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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白银(下)


    银矿产量好查,本朝金银矿产全为官有,产量有账可查,年年自有监察御史专督此事。皇帝带着李明珠检阅过,近十年产量并无波澜,若要年年昧下银产,只怕这几任监察御史都得下狱。


    “臣以为谨慎为上,还是瞧瞧这几任监察御史出身行迹。”李明珠轻声道,“以防万一。金银入了库总要花用,不然也不过死物罢了,故而查行迹出身,便是瞧他们族产私产是否多有增加。”


    这却须大查地方上田宅买卖与金银细软流通了,并不容易。


    皇帝略一皱眉,先检阅了几任监察御史出身……竟都是山南到江宁一带人。


    这可不妙啊。


    且不说这几任监察御史是否有昧下官银之嫌,首先连着几任监察御史都是淮南人便足以引人警惕。


    这可是个结党的好机会。为人主最忌讳便是臣下结党营私之事。


    她忍不住捻了捻计簿,经年的纸张薄而脆,经人这么一捻,便又软了下来,在指腹之间微微发烫。


    “法兰切斯卡。”


    妖精睡得正香给皇帝叫了这么一声,一骨碌从床上滚了下来:“啊?”


    “你睡得挺好。”皇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明儿一早你出宫,让我们的人查查这几个人老家有多少田。我们的人用飞鸽密文传书,比驿路快。”


    “哦,哦……”妖精接了纸条塞进怀里,“还有别的么?”


    “没了,有我再叫你。”


    “还叫啊?”妖精大大叹出一口气,认命走去皇帝身边,“得了,我就在这守着吧,如期,你去睡。”


    “哎!”小妮子一听,丢了东西就往后殿走,“守夜也拜托大人啦!”


    皇帝好笑:“你还顺带做好人呢——行了,那墨也不用你站着磨,你坐下磨也成。”


    她摆摆手懒得再管妖精,自己瞧起各年计簿来。


    其实从此看来,几个监察御史贪墨之嫌反倒不高——若拿钱回乡购置田宅细软,则物价飞涨不至于集中在那几个州县,必然跟随她们老家出身分布。


    嫌疑当在海贸上。


    海贸能贪的油水便海了去了。


    船进港,运货先抽海禁税,这是给朝廷的;可这船货到底值多少,却是海贸能做手脚之处,给朝廷多少自己拿多少,可不好说。只不过皇帝惯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进出稳便,朝廷收钱,旁的么,不出大乱子就行。


    有些事盯紧了也犯,盯松了也一样,还不如省下力气留待来日,德才兼备的清官可遇不可求。


    皇帝一时便有些厌烦,丢了计簿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殿中地毯出神。


    “睡吧你,发什么呆呢。”妖精张口就来,“你这几天熬得,我看了都累。”


    “没法子,有些事得我自己心里有数才行,趁此机会多瞧一瞧,心里有底,后头才不会乱。”皇帝长长吁一口气,“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过过富贵闲人的日子呢。”


    妖精睁着两只眼睛开始说瞎话:“现在不就行?你只要跟那些大臣说一句,‘不上朝了!’就行了。”


    “事谁干呢。”


    “不干了!你本来也不想干啊!”


    皇帝便白了他一眼:“我不想干,但总要有人干。又没人造我的反了现在。”


    “得了吧,真来个人造你反你又要把人大卸八块了。”妖精反白皇帝一眼。


    这也是。皇帝好笑:“说什么屁话呢我跟你,算了,睡觉去,明天再查海贸的账。户部那几个主事,算盘该打烂喽。”


    单查几处港口自然不够,从北往南几处开港中监察御史与大小市舶司使家产账目均须查清才行,倒是打得一众京官人心惶惶起来。


    “她们都收钱了?一个个抖得跟什么似的。”


    “陛下……”李明珠便轻声唤道,“这话多不文雅……”


    “市井气有什么不好,”皇帝略一前倾身子笑道,“你可知今日东市鸡蛋价几啊?”


    她本是故意揶揄李明珠,没想到李明珠骤然直起身子道:“一文一枚,今年丰产!”


    这下反是皇帝一愣,旋即大笑出声:“是江学士给你训出来了!”


    李明珠只笑:“臣今日自官署出来,路过东市,才买了些预备带回家中。自清晏出仕,家中减了仆佣,便只臣与两个贴身小厮住着,臣使了马车,自然采买之事须捎带着。”


    “那宅邸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明珠脸上微醺,便半垂了下去:“……是,三人居,总有些屋舍疏于打理。”


    “这倒不难。”皇帝笑道,“我与你支一招,将那院子隔开,后半租出去。”


    李明珠登时大惊,后退了半步道:“清晏的院子在后头!她回京来总要有住处。”


    “好,好,”皇帝大笑了半晌总算收了神色,“这事让清晏自己裁决……待再过几年,端仪……”


    她没说完,只教李明珠轻轻截断了话头:“说来前两日润云书信到了,与臣报了苏台之事,她此前便已截断苏台县城与邻县银两交易,只以物易物,今年又另后任的褚县令收了丝麻棉产统一到外县交易,并主持开仓放粮,才截断了县城内市价。”


    润云是郗晓岚表字,这是完全断了银两通路,看来问题确实在银子上。


    “还有其余的么。”


    “是,”李明珠从袖中拿了书信来交予皇帝,“润云言此前数年周边已有市价走高之兆,只是并不明显,加之江宁一带历来繁荣,市价高企常有,便只作了些预备,在城中单建了新仓储粮。”


    皇帝便轻轻点了两下袖口,正色道:“多余的银子从哪来,


    还是要查海贸港中人田产。”


    她指尖在袖中划了一个圈:“淮宁道源安一带,主要便是富源港了。”


    “所昧白银要流入市中,必有花用。”李明珠也沉下眉毛,肃容道,“大量流入导致物价骤然高企,定是购入大笔财产,以当今世道,最值钱便是田宅之产了。”


    这样一来,便在于这些人里究竟何人大笔购入了田宅。


    此事倒不难办,苏如玉递八百里加急回京的奏报便提了这么一条:


    富源港总督年初聘婿,大笔购入田宅珠宝。


    聘的还是江宁谢氏的公子,和春的侄子。


    皇帝忽觉头疼。


    论理此事与和春家中当没什么关系,谢氏商队从上回后收敛了许多,不过老实做些买卖老实上缴赋税罢了,这回不过小郎君出阁收了些聘礼。


    只是,谢氏到底也算得皇亲,多少有些麻烦。


    “先详细查实她这些多余财产从何而来,再将各港口官员家产都点一遍吧……”皇帝几近语塞,叫人拟旨一式三份,直送户部御史台与富源港。


    这不查还好,一查个个有问题,就没一个干净的。


    皇帝当即就摔了折子:“这是跟墙角养老鼠呢,一养就是一窝?斩首抄家,一个都不许留!”


    抄家吓不到和春,这位老公子反而松了口气:“抄家嘛,钱没了便罢了,人都在就好呀……”


    原本毓铭是怕他惊惧特来宽慰,谁想到他比旁人更看得开了。


    倒是李明珠得了旨意,当即便慌忙跑来宫门口递牌子求见:“陛下,大肆抄家只怕落得人心惶惶,不如……不如令他们自投于苏中丞,免了旁的刑罚。”


    他进得殿来,幞头甚至还有两分歪斜,帽翅晃晃悠悠,甩出呼呼风吟。


    想必是一路疾走过来的。


    “端仪年纪上来倒更见仁德了。”皇帝眼睛微微眯起,口中便也不阴不阳起来。


    “陛下,臣有此请非为仁德。”李明珠两膝一落,直跪在皇帝脚边,“依照官员考成之法,罢官免职自然少不得。只是事涉太广,不如先令他们自投贪墨所得,田产收缴,免得她们心怀怨愤,走投无路之下引起事变。所收田宅也可让苏中丞依前事折过粮布分予在地百姓。”


    殿中一时静寂,只听得香炉里头袅袅青烟浮出那些微风声。


    皇帝瞧了他片刻,总算松了口:


    “首恶必诛,当杀鸡儆猴。”


    李明珠轻轻松了口气:“臣明白。臣以为富源港总督当斩首示众。”


    皇帝往一边迈了两步错开李明珠方才补了一句:“家眷发配灏州随杨九辞抚边——如期,传旨翰林院,叫许待诏来拟旨。”


    这是跳过中书门下,皇帝要亲下旨意。


    “哎,哎。”如期可不敢耽搁正事,脚下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只是陛下……纯公子的侄子该如何处置?”李明珠听了宣判,仍不敢走,在一边守着待诏拟旨。


    皇帝一眼落在李明珠身上,沉吟片刻方道:“聘礼都收缴了,随他吧,长公主另派宗正寺官过去,他想跟着妻主抚边也可,愿意回家,宗正寺也主持令他和离归家。此事与他原没有干系,成婚时日也尚浅。”


    “是。”


    李明珠总算松了口气,等着待诏拟旨已毕,预备与待诏一同退下去。


    “端仪。”


    他给这一声叫住了,站定在正殿门口,微微回首看向皇帝。


    她半身落在梁柱斜下的阴影里,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此事还需收尾,想法子将淮宁一带市价彻底平抑下来才是。”


    第172章 银号


    李明珠微微一怔,在正殿门口站定了。


    午后几线日光缓缓转过积云打过窗纸,将皇帝脸上神色照亮了。


    她原来是一副柔和神情。


    “是。”李明珠不知怎的忽而松了力气,全身筋骨都舒展开了似的,终于躬身行过一礼,往殿外退出去。


    若说这回要彻底平息市价,最简便的便是封锁淮宁一带,令白银短暂退出交易。如郗晓岚在苏台所为一般,令市中交易退回以物易物,自然白银大量流入带来的物价飞涨也便不攻自破了。


    然而这毕竟不是单单苏台一县,而是三州十一县,大规模收缴白银只会引起百姓私藏存银带来恐慌。


    毕竟市中交易多以碎银,切碎成小粒的银子谁能分清官银私银?只不过能鉴定出是真银子而非锡罢了。好比海滩晒盐,官盐私盐进了锅里都是一般的盐,谁也瞧不出盐出自哪片盐场。


    为今之计,总是在令余出白银尽快流出淮宁一带,以全土之资稀释白银存量。


    李明珠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坐回自己案前。


    “李仆射。”


    却没想到陈德全早候着他了。


    “陈尚书。”


    “下官此来是为润云回调之事。”陈德全早晓得他那性子,也不与他拐弯抹角,张口便道,“润云在地方已有六年,该回京了。”


    您看安排到哪个衙门合适?


    李明珠僵直在椅子上,张口想寻些话头来缓和气氛,可惜没寻见:“子高,此事我恐怕不宜……”


    陈德全径直打断他:“润云是大人门生,该有大人安排。”


    他眯起眼睛。


    “……户部,如何?陛下近日正寻人平抑淮宁一带市价,润云在任上颇有些实绩,于钱粮一道有些心得……”


    “下官知晓了。”陈德全没听完,得了说法转身就走。


    可惜走了没两步,还是没忍住又回了头:“端仪,有些事不必过多解释,师相以你为继,自有她的理由。”


    李明珠只笑了笑,没应声。


    恩师自然与他说过此事——她甚至与他说必要时只管献身给圣人就是了,可这哪里是为人臣该为之事?此等邪道之行实不可取。


    她也不是那等人主。


    陈德全见他这般,也晓得有些事此人有所不为,不再多言,告辞自去安排郗晓岚调任回京。


    此人一回京倒是立马便上了书,提出以官钞购买白银,在全土大量发行宝钞代替金银为钱币。


    这文书当堂一宣读便炸起了一众文臣,大约便是前朝有发行宝钞前例,后来宝钞如同废纸,毫无用处云云,户部尚书那个谨慎的竟然还“扑通”一声便跪下来,非要给属下请罪,皇帝也不得不安抚了这群老妪好半日。


    只有郗晓岚自己座师李明珠未曾发言,直到傍晚公务结了才抓了这人,径直带进皇帝殿中。


    “百姓见官钞收银,必要以为官府贪图私财,届时不但不能顺利收余银入库,更要引起民间大量贮藏金银,短时内市价下跌,长时看来却必有秩序坍塌。”


    皇帝眼光左右游移,没说话。


    郗晓岚显然不认此理:“如此便当由官府兴办银号钱庄,以官兵之力保私财不损。”


    李明珠往旁边迈了一步,直往皇帝身前去:“监守自盗之事历来不少见不说,如此所想全土十二道兴办大量官有银号,必要招揽大量吏员,其俸禄开支其房舍供给均非小数,以当下国力并非善举;


    “且北境以联姻定,难保永世太平,将来兴兵用人亦须大量钱粮储备,届时难以转圜,恐重蹈前朝覆辙。”


    皇帝还是没说话。


    “陛下,良策若不合时宜,较陈规有过之无不及!”


    “这倒不是你的风格了,端仪。”过了好半晌,皇帝终于笑了一声,“从前多有些超脱之语,如今倒是渐保守起来。”


    李明珠微微拔高声量,身子晃了一晃:“此非玩笑,陛下!”


    他面色微微涨红了,眉梢略爆起青筋。


    “好了好了,”皇帝扶了两人起身,带着人往书斋去,“如期,看茶。你们都坐。”


    “臣以为陛下既寻良策平抑市价,彻底隔绝金银才是治本之策,故有此一言,恩师所言不错,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总须从长计议,但,不可不思量。”郗晓岚接茶谢过恩便开了口,根本没给自己恩师留时间。


    李明珠也立马放了茶盏起身道:“既非一朝一夕,便总该先于缓冲时日内寻缓和之法。如今淮宁市价平抑,最佳便是调粮米生丝入市救济百姓,再将所收金银细软并田宅等产业折银高价售出填补亏空,使在地农商归于平衡,银号之事,恕臣直言,大可百年后再行议论。”


    “难道百年后计如今便不该先有筹备么?此事正是良机,陛下。”


    “我朝金银全仗海贸得来,地上金银矿产稀且贫瘠,若东海有变,此事如何存续?况且金银存于库不过死物,世间所以崇金银以为钱币不过是为其希见,以宝钞取而代之,宝钞不过丝棉麻纸,官府兑过金银难免多印宝钞,长此以往若无大量商货上市更难存续。”


    李明珠脸色越发转为深红,身子也有些颤抖起来。


    这争的……皇帝垂着眼皮子听了半晌道:“这也不是眼下着紧之事,你二人究竟为何如此惶急?”


    “是臣以为银号之事正可借此次贪墨着手兴办。”


    “臣以为不可!”


    皇帝眨了眨眼睛,笑道:“这还不如依了魏容与的,定时清查各级官吏家产呢,先避下贪墨之罪。”


    她扶了李明珠入座,轻轻顺过李明珠袖口道:“银号之事倒可试行。民间早有此类大钱庄,官府也可试办一家,以赋税保行商金银兑现,并无不可。只是以宝钞收百姓金银,于百姓无异于侵占私财,殊不可为今世取。”


    “是。”李明珠立了片刻,身子微微颤动,“陛下……”


    他还没说完,两眼一黑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端仪,端仪!传太医!”


    “李仆射是多年宿务积劳成疾,又兼从前在灏州空了身子……这几日只怕忧心甚重食寝不足,今日心火旺些,便正好催逼血脉逆流……”周院判搭了


    半晌的脉才缓缓道,“长此以往,只怕是要油尽灯枯,不可长久了。”


    皇帝面上毫无波澜,垂着眼皮,过了半晌才道:


    “可用些滋补之物么。”


    郗晓岚忍不住偷觑一眼天颜——乖乖,圣人变脸可真快,先头那又急又惊的脸色不过这么片刻全没了影儿,果然是天意难测啊。


    周院判微微摇头:“虚不受补。若能温养隐居,再不问世事,或可延十年寿数。”


    那怎么可能呢,那还不如杀了他。


    皇帝便轻声道:“多少给他开些温补的方子吧,药汤也成,药膳也成,好歹延几年。”


    “是。”周院判应了声,自下去写方子来。


    “你们也退下吧。”


    “是。”


    旁人都退下了,皇帝才自坐去床头,轻轻抚过紫袍袖角。


    他额上幞头早摘了,就搁在一边架子上,此时露出里头发髻,才能见着一片片的银丝。


    皇帝就坐在那,看着日头最后一束橙光扫过李明珠眼睫,直到如期轻手轻脚进来报道:“宁君到了。”


    哦,是晚膳时辰了。


    “今日让他回去吧,内外有别,不好叫他进来。”


    “是。”


    如期缓缓退下去,却好似不多久便又叫了起来:“公子!公子!”


    “你不能一直坐在这。”


    “叫你回去了。”


    “他又没死!”阿斯兰一把拉起皇帝,“你跟我去吃饭!”


    可他动作却又停在半空。


    皇帝一只手已经扬起来了。


    “……我知道他……你……”阿斯兰直直望着那只手轻轻落下,轻声道,“我和你才是夫妻。”


    他抓着皇帝那只手也一样缓缓松开,却不过须臾又握紧。


    “摆饭。”阿斯兰唤道,双手各握住皇帝一只手,“你无论如何必须按时吃饭。”


    皇帝没说话,他就拽着皇帝走。


    “多吃一点。”阿斯兰道,“他是他,你是你。”


    皇帝却也不再抗拒,只是等他布菜,用饭。


    “多送药和补品给他吧,你不能替他病。”


    皇帝仍旧没作声。


    “他今天晚上睡在这吗。”


    “在这,等他醒,不挪动。”皇帝终于开了口,轻声道。


    “……我呢。”


    皇帝放了食箸。


    阿斯兰也放了食箸。


    “去你宫里吧。”——


    作者有话说:又是不足三千字的一章,改了好几个版本。


    有这一耳光打上去闹掰,瑶瑶另叫别人,两个人各自难过的;


    有这一耳光没打下去但小狮子说了重话不欢而散闹掰的(后续同上);


    还有没打下去也没闹掰,但是小狮子彻底心寒不爱的,


    但最后想了想还是用了现在这个版本,让主题回到人生八苦上


    第173章 南巡(起)


    她是不再召旁人了。阿斯兰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于偏殿里安置的那个……不能提,已经有先例告诉他了,不能提。


    “好。”阿斯兰轻声道。


    她们已很久没有裸裎相见了。


    阿斯兰轻轻松开皇帝领口扣子,黄金嵌红玉髓的扣子上光点便也随着他动作在灯火底下闪烁转动,透出晶亮火彩。


    他轻轻吞咽了一口。


    “很寂寞?”皇帝轻声道。


    “会想。”


    “嗯。”皇帝轻轻应下一声,两臂环上阿斯兰,“毕竟有半年见不到。”


    在一起的半年也常分居。阿斯兰忍不住微微皱眉,口中却道:“很快了,王公们已经很难再起了,我会有独属于我的队伍,和你的文官一起镇守漠北。”


    “等你权力彻底稳固,就能一直住在宫里。”皇帝接下去,低头缓缓吻过阿斯兰喉结。


    他胸膛有轻微战栗。


    “我不知道还有多久,所以我想快点做完这些事情。”


    皇帝忽而笑了一声:“你还年轻着……着什么急呢,有的是人排在你前头。”


    那个男人。


    阿斯兰听懂了,却故意绕了过去:“我只是想多看到你。”


    他是故意的,避而不谈。皇帝轻轻呼出一口气,倚进阿斯兰肩窝:“你说得对,你和我才是一体。”


    法兰切斯卡问过这个问题。


    “如果阿斯兰和李明珠之间选一个,怎么选,有一个必须死。”


    她当时只沉吟了片刻便道:“端仪不能死。”


    但她仍旧沉吟了片刻,所以妖精嗤笑了一声说:“所以阿斯兰也不能死——行,人要有太阳,也想看月亮,贪心啊你。”


    自然了。皇位上坐久了,谁不贪心呢。


    皇帝也轻轻嗤笑一声,带着阿斯兰坠入帷帐。


    他今日不行了。


    皇帝手僵在半空微微愣神,阿斯兰也下意识屏起了呼吸。


    他不行了。衰颓已经提早一步附身而来。他不行了。


    那一点缺失的伤痕仍旧留在他身上,一道古旧的紫痕,狰狞划开肌肤,只留下一点空囊。


    他平日里从不许皇帝细看,但今日也已不能顾上了。


    皇帝的手往回缩了一点——还没缩两分,便教阿斯兰抓住了。


    “你要走吗。”他手指缓缓收紧,声音有些颤抖,直直盯着皇帝双眼,“回去栖梧宫。你要走吗。”


    “不走。”皇帝轻声道,“我留在这。”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缓缓落在阿斯兰额角。


    “我的小狮子。”她放轻声音,“轻松些,我的小狮子,我不是非要那样不可。”


    她的手顺着男人发际缓缓落下,顺着肩颈缓缓落去后背。


    “不会有旁人知晓此事的,我的小狮子,我就在这里陪你。”皇帝试探着收紧了手臂,终于让阿斯兰倒进她怀里。


    阿斯兰终于松开了手,脑袋倚靠在皇帝肩窝里,卷发落下来挡住他脸,皇帝只能听见些微的呜咽声。


    “我一直很怕这件事,没想到就是今天。”


    “是今天,或是明天,”皇帝顺手拂开那几绺卷发,指尖深入发鬓,缓缓梳理起那头卷发来,“或者十年后二十年后……总要来的,你可不是那以色侍人的玩宠,这点衰颓又算什么呢。”


    她想了想,一手缓缓从背后拦在阿斯兰腰上:“我若只为了延嗣,便不该


    寻你;若是贪图那点颜色,也不是非你不可……”


    “你……!”阿斯兰忍不住起身瞪她一眼,引得皇帝发笑。


    “可旁人谁日日来与我用膳?”


    阿斯兰扁扁嘴,又倚靠回去。


    “……你很会骗人。”


    “我会说好话骗人,你也得听得进好话呢。”皇帝扯扯阿斯兰发梢,一翻身带着阿斯兰滚进床榻深处,“我的小狮子,你是逃不出去了。”


    “你干什么……!”


    “哎呀就给我玩玩嘛,也不是没有过……”


    “不行……!今天不行!”


    皇帝给这句叫停了,歪着头道:“为什么偏是今天不行?”


    “今天没有洗。”阿斯兰气喘吁吁的,“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好色。你下流。”


    “哎呀这个……”皇帝讪笑道,“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阿斯兰瞪了她一眼,抓起被子一翻身将人裹成了一个卷:“你只会说好话骗人,现在起你不许说话,睡觉。”


    皇帝只好眨了眨眼睛,果真乖乖躺平了看着阿斯兰,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半晌,阿斯兰才轻声道:“那个人……他留在栖梧宫,可以吗。”


    “……于礼不合。”


    “所以你才来我这里。”阿斯兰一手盖在眼皮上,过了半晌才道,“我不会再问了。”


    就当没见过,没听过,不知道。


    皇帝却回了一句:“你很想知道……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让他辞官。”


    她是皇帝了,让一个臣子“自请”赋闲归家,并不难。


    甚至要让他再也走不出宫门也不难。


    到底难在何处呢?


    “你不能……!”阿斯兰骤然翻身过来,“你这是强迫。”


    皇帝却笑了一声:“我难道是什么大善人吗?”


    她捏起嗓子尖声道:“咱家最见不得人受苦!”


    “强迫没有好结果。”阿斯兰沉下声音,“坚硬的钢铁在熔炉里可以变得柔软,但是一旦出炉,钢铁还是会想起曾经的坚硬,淬炼成更锋利的武器,刺穿你的心脏。”


    他直直盯着皇帝,一张脸在昏暗灯火下有些朦胧不清。


    “……那对你岂不是更好么?”皇帝忽而笑了一声,“我就只有你了。”


    “我不需要。像是……像是……像是嗟来之食。”


    皇帝愣住了。


    “此之谓失其本心。你总是对的,我的小狮子。”过了好半晌,她胸腔里终于抖出几声笑来,“你总是对的。”


    她微一侧过身,头便正好挨上阿斯兰鼻尖:“你想不想跟我出宫去?微服也行,造宝船巡游也行,去京城之外的地方。”


    “怎么说这个。”


    “好像历代圣主都要出巡一趟,编书、扩土、变法我都做到了,唯独尚未出巡过,我也该下访瞧瞧。”


    “不用上朝了吗。”


    “这就是了,若是微服,便只有称病;若是出巡,倒可以令人送文书上船,漕运快船一两日便可抵达。”


    阿斯兰一语中的:“你更想微服。”


    “微服能看到的多些。出巡呢,各级地方官便多少要粉饰一番,奢靡太过总不是好事。”


    阿斯兰想了想道:“既然快船一两天就能送到,就微服吧,你也经常偷懒不看折子,就假装你生病了。”


    “我……!”皇帝两只眼睛瞪圆了,一脚踹上阿斯兰小腿,“我也是人也要休息,偷个懒怎么了嘛……”


    阿斯兰多年练就,一个错身躲开了这一下,老老实实躺回皇帝身边才松了一口气道:“所以你已经决定要去了。”


    “要去,就依你说,微服。我只带你,不走太远,往江宁住半月左右便回。”


    “好,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些微抬起身子,伸手拉紧了帐子,守夜小侍见了,赶忙来吹熄灯火。


    寝殿里又成了黑漆漆一片。


    李明珠猛然惊醒,待眼睛适应了坐起身四处探看,才发觉这里仍是栖梧宫,他身上仍旧是那一身紫袍公服,幞头还放在不远处高几上。


    他心下一凛,往身侧一摸,发觉只是侧殿,殿中空无一人,只外头勉强能瞧见几分人影,想来是值夜宫人。


    她不在殿中。


    他松了一口气,继而又觉胸中下坠,空落落的,只得坐起来,望着窗外一点月影。


    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天子不在寝宫中,想来是去了哪位侍君处。


    或为避嫌,或为其他,都不是他一介外臣该过问的。


    李明珠微微叹了一口气,自穿上靴子起身倒水。


    “哎,大人醒啦。”外头守夜的小黄门听见动静,跌跌撞撞进了殿,“喝那冷的做什么呢,叫奴一声就是,陛下吩咐了给大人烧着热茶。”


    他正了正巾帽,慌忙跑出去,过了一阵才带了两个人回来给内殿点了灯,奉上一盏热茶。


    一盏茉莉香片。


    “劳烦内贵人了。”李明珠慌忙接了茶盏,“内贵人快去休息吧,下官只是有些口渴。”


    “哪能呢,托大人的福,奴已睡了大半夜,再有半个时辰也到陛下起身的时候了,”黄门笑道,“陛下令周院判给大人留了方子,都是些温补的药膳,等着大人醒了好交予大人,还请大人稍待。”


    他出去不多时,又带着方子回来了:“陛下今夜宿在宁君宫中,走时特意嘱咐的。”


    她喜爱那位公子。


    却都是些温补的药膳单子,四季各进些什么都写得明明白白。他自己的身子多少有数,不知还有多少光景。


    “这方子上有些东西难寻,陛下已令如期姑姑开库点了,明日便能送到大人府上。”


    李明珠微微一怔,过了片刻才拱手道:“是,有劳如期姑姑,有劳内贵人……”


    “嗐,”小黄门摆摆手,“都是陛下的恩典,大人留着谢陛下就是,陛下关心大人呢,与周院判问了许多——后头还存了些糕点,奴与大人拿些来,没用晚膳呢。”


    他不等李明珠反应,便早往后头去了。


    李明珠细细叠好单子,又沿着矮榻缓缓坐下来。


    天边半轮月仍静静挂在那。


    他想起师相离京归乡前专程叫他往宅中一叙,也是这般一个晚上,带着他在花园里头散步。


    “端仪啊,你可知我们争权争利,到头争的是什么?”


    “学生不解其意,还请老师明示。”


    “你呀……”师相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只会做事不会谋人怎么行呢……我们争权,最终争的不过是陛下的宠爱,外朝为臣,与内廷为侍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在求陛下,求陛下多宠爱臣吧,让臣去负责这个衙门吧,负责了这个衙门,让这些人都成了我的人,我就能为所欲为了。”


    师相说完,忍不住笑了两声。


    他也跟着笑道:“老师独得陛下信重。”


    谁知师相嗤笑了一声道:“嘁,你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不用勉强着说,我和你说这个,不过是点你一句,你可知你较陈子高、魏子缓、苏璇玑几人的长板在何处?”


    他一时大惑,只微微摇头,跟在师相身后。


    “子高思虑周全,性情温和;魏台鉴刚直锐利,眼光毒辣;璇玑虽年少,却有胆识魄力,敢于追问权威,都是学生所不及。”


    师相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一摇:“但你有她们所没有。”


    “谋权,谋的不过是圣人的宠爱。”师相背对着他,瞧不见面上神情,“你比她们天生就多一份宠爱,又因为这一份私情多一份忠贞,所以陛下信你用你。我们为人臣者要成事,就不要顾及什么私德,成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东西,没必要守着,得着圣人实打实的宠信并借以成事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srds还是澄清一下,端仪睡的不是瑶瑶的御床……就,打个比方,林黛玉进贾府,贾母说宝玉挪出来和她睡暖阁,黛玉睡碧纱橱,就是最普通的四合院堂屋的构造,最里是暖阁(一般卧室是东暖阁),暖阁外碧纱橱有床,碧纱橱外还有次间,中间进门是明间,这已经不止一张床了,也就是个中等人家。


    栖梧宫主要参考乾清宫,规制是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是九五之尊),不考虑据记载有些房间会隔上下两层(我很怀疑隔音问题),假设都是一层楼,也有四十五间,除开正殿明间(虽然五间进深但一般只隔前后两间,但乾清宫不开放入内所以我没进去过,结构参考的是开放的养性殿,章总退位住的)、中间过道(计算上也算间数)、穿堂,能住的也得有二十几个房间,还不算上主殿外面的耳房(一般做浴室和茅房),连廊上的值房这种功能性房间……


    就是,能睡的床,不止一张……肯定没给他睡瑶瑶的豪华暖阁小套间


    第174章 南巡(承)


    李明珠没再睡下去,自穿戴好了公服,只坐在榻沿上看月影渐浅渐沉,天幕缓缓亮起成了灰白。


    外头宫人也忙碌起来,忙着收拾好圣人朝会衣冠送去碧落宫。


    听说是那位公子的住所。


    他等着宫人们忙过了,才整了整幞头,迈出隔帘欲往文华殿候朝。


    纵然今日行径可疑要教人多瞧几眼也实无办法了,与圣人交从来便是如此。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便是绝无过错,代天牧民。臣与主有私情,过只在臣工一人而已。


    而臣工性命,只系于天子一人。


    “大人这是往哪去?”


    他一只脚才出了栖梧宫,便迎上来一个小黄门挡了他去处。


    李明珠心下一惊,夜露便顺着门槛梁柱缠绕上来,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公服袍子,带着凉意缓缓渗入脊背。


    那小黄门往前半步,直走到他身前,却仍低着头:“大人身子仍虚着,还是往殿中歇着的好。”


    他抬头往南望


    去,只见得建极殿身后黑压压的朱墙。是分割前朝后宫的重墙。


    小黄门见他不语,另补上一句来:“陛下已派人往官署与府中告知过了,今日大人便留在宫中休整。大人府上清简,在宫中养病更易恢复。”


    他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又落回门槛之内。


    “大人还请回内殿休息吧。”


    小黄门正要领着他进门,忽而从后头奔进来另一人。


    是如期。


    李明珠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领着李大人去文华殿。”如期道,“陛下由公子陪着用些早点,稍后往皇极殿临朝。”


    小黄门还要再说,给如期瞪了一眼:“陛下才吩咐过了,你带着大人去文华殿。”


    小黄门这才又垂下头道:“请大人随我来。”


    “是,有劳内贵人。”


    “大人。”


    李明珠走远了几步,又听见如期唤了一声。


    “陛下问大人身子可还能常朝否?”


    李明珠定了一下。


    东南方向早已亮起来了,一轮旭日也顺着东南角楼缓缓爬上屋顶,扫清了宫道上残余的夜影。


    他回转身来,面北拱手一礼道:“无碍。国事未尽,臣不敢言退。”


    哦,这样。


    皇帝眼帘扑闪了一下。


    “没说别的了?”


    “没有了。”


    “你去吧……”皇帝语尾轻而缓,带出一口将尽未尽的气来,“摆驾上朝去。”


    银号之事最终没能成行。不仅是李明珠反对,几个老臣大多以为此事操之过急,目下海贸商货均未至货繁而银乏的境地,贸贸然建起银货宝钞制度难免造成物价上浮,反失了平抑本心。


    而以粮布香料等物往赎买余银之事却得了赞许,交予郗晓岚去办了,御史台与大理寺则教皇帝下令加紧监察职责,谨防再犯。


    其实如何防范也不过如此,雪花银就摆在那,少有人能拒绝。清查资财也好,巡查各地账簿也好,总也不过是弥补阙漏罢了,有多少成效全看人心,到底一封令从京中派到州县乡里还有无数关隘要走。


    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往阶下扫去一眼。


    众臣皆已入列,此事算是结了。


    长安照旧拖长了音宣下一句:“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便又是寻常一次朝会,议过了事,皇帝也退下去。


    这一案算是了结了。


    “昨日是周院判诊的脉,也让她每月往李仆射府上去一趟复诊吧。”皇帝随口与如期吩咐道,“明里不用表示什么,暗里赏些东西与她,别亏了去。脉案方子也都往禁内送一份。”


    “是。”


    如期过了这些年倒是沉稳了许多,很有些她师傅的样来。小妮子走出去两步,忽而又回头道:“陛下,昨日库房里寻出来的东西都送去李大人府上了,奴自作主张,另派了两个人去李大人府上待命。”


    “那很好,”皇帝笑了笑,“也该赏你些什么。”


    “奴不用赏……”如期小声道,“奴就问一句,昨儿说与公子下江南,带不带奴呀……”


    嘿!


    皇帝两只眼珠子瞪大了,张口好一阵才道:“还给你听着了!”


    “奴也不是故意的嘛……”如期讪笑,“就是听着了,能不能,带上奴去江宁耍一遭……”


    “行,”皇帝好笑,“带,带不了几个随从,加你这小妮子一个就是,不许再往外说了。”


    小妮子“嘿嘿”一笑:“奴省得,奴省得。”


    这一趟便只带了三人随侍,如期,如风,自然还有个妖精,趁着江宁银税之事才收场了,对外称皇帝染了时气,悄摸坐了船南下。


    谁知阿斯兰才上了船便吐得七荤八素,脸色煞白。虽说如期如风两个也没水性,出了海便蔫得睁不开眼,可也不像阿斯兰这般,人事不知了还要抱着皇帝不撒手。


    皇帝好生无奈,只得随着他在舱里头,一面拍背一面安抚道:“我去寻些药给你服下,你睡一觉就好些了,咱们这一趟在船上要四五日,总不能吃点东西全吐了。”


    “不行……你留下……”


    这人都昏沉了还不松手,死死抱在皇帝腰上,只有吐的时候才将头伸出去对着碗吐。


    “好,好……我不走,我让人去给你弄点药好么……”皇帝没得法子,只好令法兰切斯卡去行装里头翻藿香正气丸给他服下。


    她抱着阿斯兰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拍着,眼睛却盯在法兰切斯卡身上:“就在那个藤箱里头,你找找,如期专程包了好些药,拿瓷瓶儿装的。”


    “不是,你怎么把药和胭脂香粉放一起啊,这左一瓶右一瓶的……怎么还有一盒澡豆!”妖精在藤箱里翻来覆去,捡一瓶瞧一眼,又捡一瓶,好半天才找见藿香正气丸,“给你。”


    “……原来不用下船。”阿斯兰迷迷糊糊地,给皇帝塞了几粒药丸并小半碗水,登时给这气味冲醒了,“我以为你要下船去买药……”


    皇帝一愣,很有些哭笑不得:“然后把你一个人丢在船上?我的小狮子,真把你弄丢了我怎么和你的王公们交代呀?他们的王被我丢在海上啦……”


    这不得教他们打进宫来。她想一想那样便忍不住要笑。


    “再说我们这回求快走了海路呢,上岸也什么都没有,只有渔民和采珠户。”


    “哦……”阿斯兰才吐了一处,蔫蔫的没什么生气,手脚都缠在皇帝身上,“回程还要走海路吗。”


    “回程走漕运,漕河上便没海上这么大风浪了。”皇帝轻轻摇头,没忘了在阿斯兰背上轻拍免得呛着,“出来一趟便是要都瞧一瞧,外头粮食什么价,布匹什么价,坊市间吃什么肉,货娘商贩卖些什么东西,底下风土与各州县递上来的折子有没有出入,还有江宁才经过这一遭物价飞涨,过了这许多时日有无平抑,也不是白来。”


    原来不是出游。


    阿斯兰微微垂下眼睛,借着这阵晕船窝在皇帝怀里:“我以为是和你巡视领地。”


    “怎么不算是呢,”皇帝便笑,“也算是巡视,看看领地上的人过得怎么样,不然宫里用度总是最好的,瞧不出新法究竟有没有用处。”


    她拍了一会恍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想要那种,去了地方上百官夹道迎驾?”


    “不是说微服……我知道微服的意思。”阿斯兰微微转了一下颈子,一张脸便埋进皇帝肩窝,“我只是没想过还有这么多事……我记得,你们喜欢江南,你夏天住的园子就是仿江南……好多水,要坐船……”


    他声音越来越轻,瞧着是药效上来要睡了。


    “揽春园,是仿江南景。”皇帝轻声道,身子缓缓落下去,将阿斯兰放平在舱房里,“是先帝与孝敬皇后心愿……”


    “他们去了吗……”


    当然是没有了。


    先帝那时情形,要防外患还要防内忧,又是宗室不平,又是后宫无嗣,哪里容得下这般装病溜出宫的空闲。不过是寄情在揽春园假作南下过罢了。


    但是现在究竟不同了。


    “我们可以去就行了。”皇帝轻轻抚平了阿斯兰鬓发,在他耳尖逗留了片刻,“我们可以去。”


    他为了扮作士庶家男儿,穿了一身文士衣裳,特意将耳上钗环都摘了,只几个黑点似的洞眼留在原处,倒是眉眼上仍能瞧见异族模样。


    “唔……那我们比他们好……”阿斯兰终于睡了过去,声音轻轻的,几近消融在海浪里头。


    “嗯,我们比他们好。”皇帝给他拉好被子,才跟着妖精上了甲板。


    “东家。”甲板上几个人瞧见妖精便笑,“东家内眷可要些药么,瞧着那位公子像是晕船,我们身上都带着。”


    妖精便摆摆手:“我们也带了,就他一人吐得多,够吃,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陪主子上甲板吹风。”


    他随口寒暄几句,才去皇帝身边。


    皇帝站在船舷边上,看着海水出神。


    “你说他能看出来这船是我的么。”


    “看不出来吧……”


    妖精往皇帝边上站了,也靠在船舷上,“你带着他少出来跟人聊天,免得听见别人喊我东家,也别教他听见人喊你东家主子——不过也没事,他都吐成那样了,估计这几天都只能睡着。”


    “也是。”皇帝松了一口气,“他要晓得往年与王廷做生意的商团就是我名下财产,只怕又要闹一阵了。”


    妖精笑了两声,从衣襟里摸出来两个桃子:“来一个?上船之前我专门买的,海上没有新鲜果蔬,吃点就少点。”


    “就这么几天,忍忍也就过去了,”皇帝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一点没客气,从妖精手上拿了桃便是一口啃下,“时令果子就是好啊,宫里等着京郊贡桃子,等两天都不新鲜了。”


    她就这么将桃子放在嘴边,汁水也便顺着手掌一路滑向手腕,拖出一道长长水痕。妖精见那滴汁水马上便要滑入袖口,赶忙扯了块帕子,抓着皇帝手臂拭净了,才见她下巴上也挂了两滴。


    “你出宫来,吃个桃是一点仪态不讲啊你。”妖精索性以指尖勾走了那两滴汁水,“手上脸上都是水。”


    “这又没人给我切小块了拿根竹签子戳着吃,”皇帝撇撇嘴,“再说这么啃多利索呢,啃光了桃核往海里一丢就是了,不费人也不费工夫。”


    妖精便故意将指尖伸去皇帝眼前:“那这算什么?”


    “算你有心咯。”皇帝索性咬在那指尖上,还故意咬了两下妖精指甲盖,“你该剪指甲啦。”——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考级考试,临阵磨枪停更一天(是旧文和新文都不更的意思),周一起复更,这篇文一定会在马年春节前正文完结的!


    第175章 南巡(转)


    妖精那根手指还故意挠了两下皇帝齿尖。


    “剪,我这就剪。”他笑道,“你倒是给我放出来。”


    “不放。”皇帝咬着根手指,说话也含含糊糊,“你自己拔呀。”


    妖精直瞪眼:“我……!你松口先!”


    不松。


    妖精拔了两下不动,却忽而灵光一现,另一只手便伸向皇帝腰侧。


    “啊!不要挠……”皇帝慌忙躲闪,不觉间牙关便松了。


    这不就松口了。嘿。


    “什么时候给你学得这么狡诈了……”


    法兰切斯卡耸耸肩:“物似主人形啊,什么样的主人什么样的狗。”


    行。


    皇帝不想搭理他了,转身攀去舷板上坐着。


    “你这样容易掉海里,到时候又得我去救。”妖精好没法子,只能从背后拦腰扶着皇帝,“海上舒服么。”


    皇帝便轻声笑道:“比宫里总好得多了。”


    海风刮过来,有些生有些硬,带着咸腥气扑在人脸上,打乱了皇帝额发。


    “我只是不想在宫里。坐宝船南巡呢,也还像是在宫里。”


    阿斯兰想微服只是给了她一个台阶罢了。


    妖精好笑了一声:“阿斯兰就顺着你话说,你这跑出来,宫里人不知道怎么给你圆过去。”


    “我都干四十年了,就休息一回……”皇帝撇撇嘴,顺势往后倒过去。


    便正好倒在妖精怀里,两张脸倒映在一处。


    妖精忽而停滞了一拍。


    他眼帘微微颤动,手臂骤然一收,身形一转,正好将皇帝抵在船舷边上,垂着眼直勾勾盯着皇帝。


    皇帝眨了眨眼睛。


    他却一下怔住了,茫然立在当口上,给人抽了魂似的。


    “那你放手让我下去?”皇帝看他不动,戳了戳他侧脸。


    “哦……”妖精这下才回过神来,松手放开了皇帝,“我不知道怎么这样……”


    皇帝却忽而换了个话头道:“说起来你没同我说过,为何非要绑一个人做狗。”


    这次妖精倒是答得快:“啊,我们没有心嘛,就要和一个人共享灵魂。等我有心了就不需要了。”


    “怎么样算有心呢?我看你现在就很像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更像一个人吧?”他歪着头思索了好半天,“可能……会一直回忆?会痛苦?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我没见过有心的同族,好像他们有心了就死了一样,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皇帝只是静静望着他,过了好半天才道:“或许你有心了就知道了。”


    这是上天赐予他这般长生物的恩赐,只是他总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罢了。


    她见妖精茫然眨着眼皮很有些疑惑似的,索性摆摆手下甲板去:“算了,我去看看阿斯兰,一会他醒了该找不到人。”


    阿斯兰迷迷糊糊尚未清醒,矇眬间见着皇帝影子便伸手出去。


    “我在呢。”皇帝往他身边坐了,接下那只手来握了一握。


    那只手便也顺着皇帝衣摆攀上来,带着身子一道缠上皇帝。


    “还有几天才能靠岸……”


    “两三日,得看船需不需要卸货补给。”皇帝轻声道,“你很难受么。”


    阿斯兰乖巧点头:“嗯,头晕想吐。”


    “那我陪你说说话,喝点水?”


    “嗯……”阿斯兰半闭着眼睛,靠在皇帝肩上,“我就是想你在这……”


    他鼻尖蹭过皇帝肩窝,嗅到皇帝身上熏衣香气又缓缓定下神来。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船身,声音空荡荡的,将人倒悬起来,打散了心魂,便只得剩下怀里这一拢具形的柔软。


    天地茫茫,涛声汹涌之中,只余这一拢。


    阿斯兰终于又睡下了。这里瞧不见舱外天地,便只有枕着涛声入眠。


    一浪过来,离去,又是一浪,船便在海水里晃晃悠悠向南,待晃过这么两日,便也到了下船时候了。


    可惜这几个头回出海的到下船还是一副昏沉样子,皇帝也只好亲自背了个箱笼下去——不然呢,如风如期两个瞧着再走不两步就要倒了,阿斯兰更是几日吃不下东西,一下船就吐了一场。他倒是想背,皇帝只怕他一会吐在箱子里。妖精毕竟只有两只手,实在没得法子。


    “好啦,一会我们找地方住下你睡一觉就好些,嗯?再置一桌酒饭。”


    “嗯……”阿斯兰两手抱着皇帝手臂,只能点头。


    还怪可怜的。


    “东家主子,咱们的马车到了,这就带东家主子去会馆下榻。”一个掌柜模样人上来笑道,“按东家吩咐,咱们已置办好了一桌本地酒饭,届时东家主子也能休整上。”


    “嗯。”皇帝点点头,“走吧。”


    马车边上妖精已经吩咐将行囊装车了,见着皇帝便招招手:“还有你身上那个箱子。”


    “不过是一箱食药,便放客厢里就是。”


    “也行吧。”妖精取下箱子随手堆进客厢,对安排马车的掌柜摆摆手,“还是我赶车,你们回去吧。”


    那掌柜便瞧了一眼皇帝。


    “回去吧,不是还有生意要看着么。”


    “哎,哎……东家主子都说了……”掌柜这才笑了两声离去,却没想到阿斯兰这会子猛然反应过来:


    “这个商队是你的!”


    是的,你好是的。


    皇帝讪笑两声见糊弄不过去才道:“是我的私产。”


    “船也是你的!”


    “商队货运的海船,搭了个便船。”


    “人也是你的!”


    “是啊。”


    “……原来给王廷开高价卖中原东西的就是你自己!”


    孩子要闹了。


    阿斯兰瞪着眼睛看看码头看看皇帝,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啦,就当不知道嘛。”皇帝笑道,连推带拽把人弄进马车里头。“你两个也是,什么也没听见。”


    如期如风两个便笑:“是,奴等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商队带来的情报,消息,都是你指使散播的。”阿斯兰轻声道,“王廷的消息你也能知道。”


    “嗯,”皇帝索性不再遮掩,“从你一开始崭露头角我就注意你了,我的小狮子。”


    当时只觉大敌降临,哪能想到成了枕边人。


    “那……你救了我……”


    皇帝大笑  :“这可实打实是意外,谁能想到我秘密出城却被人伏击了呢,不过若不是你暴露了身份,我不会非要俘虏你不可。”


    “……我是故意要去的。”阿斯兰却低声道,“我是故意的。我听说中原皇帝的使臣要和四叔见面,我想去看。”


    万一在前线就能见到那个中原的皇帝呢。


    可他也因此被她俘虏回营,才有了后头的连环反间计。


    皇帝顺口揶揄道:“那你可如愿看光了。”


    阿斯兰面上微微熏红,转开了眼睛:“我也不是自己想看的。”


    不过是濒死一线间睁开眼瞧了那么一下。


    微弱火光照亮的女人的侧脸。


    只是瞧了那么一下。


    “哦……”皇帝凑近了脸去,“那可是谁求着我……”


    “不许说了!”阿斯兰一捂皇帝嘴巴,“不许说了!”


    皇帝只好眨眨眼睛。


    可待阿斯兰放了手,才见着一边如期如风两个坐直了两眼放光:“然后呢!”


    “不准说!”


    皇帝也只得做了个鬼脸:“大汗不许人提。”


    “大汗,大王……”如风已经缠上去了,“好主子,我还想听……”


    可惜这狗腿给阿斯兰狠狠剜了一眼。


    “陛下……陛下能不能私底下与奴说说……”


    皇帝瞄了一眼阿斯兰,也给剜了一眼。


    “你主子我惧内。”


    如期也泄了气,却随即眼珠子一转笑道:“奴去外头看看。”


    当天这妮子便从妖精嘴里套来了全过程。这妮子晓得了,自然如风也要晓得,自然便往主子身上问起来一些细节。


    给阿斯兰气得满屋子追着这两个人打——可惜皇帝护着打不着。


    “好啦,好啦,也不是什么丢人事情。”皇帝好笑道,“我瞧你下午那桌饭菜用得不多,要不要我陪你上街再买些?”


    阿斯兰这才停下来,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好像是有点饿。”


    “那走,我们去街上寻些吃的。”皇帝笑道,拉了阿斯兰手臂往外去,“江宁这带路边许多小吃都是甜的,这时节倒很合适瞧瞧青团之类,还有些米糕也是好的,届时再往湖上寻个画舫茶馆用两盏清茶,听听书,听听评弹,便是一日悠闲——”


    她对后头如期两个摆摆手:“你们不用跟来了,晚间我们自会回来用饭。”


    “你很喜欢这里。”阿斯兰挽着皇帝手臂,跟着她一道走在路边。


    富源港附近海贸发达,漕运海运汇集一处,路上不少外邦人来往,瞧见阿斯兰这相貌也不觉稀奇。


    “不是喜欢这里,”皇帝微微垂下眼帘,“我是不想待在宫里。”


    “皇宫不好吗,房子很大,很暖和,有人伺候。”


    皇帝轻轻摇头,叹了一声才道:“可是很没趣,又不许人出去。你不也觉得待在宫里难受,日日想去上林苑跑马么。”


    “以前没有事情做,所以想去跑马,”阿斯兰柔声道,“现在有很多事情做了,每天就只想快点回宫。”


    想和她一道吃饭。


    “可若我没有召你怎么办呢。”


    “……”阿斯兰沉默半刻才轻声道,“我只能在自己宫里睡觉……所以我不喜欢那些男人,很不喜欢。但是我知道你需要孩子,我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说得冠冕堂皇,其实确实是来玩的,瑶瑶想搞到民间物价数据只需要问问自己的商团就结了


    亡夫哥的遗产,很好用啊!


    第176章 南巡(合)


    皇帝也一时语塞,只好轻轻拍了拍阿斯兰手臂。


    他却接下皇帝这只手,与她相扣在一处。


    “我是自己要这样做,逼你让我回宫的,所以我接受这件事。”阿斯兰道,“你不用愧疚。”


    皇帝却没应下这一声。


    她罕有地默然了许久。


    “我想去那家店里看看。”过了好半晌,阿斯兰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一家琴馆。


    皇帝微微瞠目,疑惑道:“去那做什么?”


    “那家店卖琴吧?”


    “嗯,这是一家斫琴作坊。”皇帝点点头,“你要买琴?”


    阿斯兰点头:“我想买一张,像你宫里摆的那样的琴。”


    “这种琴不过是摆设,”皇帝笑道,“专供人附庸风雅的,没什么好琴,你要想摆琴我从库房里给你挑一张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教一边正挑琴的客人听见了道:“娘子是外地来的吧,这家琴馆东家是维扬琴派十七代传人,藏琴只卖有缘人,听闻她先师曾有一亲斫琴,便是为先帝孝敬皇后所藏!”


    又是噱头。维扬琴派虽有名,她父亲所藏里却没有这么一号琴——先帝以专库收孝敬皇后遗物不许人入内,后来先帝驾崩,皇帝开了库,早做主将里头几张名琴给了燕王,可没见过什么维扬琴派十六代传人的亲斫琴!


    皇帝好笑,却没反驳,只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也进去挑挑,说不定得遇传世名琴呢。”


    阿斯兰反倒忽然胆怯起来:“我不知道什么琴好。”


    “这有什么?”皇帝摆摆手,“我音律虽不如我阿兄,一张琴还是挑得。”


    “娘子瞧着是行家?”她才一进去掌柜便迎出来笑道。


    皇帝便笑:“家中收藏了几张琴,只不过能弹响罢了,算不得行家,还请掌柜的带着瞧瞧。”


    掌柜便在皇帝与阿斯兰之间探寻了片刻,终究没多问,只笑道:“不知娘子想挑一张什么样的琴?”


    “对哦,你想要一张什么样的琴?”


    阿斯兰懵然不知所措:“我……我只是想有一张琴……”


    “也是,你也不会弹琴。”皇帝想了想,“虽说不会,可到底也得挑张好的。这样,琴板要陈年的老蜀桐,上八宝灰胎,九层生漆,陈化过至少两年的,这般才算是好琴入门,只在这般琴里头挑音色好的。”


    这是遇到懂行的了。


    掌柜忍不住擦了擦额角,讪笑道:“这等行货还请娘子往内间来。”


    她一面带着皇帝往里走,一面寒暄两句拉拢贵客:“娘子是为……为……”


    掌柜忍不住打量阿斯兰一眼又一眼:“是为家中老仆挑琴?”


    阿斯兰定在当场,忍不住看向皇帝。


    “他是我夫婿。”皇帝微笑道,握住了阿斯兰手心,“是正头夫婿。他想要一张琴,便专买与他。”


    这下连阿斯兰也微微瞠目。


    她说,是正头夫婿。


    他从未……不,是不敢肖想有此一刻,她口中称他为正室。


    她是那样看重正室的名分。


    但她说,是正头夫婿。


    “啊呀……”这下掌柜是越发尴尬起来,“向来只听过老妻少夫,不曾想今日娘子却对老夫不离不弃,娘子是难得的贞善啊……”


    阿斯兰怔了一下,也跟着掌柜打量起皇帝来。


    她瞧去还是年少模样,与初见时候丝毫没有变化。


    但他早已衰颓,在外人眼中已成了老夫少妻。


    明明她才是年长那一方。


    “原是一般年纪,不过是夫婿在家忙于庶务少些保养罢了。”皇帝笑道,随口含混过去,“女人么,有个知冷知热照料妥帖的夫婿便显年轻些,我们都成婚二十年了,老太老爷,没有少的。”


    她瞥了一眼阿斯兰,只见他仍旧低垂着头。


    “好啦,那下次我们出门,给你戴个帷帽遮脸?便说‘内宅夫婿不宜抛头露面’?”


    阿斯兰便瞪了皇帝一眼。


    “掌柜,你这就这些琴么?”


    “哦,哦……”掌柜忙叫起里头小工来,“将里头那几张也拿出来,这位娘子要看。”


    小工便打量起皇帝来:“哎,哎……掌柜……那几张琴……”


    那几张不说是东家私藏,轻易不与人看么。


    皇帝却已摆弄起外头这几张琴了,时而一手搭弦一手拨弦,时而只在琴头拨弄几根琴弦,也不成曲调。


    “里头这些确好些,灰胎厚实,漆色均匀。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的小狮子?是音色


    清亮的,还是浑厚的,还是透润的?”


    阿斯兰却轻声道:“怎么有这么多讲究……”


    “琴音以松透干净为佳,至于松透之外是清亮还是浑厚还是润泽便看各人喜好了。”皇帝说着又试了几张琴,“我只挑好的,至于你在这几张好琴里头究竟爱哪一张便随你,你若都喜欢,全买下来也未尝不可。”


    掌柜与阿斯兰一时不约而同望向皇帝。


    真是大手笔啊……高门贵女出手就是阔绰。


    阿斯兰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开口却是道:“只挑你最喜欢的一台,我想要你喜欢的琴。”


    “我挑呀?真随我挑呀?”皇帝笑道,“要依着我这些都不算数,还有更好些的么?”


    掌柜忙道:“有,有……”又是赶紧叫小工将最里头那两床琴搬出来摆上琴桌,“这是我手中所藏最好的了,据传是当今天子胞兄燕王殿下闺中所制的。”


    皇帝没忍住一口喷出来。


    燕王?燕王音律是当世名家没错,斫琴?他也就是内府匠人斫了他去挑一张。偶尔他觉得特别好,便题个字给匠人篆刻当作是他所制,可也没有外流入民间的——燕王府可没窘迫到如此地步。


    “娘子……娘子何故发笑?”


    “没什么……这琴已是难得一见的好琴,何必挂燕王的牌子呢,白白费了斫琴师的名头。”皇帝摇头笑道,端坐去琴前,拇指一托,拨响一个音,便听得琴音叮咚,流水似的从手下潺潺而出。


    “就这张吧,虽算不得名品,也算佳音。”她一曲奏毕,点了点琴头,“账单送去尤氏商号会馆就是,便说是她们东家买的,账单记在东家头上。”


    掌柜面露难色:“娘子,这张咱得问问东家……这是东家藏品,只与有缘人。”


    “好吧,且问问你们东家。”皇帝笑道,“我不过轻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罢了。”


    谁知掌柜还没上楼,便听得楼上有人朗声笑道:“娘子这首《流水》中似有苦闷不得泻出,没想到大名鼎鼎尤氏商号的东家也有不得纾解的烦忧么?”


    那可多了。皇帝腹诽,前朝的,和前朝的。没有后宫的,后宫有事算管事的不行。


    那人似乎是沉吟了片刻,见皇帝不作答才笑道:“既然娘子是博身侧夫婿一笑,在下不卖。卖与娘子这般音律娴熟之人也罢了,可是要赠予这茫然不通风雅的蛮子,在下不卖。”


    皇帝瞧了瞧阿斯兰神色。


    阿斯兰闻言只垂了眼帘:“那就不要了,我不会弹琴。我只是想要一张,像你桌上那张一样的。”


    她桌上那张是前朝皇帝内府亲斫琴,传世就剩这么一张,燕王眼馋多少年了都不给呢。


    皇帝这一下反来了劲:“我若是偏要买下呢?”


    “坊间传闻尤氏商号背后东家来头不小,娘子若要以权势压人,在下一介山野村妇,无权也无势,只家传这么几张琴罢了,对着高门贵女也做不得什么主。”


    这话是要讽刺她只靠权势欺压平民了。


    皇帝压着眉毛,怒到极处反扯起一个笑来:“我从不以权势压人,东家既然瞧不起我家夫婿,这一笔买卖原也是做不成的。走吧。”


    “嗯。”阿斯兰点点头,“走吧。”


    “你若是想要琴,我从库房里给你另挑一张,若是想要新琴,令内府制一张便罢了,燕王的名头那般响亮,令他替你寻一张也可,总是比这里的野斫好。”


    阿斯兰微微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想起你弹琴,所以想买一张,我自己的,你库房里的琴,总是你的。”


    “这好办呀,”皇帝便笑,挽着阿斯兰手臂往会馆走,“我求一求燕王,让他替你在内府寻一张,你便用漠北的税收出这个钱从内府买下来,内府制琴只有好的。”


    真要以权势压人时候,朝臣家中的孤品名品也没有拿不到的。


    不过是皇帝惯来爱做好人罢了。


    “好,就这么办。”阿斯兰点点头,“我从内府买一张。我会学会弹琴的。”


    “你要学琴呀?”


    “嗯,那个人说我不通风雅,我会学会。”阿斯兰轻声道,“我是正头夫婿,不能给你丢脸。”


    皇帝眼睛越睁越大,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你竟也学会调情了,我的小狮子……好,好,回京后我亲自教你,便从《凤求凰》教起。”——


    作者有话说:前朝皇帝监制名琴:取材自北宋的松石间意琴,有宋徽宗宣和殿万琴堂所藏,后流传到清宫,松石间意是乾隆题字。这张琴的形制就是平时所说的“宣和式”,我非常眼馋(很美的琴!)以至于对它的当代斫琴师所制仿品也很眼馋。


    当然,买不起。当代仿品也买不起。好琴4-10w,虽然倾家荡产也不是不能买但谁会倾家荡产买琴……


    第177章 珠联


    在江宁住了十来日,皇帝便也走了漕运回京。


    总是要回去的,不论如何最终都得回宫。


    她带着阿斯兰坐在马车里头摇摇晃晃,车帘给钉死了,不能给人发现天子没病只是溜出京巡游了一个月。马车慢慢晃进宫门,皇帝便也靠在车里头昏昏欲睡。


    “砰!”


    “吁——”


    这一下给皇帝头撞在车壁上,一阵天旋地转两眼冒金星。


    “干什……”她给车帘拉开一道缝正要与妖精抱怨,却僵在原地。


    “端、端仪……”


    皇帝心下拔凉,很有一种偷摸带着美侍出门躲懒被抓包的意思。


    李明珠往车里瞧了一眼,面色不变,只后退一步拱手道:“臣听闻圣体有恙久久不愈特来宫中求见,既然陛下身体无碍,臣便告退了。”


    “端仪……!”


    皇帝半个身子探出车厢,险些摔下车辕,给妖精拦了一把才勉强稳住了。


    “陛下有何吩咐?”


    “端仪……只为此事而来么?”


    李明珠仍旧弯着腰声音平平:“陛下染恙一月,朝中庶务多有三省先行裁决,余下几件待明日朝上再议不迟。”


    他说完这句,又往后退了两步。


    再退就要上马车了。


    “端仪……!”


    李明珠抬起头,直直看向皇帝。


    “这一月可按时用过药了?膳食休憩等可有遵医嘱么。”


    他怔了一下,眼睫轻轻一闪,眉眼肩胛皆放松下来:“是,臣不敢忘医嘱,食药休憩皆循节律以求延年益寿。”


    “嗯,”皇帝这才坐回车里,“你去吧,明日朝会再行议事。”


    “是。”


    可谁知道朝会第一件事要议的是小棠的婚事啊!


    “陛下,臣听闻逢光郡王长居禁内,年已双十却仍无婚定,请为郡王出阁。”


    这话给皇帝吓得一激灵,眼神满殿里乱转——不好,她阿兄今日好巧不巧来上朝了!


    自求多福吧这位大人!


    果不其然没等皇帝说话呢,小棠这个宗爹立马站出来喷了先头说话那老臣一脸:“韩大人果真姿貌奇伟,顶天立地,通臂一展竟能伸入大内拉着我儿婚定了!”


    皇帝同前排众人只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福生无量天尊,这地狱不是谁都能入的。


    她阿兄显然这一句没骂够,逮着这位韩大人愣在当场的工夫接着道:“瞧大人这般顶天立地,倒不如替陛下卜一卜今年吉凶如何?司天台自有虚席早待大人这般瑰玮奇才。”


    福生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今日阿兄不会放过她了。


    哎哟你说这好端端的,提什么小棠不出阁呢,小棠婚事还不是他那名义上的爹不许旁人插手么……


    皇帝忍不住默默呼了几句法号,才终于在前排几个宰相注视下开口和起了稀泥:“逢光郡王年岁尚幼,不妨稍待再议,说来京中游春宴久不开了,阿兄不妨重办此游春宴,也令年轻小辈交游些许。朕记得韩大人家中便有两位女娘未婚定,何不多往小宴上走走?”


    燕王忍不住白了皇帝一眼。


    “臣遵旨,既然还在四月里,臣以为不妨待四月底便开一场游春宴,赶一赶荼靡花事。”


    阿兄竟然应下来了!


    皇帝大感不妙,正想说点什么推过去便听先头那韩大人开了口:“臣家中二女已定婚配,只是尚未立业,未敢成家,与郡王阁下不同。再说天家人丁稀薄,圣上仍无后继,郡王阁下更该早日出阁,丰实我朝天家子嗣。古来旁枝入嗣多有庙祀之争,还是以近支入嗣为佳。”


    燕王抓住把柄即刻反击道:“韩大人这是笃定陛下无后了!”


    这人一愣,总算发觉此言不该,忙改口道:“臣并无此意。”


    “行了行了,入嗣之说早着呢,”皇帝摆摆手,“退朝吧退朝吧,让自家内眷多带孩子们在游宴上走走,退朝退朝。”


    “陛下!”


    这下却是李明珠站出来。


    这总不能是什么选秀后嗣婚配之事了吧。


    “杨刺史递上辞呈欲归乡休养,陛下仍未批复。”他低着头,只能瞧见金砖上一层浅浅的倒影,“杨刺史长年镇抚九边,如今只怕殊无后继。此外漠北另有宗女册封仪须陛下亲临,此事无前例,礼部已呈递奏章,须陛下过目。”


    确不是什么婚育之事,是更繁琐的公务。


    皇帝心里发苦,无奈笑道:“调杨谦文回京监理理藩院,特设九边镇抚一职与灏州刺史分隔,接任人选待朕细细考察后再行定论。至于漠北宗女册封之事,须朕与大汗商议过再颁旨。”


    “是。”李明珠得了回复,拱手退下。


    下朝后却又来了。


    不仅来了,还站在那半天不说话。


    “端仪,你这是……”


    “陛下,臣……臣是……”他难得如此支支吾吾,左顾右盼了好半天才挤出来


    一句,“是清晏……”


    皇帝托着脑袋想了想:“清晏去年调往江州巡桑了,按理今年过了考核也该调回京。”


    说来清晏入仕也近十年了。


    “臣想着,让清晏先调回京……”李明珠说起此事便低头不敢看人,脸上还泛上一层紫红,“调回京任职见习几年……”


    皇帝歪歪脑袋:“这事你与陈子高说一声便是,何必专与朕报上?”


    李明珠这下正色起来,抬头直直盯着皇帝眼睛,一字一顿道:“清晏是臣养女,臣不能滥用职权擅作主张。”


    “可朕还想着正好中书省有个常侍的缺,今秋就能令她补上。”皇帝扶了李明珠起身往椅子上坐,“你久在尚书省,正缺个中书省人替你作前瞻。况且你身后也得有人看顾着。”


    李明珠轻轻垂了眼帘,沉吟了半晌才轻声道:“……臣,总还有些年月。”


    “朕想着,如今后进的一辈也能调回京来养着,过两年科举之后再放出去几个,有人为你后继,你便好早些辞官休养。端仪啊……”


    皇帝略挪了两步,衣摆便险险粘上李明珠那一身紫袍。


    “你已入仕三十六年了……”她轻声道,指尖缓缓触上帽翅,“还有几年呢,歇息歇息也是好的。”


    那根帽翅便在皇帝手下停了颤动,静静支在半空中,纱网细眼下透出几丝窗外日色。


    “还不到时候,陛下。”李明珠轻声道,“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他半垂着眼絮絮说起来:“银号之事虽不宜今时今日推行,可迟早要做,总得有个准备;大汗与陛下在世时漠北便能平定,则有至少二十年休整,北边军费可俭省谢用以防东南海上,我朝海上兵员匮乏,海贸税赋却是国库收入重头;


    “海贸盛行之下难免各级官吏中饱私囊,考成法只能定其政绩,却难制约其以权谋私之举;


    “还有百工技艺研习也需学府,如今各地私学改制,而朝廷却不需那许多官吏,若能藉此设百工学府,如黄司农那般改良种子、或是精研医理,想必我朝更能藏富于民……”


    皇帝轻轻打断了他:“这许多事无法一蹴而就,端仪。天下之事瞬息万变,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如我等所料。”


    “臣是想尽量多做些……后来人若困危便不至于积重难返,回天乏术。”李明珠轻轻叹了口气,“但臣也不知还能做多少……”


    更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做。


    周院判的脉案也送宫中一份,皇帝瞧过,便是仔细养护也至多不过十年光景,再没有了。


    那许多事情哪里是十年间可完成的呢,所以要后继,科举将人选出来,再从中挑知事的,能治世的,有德行的去做这个后继。上位者不需亲临乡里,最重要的便是知人识人用人。


    “总得一件一件来,端仪,”皇帝轻声道,“譬如眼下又要重丈田亩,这便是瞧底下人心力才德的好时候,得用之人便记下名调用上来,平平之人则放去平平之位,无德之人便疏远而去……事情总是要人去做的。”


    “是,臣明白。”李明珠应了一声,重重呼出一口气,“臣该回官署了,陛下。”


    “嗯,我送送你。”皇帝扶了他起身,缓步往外头去,“前些日子原想过叫你来栖梧宫用午膳……想想宫中至尚书省路远,还是作罢了,便另吩咐了官署置办饭食的职司替你留意着。”


    “陛下……”


    “无妨,快去吧。”皇帝笑道,手上轻轻一送,看着李明珠出宫往官署去。


    “看来臣来得不凑巧。”


    皇帝打量了燕王两眼,“给阿斯兰挑的琴?”


    “可不是,陛下既然吩咐了臣还不即刻照办?”燕王挑了挑眉毛笑道,“内府这一批琴都不错,臣便挑了一张音色醇厚的,先头调过音了,陛下试试?”


    “阿兄挑的能有差的?”皇帝笑道,看着燕王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你难得上我这来一趟,总不能就为这一张琴。”


    送一张琴罢了,叫个小内侍来便是。


    “那自然不能。”燕王只是笑,“是为小棠的婚事。今日朝会既然说了要开游春宴,游宴既开,陛下自然也得去走走,替小棠掌掌眼。”


    第178章 辞官(上)


    游春宴上都是些年轻人,皇帝可不想去了跪来拜去,便躲在一边与长公主晒太阳。


    “你不去一去?瞧你府中也没养个琴师舞伎的,洁身自好啊殿下。”


    长公主今日有闲心,还叫人支了个架子画画:“我不爱那个。”


    她身边月华早该退下去了,却仍掌着府中诸事,只手底下带了几个小徒帮衬,这会子还在指挥小宫娥给殿下摆各色颜料。


    “你等着吧,朝臣循例,催完我就该催你了……”皇帝懒洋洋地侧侧身子,随手摸了块帕子来挡着阳光,枕在围栏上快要睡过去,“我已经尽力了,宫里那么多男人呢,你还没有,估摸着过两年便该有人盯上你上奏……”


    长公主面色不变,拿注水滴了两滴,将颜料化开道:


    “打回去。等他下朝,麻袋一套,往死里打。”


    嘶……到底是什么人传长公主柔和慈爱……这能称上一句草菅人命了……皇帝昏昏欲睡也没回嘴,到底这招长公主用得她却用不得,她只能敷衍敷衍,能混过一回选秀是一回。


    譬如今年便趁着南巡称病将此事糊弄过去了,竟也没人觉得不对。


    她睡了小半日,再醒过来天色已暗了不少,想来也到晚宴时候,便起身叫走:“晚间阿兄还有晚宴,咱两个得在场。”


    “也是……也不知道小棠有没有喜欢的,我瞧小棠……”长公主微微摇头,“像是心里头有事。”


    皇帝携了长公主笑道:“说不好孩子有心仪的女娘呢?这年纪小郎君哪有不动春心的,说不好就是不与阿兄说呢,就阿兄那脾气……”


    燕王养儿子养久了是越发不想让孩子出阁,要说皇室中人,小棠又有郡王爵位,不出便不出吧,招个女娘进来也不是难事,他可好,这事直接不给人议论……


    皇帝就忍不住摇


    头叹气。


    有些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她两人顺着假山道走了几步下去余斤,便见着前头两个小郎君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一会见着两个白影,一会又钻进山石里去了。


    燕王府这花园确是难寻着方向。


    “想来是迷路了。如期,你去问问,若是迷路,便跟着咱们后头走就是。”


    “哎。”


    小妮子去没多久,便领着两个小郎君回来了:“这两位公子是迷了路,奴便带着回来了。”


    两个小郎君吓得不轻,“扑通”一下便跪了:“见过陛下、殿下……”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跪着可走不去花厅赴宴,不必这般拘束,不过是领一段路罢了。”


    “是……”


    这两个小公子便战战兢兢起身去了皇帝身后,给皇帝瞧得好笑:“你们这么低着头,该瞧不见路了。”


    她顺手扶了一把身边的小郎君,这小公子一惊,骤一抬头却教皇帝怔住了。


    他眉间生就一抹化不开的怅色。


    “你……是谁……”


    她一时攥紧了这小公子手腕,小郎君挣了两下,却没挣脱,只好又低下头去:“臣是定安侯府的……在家为长……名唤作成碧……”


    “哎呀,这可是小表侄孙了。”长公主笑道,轻轻覆上了皇帝的手,“姐你是忘了,如今的定安侯妻主是咱们小表侄九娘。这一位小公子想必是张十三郎了。”


    “是。”另一个小郎君轻声应道。


    皇帝往定安侯府长公子缓缓投去一眼,终于是转回了头道:“却没想见是朱家新一辈的小郎君,朕有些印象,论起来算得朕与先皇后孙辈。”


    “可不是说……”长公主不动声色与皇帝换了个身位,“年华易逝,咱们也有孙辈了,想想小棠也弱冠了。”


    虽然论血缘早出了五服,论亲疏虽没出也快了。


    是太快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春红秋黄地轮过去,外头人早收稻子似的换了一茬一茬又一茬,只宫里才像是个世外之地,总是那么些人。


    皇帝这次真的染了时气,宫门闭紧了,只在内殿养病。


    “陛下……”


    “不见。”


    白日里栖梧宫门窗也以黑纱覆尽了,只点了几盏孤灯照亮书案。


    “是……是李仆射……”


    皇帝这才顿了一顿:“……引他进来吧。”


    李明珠才入了书斋便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来。


    “端仪瞧朕面色何如?”


    她唇角虽勾,眉心却微微蹙起,眼珠直直嵌在那一轮眼窝里头。


    李明珠轻声道:“未知陛下饭几何。”


    “日膳四,俱汤菜肉米。”


    李明珠却轻轻摇头,自己站起身来递上奏本:“陛下所言不实。膳上俱肉米,但陛下少食。”


    上头一本奏疏是礼部与理藩院商议草拟过的册封礼,要过阿斯兰与皇帝两道批复;底下一本却是私学改制后计议。


    “陛下,”他分开两本奏疏,“大汗便在殿外等候与陛下商议此事。”


    皇帝抬头瞧了他一眼,李明珠却没说话,只默然垂下眼帘:“此臣分内之责……”


    他停了片刻又道:“定安侯府长公子未曾婚定,不日可进宫伴驾。”


    皇帝眼睛一眯,声音当即便沉下来:“……谁教你说此事?”


    李明珠仍旧垂着眼道:“陛下为无嗣烦忧,定安侯府公子也合宜……帝嗣亦属朝事,圣体更是国事。”


    “令他归家去。”


    “臣已驳回此事了。”李明珠终于松了一口气,“此事本不妥当,臣已自作主张将此事驳回了。”


    殿内一阵沉寂,只几盏孤灯在黑暗里微微摇曳。


    皇帝打量了李明珠半晌才笑了一声道:“也罢了,让阿斯兰进来吧,先将册封仪议定。”


    册封仪礼部草拟过决议照阿斯兰册封藩王时候略降一等,令宗女入京来按郡王礼册封过再回草原行祭祀礼。


    这不是什么大事,阿斯兰当即便批了准,只待皇帝也点头了便可召此宗女入京觐见。


    说到底,最关键还是皇帝与阿斯兰要亲临典礼授册宝罢了。


    这是漠北第一个女王公。小女娘年纪轻轻,弓马便已很有些模样了,一瞧就是草原上养大的,比长在京中只会斗鸡遛鸟的兄弟们健壮得多。


    “老王公的儿子大多留在理藩院和宫里,现在只剩下女人继承草场了。”阿斯兰轻声道,“你想利用女人生育减少王族人数,很快就实现了。”


    “嗯,这只是头一个,后头还会有的。”皇帝倒有些兴致缺缺,“要保北边平宁,还得靠你手里的人马。”


    “我知道。已经训练得很好了,阿努格会指挥他们。”


    皇帝便笑:“你这样只怕被他夺去王位。他掌权久了,自然便不想再尊你这个哥哥。”


    “不会的。”阿斯兰倒是很肯定,“这支人马一直在我手上,阿努格也没有占为己有的能力。”


    “这是为什么?”


    阿斯兰微微笑道:“他们中间的将领都是我一直训练的,他们有固定的驻扎地点,阿努格和他们接触不多——我读过了你们那些书了,知道你们谋权篡位的办法了。”


    ‘哎呀……’皇帝便笑,“再过两年你该来篡我的位了。”


    “不会。”阿斯兰轻轻托着皇帝身子送她上了车,自己才登车与她坐在一处,“我只想最后多和你在一起,等我死之后,漠北的土地便要交给你了。”


    皇帝好笑道:“你没病没灾的一天天倒说自己没多少时日,这还早着呢。”


    端仪那眼瞧着亏空的身子倒日日说着要尽量多做些,恨不能一日一封奏疏将未来百年都安排好。


    皇帝好没法子,只能陪着宰相将事情都分配下去,最后实在没法子,索性命人到点了便将宰相绑去休息。


    五花大绑,为此李明珠专程进宫与皇帝理论了一回,给皇帝轰了回去。


    好在年末时候清晏终于调回京了。


    皇帝一见着她便道:“赶紧看着你家老父亲些,一日日泡在官署想什么样子。”


    清晏却只是笑:“李仆射想着时日无多,得多筹划些……臣瞧着,他是有辞官的想法了。”


    皇帝看向清晏。


    清晏便笑道:“往年臣在地方走动,李仆射与臣家书中总说该多在地方体察民情记录风土,日后才知一策一令自京城发出后如何在地施行。可今年却是直言要臣预备回京。陛下,李仆射也想退下了。”


    “……他是身子不好了,早晚要退,不退也要退。”皇帝苦笑道,“如今全赖药膳温补吊着,也不知道能吊几年。你才二十多,如今入中书省去,总得要好些年头才好出头。”


    “哎呀,臣这不也回来了。”清晏仍是笑,“臣替陛下看着他服药用膳不就是了。”


    皇帝瞧这小女娘好笑。横竖再有几年郗晓岚也能调回京来,朝中诸事有人后继。至于黄天宝……私学中设农药百工科后还需要她留在国子监理事,也差不多到了该调任回京的时候。


    “行行行,你看着他,我唯怕他在衙署没人瞧着便不按时用膳,这一封封的奏疏,我实在是瞧也瞧不过来。”


    清晏便也顺着皇帝话头往下道:“是,臣晓得,待臣回府了便嘱咐府上少买些纸墨,教他写不得。”——


    作者有话说:收尾比较赶,我在想怎么还有十年空白呢,可也没什么要写的事件了……


    下次努努力不拉这么长战线


    第179章 辞官(下)


    清晏也挡不住李明珠的奏疏。皇帝收了来,一本一本看过了,按方略与将来施行顺序排布好了,只存在书架多宝阁上,又另命人誊抄了副本用以查阅。


    这好几年下来,倒攒了三个大格子,以至于皇帝想寻个藤箱之流来封存。


    “这些折子誊抄过了,寻个藤箱来存着吧,架上放抄本就是。”


    “是。”


    说


    话的已是如期带的小宫娥了,这两年贝紫去世,长宁退下去养着,便只有如期接手宫中各项琐事,御前伺候的自然也只能换了徒儿来。


    这小妮子是个沉闷的,也不知道如期怎么最喜欢她。


    “藤箱要熏过的,丢些樟脑防虫。”


    “是,奴记着。”


    皇帝交代了几句,又坐回案前翻折子。她这两日躲了点懒,朝中奏疏便又堆上来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封新的。


    自清晏调回京,她与李明珠二人便在筹备清晏接任之事,先令清晏往中书省习文书,后又令她往户部、吏部、刑部见习了庶务,今年初才又调回了中书省,却已坐到四品常侍的高位上了,再过几年,大约也能独当一面。


    想想她当年受李明珠保举入京,也才不过四岁,如今已能接任李明珠了。


    是太快了些。


    却不晓得什么时候他才肯听话辞官休养。


    皇帝拿起笔蘸了点朱墨,往手里折子点下一笔赤痕。


    “陛下,陛下!”


    “慌什么呢,慢些说。”


    “不是,是,是李仆射……”


    那本折子被皇帝一把拍在桌案上。


    “李仆射在衙署呕血了!”


    皇帝猛然起身,抬脚就往外走:“摆驾尚书省。”


    李明珠给人七手八脚抬去榻上时候手里还捏了一本折子。


    是他自己的辞官折子。


    皇帝忽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定下辞官了。虽如今已晚了些,到底他已下决心了。


    “陛下,李仆射这次端看命数。”周院判轻声道,“药食进补已到头了。”


    是无力转圜了。


    皇帝没什么反应,只轻声应了一声道:“晓得了,你照常开方子吧,你们寻一顶软轿来,挪……”


    挪去哪呢。


    皇帝望向墙角,墙角只有些许斑点,什么也没有。


    “陛下……”


    她指尖教人碰了一下。


    “端仪,端仪你醒了?你……”


    “回府吧……”李明珠缓缓从喉间呼出几个字,“回府吧……”


    皇帝拗不过,只好道:“那就挪回府上去。”


    她抽出李明珠手里那本折子,当场便从衙署桌案上拿了笔,龙飞凤舞画了个“准”字:“朕准了,回家休养吧,端仪,补官之事我会另下旨。”


    李明珠没再多说,微微点头任由宫人抬了出去。


    他恐怕是走不了路了。


    皇帝看着软轿缓缓走出皇城门,一时挪不动步子。


    “你想跟上去,回去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就是。”妖精低声道。


    谁知道两人还没走到宫墙下,迎面便碰见阿斯兰在宫里散步。


    “你要出宫。”阿斯兰毫不犹豫,当即便戳穿了皇帝,“现在还是白天,你要去干什么。”


    皇帝面不改色:“去街上走走。”


    “……”阿斯兰盯着她瞧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也去,你等我一下。”


    等他便是等他拿来一顶帷帽。


    皇帝瞧着那顶帷帽不由好笑:“你怎么还爱上戴这个了。”


    原先是为遮掩她二人相貌差才戴这玩意儿出门,如今他出门倒非戴不可了。


    “现在街上男人都会戴了。”阿斯兰轻声道,“我也不想被人说老夫少妻。”


    皇帝便笑:“街上男人戴是因为近世风行男子守灶,他们便藉此抬高身价,不抛头露面以免显得没格调,你原本也不爱戴这个呀。再说你早就坐到这男人顶峰了,也不须这劳什子。”


    “会被人说老夫少妻。”阿斯兰坚持,“我不想听。”


    那本不是他的错。皇帝看他将帽子靠在怀里才上车,轻轻拉了他手臂来道:“原是我不老罢了。”


    她缓缓倚靠在阿斯兰肩头,轻声道:“这样总归你不至于落得孤女鳏夫,也是好的。”


    “我只怕没有多少时候了。”阿斯兰挪了皇帝靠来怀里,“你这些年总是不太高兴,对年轻男人也没有兴趣……我想多和你在一起。”


    皇帝从燕王府被定安侯公子刺激了一回,便又不再选秀了。虽说朝臣多有怨言,到底皇帝已着手挑选远支宗女过继,她们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年事已高,虽癸水还通畅,不少人已弃了亲生帝女一说。


    “嗯,初时有些新鲜感,多了也觉无趣。”皇帝听着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换了个姿势窝在阿斯兰怀里,“要论起长久来,还是你好些。”


    阿斯兰身子一僵。


    “……嗯,我陪着你。”他轻轻拍了拍皇帝手臂,“我知道你今天是要出宫去看……看那个男人。”


    不是。


    皇帝猛然直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直觉。你今天看起来像是要做坏事。寻常出宫你不是这样。而且我听说他病重了。”


    枕边人果真要防备。皇帝摸了摸鼻子不由腹诽,竟然都给他看穿了。


    事已至此,皇帝也不再隐瞒他,轻声道:“端仪辞官了,我批了折子,去瞧瞧他。”


    “……我在外面等你吧。”阿斯兰道,“你……你会经常来么……”


    他扶了皇帝下车,不等皇帝答话又微微转过脸去:“算了,你不用和我说,以后再来也不用和我说。”


    她必定会再来,甚至会常来。


    李明珠不再是宰相了,天子拜访旧臣府邸并非奇事,虽说有卑不动尊的规矩,可她本就憎恨陈规。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阿斯兰径自拿了帷帽,与法兰切斯卡去寻马车行泊车,不由往府内望了一眼。


    不知她会说些什么,她惯来会说好话。


    可皇帝什么也没说。


    内室里头李明珠已挪上榻了,见着她来,勉强掀起被子想行礼,给她拦住了,又挪回床上。


    “卑不动尊,陛下不该到此。”


    皇帝扶了他靠在榻上,给他盖上被子道:“我要进来,你府里这些人多是宫里拨出来的,也没人敢拦着我。”


    “是啊……”李明珠无奈笑道,“臣科举前夕便很怕,教李主君打晕了塞进宫里,或是陛下将臣黜落,这几年又怕哪天陛下令宫人将臣送进宫里去。”


    皇帝也柔声笑道:“现今不是辞官了么,便不必再怕了。仕途都结束了,端仪。”


    她随手招了个内侍来:“这几日李仆射身体如何?”


    “是,陛下……李仆射这几日不好,瞧着精神头也差,面色也不好,还不许我们往宫里头说。可见着今日就……”


    这几年他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了,才着急着又是写方略又是培养清晏。


    总是怕后继无人罢了。


    皇帝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摆摆手道:“晓得了,你去吧。”


    “哎。”


    “怎么不许人说呢……”皇帝瞋了李明珠一眼,“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明珠垂下眼帘,只看着被面道:“臣仍未下定决心辞官……”


    可这被面也没什么好看,不过一块素色棉布,还有些洗掉了色。


    皇帝一听便明了了:“那今日又待如何呢?”


    李明珠轻声道:“……臣午后眼前发黑,想着大约是时日无多了……至少不能倒在衙署,那么多人瞧着呢。”


    “这种时候倒要体面了。”皇帝好笑,“可今日便恰恰好倒在衙署。”


    天不遂人愿。倒在衙署,顷刻间便惊了圣听。


    李明珠却只是看着皇帝微笑,含混过去道:“学生们都瞧着,却是令他们慌神了。”


    “好吧,好吧,就当是这样。”皇帝也不多追究,“越是到了这个年纪,越怕失了体面。”


    她随手拿起床上一本书来,这书当是她来之前李明珠仍在看的。


    “《搜神记》?”皇帝瞪大了眼睛,“你竟也看志怪?”


    李明珠微微赧然笑道:“辞官了,不理世事,便也学着人看些消遣东西,久居病榻也做不了那许多风雅之事。”


    “这有什么,栖梧宫里也不少世情话本子,改日我送些好的与你消遣时间,只不知你爱看什么样的?”


    “臣也不知……”李明珠垂下脸,“臣没看过这些,也不会听戏赏曲……”


    仿佛这许多年便是读圣贤书与体察世情,来来回回都是公事,未曾消遣过。


    但皇帝是很有些雅趣的,他知道。


    从前未入仕时候也总是她带着人满京城里寻乐子,不过那时尚不知她便是当今天子罢了。


    “这有何难?人要学着找乐子是极快的,难的却是一直醉心公事。”皇帝笑道,“待你身子好些,我便请了戏班来给你唱就是,想听什么都有……其实就这几日也行,京里好戏班子多着,叫来你府里给你唱一台。”


    李明珠却难得露了些脾气来:“多少吵闹……还是不要了。”


    “好,好,都依你……这些年我可都依你了……什么都依着你,才走到今日地步。”


    她是恨的。李明珠忽然反应过来,只是这遗恨没个头,便也不发作出来。


    “还有时日。”他心下转了几个念头忽道,“还有些时日,陛下,也不算太晚。”


    “李仆射。”


    李明珠便向皇帝笑道:“是周院判来了。”


    “好,好,我先走,不偷瞧你诊脉。”皇帝轻轻摇了摇李明珠袖口,“你要好好养着。”


    皇帝才出了府,面色便倏然沉下来。


    “病很重?”妖精见她这样子不由道,“周素问负责的,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想来端仪时日无多了。”皇帝摆摆手,丢开了妖精来扶的手,“连糊涂话都说出来了,还能有几日?”


    但凡他还能站起来上朝,都绝不会说什么“不算太晚”。


    阿斯兰只是听着,没说话。


    “人都是要死的。”妖精看着皇帝眼睛,“你今年几岁,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人都到了该死的时候了。许留仙前两年死,你也不是这么难过。”


    皇帝瞥了妖精一眼,没与他发作,只是道:“我只是还没得到过。”


    人总是尤其介意求而不得之物,这是人的贪欲与


    占有欲。


    “行了……他死了你还得活好久……”妖精往前走了几步,忽而停下来,叫住了旁边挑货担的外族人,“哎,我给你展示一个小秘密。”


    皇帝兴致缺缺:“干什么。”


    妖精便笑,从衣袋里头掏了些散碎银两来,与那小贩买了一把短刀。


    “这把刀是银的,做工却不算精良。”阿斯兰轻声道。


    “这是用来辟邪的,贵人。”小贩高声笑道,“看您也是漠北人,应当知道这俗习,女人有妆刀,男人佩三事儿,就是要用银的,辟邪!”


    “我知道。”阿斯兰淡淡应下一声,却让小贩走了。


    只有法兰切斯卡拆了这刀来,拿着开刃一侧在掌心里比划:“你看着啊……”


    皇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妖精面不改色,拿着刀刃便是一刀割开手掌,瞧得阿斯兰也愣了一下。


    但与平素不同,这一道伤并未立即愈合。


    “银刀划伤我是不能马上愈合的。”妖精笑道,“你可知道怎么治我了。”


    “如果要愈合怎么办?”


    “还是可以愈合的,只是慢点。”妖精笑,将银短刀收好了挂去皇帝颈间,“如果要我像平时那样愈合的话呢,只有求主子给我赏点天寿了。”


    皇帝瞟他一眼:“怎么赏。”


    “分我一滴血。”——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了两版,第一版是先辞官再拜访发现病重,我今天去帮客户喂猫路上感觉先病重再“被辞官”比较好回家之后又改了第二版


    P.S.虽然妖精和瑶瑶都长生了,但妖精是真长生种瑶瑶是吃了药被迫的,俩人原理并不一样


    第180章 银刀


    “这么多年了你才告诉我。”皇帝淡淡笑了一下,“我也没兴趣在你身上划那么多伤。”


    “你觉得没意思啊……”妖精眉毛耷拉下来,“我还想告诉你了你会兴致勃勃划几道呢……”


    皇帝却轻轻摇头:“我没那爱好。”


    其实她只是做什么都兴致缺缺。李明珠还卧病在床,她能有什么心思玩花样。


    走在市街上也不过看看瞧瞧,全无多逛多玩的意思。


    “过两日秋狩我再和你去跑马……”阿斯兰轻声道,“你总得做点什么换换心情,一直挂念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皇帝从胸间重重呼出一声,“秋狩时候我也上场活动活动好了。”


    秋狩不几日便到了时候。


    皇帝忍不住皱起眉头。


    “想回宫?”


    “想回城。”她微微松了缰绳,阿斯兰便往前赶了两步与她并辔。


    她是忧心城中之人。


    阿斯兰默然,轻轻勒下马颈,伸手替皇帝拢过碎发。山林中风烈,早将她额发吹散了,疏疏落落飞在耳侧鬓边。


    偶尔几声秋风清吟倏忽穿过来,送来几丝凉意。


    “明日一早便能回去了。”阿斯兰轻声道,“再陪我一会吧。”


    皇帝微微怔了一下,抬眼看向阿斯兰。


    他脸上也不少沟壑了,这般垂下眉眼瞧人时眼角几丝褶皱更是越发明显,细细长长的,仿佛要伸入鬓角。


    皇帝心尖上仿佛给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以至面上也有了些微动容:“嗯,没事,我们多转两圈再回营。”


    “嗯,”阿斯兰忍不住捧起皇帝脸颊,轻轻凑近了些,便要吻去她额角。


    “嗖——”


    是响箭。


    两人迅速反应过来,拨转马头便抽了随身刀剑出来:“有刺客!”


    “哪来的刺客!”皇帝叱骂一声,“怎么什么人都能混进围场了!”


    她鞭梢一打马臀,高喊一声妖精名字,随即叫道:“阿斯兰,回营去!”


    这里已是林中腹地,再往前便是上林苑边界的山崖,非得往回走才不至于绝路。


    对方必不可能备有马匹。以此地形,轻骑最长处便是机动,只要立马回营去,便有机会甩开刺客。


    然而响箭接连破空而来,两人不得不左支右绌抵挡箭矢。


    “法兰切斯卡!砍一下!”皇帝气急,却一发箭矢没挡住,恰好射在马臀上,激得马不辨方向在林中狂奔起来。


    法兰切斯卡听见皇帝呼唤便已至现场,才追及了几名刺客便见着皇帝骤然滚落马下,而林中早有人高呼“杀皇帝,杀狗狮”蜂拥而上,心下一沉,直直从树上扑下去,给皇帝挡了一刀。


    阿斯兰一回头只见皇帝座骑飞奔而来,人却不见踪影,慌忙调转马头回援。


    林地中央妖精正护着主子且战且退,妖精背上早插了一箭,两人身上均满是腥气煞气,皇帝更是好几处教刺客砍伤。


    阿斯兰猛一夹马腹,借着马匹冲力一刀砍过几名刺客,暂解了妖精困境,落出一个空档来。


    皇帝见势有好转,抓着阿斯兰手腕便翻上他的马,抽了他袋中长箭便照着刺客射过去,只听得“唰唰”几声,又是几人倒下。


    “法兰切斯卡,身上有信号没!”


    妖精这才想起来信号焰火似的,从怀里摸出来打燃了,将焰火直直射入空中。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皇帝摸光了阿斯兰所携箭矢,才不过解决了半数刺客,余下全靠阿斯兰马匹冲力与妖精近战补刀。


    “陛下!”


    “大汗!”


    待羽林卫赶到时,三人手中刀剑均已卷刃,将将砍倒最后一个刺客。


    “这几个是活的,我给卸了关节下巴,带回去审问。”法兰切斯卡指了指地上几个扭动人形,确是好几处关节已完全变了方向。


    阿斯兰护着皇帝缓缓退到羽林卫后:“你受了好几处伤,要快些上药包扎。”


    “我没事。你才是要快些上药。”皇帝瞧了一眼阿斯兰,他身上几处伤虽不深,却也早晕深了戎装。


    “我不是重伤。”


    “我是重伤……”妖精喉咙深处挤出来这么阴森森的一句,“你们两个轻伤的看看我好吗……能不能让我早点疗伤……”


    皇帝这才回头去看妖精。


    他背上插了好几支箭,身上袍子更是触手湿滑,黏腻腥臭,是血。


    皇帝大惊:“你怎么受伤这么重?”


    而且丝毫没有愈合痕迹。


    “是银箭……箭头铸了银……”法兰切斯卡有气无力地白了皇帝一眼,声音渐渐弱下去,“快找人给我取箭头啊……”


    说完就没了气。


    “快将长秋令抬去大营!”


    “陛下……”陈院使得了飞传倒是极快,下刀时候却犹疑起来,“长秋令大人……这……”


    “怎么了?”


    陈院使默不作声,在箭头侧近划开一刀。


    伤口几乎是飞速便愈合了,只留着箭头位置汩汩渗血。


    这一刀却是惊醒了法兰切斯卡,妖精迷蒙间半张开眼帘,轻轻唤了一声:“景漱瑶……”


    他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只露出额发遮掩的一只青琉璃似的眼珠,那颗琉璃珠子也随着他声音微微转动寻向皇帝:“景漱瑶……”


    “我在呢。”皇帝难得温情,向床沿上坐了,“我在这。”


    她捏了捏法兰切斯卡指尖,沉声道:“用银刀割开肌理取箭,不必备麻沸散了,直接取。”


    “你真是下得狠手……”妖精勉强笑道,“能不能对我好点……”


    “熬麻沸散要多少时间,现下便取了来不好么。”皇帝笑道,指尖轻轻扣在妖精手上,“我在这,会让你痊愈的。切。”


    “是。”陈院使面色凝重,按皇帝指示取了银刀来,一刀下去,割开妖精背上肌理,登时血流如注。


    “呃……”妖精忍不住掐紧了皇帝手掌,鼻尖冷汗直冒,“我恨银子……”


    这柄银刀在妖精背上穿行,刀尖一挑,一勾,一撇,剜出一枚箭头,不多时又勾出一枚。


    拢共七枚箭头,净是铸银的,沾了淋漓的鲜血,在陈院使的漆盘上散着黏腻的腥气。


    “都取出来了,现下是缝合包扎。”


    妖精咬着牙挤出声音:“不、不要缝……景漱瑶……叫她走……都走……”


    陈


    院使看了一眼皇帝。


    “上些金创药包一下便罢,不用缝了。”皇帝发话道,陈院使这才得了准信依言包扎。


    “你能不能……”妖精看帐中再没旁人了,才轻声道,“能不能……”


    “嗯,我知道。”皇帝起身往床尾去拿短刀,却给妖精攥住了手掌。


    “你别走……”


    皇帝无奈道:“我去拿把刀,你怎么也撒娇起来。”


    妖精便放了手,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去:“我怎么不能撒娇……你没有良心啊……我这伤是为谁受的……”


    “是我好吧,是我……”皇帝好笑,取了先前陈院使用过的银短刀来,轻轻在颈子上一划。


    丝丝缕缕的鲜红自肌肤深处浸润而出,透着几分绮丽。


    “你躺下来,我起不来……”妖精伸直手臂去捞皇帝肩膀,引她缓缓躺倒在身侧。


    他倏忽便蛇一般溜上皇帝身体,轻轻舐过那一缕血痕。


    “刀没擦,我的血渗进去了。”只这一口,妖精便恢复了气力,调笑道,“你应该擦一下的。”


    “不擦会怎样?”


    “不会怎样。”妖精笑道,顺着先头那一出吻上皇帝脖颈,缓缓攀援而上,“只是会有点躁热。”


    “……?你求欢啊?”


    妖精却没再说话,只以吻封住了皇帝双唇。


    他来真的。皇帝大惊瞠目,不是,怎么重伤员还能爬起来干这档子事啊!这合理吗!


    她赶忙伸手在妖精背上抹了一把,还是湿粘的,缩回手来看也还是鲜红的,尝了一下指尖也还是咸腥的。


    是血,没错啊!这东西没痊愈啊!


    妖精却仿佛已探知她要说什么,吻去了皇帝耳尖,轻声笑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更可怕了好吗!


    皇帝两只眼睛瞪圆了,一拳捶在妖精后脑勺:“那也不对啊!”


    “怎么不对……”他声音低低的,只顾着与主人共享同一片气息,“血是灵魂的发散,是人精气汇聚的载体,向你借了这一片灵魂,自然会更依赖你。”


    “……好恶心。”这次这台词轮到皇帝说了。


    谁知妖精半掀起眼皮子,一双海水蓝琉璃的眼珠子湿漉漉的:“不行吗?”


    皇帝便也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颈下血脉也逐渐开始奔涌,连带着神识也迷离起来:“没有……”


    像是沉入鲜红深渊。


    冰与火交融在深渊之底,翻涌出阵阵岩流。肢体交缠间,岩流也便随之溶入血脉,带着全身血液奔涌激荡,引诱人落入更深的深渊。


    直至熔化在鲜红之中。


    直至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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