仪器重的学生是那般冤死,这一番总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吗。


    她又看了那日头一眼,冷冷的,像个橘子,就那么吊在鸱吻旁边。今年是倒春寒,太阳也不见多少暖气儿,风一吹凉飕飕的。


    “拿件披风来。”她没回头,淡淡吩咐道,“朕在宫中走走。”


    后头没人应,只一件大氅落在肩上。


    “我让人都回去了,你是要走走,还是要去看你那些男人?”


    是法兰切斯卡。


    皇帝半偏过头好笑瞥他一眼:“看哪个?阿斯兰带着人走了,宫里的老人么,看得厌了;新人么,又是黄毛小子,没什么趣儿。”


    “啧……挑肥拣瘦的。”妖精弹了一下舌头,“那就去走走?你也好久没出过宫了,不像你了。”


    是不像,可也架不住这两年事多,正经能出宫的机会也就夏天往揽春园避暑。


    皇帝笑道:“其实想想,是有些小郎君看得少,你说说,秋水、纯生,进了宫就没瞧过几眼,而今年岁都过去了。”


    “那不是你瞧不上么……”妖精白她一眼,并着皇帝一路走上宫道。


    从栖梧宫往南,隔着盈昃殿,是皇后居所步蟾宫,往东往西都是侍君居所,一路围着御花园同太液池,再往北便是出了玄武门,外头还有些前朝的废苑。


    西苑如今已改了漠北王公的官邸,北苑同先帝的流芳宫仍旧是颓圮残垣。


    皇帝缓缓走过东六宫门,往里望了一眼,忽而轻声道:“其实应该多看看希形的,他也入宫十二年了。”


    “是啊,每天替你忙前忙后的,也没见你对他多好。”法兰切斯卡跟着点头,“去看看?”


    “去看看吧。”


    妖精应声走了两步正要去开路,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沈希形?”他半仰着头瞧清仪宫的牌匾,“我在想,你不是喜欢活泼的么,他原来进宫也挺能说会道的,跟谢和春差不多,你怎么只记得谢和春不记得他?”


    皇帝给妖精问得一愣。


    似乎是,希形才入宫的时候,不是如今的沉闷性子,他也曾与皇帝说过他亲爹的坏话。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总是愁眉苦脸的,见不着喜色。


    “这可是我答不上的了,感情的事哪有好勉强,往前推十年,你能想着阿斯兰是宫里最受宠的么?”


    妖精忍不住露出一脸苦相:“那谁能想到啊,我还想他肯定什么时候给你捅一刀,结果他都那样了还要回宫,跟被下了降头似的——你给他下药啦?”


    皇帝给他说得大笑:“那可不是下药了,那得是下蛊!你听过吧,苗疆的蛊虫,能控制人心神的。”


    “没那回事,我跟……”


    妖精没说完,已经一眼瞧见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内侍了。


    “陛下,陛下,李仆射与陈尚书在栖梧宫外求见!”


    皇帝一愣,转眼瞧去,希形已听见动静出来迎接了。


    “朕先回去,两位大人想是有要事。”她柔声道,“倒累着你跑这一趟,若事不多,朕晚些时候来与你用膳好么?”


    希形眉眼微微落下,却仍旧撑起一个微笑来:“前朝事要紧,臣侍等着陛下。陛下……”


    他略拉了拉皇帝的袖口。


    只有又争又抢拼命出头的才


    会入她的眼,就像碧落宫那位一样。


    “嗯?”


    “陛下这次可不要食言了。”希形笑道,“臣侍会叫人去栖梧宫候着传话的。”


    皇帝一脸无辜道:“朕何时食言?除非前头两位大人绊着。”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她们两个轮着这时候一道进宫来。


    “朕先去,你先用些,别饿着。”皇帝笑道,拉了法兰切斯卡快步回栖梧宫去。


    待得走远些了,皇帝才问道:“你今日在宫外有风声么?”


    妖精沉吟了片刻。


    “算有吧……有一点……”


    “怎么说?”


    “我去东城的时候路过国子监,那围了不少学生,吵得不行,我只能换了一条路走。”


    皇帝沉下眉毛:“还有呢?”


    “没了,我不知道了,我没问啊。”妖精瞪着眼睛道,“国子监门口那条路不一直来来往往的么。”


    皇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感叹妖精没心没肺还是焦虑此事要紧:“可今年是三年一次的春闱啊……”——


    作者有话说:仰卧起坐之想起来这个月月底要正文完结,赶工赶工赶工……


    第166章 新科(中)


    进宫这两人可都是今年的考官。


    皇帝大步跨进过台阶,一挥手叫人全免了礼:“都进来说,如期,安排茶点。”


    “是。”如期瞧这风声也不大对,忙忙一躬身退下去,又叫了几个人一同预备茶点。


    “坐下说。”皇帝一指下首两边椅子,“是科举有关?”


    陈德全便与李明珠对视了一眼。


    看来颇有些难言。皇帝略一挑眉,能是什么事,这二位不说胆大包天至少也是说得上是敢问天命的也觉难言。


    两人眼色交流了片刻,才是陈德全往前半步道:“是……也不是,陛下,此次是不少举子往国子监抗议撤私学。”


    人是科举的人,事倒不是当科的事。


    “此事也有一两年了,缘何今日才发作?”


    陈德全便不由得苦笑:“因前两年非春闱之年,举子们多是远地而来,没甚盘缠。”


    这可真是……


    “今年恰恰好给这群学生聚一起了?”皇帝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也哼了一声,“撤私学,而后呢?”


    “是……撤私学,禁了私讲,学生们以为这是独断之行。”


    皇帝忍不住偏了偏脑袋,睁着眼睛道:“天子不就是乾纲独断的么?”


    今儿也不是第一天啊!


    这两个考官给皇帝这下逗得忍不住笑了笑,还是李明珠“咳咳”两声才正色道:“是学生们以为这是朝中新党蒙蔽圣听,在国子监请愿要求重开私讲风气。”


    “既然不认同朝纲,便令他们回家不要考了,横竖今年题目也就是那些,他们还想作什么考卷?同往年似的说一通各安其位的大道理么?一群不事生产的小儿,一没种过地二没经过商的,只听几个老儒讲了几句大道理便信以为真,”皇帝摆摆手,“你二人照常主持科举,此事令皇城司去查,务必将肇始者正法,以儆效尤。”


    能让这么多学生一日内齐聚国子监抗议同一件事,背后定有煽动。


    至于是谁在煽动……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无非是被吃了私学田产的那一帮人。


    早知道就该同崔氏一般,安一个罪名全斩干净,后头便是要翻案也起不了多大水花。


    “陛下。”


    这两人一步也不动。


    “陛下。”


    “还有事奏?”


    “陛下,皇城司毕竟是守卫京师城防……”李明珠斟酌起词句来,“此事要如何查?科举当下对学生动兵恐怕引起震动……”


    陈德全也颇不赞同,顺着李明珠话头补道:“皇城司要查必然抓捕学生讯问,届时用刑逼供也未可知,国子监门前举子大多年轻,况且此次还连带不少国子监生员一同,出动兵马必然引发学生震荡,而今距离开科不过三日,臣不敢附议。”


    “若不出兵马,如何令他们回家去?”皇帝笑了一声,“你二人也去讲一番大道理么?这些学生与地里的农人可不一样,农人多是为了稻麦桑榆才来闹一闹,官府出面保了田产也便罢了,学生是认死理的,今日出兵是败笔,不出兵更是败笔。”


    “陛下,臣愿往一试。”李明珠撩袍跪下,“李祭酒今日闭门不出,学生们聚集监舍,总该有人出面劝解,臣是今年主考官,臣该去见见学生。”


    他两手


    拖在皇帝脚踝上,仰头道:“陛下,他们还是学生,书生意气有之,年轻气盛有之,少不更事有之,但无论如何学生不该见兵戎。一旦皇城司出兵,难免不出伤亡,臣不忍见年轻学生为此不值当事错失科举。”


    皇帝眼神下移,看着李明珠,缓慢眨了一下眼皮。殿中静寂,乃至还能听清外头宫人轻手轻脚点起灯火那点噼啪声响。


    他今日如此求情,是因为他也曾是气盛的年轻学生么?她忽而随着外头灯火摇曳,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李明珠也仰起头直视皇帝眼睛:“陛下。”


    过了片刻,陈德全也直直跪下,手握笏板道:“臣附议李仆射,望陛下恩准。”


    皇帝目光便在她二人间游移。


    这当然不是最高效的法子,甚至能否奏效也尚不可知。但若出兵戎,确要大伤学生元气。敌暗我明,是被动局面。


    进退维谷。


    “只此一次,你去试试吧,劝劝学生。”过了好半晌,皇帝才终于点了头,“今晚未时前仍不能退,朕只好令皇城司前往镇压了。要么老实回会馆客栈备考,要么回家,没有第三条路。”


    李明珠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与陈德全一拜到底道:“谢陛下!”


    皇帝微笑,扶了二人起身,略送了几步出殿:“你们也小心些,别教伤着了。”


    “是。”李明珠转头轻声道,微抬起眼看向皇帝,不期与她对上视线,又慌忙垂下眼帘,“臣等先去了。”


    “嗯,去吧。”皇帝在丹陛上站定了,瞧着两人转身步下台阶。


    天色已暗下来了,天际从青黛沉为了浓重的紫,铺染在皇城上空,映得几点星子越发醒目。


    又是个月黑风高之夜。


    陈德全瞧着路尽头一片火光,忽而笑道:“说来下官是自山南道会试入京,未曾在国子监就读,今日却要来国子监劝学生。听闻大人曾是国子监生员,国子监也如外头一般授四书五经么?”


    “国子监……”李明珠想起什么似的,也微笑起来,“国子监师傅们各有所长,生员要熟习君子六艺,还要为科举准备,也有些师傅……”


    他轻轻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也有些师傅重实务,讲授策论时总要问学生此议如何落定,市中如何宣讲,我就读时,策论一科是江老学士主讲……”


    “可是江暄江温玉老学士?”陈德全大惊,“陛下恩师那位?”


    李明珠微微颔首:“正是江老学士。”


    若非是她请江老学士回馆授课,也未必……未必与她相识。李明珠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又笑道:“江老学士注重实务,学生们私下常呼作鸡蛋学士。”


    陈德全睁大眼睛:“这是为何?”


    “因江老学士授课之时常问学生,‘今日鸡蛋几钱’?不但要问价钱,还要问此价从何处得来,是东城还是西城,京中还是京郊,以市中物价推学生上市集体察真实民情而非坐论空谈。”李明珠笑道,“偶有问羊杂几钱、大葱几钱的,只是鸡蛋最常问。”


    “这是民生大计啊……”陈德全轻轻摇头,“怪道说国子监是天下生员之本,授业已较地方学塾远见许多了。”


    车已近地,李明珠先下了车,与陈德全相扶着往前走。京城春短,这才入春不多久,下过这几场雨,春闱一结束,京城春天也跟着就走了。


    “推国子监授业往地方上去,不就是我等该为之事么?”他轻声笑道,“引导学生走入正途,也是我等前人之责啊。”


    陈德全也笑:“我等这一把年纪,还要瞧着这一科能不能后继有人哪……”


    这两人走得不快,才下过几场春雨,京城里头石砖路难免地滑。


    法兰切斯卡远远在后头瞧着,只见这两人到了地方,随从便开始高呼:“李仆射、陈尚书到!”尔后又是一路的“肃静”“回避”。


    这回便有学生先围上去高呼起“子产不毁乡校”了。


    “子产不毁乡校是什么?我听学生都在说。”法兰切斯卡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和他们闹事有什么关系?”


    希形在一旁听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典出《左传》,然明问子产,不让人私下议论时事,把议论的地方毁掉行不行呢,子产就说,不行,如果平时议论,我听到了,那么就可以及时改正,如果端了地方,听不到议论,就会一错再错酿成大祸,所以不应该端了这种地方。”


    皇帝挑眉瞧了希形一眼。


    年轻人难得展露了些笑意,瞧着很有几分光采。


    “你解释得好,通俗易懂。”皇帝笑道,“他一下就听明白了。”


    希形笑道:“陛下谬赞。臣侍不过卖弄了一番,陛下别取笑臣侍啊。”


    “朕哪里取笑你?”皇帝搂着小郎君,捏了捏他脸颊——小郎君不知不觉间长了年纪,脸上早没肉了,“你读过书,也不值得取笑呢。”


    “臣侍总不是想着,男儿无才便是德,”希形顺着皇帝动作微微松开衣襟,瞧得法兰切斯卡浑身刺挠。


    妖精一皱眉,往后退了两步才继续道:“然后李明珠就开始陈情演说了。”


    “哦?他说了些什么?”


    李明珠安抚起学生,与陈德全相扶登上台阶高处才朗声道:“乡校未毁,不过改为公学!议论臧否未为禁也!私学侵田者众,收为公学不过约其田产,阻其以私学供给之名,借利学减税之策,行饱仓肥私之实;公学推办,虽身在乡野而与国子监同课授业,大兴义塾,更是令农商者知方识礼!


    “我等读书士人,所求不过春和景明时,冠者童子着春服,浴沂而风舞雩,造此清平世总需功名,而功名之事全在春闱,回馆吧,预备春闱,与圣上当面奏对,臧否达于天听,学力致于实践,则成者远高于此呼号!”


    至于圣人预备了皇城司兵马在后,还是不令学生知晓得好。


    为政者多凉薄。取舍之间,好谋无断之人从来败于计,非心定情冷者不可决胜。


    学生们还年轻。


    他看着台阶下清一色的方巾。年轻学生打扮,儒巾襴衫方舄,国子监生员如是,地方上举子亦如是。孔圣人云有教无类,放在当下,便是要尽力保住此间每一人。


    学生们略略静下。


    陈德全见这番话有些效果,便笑道:“会试不过三日而后,三日会试,七日殿选,若得入仕途,才是行学力致于用物时。或会试时,本官与尔等堂上相见。”


    她往远望了一眼。


    皇城司兵马已远远候命了,见她抬头,又缓缓退入巷尾阴影。


    圣人向来是两手准备。若她与李端仪今日落空,后事如何……确难想见。


    “方今者春闱为上,先回馆备考,来日再行上书奏对不迟。”李明珠也道,“勿要再行此议。”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若学生执意不退,尚不知后事如何。当下能略缓局面也是好事。春闱而后,放榜传胪披红游街,也便能分化出学生来了。


    “既然如此,我等回馆静候会试。”人群中一人率先高声道,“中榜后致力于践行心中之道,才是要义。”


    李明珠往下瞥了一眼,这人生得白净方脸,貌不惊人,衣装亦不过生员襴衫而已,唯独身姿笔挺,中气十足,声若洪钟,很有气势。


    她这下当先一呼,给了些人后退的底气,不少学生已缓缓散开。


    只是,不审问学生,究竟从何处抓出这帮在背后挑唆之人杀鸡儆猴呢?


    皇帝捧着手中建盏,那乳白茶汤已凉透了也未见汤面低下一厘。


    “陛下,是就寝时辰了。”希形轻声试探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中不是时候,想来睡一觉明早便有法子了。”


    皇帝这才抬起眼来。


    希形只是一面地笑:“臣侍虽不知陛下忧虑为何,到底总不休息于圣体无益,天色已晚,陛下,先就寝吧。”


    “从前不知你体贴。”皇帝放了茶盏起身笑道。


    希形缓缓贴上皇帝,屏着呼吸磨蹭起她耳畔颈侧:


    “陛下不解臣侍的多着呢,臣侍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压低了声音,轻轻吹起皇帝鬓角碎发来:“是陛下不关注臣侍罢了,陛下……臣侍可一直都在一边守着陛下呢……”


    这倒像个仪态万千的贵君了,不似个管家公。


    皇帝略一挑眉笑道:“倒是朕的不是了,撇下你这么个可人儿没理会,全白费了你一番情意。”


    她一转身,手指拂过希形袖口,牵连着人便往后殿去:“只不知公子体贴到几何呢……”


    第167章 新科(下)


    皇帝端坐在明堂上。


    屁股底下这张椅子是硬,椅背雕龙描凤的,硬得很,不适宜倚靠。为君者不可失仪,大约也没人想让她靠这椅背。她微微挪了挪身子,在衮服底下松了松腿脚。


    她在等朝上反应。


    学生齐聚国子监抗议,祭酒李俊如不作为,自然该罚;李明珠与陈德全暂缓了此事压下风闻,该赏,这都无人异议,该是如此。


    然而,究竟谁是背后操弄之人?


    此事不难想,但要确凿抓出一个人来却不易,尤其是不能动学生的当下而言。再两日会试开考,学生一概入了贡院答卷三日。这五日内,非得将此事解决不可。


    李六已跪在堂下请罪了,与他一同协办私学改制的燕王自然也只能一条一条报上当日查办详细。许是各地私学改制时用了官兵,许是有州县改制时私吞了田产,但要拧起一股人来,显然这些都非关键。


    她轻启唇齿,叫了李六起来:“论着你这祭酒,安抚学生不力,是该罚俸停职,只是目下正当会试,朕便不停你的职,朕已命皇城司派人守住监舍,照旧还是你去安抚学生师傅,莫要行了差错。”


    李六闻言身上一抖,跪得更低了——本就参与此事的学生们岂不是越发要反了!他几根手指在地砖上疾速打起圈来,皇帝此时派皇城司的兵马看管监舍,不是打草惊蛇么……不对,昨日学生闹事,这蛇便已出洞潜伏暗处,只是要引其露出马脚罢了。


    派人马盯着京城各处会馆客栈并非良策,若只盯国子监一处,便正好引对方下一步行动。


    真要打个反皇帝这文字狱似行径的旗号,这下倒不得不续上昨日之事了。


    他这才一拜到底,高声道:“臣遵旨,此次定不许学生再行此悖逆之事。”


    “你既如此说,朕也信你能安抚下学生。”


    安抚个屁啊!那是叫他安抚么,那是叫他把师傅学生都管好,后面再来她该不顾情面了。


    端仪那张脸就能使一次!


    李六下了朝便奔上了车直奔国子监监舍。这会子正是上早课的时候,皇城司的人已在外头围开了,几个老学士早带着学生守在教室里头,门关得严严实实。


    “李祭酒。”皇城司派了两个押司来,见着李六便先迎上来道,“在下奉圣命护持监舍,不想吓着学士们了。”


    我!我也给吓着了!李六心说他也是个六十多快入土的老头了,怎么没人心疼一下他呢。


    “不妨事,不妨事,”李六陪笑道,“我去里头说和说和就是,各位只管公事就是。监舍午时开膳,我叫人给各位送来。”


    那押司便笑:“只怕我等换班入内惊扰学士们,指挥使已安排了我等回营换班用饭了,多谢李祭酒美意。”


    “好说好说,”李六拱手,“只盼今次能顺利过了春闱罢了。”


    “这可正是。”押司笑道,“春闱开考在即,陛下也担忧学生们安危。”


    两人便这么不痛不痒寒暄了一阵,李六只觉自己脸上都酸了,哎哟这辈子跟着景家那三个不着调的混算是给赔完了,早年给燕王扛事,中年给李明珠收拾烂摊子,临了了还要为皇帝铲除他们这几个大士族出一把力,真是完了。


    他摇摇头,正要推门进去,反而又给押司叫住了。


    “李祭酒,有学生。”


    学生?学生不都在监舍里头么?那几个老学士虽看不上皇城司,却也晓得这两日是非常时刻,早给人都关监舍里去了,哪来的学生?


    “学生是上京赶考的,有信通报李祭酒与押司大人。”


    这声音听着生,李六便转身去瞧到底是什么人。


    这学生儒巾襴衫,白净净一张方脸,和国子监学生没什么分别,一打眼竟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押司闻言略张了张眼角:“有何事?”


    “晚生听闻皇城司在此处护持国子监,特来报信,今日巳初便有人自书肆散播众位大人要往会馆拿人消息,同窗多有骚动。”


    李六也抬了眉毛:“你说你是来赶考的?”


    “是,”那学生拱手作揖,“晚生正是来京参加今岁春闱。”


    “不和同科一道,反上这来告密?”李六笑了一声,“你该往尚书省寻李端仪,他好说话,昨晚上全是他在圣人跟前把你们保下来。”


    学生笑道:“祭酒取笑学生了,李仆射本科座师,考前非常之刻,学生怎好与李仆射私会,不免有徇私舞弊之嫌。”


    关系很清楚,脑子也清醒,若真能考上也该是干练之人。李六眼珠子转了半轮,与押司对了一眼笑道:“你哪里出身?”


    “回祭酒,学生是蜀中人。”


    “蜀中安逸富庶,是好地方啊,”李六随口笑道,“也难怪你为人坦荡,小子如何称呼?”


    “学生郗晓岚。”


    “你今日便留在监舍里头吧,与学生们一同听讲。”李六叩开了国子监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会子再回客栈只怕起事。”


    “且慢。”


    押司伸手拦了郗晓岚一把。


    “押司请讲。”


    “你是哪里会馆,从哪间书肆听来消息?”


    郗晓岚微微一愣,旋即堆笑道:“正该与押司禀报,学生住剑南会馆,早间往城南同源书局寻几册话本子消遣时间,书局中有诗社集会,正议论此事。”


    “开考在即,你倒有闲心。”李六顺口笑道,“不读圣贤书,却去寻世情话本子。”


    谁成想这郗晓岚倒豁达,一摆手笑道:“不过这么一两日罢了,该晓得的都晓得了,不晓得的再读也没甚用处,反引人心焦。”


    李六惯是个不管大小尊卑的邪道性子,这一句引得他与押司放声大笑,押司一扬手,便放了郗晓岚进去。


    他瞧着郗晓岚背影,低声笑道:“这人要是能到李端仪手下,定有好戏能看。”


    “论起来李祭酒是李仆射宗主,端一句养父也不为过,”押司没听见他这句,仍笑道,“如今李仆射平步青云,一笔写不得两个李,父子之间有何隔夜仇呢?”


    李六闻言大笑,摆摆手道:“我与李端仪已经是两个李喽,家都分了,他族谱单开,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这是什么话?李仆射怎么说也是男子,年过四十未嫁,如何单开族谱?”押司笑道,“虽说司农寺的顾主簿算他养女,可不说李仆射独身男子一个,那顾主簿也仍姓着顾呢,终究李仆射还要回江阳李氏宗家的。”


    李端仪那未嫁……哎哟不说也罢。李六想起这事就牙疼。


    圣人看上他,他李六本是好心成全,他却偏要去考科举,只好给他把家分了。分就分吧,谁想他在官场上犯事惹上烈火烹油的崔家,圣人不好出面,还要他李六去上下打点解围。


    闹呢这事。


    李六笑笑,只道:“随他去,分都分了,将来事将来再说嘛——押司是要派人去衙门报信?”


    他往外头瞧了一眼。


    押司便笑:“得了郗进士的信,自然得往总署知会一声,指挥使也好作安排。”


    等的就是这一仗。


    皇城司衙门早坐了一排长秋监的人,正等着街巷哨探回来报信,却不想先来的便是国子监处驻守之人。


    引蛇出洞,国子监门口的人便是那枚饵食。


    “走了,该我们的事了。”法兰切斯卡站起来笑道,“喝了你们不少茶,下次我和皇帝说说给你们补上。”


    “大人言重,”皇城司指挥使笑道,“陛下亲命,配合大人乃是我等分内,不敢忝居劳苦,几盏粗茶招待大人罢了,还望大人不嫌弃。”


    话好多啊。妖精想笑,但又忍下来道:“客套话不用多说了,我回头给你们送些新茶来就是了,今儿先走了。”


    他一挥手,带着人就出了衙门,直奔同源书局。


    诗社。


    起社集会是文人雅事,但借着起社集会行结党之实便难免为当权者忌讳了。


    尤其是当皇帝意图变法之时,一丁点儿波澜便能挑动所有人的神经——反对者找到凭依,而革新者动摇根本。


    文人不似武将以武力胁迫皇权,只能以言以书形成势力制衡皇权。


    然而此事竟动用到长秋监中人,却是众人始料未及。


    “是怪朕未能斩草除根。”皇帝轻声道,两脚缓缓停在诏狱牢房外。


    本朝诏狱极少住客,上一个还是接青案里方恒勤身边小侍。


    这次却拘捕了一群书生模样人,有老有少,不少人带入狱中时还在宣扬清谈风气主张大开讲坛。


    “审吧,背后关系要审,利害关系也要审,私学收编又不是不让教书的秀才活了,学生们也不是没处读书,到底损的是谁呢?”


    皇帝低声笑道:“审吧,这几日学生都关在贡院里没人替你们冲锋,还是交代些东西出来的好。”


    她叫人搬了把椅子来随意坐了,给了妖精一个眼色,叫他带人将人提出来。


    若趁着开考这几日审不出东西来如何呢?


    学生出了贡院还有殿试  ,殿试时若有人当堂问询,皇帝不可回避,这是为人主的面子。


    一宫官打扮人提了刑具来,却教皇帝喊住了:“刑放缓一缓再用吧,朕见不得人受苦。”


    “是。”那小宫官微一颔首,又快步退回阴影里。


    “呵。”是刑架上人一哂,“陛下真乃圣明天子。”


    “那可不么,”皇帝竟笑呵呵应承下这一句来,“分了你们的田地,散了你们的家奴,国库才有赋税好收,崔氏是这般,谢氏是这般,你们郑氏自然也要齐齐整整的。”


    第168章 焦躁


    世家据有土地家奴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从前大士族广收门生,以引荐拜谒拉拢后辈,迫使天家也不得不让出几分面子,如今商货兴起,经学流散,士族土地散落,人丁困乏,连名头也渐渐衰微,只有私学田产减税维持开销,再以讲坛门生巩固地位。


    但自崔氏破灭起,眼前天子就没想过为大族留下星火。


    刑架上人微微抬起头,一双浑浊眼珠便也自发帘后露出些眼白来。


    活像是来索命的无常。


    皇帝歪了一下脑袋,旋即又收正了颈子笑道:“怎么,郑大娘子有话要说?”


    “变法是取乱之道。”她临到此时,声音虽多有嘶哑,口齿却仍旧清晰,“古来变法者无论成败多无善终。”


    皇帝微笑点头:“那又如何?这同私学瞒税、众位结社煽动举子舆论有何干系?一码归一码,变法者有罪,自有后来人定刑;诸位要招认之事乃是煽动举子聚集国子监一案,何人主谋?”


    她没有要只惩首恶之意。


    会试三日,间歇一日而后殿试一日,这五日间审不出结果会怎样?


    这里是诏狱,断没有放人出去的道理。


    刑架上人又垂下头,再不说话了。


    皇帝瞧了一会,只觉暗室里头潮闷不堪,灯火虚虚实实,倒像是要自架上一头栽倒下来,招得人昏昏欲睡,忽而失了耐性,起身道:“不说也罢,同源书局自然是要就此消失了,至于此案要不要接着往下牵连……”


    她眨了眨眼睛:“还要瞧郑大娘子身为文人的气节。”


    招便只惩一家,不招便只有先软后硬了。


    皇帝伸出手,等着法兰切斯卡来扶稳了,才缓缓步出诏狱。


    她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人也给你抓了,要杀要剐还不是你说了算,怎么你还不高兴?”


    “我也不想赶尽杀绝的。我和这几家又没仇。”皇帝低声笑了笑,“私学要取缔,文脉要把控,不是靠把人拉上菜市口做到的。而且文人呢……越杀则越来劲,反那几下还成了气节情操。”


    妖精听得直笑,手上也扶不稳了:“那你怎么办?”


    “科举、编书,都是缓慢而怀柔的法子……”皇帝笑道,“要见效快,还是得安个体面名头,把人拉上菜市口。”


    妖精大翻白眼:“那不还是这招!”


    “是啊,还是这招。”皇帝登上宫车,妖精才坐上前去驾车,听着她轻声道,“等殿试过了再看要不要秘密处决这批人吧。”


    法兰切斯卡忽而鬼使神差往后瞧了一眼。他的主子在帘子后头坐得笔直,眼帘却半垂着,瞧不清眼底。


    他掀开车帘,一痕阳光便也顺着车帘切入车内,在皇帝脸上落下一线昏黄的刀痕。


    像是要掩盖这一场静谧凶杀似的,车帘很快又落下来,挡下余晖绵长的处刑。


    “……你钻进来做什么。”


    皇帝与妖精在车内四目相对。她是微服出宫,自然用的也是青帏小车。车中狭小,妖精骤然横在其中,顷刻便占满了皇帝视线。


    “你不高兴。”


    皇帝这才抬起眼帘,挑挑眉毛,没接话。


    “去贡院?”妖精往皇帝身前又凑近了几分。


    “去贡院做什么。”


    “李明珠在贡院里,你不想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


    “想着你看见他心情会好点。”


    “这不是端仪能做的事。他还在主考,不能出贡院一步,不能见任何人。我也不行。”


    “那怎么办?阿斯兰还在漠北,总不能把他扛回来。”


    “阿斯兰要秋狩时候才回来。”皇帝停了好半天,才笑道,“有些事不是男人能解决的,你也不能。”


    “我当然不能。”妖精耸耸肩索性坐直在皇帝腿上,“跑个腿杀个人打点野味查点东西我还行,可我哪知道你又哪里不高兴?”


    他又压近了些,额前那点散碎金发也搔在皇帝额上,轻飘飘的没个落点。


    “你跟我说吧,到底哪里不高兴?我哪懂你们人在想什么。”


    妖精那两颗水蓝透亮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那点子清浅海水便也无所觉间漫溢开来,带着人心缓缓下沉。


    皇帝静静伸手勾上了妖精颈子,轻轻拉过他后脑。


    哦,这里仿佛是要调情。妖精“啪”地闭了眼睛。


    皇帝却骤然停了动作,笑道:“我可也不晓得呢。”


    妖精五感停了一拍,睁开眼睛猛然后退,跌坐在车厢尽头,给车帘鼓出一个包来。只要再往后一仰,他便能滚下马车。


    他仿佛听见“轰”的一声,再醒过神来,便有一阵强压,推着血流急速在四肢百骸间奔涌,只有大口喘气方能疏解这种焦躁。


    皇帝仍端坐在车内,脸上没有多余神情,只目光笼在他身上。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什么。”皇帝仍不收回目光,平静审视着妖精,“回宫去吧。”


    “哦……回宫。”妖精一只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那点子焦躁却并未跟着血流离开指尖,“回宫。”


    皇帝看着车帘落下,马车又开始了颠簸。


    今日行车较平日快。妖精催着马在路上飞驰,迎面扑来的凉风才总算吹下去些焦躁。


    “你今日不要守在这了,去休息吧。”皇帝轻声道,“明日去审那些人,到殿试结束还审不出东西,再杀。”


    妖精脱口而出:“我怎么不能留着?”


    皇帝微微瞠目,回头瞧着妖精——他自己也睁大眼睛,捂着嘴巴。


    “你去睡会?”皇帝笑道,“晚上再来吧。”


    这下妖精总算恢复了平常样子,往后跳了一步:“不带这么劳碌的吧!”


    皇帝赶上去半步,轻轻捏了捏妖精指尖:“今日不想召侍君。”


    “……”法兰切斯卡一双眼睛满含幽怨,“你知道我不能给你说不行吧?”


    “我知道。”


    皇帝点点头,那只手便也顺着掌心爬上手腕,又缓缓探入袖口,仿佛是一剂灵药进了血管,妖精那点焦躁骤然烟消云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走吧,我去给你磨墨。”


    这折子是批不完的。皇帝看了一半扔了一半,诗社集会之事已有人上书了,毕竟其中不少名门娘子,真要全处决了也要起些波澜。


    她敲了两下桌面,拽了张白纸来,写起了殿试考题。


    历来考题泄密是大事,却唯独殿试题极少泄密,尤其本朝,更是几绝可能——圣人惯爱拖到开考前一天晚上临时定题,宫门都下钥了,谁去泄密?待得第二日主考官瞧了便觉不合宜也没法当堂驳斥圣人,自然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只是会试中贡试题重实务,殿试题却是……


    摸不清方向。


    皇帝也的确是最近有什么事便出什么题,今年这题目便是论集社结党之弊。


    科举选人,重在为帝王所用,否则越是才高八斗反倒越是个麻烦。乡试一级在论士子学识之广博,会试一级在验证其庶务之通晓,殿试便是再筛一道与皇帝相投之人。


    一日考毕,长宁领了宫官亲鸣金鼓,命人收卷,引贡士退殿,再往后便是阅卷时候。


    李明珠几个才从贡院里出来便又给关进了文华殿,长宁长安各自领了几个人去来来往往送卷子送茶水,瞧着这几位考官今儿是非得在宫里过夜不可了。


    陈德全抓了块饼,拈着卷子递给李明珠瞧:“这张卷子倒好些,想来是李仆射所钟,只是……”


    这小楷写得……多少是有些潦草。


    “不知此人是否时限紧张?观其书体不似不精笔墨样子,可惜考场糊名,也无人知晓此人答卷情形。”李明珠叹了口气,“行文中是通晓世故的。”


    一张卷子里点明了结社利害,戳的便是皇帝忌讳文人结党阻塞言路官路之心。


    今年这殿试题目,眼见着便是针对前日风波,后头主选忠心信义之人的。


    陈德全便觑了一眼李明珠。


    座师举荐此人,同僚中不满者不在少数,李明珠性情刚直不折,又不喜世俗来往,怎么瞧也不是党魁之优选,偏生座师要举荐此人给陛下行变法之事。


    她为众人拜访座师,却只得许相一笑:“我等变法,所赖者莫非百姓?莫非士林?所赖者陛下,唯有圣意向我等时,变法事才得推行。而陛下跟前,只此人得用。独善于同僚,是其不偏不倚之信义;能任事自许,是其行事之根本;最好的一点么……”


    座师留了个关子,没多说,但现在众人皆知了,是陛下对他倚重。


    陈德全笑道:“给一甲么?”


    “不合宜。”李明珠斩钉截铁道,“身言书判,书一道便不足,遇事潦草仓皇,定力也不足,二甲足矣。”


    “哎哟,判这么低呢,不是说这张卷子好么?”皇帝也凑过来,趁着几个考官都站起来正好拿了那卷子来。


    看了几眼,皇帝也不说话了。


    “……这字怎么也不写明白些。”


    她皱着眉头看完了整卷,索性将名字拆了。


    “哎,陛下!”


    名字一拆,后头


    便不能再行审阅了,谨防徇私。


    皇帝摆摆手:“拆了吧,我倒要看看这人叫什么名字,写了一手好文章,书道这般潦草。”


    她抖开纸张,两手一掸,正好挪去卷首。


    郗晓岚。


    李明珠险些给这位新科进士气得背过去。他进宫时候皇帝提起来这人,李左相仍旧连连摆手,可谓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也不至于此吧……”皇帝好笑,携了李明珠往暖阁里去,“朕也见过她,是有些不着调,却也是个机敏的。”


    李明珠于是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头。


    那是因为圣人您也不是个着调的!


    ——但这话他也不能说出口。


    “陛下……”过了好半晌,李明珠才顺了气下来,“此人机敏善变,臣恐怕……”


    皇帝状若未闻,笑道:“嗯,地方练两年瞧瞧变数再说。”


    “陛下!”


    “说来清晏明年该回京述职了,倒没想好是留任还是调任。”


    “陛下!”


    “好啦端仪,”皇帝终于转过身来,抬起李明珠两段袖口,“这般机敏人物便得是派往地方才好验她品行。有才,而德才兼备是最佳,有才无德不用也罢。地方庶务错综复杂,瞧瞧她应变能力也是好的。”


    夏怀瑾为一纸奏章投缳明志,多少也有性情过刚之故。


    而过刚易折。


    她捏了捏李明珠袖口。


    “陛下……”


    皇帝按着李明珠坐回椅子上:“送她去苏台任几年瞧瞧样子,接青法便是在江宁折戟,换个人去,说不定就好了呢?”


    江宁道人事纷繁,若非机敏应变之人怕也难处理圆滑。更不提春闱时皇帝才按下了结社之事,打击文人气性——那些人皇帝虽最终没下手处决,可也让妖精锁在诏狱里头没放出去!


    到底许留仙这等左右逢源之人不可多得,全凭运气罢了。


    李明珠沉吟片刻,正要起身又教皇帝按在椅子上:“你就坐着,等朕给你折子,明儿去交办。”


    “陛下,这于礼不合……”


    皇帝在案头翻找早些时候才批好的折子,头也没抬道:“往前倒推二十年,于礼不合的事你干得也不少。”


    李明珠一怔。


    确实不少。


    未婚男子与女娘出门游乐吃酒,国子监当堂驳斥师傅,翰林院连写十几日折子弹劾宰相,到地方了也不消停,拎着京里发下去收缴坊间闲情的旨意硬是瞒下一批乡党清谈未曾销毁。


    至于私杀朝廷命官……那是杨九辞胆大包天,不算他的。杨九辞已经发配漠北去干收编牧民的活了,得将漠北那帮王公斗倒了……也不一定能回来。


    李明珠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陛下……”


    皇帝拎着折子回头一看,左相大人脸都红了。


    “我不提了,不提了。”皇帝笑道,“这是给吏部的调任折子,郗晓岚送去苏台任县令,其余进士一甲的留京观政,后头的陈德全选官考试后再行分派。


    “这是下发地方的,你们尚书省的政令;这是给翰林院的,你自安排了人去监督审阅。”


    李明珠唯独看向翰林院那封。


    皇帝瞧见他眼神便笑:“编书。盛世修典,应当的。”


    “这可是要修……何等典籍……”


    “多了。文的,要重新与经史子集作注;艺的,要搜集农桑百工之书汇编;还有礼法律令,都须总集成范式;至于其他新样,也该作引作录。只是目下以新注经史子集为要,推与公学。”


    集权,以集文人思辨为先。变法是取乱之道,更要筛落不得用文人以集江湖之权。


    “是。”李明珠总算站起来,躬身接旨而去——


    作者有话说:许留仙:计划通


    要变法最关键点是啥?是皇帝啊,在坚定干事的人里选一个皇帝最喜欢的(虽然不是事业向的)


    第169章 衣料


    郗晓岚上任苏台县令三年便给陈德全一通好评,正好江州司马告假回家,便将她补进了这个空缺,如今又一任期满,却是没什么能补的,便叫留任了。


    她中榜名次不高,升迁速度倒快得很,也是陈德全和李明珠两人着急了,她二人年纪都不小,再不培养几个下一辈,只怕来日都没得后继。


    顾清晏?顾清晏是皇帝的人,而今成了巡粮的,跟着御史台四处调配,查田访民记录民间要术,吏部哪敢插手司农寺那几个人的升调。


    皇帝对官员任免惯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有数,面上却只问紧要的几处,闲杂的不多过问——是人,就有阴私,有些阴私还能用来秋后算账,也不必时刻紧守着。


    “你去给宁君处传一声,今儿我不与他用膳了。”


    “哎……哎?”如期才应下便抬起头来,“真去啊陛下?”


    皇帝作势便要打这小妮子:“多话呢你,今儿贵君不说今年江宁贡上来的料子花样少,要朕来做主分么,朕去瞧瞧,自然是要陪贵君的。”


    “哦,奴这就去。”如期陪个笑,放了墨条便走,“陛下,那碧落宫余下两位郎君……”


    是说阿斯兰前两年经手送进宫的。


    “你管他们做甚?”皇帝眉毛一挑,这一掌便当真落到如期手背上,“惯来也是不陪他们的。”


    阿斯兰年岁越长,倒是越发小心眼儿起来,那两个小郎君和他同住,但凡多侍寝两次便要多受不少气。那是他属下人,皇帝不理会,左不过是由着阿斯兰去。


    他帐中是渐渐力不从心了,自然瞧不得年轻小郎得了宠在他跟前晃悠。没法子,他较寻常男人少点物件,衰败快些也是有的。


    “哎,奴不是瞧着陛下见不得公子脸色不好嘛,您定了,奴便去传。”


    “去,去,”皇帝好笑,连连摆手,“公子发作起来,那不也是朕担着,你照例带着人躲去后头就是了。”


    如期便瞋了皇帝一眼:“陛下……陛下欺负奴呢……”


    说着就跑出去了,瞧得皇帝好笑,又叫了妖精摆驾清仪宫。


    今年送来宫里的缎子花色样子很少了些,数虽不少,瞧着倒有些赶着


    似的,日子也较往年晚。


    就这么些东西,是难分。


    “臣侍瞧着比不上哥哥弟弟们前些年的用度了,倒不如入了陛下私库,陛下来分。”


    “你这是自己不想给底下侍君骂,便推着朕来做恶人。”皇帝瞧了希形一眼,“朕还说你索性做主折了银子贴补宫中呢,让他们自己买料子去。”


    希形见皇帝多有不满,忙陪笑道:“这样可该少了哥哥弟弟们四季新衣了。”


    “这样子都是旧样,年轻侍君恐怕多瞧不上。”皇帝随手翻了几匹,终究是摇摇头,“回头朕叫来江宁道御史问问。”


    但这料子总得分下去,希形不敢做主,也只能皇帝做主。


    “这些子妆花的,颜色鲜亮的你瞧着按例分给上两年入宫的几个年轻侍君,”皇帝随手拨了几下,分出一部分料子来,“倒是这匹墨色织银的,该是宁君穿着好看,便算作朕名下拨给他的,旁的你自己做主吧。”


    她摆摆手,只当此事是结了,叫人撤了东西下去先摆饭。


    希形这下皮球没踢出去,却也不好再问,便也只好叫摆饭。


    皇帝少来他宫里。似乎是初进宫时候错失了青眼时机,往后新鲜颜色一冲,皇帝便也不记得他了,至多不过是宫里头有事不顺了想起来问两句罢了。


    与官宦人家大夫婿也差不离,总是管事那个成了麻脸老公最先失宠。


    希形忍不住心下叹气,给皇帝布菜时便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这料子莫非少了你?”皇帝随口调笑道,“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来年朕再补给你些。”


    希形便笑:“陛下说笑话,臣侍年岁长,怎么也不好与年轻弟弟们抢鲜亮料子。”


    哎哟,这也不知是欲擒故纵,还是要阴阳怪气说两句旁的哪位公子每每都要截了年轻小郎君的胡。


    皇帝也笑,伸手专给希形夹了一筷子菜:“你也还年轻着,鲜亮料子朕再寻些给你就是,也没到那等年岁呢。”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希形脚尖,两手早握上去了,徒引得希形躲了躲,却没躲开。


    “瞧你,”皇帝顺势搂着人入怀,这晚膳自然也不用了,“这许多年了还与朕生疏,哪像是一家人呢。”


    希形险些没给吓出一身冷汗来。宫里多年沉浮,他也时有辨不清圣意时候,但无论如何,不与皇帝太亲近总是好的。


    她不可信,只是深宫寂寞,总难免忍不住亲近,众人皆是如此。


    “陛下今日不去瞧宁君吗?”


    “你想朕去?”皇帝故意调笑道,携着希形站起来往外去散步,“原也该去,阿斯兰才练了兵从漠北回来没几日,也是该陪他。”


    希形便轻轻一扯皇帝袖角,惹得她发笑:“那可不回内殿去守着,免得朕没了人影?宁君发起火来朕可免不了要随他去。”


    她这一下便没出宫门,同希形在院子里转悠。清仪宫地方气派,原先是孝端皇后住处,整修得不下中宫,散步消食也使得。


    这几年妖精越发没来由地易躁,便时常往宫外散心,总不在宫里;阿斯兰那头征召了不少年轻男儿练兵组人马以削弱制衡王公,一年里头也有一半不在宫里;他两人走了,底下侍君便少不得活络几番,争着往皇帝跟前凑,劳累希形跟在后头管束,成了个麻脸老公。


    都给消磨了,连帐中也少些意趣,以至于皇帝也不过神色恹恹,草草了事了,只道“早些睡下好预备明日公务”,再不多话。


    负心娘子多是这般,那点子厌倦毫无掩饰,是嫌他无趣。


    希形再瞧座下年轻郎君,便也听不进什么真心或假意的恭维话,只草草按着皇帝意思将各宫份例分了便叫散去。


    这料子是不大好。


    皇帝一早便先叫了魏容与来问江宁道丝棉麻织机数。


    “今年淮宁到源安一带绸缎价高,臣已令璇玑专程往江宁道探查了。”


    皇帝眼皮子一掀:“这几年巡江宁道的御史不顶用么?”


    魏容与少见地沉吟了许久才道:“是缺些机敏,瞧不出个中门道。”


    亦即有德而无才。


    “地方监察不合适便调回殿院吧,江宁道情势本就复杂,难免须璇玑那般人才好监理。”皇帝随口道,“绸缎价高,是丝价高还是织工贵了?”


    魏容与神情当即变得微妙。


    皇帝瞧她这样不由发笑,略一挑眉道:“怎么,有何不便出口的不成?”


    “既非丝价高企,亦非织工薪俸增多……倒像是从绸缎衣料至丝棉麻桑甚至粮米茶叶价钱一路飞涨……宫中用度不足,只怕也是其中赶工缘故。而这几年风调雨顺,并无天灾人祸,极不寻常,不知是否是户部……”


    皇帝闻言也不由得敲了敲手臂,微微摇头:“前些年全面颁行了接青贷与银税法后没有变动,阻绝不少贪墨之事,国库收入还增多了,不该至此时方起物价。”


    新法要出岔子,从来只有颁下去便出岔子的,哪有等上好几年才显露这等危害。


    一多半是在地有变故。没有天灾,便是人祸。至于究竟是什么人祸……倒是难以定论。


    皇帝远在京城,若说京畿周边也罢了,倒也是能走到之处,情势如何心中有数;越是远离京师之地,则越是依赖官僚,若有当地父母官与乡绅勾联,便能瞒得密不透风。江宁水浊,派过什么人去也总要融入一滩浑水。


    得有信得过的人亲去瞧来报上才好定论。


    “既是如此,也只好待璇玑复命。”魏容与躬身道,“至于宫中用度不足一事……”


    左不过是几匹料子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再说了,苦的是侍君又不是皇帝。她轻轻一哂:“倒正好是个往江宁道发作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P.S.前一章第一次发布后有增补


    这个局我一直在想它的意义是什么,一直没想出来,本想着完结篇增进一下端仪的感情,但写着写着就把他忘了……


    其实端仪感情线才是那盘醋来的……


    第170章 白银(上)


    这回苏如玉报上来的便更怪,淮宁到源安一带不止绸缎价


    高,连带着粮油酒肉也涨价不少;更怪的是,就这一带物价飞涨,再往外去却又好许多。


    倒全然不是产量不足之祸。


    “这倒怪哉。”皇帝忍不住掸了掸手里折子,“与平素极是不同。”


    但事出必有因。


    苏如玉皱着眉头站在一边,对李明珠道:“这一带这两年可施行了什么新法不成?”


    “苏中丞多虑了,近年因海贸盛行,故而江宁一带均以白银收税,为避地方吏员压榨百姓,特设火耗归公一条,禁收火耗银。”


    李明珠语速极慢,过不两句便顿一顿,显然是仍有思索。


    “端仪?”


    “臣想着……此事若非大商贾背后操纵市价,囤积居奇,除非……”


    “除非什么?”


    李明珠两只眼睛睁圆了,显然自己也不信这说辞:“除非天上掉下大量银两。”


    皇帝便一下没控制住:“哈?银子怎么从天上掉下来?”


    “陛下……”如期跑了几步,见殿中仍在议事,身子一直,放轻了手脚过来,“宁君到了。”


    哦,皇帝瞧了瞧外头,天色早黑下来,是快到晚膳时候了。


    “引他往侧殿候着吧。”


    “是。”


    李明珠在一旁等着如期退下去才道:“若以苏中丞说法,生丝价低绸缎价高,金银首饰价高而匠人工钱不多,粮米价高而……”


    他忽而一顿:“苏中丞可记得田亩价钱?”


    这与绸缎有什么关系?


    苏如玉眨了眨眼睛,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开了口:“近年严禁大额田产买卖,桑田价高些,稻田价稍低,倒是……”


    她忽而想起什么,猛然沉下声音:“不,田价也加高了。”


    “敢问田价加高在何处?”


    “下官为此案只走源安淮宁一带并周边几县,确是这一带明显。”


    阿斯兰进殿时候忍不住往西殿瞟了一眼。


    紫袍那个男人,他见过。


    又老了不少。听说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


    自然是美男子。


    他寻了个空座坐了,叫人给他端茶。


    “若只是这一带物价奇高,却无天灾毁田,便只有人祸。”李明珠忍不住摩挲起下巴,他从迈过四十五后也渐蓄起须来,得了束山羊胡子,“人祸,有豪绅大肆买卖田产,有地方官僚横征暴敛,此处近海贸,亦有海上沉船、官府不积储备粮布、金银自海上来提高市价几种。臣久不在地方,自税赋等处实是瞧不出名头。”


    再往下便该是察院人份内了。


    皇帝便飞了苏如玉一眼。


    “先坐吧,你二人可有旁事?倒也可在朕这用个晚膳,”她招来如期,“上些茶水点心来。”


    “哎。”如期应了声,又带了两个小黄门退下去。


    皇帝往桌上翻了翻,又叫来长宁吩咐几句,挑出了今年内江宁道所有请安折子。


    “朕记得多处奏报中,延迟者有之,重复者有之,所报赋税银两水旱等确是无谬误的,各级奏报均无矛盾之处。”


    “是,臣往地方上巡察,也未见得州县一级人私加税赋……”苏如玉沉吟了许久,忽而道,“倒是苏台一地,颇有些异样。”


    殿中几人一齐看向苏如玉。


    “此处市价相对平抑。”


    显然苏台便是突破口了。


    皇帝并未沉吟多久便有了对策:“璇玑,你带人重返江宁,自苏台查起,重在探访苏台为何物价平抑;端仪,你带人清查历年银矿产量与海贸收支……还有,端仪。”


    钱财有去处则必有来处。若真是白银增多以至于淮宁一带市价暴涨,则必有不寻常来处。大楚境内银矿不过那么几处,白银能成赋税标尺全仰近年海贸再兴,西洋商队携金银入港贸易丝与茶。


    此前为防下级吏员强取豪夺,特设火耗充公一法,但火耗归公只会缓慢造成银两不足称,则带来物价先涨再跌,且必不会如此突然。必然有人从海外贸易或者银矿里昧下官银,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陛下。”


    她端着下巴道:“你私下与你那学生去一封书信,令他详细报来,前几年苏台县令可是她啊。”


    这是她也认同有白银自天降——银子自然不可能从天而降,只有两种可能,不是银矿有人昧下,便是海贸有人私吞。


    “是。”李明珠一拱手,缓缓退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陛下,此处一来一回一月有余,臣恐怕与江宁在地民生有碍。”


    此事延至宫中进贡品目,定然事发有一段时日,至迟也该是初春时节便事发。


    再拖延下去,恐生民变。


    “这倒是。”皇帝叫住苏如玉道,“璇玑,你往江宁道去时,朕予你开仓放粮之权,无论如何先保住民生,至于其他,便以今年所贡衣料以次充好发作便是,不用提白银与物价。”


    免得打草惊蛇。


    苏如玉意会,正色一礼道:“是。”


    “天色不早,在偏殿用过晚膳朕派人送你们出宫吧。”皇帝笑道,“外头等摆饭也等急了。”


    两人便忍不住往东侧殿瞧了一眼。


    皇帝一瞥不由好笑道:“你二人单独往偏殿用膳罢了,朕另有赐膳,不必与公子对面。”


    李明珠便率先松了一口气,不期与皇帝对上一眼,又迅疾移开视线。给苏如玉瞧见了,只当是没瞧见,只谢了恩默默跟着如约几个往偏殿去。


    长者赐,不可辞。


    倒是阿斯兰等了老半天早饥肠辘辘了,好不容易才捱到了摆饭,一见这两人候坐到了偏殿便先坐了:“今天事情很多?”


    “不多,就那么一件,只是麻烦。”皇帝招呼了几个黄门,分出几品菜凑出一桌先送去偏殿,又叫分了些汤水粥品过去,“今年送进宫的料子太次了些,我找人查呢。”


    阿斯兰才想起来道:“沈希形今天说送料子的时候脸色是不大好。”


    “宫中节俭,他在宫里管事便难做。你那几匹是我亲自挑的,虽说花样旧些,但衬你,明儿送去裁了吧。”皇帝笑道,叫阿斯兰坐近些,“晓得你昨儿不快活呢,好歹饶了你宫里那两个小的吧。”


    她不提也罢了,这一提起来阿斯兰更要拉长了脸:“他们两个本来就是送给你的,我管不得他们。”


    哎哟,不晓得是谁在宫里关着门摆大汗的架子。


    “那我可叫他们……”


    “不行。”阿斯兰瞪了皇帝一眼,“……今天不行,我不在宫里的时候随你便。”


    瞧他这样。皇帝实在好笑,便忍不住在桌子底下勾他的脚。脚尖顺着靴面蹭过去,直到轻轻踩上脚趾,两只脚便也缠在一处。不多时一声轻响,又一声闷响,两只鞋子便双双落了地。


    “你那几个叔伯兄弟今年又不回漠北了。”皇帝笑道,“你不如趁此机会扶持下一代主政,架空他们。”


    阿斯兰却嗤了一声道:“京城温暖又舒服,不想回很正常。他们已经连弓都拉不动了,你还记得他们去年秋狩吗,什么也没猎到。”


    去年他自己倒是大满贯,拖着猎物在猎场上震慑王公,宣告大汗英勇不减当年——自然那堆野味大多是送到了皇帝帐中。


    “不需要我做什么,他们很快就会失去权力,只做圈养在京城的羊,等你落下屠刀。”


    “我落什么屠刀呢,边境上商队随意倒卖些,再上京奢靡几日,他们那点小金库用不多久就能被掏空。”皇帝也好笑道,“重在你如何排除他们独揽大权。草原上地广人稀,不可能与中原有同等治理。”


    所以令他划分草场,杨九辞借接济过冬粮食棉絮为牧民录籍。人只有留在土地上,同时信仰远方的太阳,才能维持土地一统。土地没有信仰故而需要人赋予信仰,人没有土地不过一具躯壳,故而驱使人占有土地。


    “我知道。”阿斯兰默默给皇帝碗里填上些小菜——她口味清淡,春日时令又是各色鲜蔬多,自然膳桌上也多是此类。


    他不由叹了口气,“要在我死之前把这些东西集中到你手里才行,王族可以活着,但他们治理不好草原。我的父亲、祖父、伯父,大多活不过六十岁就生病死了,我也没有很多年剩下。”


    皇帝歪过脸道:“可你养在宫里,精细日子过得多,不受寒不受热,也没风吹日晒的,早早想这事做什么呢,你还年轻着。”


    阿斯兰只道:“我不能不想。”


    皇帝缓缓眨了眨眼睛。


    “那也不是今日该想的,”她拿食箸尾戳了戳阿斯兰手臂,“还早,还早,用过晚膳我们还要去散步,日子长着呢。”


    “嗯。”阿斯兰缓慢应下,又忍不住往偏殿瞧了一眼,终究没多说话,“吃完饭,我陪你去散步。”


    阿斯兰忍不住去瞧皇帝。


    她与二十年前并无不同,穿着华美的绸缎衣服,牵着他的手,脚步轻快稳便,脸上看不到一丝皱纹。


    和她身边那个金毛狗一样,她不会衰老。中原人说皇帝受命于天,代天牧民,这是上天降下的福泽,保佑天子不受生老病死所苦。


    只会让她身边的人感到恐惧罢了。


    他缓缓掀开珠帘,跟着皇帝坐回殿中。


    李明珠几个自然用过晚膳便令如期引着出宫了,此刻殿中不过她二人,皇帝便索性坐去阿斯兰怀里,随手拿了本话本子读。


    “你今天不用去批折子吗。”


    “就那么一件事,眼下也没得进展,不如先悠闲片刻。”她卷了书脊有一搭没一搭地瞧,这本子没什么新意,不好看,“就像你,漠北那边王公安定了,你手下的亲兵也训得差不多了,王公们的子女也该送京城的送京城,该管理牧民的管理牧民,每年不也就那么些事么。”


    只是非得大汗


    去草原上住着,才有一半时日不在宫里罢了。


    阿斯兰见她几近滑落下去不由伸手拦了一把,“几件衣服,不用这么严。我可以把我那些分给其他人。”


    “哪是几件衣裳几匹缎子的事呢,寻常时候俭省便俭省了,”皇帝好笑,又换了个姿势倚在阿斯兰怀里,“没得天灾,必定是人祸,不查出来必然藏污纳垢,多有隐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也学过的。这就是个噱头罢了。


    “再说了,宫里上贡的东西都敷衍,不定底下成什么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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