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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①


    不过几天,星洲晚宴这个名词再一次出现在律戎的耳中。


    这不像是巧合,律戎抬头看沈淡时,“是谁邀请你去的?”


    “联盟医学研究所,”沈淡时回答得很迅速,“有什么问题吗?”


    律戎想到了之前霓因提到的那个邀请,食指无意识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羽蛇小小的头盯着他上下摇摆的手指,跃跃欲试。


    如果之前这个邀请是偶然,那现在沈淡时这个邀请看起来怎么都有点刻意了。甚至针对性极强,对方像是连他救了斐尼耶都知道,因为连他需要的药品都准备好了。


    律戎斟酌片刻,笑着看向沈淡时,“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个助手。”


    沈淡时:?


    从理论上来说,沈淡时最希望带走的助手是郁夏之,小郁今年十八岁,各方面都不太沉稳,阅历浅,资历低,最适合带着去各种地方见见世面。


    特别在误伤事件之后,小郁诚恳反省,天天苦练射击,可能方法不太对,一直没什么效果,这让他更加愧疚,实在适合出门放放风。但在琉忒丝号上“寄人篱下”,沈淡时不得不给自己奢侈地配了两个半助手。


    郁夏之是一号助手,律戎换了一张大众脸,顶着一头黑发,成为了沈淡时的二号助手,他大衣内袋里塞着的羽蛇,是沈淡时的最后半个意外助手。


    一开始,律戎并不打算带上斐尼耶,因为他跟沈淡时都知道,半兽化的斐尼耶都不怎么听人话,更别说这条全兽化的斐尼耶了。


    但现实由不得律戎选择。


    全兽化之后,斐尼耶变得非常嗜睡,每天90%的时间都在睡觉,剩余10%的时间是清醒的,但不管清醒还是睡着,斐尼耶完全是个高需求动物,行为的退化让他变得本能化,完全不遮掩自己对信息素的依赖,每时每刻都要待在律戎身上,拒绝从律戎身上下来。


    每次试图把斐尼耶从身上取下来,斐尼耶就会很快醒过来,要找他,不依不饶缠着他。


    反复这么几次,律戎也就妥协了,放任了斐尼耶的行为,因为他实在没法拒绝一条雪白光滑的小蛇,斐尼耶看起来实在太脆弱了。


    只在不得不离开去洗澡的时候,用律戎会用自己的精神体落叶催眠一下斐尼耶,让他睡着,再让X01盯着斐尼耶,以免斐尼耶无意识地去撞浴室的门。


    所以,今天也一样,他没法把斐尼耶单独留在琉忒丝,只好随身携带。


    斐尼耶一如往常睡得很死,甚至此刻,律戎带斐尼耶进了嘈杂的会场,斐尼耶都没什么太大反应,律戎感觉他似乎若有若无地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


    星洲晚宴说是晚宴,更像是一场展示拍卖会,展示的都是未来星近期的研究成果,明码标价,售出的钱会按照二八分补贴给研究者,研究者二,举办方和研究者所在机构各四,美其名曰运营和宣传成本,但其实是对研究者的压榨。


    在很久之前,琉忒丝号副舰长霓因和霓时的研究成果曾经也是星洲晚宴的参会“嘉宾”。


    这两人是一对双生子,都是Alpha,是未来星定向培育的极高天赋科学家。在未来星,这样的科学家很多,但同时也是森严的等级制度中最底层的那一拨人。


    两人被科技塔囚禁数年,直到未来星内乱才找到机会外逃,律戎就是那时遇见他们的,律戎对两人的能力早有耳闻,于是悄无声息顺手牵羊。


    会场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灯像巨大的伞盖铺开在天花板,璀璨的光影落在地面,梦幻如梦境。


    律戎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外面披着一件驼绒的厚重大衣,斐尼耶就在大衣宽大的内侧胸袋里。律戎还带了一副墨镜,让自己看起来十足的像一个保镖,混入人群中毫无痕迹。


    律戎先跟X01去看了联盟带来的星核。


    X01精准扫描,“这一批里没有F6134。”


    律戎了然,这果然是个引他出洞的陷阱,他不想打草惊蛇,既然没有F6134,那他选择放弃这批星核。


    离开展柜,律戎端了一杯香槟,走上环形会场的二楼,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会场。


    之前他带走霓因和霓时的时候,跟未来星的领导人起过一些冲突,后面因为跟未来星成交了几笔星核交易,双方之间才不那么针锋相对,但在之前,每年一度的星洲晚宴从没邀请过他。


    这次接连邀请他和他手下的人,还都是来自联盟授意,律戎已经察觉出微妙:联盟之内有人迫切想见他,敌在暗,他在明,他不喜欢这样被人盯着的感觉,他决定来看看到底是谁在邀请他。


    沈淡时换上了晚礼服,一袭素雅的黑色长裙,金色的配饰点缀在她的脖颈间,墨绿的长发披散开,瀑布般顺滑,轻易就成为了会场的焦点。律戎的目光跟着她在会场里走,同时观察着周围的人群,很快发现了另一波注意沈淡时的人。


    其中一人站在背对律戎的方向,律戎看他的背影只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什么。


    “让郁夏之跟你分开,你一个人去左手边的吧台。”律戎指挥道。


    沈淡时的身影应声而动,但她没去吧台,她先是若无其事取了一支女士烟,然后装作烟瘾犯了去了露台,那里更为隐蔽,而律戎也能看得到,是更好的密谋位置。


    “在偏僻的地方落单会很危险,女士。”律戎淡声提醒。


    “可惜我并不是等着人保护的那类Omega。”沈淡时笑了笑,“没有腺体反倒让我安全许多。”风摇曳着吹开沈淡时的长发,她后颈的位置有一道瞩目的疤痕。


    律戎没再让沈淡时调整位置,而一直注意着盯着沈淡时的那波人。果然,在看见沈淡时去了露台之后,那些人也动身前往。


    斐尼耶估计是睡醒了,在律戎怀里一阵蛄蛹,他低头一看,看见白玉似的蛇脑袋从他风衣的领间探出,活像给他别了一根胸针。


    律戎点了点羽蛇的头,也不管羽蛇听不听得懂,柔和笑道:“别乱跑,这里是公共场所。”


    羽蛇不满,试图咬一口乱点自己的手指,没能成功,又显出昏昏欲睡的样子,律戎笑起来,用指背在羽蛇头顶顺了顺。


    沈淡时的声音传来,“你知道吗,如果不是知道你在跟羽蛇说话,我真的会以为你在跟哪个Omega调情。”


    律戎:……


    将昏睡的羽蛇塞进大衣,律戎重新看向沈淡时的方向,沈淡时不再调侃律戎,因朝她过来的人走近了。


    “沈医生,你好,初次见面。”对方本来戴着口罩,说话间才取下,露出一张圆脸。


    律戎脸色剧变,他透过内置在沈淡时眼内的实时摄像看见了对方的脸,一下反应过来刚刚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熟悉。


    这个人跟他曾经的未婚夫允光长得一模一样。


    沈淡时打量面前黑发黑瞳的青年,“你好,请问你是?”


    青年笑起来,脸颊边两个酒窝很明显,“我叫允光,但您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流浪者’。”


    世界上会有长得一样又重名的人吗?律戎看着允光,无数疑问浮上心头。


    允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原来是你。”沈淡时跟允光握了手,“我听说过你,古尔莫对你很是看重,是想找我咨询什么事吗?”


    沈淡时下意识保持着医生的本能,将对方当成来咨询的病人。


    允光还真拿出了一份病历递给沈淡时,“您对义体摘除和人体再生有经验吗?”


    沈淡时没有立刻回答,她接过允光手里的病历,翻开浏览起来,心里却犯了嘀咕:有点太巧了。


    在她对外的简历里,允光所提到的这方面,她完全没有涉猎,任何稍微调查过她的人,都不会找她来处理这样的疾病。


    她对这类疾病的经验,完全来自律戎带来的那条羽蛇,可是接手羽蛇这件事,很少人知道才对。


    她忽然有点明白律戎这次跟来的原因了。


    她按下疑惑,继续仔细看病历,发现这份病历跟羽蛇的情况非常类似,都是剥离了血肉,在骨和神经之上重建肢体,只不过病历上的这个人失去的是自己的双腿,且作为人类他没有自我恢复的能力。


    沈淡时知道,她看这份病历的时候,律戎也在看,所以她把自己的阅读速度放慢了许多,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得到律戎给出的任何信号。


    直到沈淡时耐心看到最后一页,律戎都没出声,但在翻到最后一页时,沈淡时愣了一下,因为最后一页是一张病人的照片,她看过照片又看向面前的允光,“是你?”


    允光笑得很温和,眼里带着悲切,“是的,经历了一些变故,以为自己死了却又活了下来,这就是我活下来的代价。”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如果您有这方面的经验,我很愿意聘请您,您跟琉忒丝号那边,我也愿意跟舰长详谈。”允光眼角低垂,泪光恳切动人,但进退有度,彬彬有礼。


    沈淡时没说话,她只觉得允光的言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特别是这张夹在病历里的照片。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生活照。


    照片里的允光更为稚嫩,笑得更加活泼,看起来温和无害,他穿着白色西装,站在绿色草地,手里抱着一束白色花束,花束的包装看得出很讲究,那种花朵沈淡时不认识,但看得出周围的布景很隆重。


    允光并不在照片正中,而是接近边缘的位置,他的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部分被剪掉,只留下一截跟允光一样材质的衣角。


    看着这张照片,律戎完全确定了允光的身份,这张照片拍在他们的婚礼之前,是养父母为他和允光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律戎皱着眉。


    他曾做过破碎星的地质分析,确定破碎星是几千年之后的阿斯塔星,他不知道这几千年里发生了什么,让本该欣欣向荣的阿斯塔星文明败落消失,但不应该再有活着的阿斯塔星人出现在这片宇宙,至少不应该是允光。


    从时间上就对不上。


    如果是刚抵达这片宇宙那一年,律戎大约会立刻找到允光,问清楚一切,但在这片宇宙呆了这么多年,再收集了足够多跟时间有关的信息之后,律戎反而接受现实,开始向前看。


    他没有出言干涉沈淡时跟允光的对话,允光是很敏锐的人,自己的干预有可能会暴露他在场的事实。


    没得到律戎的信号,沈淡时面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委婉拒绝,“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帮不了你,你再找别的人看看吧。”说着,他将病历还给允光。


    允光遗憾低头,又将病历推回给沈淡时,“您可以留着,我也不只需要了解这方面的医生,您有意向也可以联系我,我不介意您远程参与会诊,诊金方面不会亏待您,这件事您也可以跟琉忒丝号的舰长商量,相信他也不会拒绝您挣一点小小的零花钱。”


    病历又被推回手中,面对如此热情,沈淡时倒也不好拒绝,她收下了这份病历,模棱两可地答:“好的,我会考虑。”


    允光感激笑着,“那就不打扰您了。”他转身准备要走,忽然又回头,“您这次来是看上了那份神经营养剂吗?我已经拍下来了,送给您,是我的一点小诚意。”允光笑得真诚。


    第22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②


    沈淡时并没有跟病人维持医患关系之外的来往的习惯,允光的这个做法让沈淡时感到不愉快。


    “谢谢,”沈淡时微微皱眉,“但我一般不收病患的东西,我会把钱转给你。”


    允光咬了下唇,脸色一白,“那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没关系。”说话间,沈淡时已经点开自己的拍卖账户,果然看见了被赠予的神经营养剂,她扫了一眼价格,将同等金额转给了赠与者。


    收到钱款,允光看了一眼,笑起来,“所以,您确实是想要这款神经营养剂?您手上的病人恢复得怎么样?”


    沈淡时眉梢一扬,反应很快,笑起来,“是我自己用,早年被人伤到右手又挖掉腺体,一直在恢复治疗,但神经损伤不那么容易好,不是吗?”


    她抬起右手,向允光展示了掌侧的一道疤。


    允光的视线从沈淡时的手上扫过,他抱歉笑着,“是我冒犯了。”


    沈淡时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沈淡时一走,允光的保镖就穿越人群,站到了他身边,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淡时离开的背影,一言不发,思索着他前段时间不经意发现的蛛丝马迹。


    他原以为斐尼耶死在了那场爆炸里,跟那艘星舰一起湮灭。


    但在最近收集琉忒丝号情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那是一般人无法察觉的细节,只有他能注意到。


    一般星舰在无害化处理垃圾时,会使用垃圾熔炉,熔炉会用特殊的方式压缩、粉碎、焚烧,然后在星舰尾焰喷发时一齐外排,经过尾焰高温完全焚化,不留一丝痕迹。


    他在琉忒丝无害化处理后抛向宇宙的垃圾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元素,那种元素燃烧时,呈现一种独特的紫色,将琉忒丝号的尾焰染色。


    这种元素十分稀有,因为跟人体的亲和性极高,适用于人体改造,于是在他发现这种矿物的存在之后,古尔莫迅速买下了有这种矿物的那颗星球,并将将整个矿种挖空,用于私人人体改造。


    之后他们再没找到过类似的星球,所以会用这种元素的人只有他和古尔莫,在改造斐尼耶尾段的时候,他使用了这种元素的固态物,以提升羽蛇机械尾部的亲肤性和柔韧感。


    所以当看见琉忒丝尾焰的照片时,允光瞬间毛骨悚然,浑身发冷,他忘记做出反应,脑海中翻滚着属于斐尼耶的那段破碎的回忆。


    提取那段回忆的时候,斐尼耶反抗得比平时还要激烈很多倍,所以提取出的记忆很零碎,像玻璃渣,连人脸都看不清。


    一开始,他看见斐尼耶在跟什么人打斗,那个人的身影他很熟悉,但又不敢确定,直到那人露出了粉色的头发,允光才被忽然醒悟自己可能看见了什么,是律戎。


    他难以掩盖自己的震惊,他以为自己的苟活是侥幸,却没想到获得“侥幸”的不止他一个。


    那段回忆之后是很多漆黑、零碎的记忆,很难复原,律戎好像又出现了,他站着,斐尼耶躺着仰视他,律戎的身影看起来可靠又宽阔,之后又是断断续续的黑暗,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允光曾有过猜测,但他不敢相信,也就当做没有看到。


    他也曾按照律戎的特征去寻找过律戎,但都一无所获,直到前久一直被破碎星设局,他才注意到那位传说中破碎星之城的主人。


    他让卢卡斯去试探,没想到那人这点事都干不好,居然真让律戎接走了斐尼耶。律戎对斐尼耶……是什么样的感情?


    这个念头在产生的一瞬间就落地生根,刺入了允光的心底。


    允光对蛇类生物没有好感,蛇类是沉默而扭曲,冷血且无法被培养出感情的生物,他甚至没法把蛇类视为一种生物,在他眼里,蛇类像是路边的一截树枝。


    但律戎好似总会对这样的生物投入过多的精力。


    之前就有过一条白蛇,现在,又是一条。


    之前他不确定斐尼耶是否还活着,那一抹紫色的尾焰里,很可能也包含斐尼耶的血肉微尘,但也可能有另一个可能,律戎成功拆掉了那个精密的尾段。


    后者的可能性其实很低,因为允光在尾段的机械里加入了防拆机制,内置高浓度生物制剂,一旦拆掉,立刻触发,全盘摧毁斐尼耶的恢复能力,反而会让他再没有活着的可能。


    可如果拆解的人是律戎,允光又莫名觉得律戎说不定真的会有安全拆解的办法,这是他跟律戎相处多年的直觉,太多次,律戎化险为夷,他当上联盟首领这一路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做了许多旁人做不到的事情。


    这也代表,律戎可以拆掉古尔莫给他安装的义肢,他不喜欢这副义肢,更不喜欢被义肢牵制的感觉。所以,那一组神经营养剂是他的鱼饵,他也真的钓到了鱼。


    斐尼耶肯定还活着,不然沈淡时不会需要那组神经营养剂。


    允光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那是他跟律戎的婚礼,他知道自己干了件蠢事,但他已经付出代价。他想,他应该跟律戎谈谈。


    *


    沈淡时一直走进人群,等完全绕出允光的视线,她才问律戎,“这份病历你需要吗?”


    律戎依然站在二楼,目光追随着允光。


    沈淡时的问题传到他耳边,他很清楚刚刚允光在做什么,允光是故意暴露自己悲惨的处境,希望自己去帮他。


    从前就是这样的,太多次了,允光好像总会陷入麻烦,他会一次次救他,保证他的安全。一开始他没有察觉,后来在慢慢的相处中渐渐发现允光有些时候是故意陷入麻烦,让自己去救,但他不得不去,于是安静走完了允光想要的剧情。


    因为照顾好允光,是他跟养父母之间的共识。


    他高中的时候,曾经在春游时遇上一次暴雨,允光为了给他找礼物走失在山林中,被他救回来之后,养父母跟他谈过,那次他才知道,允光的父母是因为保护他的养父母而去世的,所以他作为家庭的一员有义务照顾好允光。


    只是这种义务在允光毁掉那一场婚礼的时候就结束了。


    律戎自己也复盘过许多次,他能猜测出一点因果,允光在婚礼上那么做,很可能跟允光父母的死有关,他父母的牺牲太容易被引导成一场政治迫害。


    突如其来的一场暗杀,死的不是本来要杀的人,而是同行的友人夫妻,而这对友人夫妻,刚刚对外发表了一些跟律戎养父母相左的政见。


    太微妙了。微妙到有人告诉允光,他的父母是被律戎养父母杀死,允光会相信也不足为奇的程度。


    律戎的父母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他们也无意隐瞒,在允光成年之后,就把当初的事情原盘脱出。


    那天律戎也在,他坐在一旁,更像是个稳定允光情绪的工具,他静静听着自己的养父母把事件的起因、经过到结果一点点讲给允光听。连当时的新闻和调查的内部文件也给允光看了,就怕他误会,被有心人利用。


    显然,哪怕这样,允光也还是被人引导了。


    能引导允光的人律戎也有猜测,但在千年以后,这一切都变得不重要,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变成了星际间的尘埃,阿斯塔星一点生命也无,又怎么会留存仇恨。


    律戎向来知道怎么向前走,不会被过去裹挟。他猜测,或许是允光在斐尼耶的回忆里看见了什么,也可能是他救走斐尼耶的时候暴露了身份,于是此刻故技重施。


    但在确认允光背叛的那一刻起,对他来说,允光已经变成了一页被翻走的白纸,不可能再有机会进入他的人生,再悲惨也跟他没有关系了,那是允光自己的因果。


    “病历交给碎纸机,”律戎说,“确认神经营养剂拿到了,我们就回去。”


    “好的。”沈淡时已经预判了律戎的回答,此刻正好站在碎纸机边,把病历往里一扔,碎纸机吃得很香,她转身离开。


    等沈淡时确认完神经营养剂没有问题,律戎从二楼往下走,走到楼梯口却正遇上上楼的允光。


    律戎完全没想到会正面遭遇允光,他弱化自己的存在感,面无表情站到路边,为允光和他浩浩荡荡的保镖让路,一行人从他面前面目不斜视地走过。


    律戎转身往前,走出楼梯口,刚没几步,就感觉后方有人靠近,他警惕转身,蓦地看见允光站在他身后。


    这是漫长的十年之后,律戎第一次直面允光。这种场景实在难以想象,他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见到阿斯塔星的任何人,可恰恰允光出现在这里。


    他依然能从允光身上一眼看出那种属于阿斯塔星的气质,独特的,一种充满了故土气息的气质,使这一瞬间的他格外想念阿斯塔,但也提醒了他,是谁让他远离故土。


    他始终深刻记得这一点,但允光或许不那么想,所以依然想要接近他。


    律戎用疑问的神情看向允光。


    允光要拍律戎肩膀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他打量律戎,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认错了,看您背影很眼熟。”


    “没事。”律戎转身要走,允光又一下走到他前面,挡住他的去路。


    “先生,”允光唇角弯着,笑得温和,“你知道一种叫作苍兰的花吗?”


    一阵很淡的苍兰花香随着允光的话溢到律戎鼻尖,律戎一下反应过来,他为了安抚羽蛇一直没带抑制环,允光应该是闻到了他的信息素,感觉熟悉,所以释放了自己苍兰味的信息素试探他。


    不管是他的信息素还是苍兰这个花种,都是阿斯塔星独有的,他暂时没在其他地方发现。


    律戎退远一步,低垂的眉眼藏在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中,他俯视着允光,“注意你的行为。”


    在公共场所散发指向性的信息素这种行为并不礼貌。


    藏在大衣里的羽蛇也在同一时间动了一下,跟之前不同,这次羽蛇似乎非常烦躁,企图往外爬。


    律戎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只能抱住手,压住羽蛇,他的动作似乎起效,羽蛇一下就不动了。


    允光被他盯得心底一怵,却又不甘心,追上一步问他:“你的信息素是什么?”


    律戎抬眸看他一眼,随口胡诌,“我已经结婚了。”


    允光疑惑,“你身上没有Omega信息素的味道。”


    律戎耸肩,“无可奉告。”


    这一来一去,周边已经有人看过来,指指点点,允光脸上显出几分尴尬。


    律戎则面无表情,他趁着众人议论的时间,绕过允光,快步往外走,直到鼻尖的苍兰花信息素味道完全淡去,律戎才松开了抱着的手,却感觉大衣的口袋变轻了,他脚步一顿,拉开内侧巨大的口袋一看,里面空荡荡,羽蛇不见了。


    第23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③


    允光带着保镖走进休息室,有些疲惫地躺进沙发。他的下肢更换为义体后,就一直不太适应,长时间站立和走动会比之前疲惫。


    医生给他检查过好几次,双腿的接合和功能完全没问题,不适应被判断为他的心理障碍,但古尔莫显然不太在意这种心理障碍,他只在意义体的美观和艺术性。


    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允光在房间的菜单上点点画画,随后站起身,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我进去睡一会儿,叫了牛奶,来了就给我送进来。”


    保镖点了点头,允光走进内间,关上了门,一道变得很细很小白色影子也跟着他的脚步一路滑进了房间。


    允光没有关灯睡觉的习惯,因为他在休眠舱中醒来时,四周漆黑,繁星光影寂寂无声,预定给他安乐的程序没有执行,他被迫孤独航行在无声宇宙,几乎崩溃,所以被救后,他就没有关着灯睡过。


    房间暖黄的灯光有些暗,他睡得不是很安稳。


    在他渐渐深睡之后,角落里,深黑的阴影中投射出相反的亮光,雪白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渐膨胀、变大,蛇尾层层叠叠压在了地毯上,将厚实的地毯压得深陷,窸窸窣窣的声响变得明晰,巨人般的影子投在允光身上。


    允光不安地缩了缩身体,似乎察觉了威胁的降临,努力想要睁眼,但在他从模糊中醒来之前,冰冷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身体、封住了他的嘴。


    门外的保镖静立着,隐约听见一点奇怪的声响从房间传出,但细听又不明显,每个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那声音像是爬行动物的嘶声,但晚宴的房间里,怎么也不可能出现爬行动物。


    其中一个保镖疑心较重,正当他准备打开内间的门检查时,休息间的大门被敲响了。


    连着三下,一声接一声。


    靠近门边的保镖侧身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黑色衣服的男人,一双绿色的眼睛幽亮迷人,一手抬着托盘,上面是一杯牛奶,在牛奶杯的杯壁上,停着一只荧光绿的蝴蝶。


    保镖盯着那只蝴蝶,眼神迷惘了一瞬。


    就这一瞬,律戎笑着,“打扰了。”藏在托盘下的手扣动了扳机。


    子弹破空而出,悄无声息,那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击中了心脏,而律戎的视线掠过这人头顶,已经看清门内的情况,他迅速挤进门内,一脚踢上门,死去的保镖被他单手抓着抵在胸前。


    “晚上好,先生们。”托盘被他扔出去砸在最近的一个人脸上,牛奶水花般散开,荧绿的蝴蝶翩跹而去,流光般萦绕在房间,众人的注意力不自觉被带走。


    律戎随即开枪点射两次,将两个带着通讯器的人击倒,然后他把手中的人往前一扔,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保镖砸倒,空隙间,律戎又补上一枪。


    这一套动作迅速且敏锐,行云流水,但凡哪里慢了一秒,局势立刻会逆转,但律戎把一切都卡得很好,瞬间解决了主要的火力,切断了通讯。


    剩下的两个人在这几秒里回过神,已经找到机会,到了离律戎很近的地方,急进猛攻。


    律戎挑中其中一个,更快地靠近,欺身上前时,虚晃一下,骗走了那人的一发子弹,在保镖反应的同时,他已经一把扣住那人的手,枪口一斜,击中了另一人的膝盖。


    膝盖的跪地声清脆悦耳,律戎将手里握着的手一扭,咔嚓一声,脱臼的同时枪也飞了出去,却不好正落在跪在地上的人面前。


    那人捡起枪抬手就射击,律戎已经绕到被他折断手的人身后,他卡住那人脖颈切菜似的一掰,另一边子弹也射出,正好打从律戎耳边擦过。


    律戎抬了下眉,有些意外,抬手一枪,正中眉心,对面的人倒下,他扔掉手里的尸体,看向内间的大门。


    发现斐尼耶不在之后,律戎唯一能想到的线索就是允光释放信息素的时候,斐尼耶曾经不太安分。很可能斐尼耶的记忆虽然缺失,但依然会对气息感觉到敏感,允光信息素的气味触发了斐尼耶的什么反应,所以很大可能是跟着允光走了。


    事实上,律戎跟X01查了监控后发现确实跟猜测的一样,斐尼耶缩小了自己,藏在允光和保安的衣角中间,混进了这个房间。


    只是这会儿他解决完外面的保镖,内间却安静得离奇,律戎在满地的狼藉里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绅士地迈步,跨过尸体,走到内间的门前抬起食指敲了敲,木门响起沉重的颤音,里面却没人回应,于是,律戎不请自来,伸手拧开了门。


    X01:“这!!!这是在干什么!他!”


    律戎也诡异沉默了。


    门内,本来缩小的羽蛇此刻变得异常巨大,蛇头有车座那么大,金色的眼睛凶光毕露,羽蛇的身体更是膨胀得把床都压得下陷,房间都快要被挤满,允光被蛇尾五花大缠,从嘴勒到腿,眼珠子充斥着血丝,瞪得快要爆出来,下肢的金属义体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只剩下一只半掉不掉地挂着,另一只在羽蛇的嘴里,羽蛇嚼巴了两下,估计觉得塞牙,吐到了一边,义体的芯子里还看得见白骨森森。


    律戎:……


    感觉到有人进来,羽蛇和允光都看向了律戎的方向,允光疯狂挣扎,眼睛里红血丝越加明显,眼球也被挤压得凸起,像是快要爆炸的爆米花,他似乎想要求救,却让蛇尾越缠越紧。


    律戎没敢动,从那双凶性毕露的眼睛里,他看出斐尼耶此刻多半没有恢复人的意识,完全是凭着野兽的本能在行动,紧盯着他的时候,斐尼耶躯干背后的羽翼绷紧张开,露出攻击姿态。


    X01:“我得提醒你,今天古尔莫也会来,星舰已经快到了。”


    “嗯。”律戎低声应了一句,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羽蛇的眼睛,选择主动释放信息素,试图获取羽蛇的注意。


    他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否会有效安抚羽蛇,只能一动不动地观察。


    清淡的不知名花香漫开,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羽蛇确实很快感知到了他的信息素,野兽巨大的头颅从黑暗的阴影中探出,朝向律戎的方向,但又停在半路,一双金瞳瞪视着律戎,不进也不退。


    引诱似乎起效,羽蛇的注意力被转移,缠着允光的尾巴也松了一点,露出他的嘴,他立刻虚弱出声,“救……救我……”


    律戎的注意力完全在羽蛇身上,分不出神给允光,他猜测自己给出的引诱不够,从后腰拔出一把薄刃,随手在自己掌心划过一道。


    鲜血从伤口漫出,信息素的气味更加浓郁,带着血腥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野兽的瞳仁可见地收紧,羽蛇游弋着向前,循着气息,到了律戎身前,巨大的吻部对着律戎的掌心,微微张开,露出了藏在口腔里的尖牙和猩红蛇信。


    这场景实属狰狞渗人,巨大的野兽一张嘴就能把眼前的人一口吞掉,被固定在黑暗里的允光都屏住了呼吸,但律戎一动没动,他等待着,果不其然,冰冷的蛇信从尖牙中探出,触及律戎的掌心,卷走了和着信息素的血,先是第一下,停了几秒之后,又接下第二下、第三下。


    莫名地,律戎甚至觉得羽蛇温驯了许多,像一只幼犬。他也放松一点,试探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到了蛇额部的位置。


    鳞片冰冷、光滑,羽蛇舔舐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律戎放下心,下意识顺毛似的,在羽蛇额心顺了两下。


    羽蛇舔舐的动作停下,眼睛盯着他,兽瞳收紧,瞬膜闪了一下。


    律戎立刻停手,问X01,“古尔莫到哪了?”


    X01一直监控着古尔莫的信息,“古尔莫的星舰正在星港对接。他变得这么大,我们要怎么把他带走?”


    律戎也有些头痛,羽蛇此刻太大了,跟半兽人的斐尼耶沟通,还能写字,跟完全兽化的斐尼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左思右想之后,律戎迟疑着,抬手在羽蛇的脑门上写字,他写了一个“走”字,期望羽蛇能理解,但羽蛇又盯了他一眼,无动于衷,然后继续舔他的掌心。


    他感觉自己的掌心快被舔到麻木,大约是因为舔得太快,出血的速度赶不上舔的,连血也不怎么出了。


    律戎立刻调整策略,重新写了两个字,“回家”。


    羽蛇慢慢收起蛇信,抬高了头俯视着律戎,律戎跟着羽蛇的动作抬头,感觉那双属于野兽的眼睛里的凶性褪去不少,直觉告诉他写字是有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家并不吸引羽蛇。


    律戎看着眼前长长的躯干,思考了一会儿,在羽蛇柔软的腹部写,“回天空号。”


    羽蛇又低下头,这次他退远了一点,打量眼前的人类,安静、沉默,丛林的野兽在观察自己的猎物。


    就在律戎思考着,再写点别的什么字的时候,羽蛇回头看了一眼被缠在自己的尾巴里的允光,长长的尾巴一甩,把允光甩到墙上,允光被摔得吐血,但无法反抗,又吧唧一声掉在地上,欲哭无泪,疼痛让他抖得像只蛆。


    羽蛇收起尾巴,扇了扇翅膀,在房间卷起小小的风旋,在漩涡中心,庞大的身躯变成小小一只,落在了律戎手腕上,尾巴缠住了他的手臂。


    律戎松了一口气,把羽蛇塞回大衣内,转身便要走。


    身后的声响却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律哥……是你吗?……我可以、解释……”


    律戎听见了声音,没有回头,就在他要走出房间的时候的,“你的父母……”


    律戎转过了身,枪口指向允光,毫不犹豫开枪,允光下意识偏头,子弹打进他旁边的地板,弹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我——”允光艰难地发出声音,“对不起!我知道我误会了,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他往前爬了几步,“求你,带我走!我——”


    律戎没有说话,重新上膛,瞄准允光,允光僵住,一脸不可置信,律戎俯视允光,他握着枪的手看似纹丝不动,但在他缓缓闭上眼的时候,那只手轻微颤动了一下。


    “律哥——我,别这样……”允光哀求着。


    几秒后,律戎重新睁开眼,依然一言不发,但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他没有射偏。


    律戎收起枪,迅速让X01检查了一遍房间内没有窃听器,然后转身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快变回人了[求求你了]


    第24章 一颗流星的落点①


    律戎疾步走在楼道里。


    “我们得快点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古尔莫正在迅速靠近,还带了一堆人。”X01实时汇报着古尔莫的动向。


    律戎闻言,转身隐入人群,从最近的路去了传送点,传上了顶楼天台。


    “沈医生,准备好了吗?”律戎走在楼顶的烈风中,大衣的衣摆被吹得飞起,夜色将他的身影模糊成黑色的影子。


    “我在北边。”沈淡时很快回答。


    律戎走到楼顶北面,站上楼体边缘的高台,紧挨大楼边缘的地方凭空开出一扇门,飞行器的形状若隐若现,律戎向前一迈,走进去,大门自后关上。


    X01松了一口气,“好险!差一点!古尔莫已经到门口了。”


    飞行器立刻启动,朝着黢黑的夜空飞去。


    *


    古尔莫走进房间,面无表情地跨过了满地横陈的尸体,他走进内间,看见了地上狼狈的允光,他的尸体扭曲,脑浆流了一地。


    古尔莫走过去,蹲下,伸手抬起允光变得残缺的脸,他思考了一会儿,拇指抬起轻轻一抹,将允光脸上的脑浆抹掉。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笑着,拍了拍允光的脸,虽有遗憾,却无太多悲伤。


    “收拾一下,走吧。”古尔莫站起身,拍拍手,给房间里的众人留下了一个背影。


    *


    律戎为了避开联盟的追捕,跟沈淡时分成两路,他让沈淡时先回了琉忒丝,而他带着斐尼耶在中途转换了几次飞行器,才避开了联盟的跟踪。


    一路上,变小的斐尼耶很安分,他醒着的时间更短了,百分之一百的时间都在呼呼大睡,对周边的一切刺激毫无反应,只有律戎离得远了,他才会出现烦躁要醒的趋势。


    律戎已经习惯带着斐尼耶,就当个挂件似的挂在身上。


    一回到琉忒丝,X01给律戎发了一则星际日闻,是星际有名的新闻媒体写的,标题赫然是“星洲晚宴遭袭,帝国余孽卷土重来?”。


    律戎:……


    律戎看了眼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的“帝国余孽”,用指背顺着鳞片捋了捋,圈着羽蛇完好的尾巴绕了两圈。


    他仔细看了眼内容,新闻没写袭击的详情,大概说了一句疑似帝国余孽示威袭击,但没有成功,古尔莫的情人“流浪者”替他挡了刀,并且死亡。


    没有提到羽蛇的存在。


    这一点倒是符合律戎的推测。


    联盟一直想要获取兽人的信任,此刻公开被兽人袭击,反倒容易引起双方争端,推给帝国余孽在舆论上会更有利一点,而允光或许成为了其中的牺牲品。


    他不是没有想过留下允光,好好问一下他死之后阿斯塔星的情况,但他清楚地知道,对他而言,在允光背叛之后,他无法再相信允光说的话,哪怕允光说的是真的,他也会留着三分质疑,怀疑他是为了活下去编造了跟阿斯塔星有关的故事。


    与其为那些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信息烦恼,不如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过度的咀嚼过往只会浪费通向未来的时间,他抓不住过去了,于是放手,带着回忆往前。


    更何况,如果放允光回去,他势必会拿斐尼耶的事情从中作梗,除非律戎妥协,他不会停下。他不想再陷入满足允光情绪的任务里了。


    在宇宙航行到第7天,律戎终于和琉忒丝号汇合。


    考虑到自己最近实在有些高调,不宜再招摇过市,于是他给漫无目的、漫游宇宙的琉忒丝号设定了目的地——破碎星之城,他决定回到破碎星之城低调一段时间,等斐尼耶稳定了,再出门。


    等律戎安排好接下来的行程,沈淡时也找过来,准备给斐尼耶进行常规检查,看见沈淡时,律戎才想起自己去找斐尼耶时在掌心划了一道,按道理现在应该伤口应该处于结痂阶段,但在回来之前,他就发现伤口已经愈合了,完全看不见痕迹。


    他后知后觉想起,当时被羽蛇舔过之后,好像就没怎么出血了。


    在沈淡时给睡着的羽蛇体检时,他问了沈淡时这件事。


    沈淡时扫过他的掌心,“我记得羽蛇的唾液有促进愈合的效果,没想到是真的。”


    律戎盯着斐尼耶若有所思,羽蛇正盘在他的手臂上,“他还要这样睡到什么时候?”


    巨大化把允光的义体嚼巴了之后,斐尼耶一直都在睡,律戎的目光落到羽蛇细细的尾尖上,伸手勾起来顺了一把,“看起来已经完全长好了。”


    “之前巨大化耗费了很多体力,恢复好了就会醒来了。”沈淡时看着律戎一下下卷蛇尾的手,“我有时候有点好奇,你真的只是想问他星核的事情?”


    律戎的动作一顿,他收回手,“哦,当然。”


    他想起来了,他之前给沈淡时说他救斐尼耶的目的是想从斐尼耶身上知道F6134这批星核的去向。


    沈淡时:……


    她把调好的营养方块放到律戎面前,“记得喂他。”


    律戎熟练接过试管,拿在手里看,“这些天他都没有吃东西,这点够吗?”试管里的东西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大,律戎想起自己之前学习过的蛇类饲养知识,按道理,以斐尼耶目前的体型,食物还要再大两倍。


    沈淡时已经收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这是浓缩的,他现在的状态消耗其实很少,不吃也行,这是考虑到他情况的强行加餐,混入了神经营养剂。”


    律戎单手推开试管盖子,把小小的营养块倒在自己手背,用手指敲醒沉睡的羽蛇,把东西怼到羽蛇面前,羽蛇睡得迷糊,叼走营养块飞快咽下,头一歪又睡过去,头靠在律戎肩上。


    喂完斐尼耶,看着肩头睡得死沉的斐尼耶,律戎歪头想了想,拿过信号服披在肩头,盖住羽蛇,离开了天空号,往自己的房间走。


    路上,时不时会遇到琉忒丝号上的其他人,这些人穿着不同的信号服,代表不同的工种,都是琉忒丝不可或缺的一员,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停下,朝律戎问好,律戎一一回应,偶尔顺口问两句近期情况。


    这些人大部分是最早去寻找阿斯塔星时就跟着律戎的老人,对律戎异常忠心且敬畏,这部分人大多在琉忒丝护卫队里,还有一些是律戎这些年游荡四处时收留的无家可归的人,比如郁夏之、沈淡时都是。也有一部分是听说破碎星之城的名号,前来投奔的。这类人反倒很不简单,因为破碎星之城隐匿无形,几乎没有人找得到地方,能在茫茫宇宙中通过各种方式来到破碎星,也算是一种能力。


    律戎来者不惧,全部收下,才渐渐建立了如今人种极为多元的破碎星之城。


    律戎的房间在琉忒丝号顶端的位置,视野很好,天花板连着巨大的拱形落地窗,能看见无尽的宇宙。


    他许久没回自己房间,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种了一株巨大的垂丝茉莉,枝叶如柳树般垂落,星星点点的小花瀑布似点缀其间,房间里弥漫这淡淡的花香,他在垂丝茉莉前思索片刻,把羽蛇从自己身上取下来,放到了垂丝茉莉繁茂的枝叶里。


    羽蛇立刻有要醒来找他的趋势,律戎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落叶,小小一只荧光绿色的蝴蝶,落在羽蛇头顶。


    他的精神体其实是一群小小的蝴蝶,他的养父母曾经买过一本研究蝴蝶的书籍,就为了帮他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蝴蝶。那本书他们一家人翻来翻去,最后也没能明确物种,唯一较为相似的,只有绿带翠凤蝶。


    落叶停驻之后,催眠作用起效,羽蛇又睡了过去。


    律戎把X01留在原地,让他盯着羽蛇的动向,随时汇报,自己则去浴室泡了个长长久久的澡。


    这一路的舟车劳顿实在有些疲惫,到了此刻才终于得到放松。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随便裹了条浴巾,垂丝茉莉上的羽蛇睡得太沉,已经变成一块快要化掉的奶酪,岌岌可危地挂在枝条边缘,旁边的X01已然困到待机休眠,八只眼睛都不会亮了。


    律戎走到垂丝茉莉边上,收回了自己的精神体,想给羽蛇挪挪位置的时候,羽蛇已经似醒非醒地缠上他的手,在他光着的手臂上顺杆往上爬。


    细腻的鳞片冰凉,跟皮肤摩擦着,律戎感觉有点痒,但羽蛇已经极快地爬上他的肩头,占据高位,就地睡下,头塞在他的锁骨窝里。


    律戎其实不太喜欢这样过密的接触,但斐尼耶的身体很柔软,鳞片冰冰凉凉,可能是这个原因,斐尼耶在他身上爬的时候,他不是那么讨厌。


    再说,他也实在没办法跟一条行为退化的羽蛇计较。


    律戎带着羽蛇去了衣帽间,换了睡袍出来,不过因为羽蛇不肯下来的缘故,那件睡袍他只能很敷衍地披着。


    两条长长的袖子四处晃荡,衣带系得乱七八糟,衣服前襟的缝隙里露出他成块的腹肌,人鱼线沉入暧昧的光线里,凸起的骨性结构如海岛般浮在黑暗的浪潮里,被昏暗的灯光裹上一层油脂般的阴影,有力而性感。


    律戎决定了今夜要好好休息,所以没看那些堆积的公务,上床倒头就睡。


    宇宙无尽的星光被挡在巨幕窗帘之后,回到熟悉的房间和熟悉的床,这一夜,律戎确实睡得很好,连梦都没有,只是后半夜的时候,一声震耳的“咚”声将他惊醒,像是重物落地,他猛然坐起身,向四周粗看一眼,没发现什么。


    X01晚他一步醒来,不明情况,迷迷糊糊替律戎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一闪,照亮黑暗,也照亮了黑暗中那个黑色的影子。


    律戎侧目看去,注意到床边有个伏跪着的黑影,那影子几乎要沉进床面之下的阴影里,导致他刚刚没注意。


    亮起的床头灯显然也惊动了那个黑影,消瘦的影子抬起头,白色的发丝月辉般散落,从发丝的间隙里,律戎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冰冷的、警惕的。


    他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说:


    律·看见老婆瞬间被硬控半小时·戎,同时也真的硬了。


    第25章 一颗流星的落点②


    晦暗的光源刺破黑暗,却被律戎坐起的身影挡住一半,将床面的光影切割成凌乱的几块,一盘混乱。


    律戎一动不动,直直看着不远处伏跪着的人影,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睛里,此刻染上了他曾经很熟悉的冰冷和警惕,这是斐尼耶刻在本能深处的秉性,是磐石上的石刻,风雨也难消弭痕迹。


    这一切像是整点的钟声毫无预兆降临,律戎蓦地想起曾经在天空号的很多场景,濒临崩溃的羽蛇依然倔强凶戾,明明快死了,但一句求饶都没有。这个人好像就是这样,不管沦落到什么样的境地,永远凶恶,永不顺服。


    律戎笑起来,他放松了,一只手撑在床上,侧着头看斐尼耶,淡粉色的发丝被光线染橘,手臂肌肉的轮廓被被黑暗勾勒。


    他确定斐尼耶视线的终点是他,怀疑对方应该恢复了不少。


    他试探着开口:“能看见我吗?”


    话语刚落,斐尼耶的头抬高了一点,他紧盯着律戎像是在确认什么。律戎耐心等待他的回答,两人安静的对视仿佛穿越了时间,一下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里。


    斐尼耶确定自己又在做梦。


    对他来说,律戎是区别梦境和现实的标杆,是他清楚知道,不会出现在眼前的人。


    只是这次的梦真实得令人发指,因为他闻到了很淡的Alpha信息素气味,这气息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混在房间暖融融的空气里,充斥着他的肺,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要化掉。


    他可能快要被冻死了,这种暖热大概就是被冻死前最后的幻热。


    脑海里还有很多混乱的记忆,像一场荒诞的喜剧,或者一个夸张的幻想,他半兽化睡在律戎身边,又兽化躺在律戎的口袋里,甚至差点杀了允光,一切离奇又支离破碎,他做着不像他会做的事,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梦影。


    可能梦很快就要醒了。


    斐尼耶捂着头,缓了片刻,将那些奇怪的梦境压下去,开始尝试说话,他张了几次口,口咽像是被糊上一层膜,声音无法从声带传出,他皱着眉,手指抵着喉结下方的位置揉了揉,缓慢吞咽。


    梦里不能说话倒也说得过去,于是斐尼耶抬起手,伸进了嘴里。


    律戎盯着斐尼耶看了半晌,失了神,一下没反应过来斐尼耶在做什么,直到斐尼耶从嘴里拿出带血的手指,律戎才意识到斐尼耶咬破了自己的手。


    “你——”律戎一愣,感觉恢复人形的斐尼耶好似变傻了。


    怎么上来就咬自己?


    斐尼耶面无表情,在律戎淡色的床单上画了一个勾,又在勾上画了一杠。


    律戎斜着看了一眼,又琢磨片刻,结合刚刚自己的发问,他猜测对方的意思是:“能看见,但看不清”。


    写完之后,斐尼耶的手指悬在一旁,他显然把自己咬得有点狠,血流得止不住,又啪嗒两滴,滴到床单上。


    律戎眉头皱起,从另一边床头拿了止血绷带,想过去给斐尼耶的手指处理一下,但刚靠近,斐尼耶就收回了手,把指尖塞到嘴边,吮掉了指间的血迹,又伸出舌尖缓慢舔了舔。


    这样的伤口根本没有处理的必要,更何况是在梦里。斐尼耶冷冰冰看着梦境里的律戎,这次的梦好像有点太真了。


    律戎盯着斐尼耶舔手的动作,看了几秒移开眼,觉得房间的温度似乎有点太高,他刚刚也注意到了斐尼耶的脖颈间似乎有汗。


    “把温度调低一点。”律戎对X01说。


    X01把房间温度调低了两度,嘟囔着,“不一直都是这个温度?”


    律戎没有回答。


    手指干净了,斐尼耶的唇色却被染得鲜红,斐尼耶似乎也感觉到唇上的黏腻,赤红的舌尖探出,在唇上快速抹了一下。


    律戎恰好看见,定在原地,喉头像是被一块冰哽住,呼吸也不畅。


    他一下觉得自己似乎哪里都不对劲了。


    他错开眼,低下头,眼前是猩红一片的床单,似乎因为隔得近了,一股淡淡的薄荷草气息从血迹中飘来,律戎神情一凛,他后撤了一段距离,找来光脑,扔到斐尼手边。


    “省点血吧。”他嘴里说着,靠在床头,捏了下鼻梁,深吸一口气,那股薄荷草的气息却再没消失过。


    是斐尼耶的信息素。


    100%的匹配度,信息素让他们天然就对彼此有着绝对的生理性吸引。


    斐尼耶的腺体恢复分泌了,怪不得。


    律戎摸了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第一次感觉不太习惯。


    另一边,斐尼耶拿起光脑,开始在上面写字,隔太远律戎看不清,他也没再凑过去,等斐尼耶写完,把光脑对着他的时候,律戎却看见四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大字:“穿上衣服”。


    律戎:……


    律戎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睡袍在睡觉的时候被蹭掉了,他现在只穿着一条内裤,旁边围观的X01忍不住爆出一阵狂笑。


    他起身找了一圈,在床下找到了睡袍,捡起来穿上,又想起斐尼耶才是最需要衣服的那个。


    “等着。”他留下一句话,转身去了衣帽间。


    他挑挑拣拣找了一套全新的衣服,对于斐尼耶来说,肯定偏大,但好过没有。


    律戎把衣服扔到斐尼耶手边,“你穿吧,我去其他房间等你。”


    说完,律戎又往衣帽间走,走到一半,他脚步一顿,察觉一丝奇怪,这么久的时间里,他甚至主动离开过,但斐尼耶一直在那个地方,维持着那个跪着的姿势,完全没动过,律戎想起一开始那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果不其然看见斐尼耶正用手撑在床上,企图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斐尼耶自己也很奇怪,现实受的伤也会反馈到梦境里吗?可他是被活剥掉了尾巴,不是被打断了腿,为什么怎么都站不起来?


    律戎迟疑着,“需要我帮忙吗?”


    听见问话,斐尼耶动作一僵,他甚至是迷茫的,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连穿衣服都要人帮忙,连梦里也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苍白的手指下意识紧抓着床单,脊背绷紧了,脊骨凸起的痕迹在脊背上格外突兀,拒绝的姿态十分明显。


    律戎没理会他的拒绝,往前走了几步,将衬衣从后披到他身上,“扣好扣子,我抱你起来。”


    斐尼耶很慢地将手伸进袖子里套好,他感觉自己像是生锈的机器,连衣服也穿不利索,扣扣子的时候,他低下头,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滑落,露出后颈白皙的皮肤,腺体的位置微微凸起,律戎的视线从上方波澜不惊地划过。


    他低头通知了沈淡时过来。


    再抬头的时候,斐尼耶已经穿好了衣服,长长的衬衣将斐尼耶整个人都罩住,连脚都看不见。


    律戎走到侧面,看见那一列扣子被斐尼耶扣子十分标准,最后一个顶到咽喉位置,只可惜衣服不太合身,导致领口空了一圈。


    斐尼耶察觉律戎的靠近,他抬头看向身边的Alpha,眼神中带着迷茫。


    律戎猜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因为说不出话,问题都被堵住,他隔着衣服,将斐尼耶从地上抱起,隐私的地方被衬衣长长的下摆很好地挡住,他把人放到床边,让斐尼耶坐稳。


    斐尼耶白生生的腿长而直,因为肌肉无力,显得十分柔软,歪歪地支在地上。


    律戎拆开了内裤包装,斐尼耶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皱起了眉,有点抗拒。


    律戎摊手,“帮你套一半,剩下你自己来。”


    说着,他蹲下,抬起斐尼耶的腿,将棉质的内裤套上去到大腿的位置,斐尼耶愣愣看着律戎,耳根往下不自觉变红。


    律戎头也不抬,或者说,压根不敢乱看,生怕冒犯到对方,被一个手刀劈死,接着他将睡裤也套到了相同的位置。


    做完这些,律戎笔直看向斐尼耶,“我抱你站起来,你自己理一下。”


    斐尼耶恍惚着,下意识伸手抓住裤子边缘,律戎起身,长臂一伸,轻松将他拦腰捞了起来,斐尼耶近乎悬空,被律戎单手扛举着,上半身搭在律戎肩上,他大脑空白一片,一下忘了动作。


    律戎反应很快,空着的另一只手已经勾着裤子边一拉,帮斐尼耶扯到了位,他又留了点时间给斐尼耶整理。


    等再次被放到床上的时候,斐尼耶已经穿着一套完整的衣裤,他觉得这次的梦实属魔幻。


    房间门口传来敲门声,律戎让X01远程开了门。


    沈淡时带着郁夏之走进来。


    工作多年,对于在半夜被叫醒这件事,沈淡时早已习惯,但被叫到律戎的卧室,还是第一次。


    郁夏之手里提着医疗箱,自从上次因为误开枪击中律戎,被发配去靶场加训之后,他就老实了很多,只敢干巴巴看一眼律戎。


    沈淡时扫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斐尼耶,看向律戎,“你怎么把他带到这里了?”


    律戎揉了揉鼻梁 ,“以为不会恢复这么快,”他看向斐尼耶,“他能听见了,但没法动,你先看看吧。”


    沈淡时走到床边的时候,斐尼耶抬头打量着眼前的人,看见了淡蓝的信号服,意识到对方是医生,随即放松下来。


    沈淡时走到他身边,“能看清我吗?”她先是随意问道,同时拿出手套利落带上。


    郁夏之跟着一起戴手套,但管不住自己似地好奇打量。


    斐尼耶抬起头,视线扫过两人,明明他的视线平静又安静,郁夏之却莫名退了一步,觉得心有余悸。


    沈淡时带完手套,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瞬。


    明明之前她见过这个兽人,也看过对方醒着的样子,这个人有着兽人特有的那种深邃长相,一种异域而诱人的美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一眼让沈淡时觉出一丝不同。


    应该是眼神更锋利了,或者是气质更加疏离了,对方不再是之前那个懵懂退化的兽人。


    斐尼耶张了几次口,沈淡时看出他在尝试发声,所以没有催促,而是耐心等待,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斐尼耶先放弃了,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只是冷漠指了指床单上那个代表半对的勾,希望沈淡时能理解。


    但沈淡时看了一眼,没能清楚斐尼耶的用意,“是什么意思?”


    律戎在旁边解释,“能看见,但不那么清楚”。


    沈淡时了然。


    目光扫过床铺上的鲜血,沈淡时自作主张,找律戎要了一套新的床品,律戎把斐尼耶抱去一边的椅子上放着,沈淡时和郁夏之迅速换掉脏了床单,然后将斐尼耶重新挪到了床上。


    过程里,斐尼耶非常配合,像个没有知觉的人偶,任由律戎摆来摆去,没有对自己双腿的情况露出任何一点不能接受的表现。等律戎把他放在床上坐好之后,他也只是看着自己的腿,一言不发。


    律戎猜测他应该是难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表现悲伤的情绪,也可能是太过难过,反而表现不出任何异常。


    沈淡时开始给斐尼耶做详细的查体。


    斐尼耶安静看着叩诊锤或是其他的检查仪器被用在他身上,他发现自己的腿居然是真的一点知觉也没有。


    好奇怪的梦。


    他皱着眉,头脑昏沉,看起来不好惹,也很冷淡,只有在沈淡时询问他时,他才会给出必要的反应,点头、摇头,或是在光脑上写必要的答案。


    检查的过程太过仔细,以至于有几个瞬间,斐尼耶差点以为一切是真的,检查结束的时候,饶是斐尼耶也忍不住产生了好奇,主动写了几个字递给沈淡时。


    沈淡时低头一看,看见光脑上写着几个扭曲的字,“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没发生什么,就是你的强来了[奶茶],以后可以不用要强了(。)斐尼耶·看见老公以为自己在做梦·库尔坎。


    第26章 一颗流星的落点③


    沈淡时抬头打量斐尼耶,那张冷漠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失落,没有任何慌乱,也没有期待,最多的反倒是好奇。


    她甚至觉得这个兽人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并没有那种常规的担心,好像对方已经接受所有最坏的结果,哪怕告诉他,下一秒会死去,他也无所谓。


    沈淡时给了一个安抚性的回答,“是后遗症,会好的,之后会每天过来给你治疗。”


    听完这句话,斐尼耶皱着眉,像是没听懂,又或者是没当真。


    沈淡时停了一下,看了律戎一眼,见律戎没有阻止的意思,她继续说:“之前的审问给你的神经造成了损伤,所以你暂时还不能说话,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双腿的问题一部分是之前的义体导致的,另一部分是因为你太久没活动,肌肉萎缩了。这些问题都会给你一项项处理,如果还有别的问题,也可以告诉我。”


    斐尼耶困惑地低下头,他发现自己对听到的话没什么实感,像是在新闻里看见的一段奇闻轶事,他以旁观的视角聆听、审视,至于故事的后续发展,那不是他能掌控的。


    梦的剧情向来走到哪算哪,下一秒就醒了也很有可能。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沈淡时没再说话,她将一旁的信息素检测器拿起来,阅读了数据,随后视线扫过Omega的后颈,检测器上的结果显示患者已经有了微量的信息素分泌。这代表他的腺体已经恢复一点,开始分泌信息素了,是好事,但也代表着他的身体随时会进入治疗的下一个阶段——会出现混乱且不受控的发情期,随时随地。


    他会更加需要律戎的信息素,且是大量的。


    斐尼耶显然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很敏感,他拿过光脑,在上面写,“我闻到了信息素的气息。”


    在梦里他往往是没有嗅觉的,或者他的嗅觉会变成视觉上的画面,让他回到曾经闻到那些气息的场景。


    沈淡时点头,“是的,这段时间有Alpha信息素的补充,所以你的腺体开始恢复功能了。”  ?Alpha信息素?


    斐尼耶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表情,哪来的ALpha?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沉默的表情透着一种荒诞的麻木,大脑像是频段错乱的接收器,无法接收任何信息。


    他哪来的Alpha信息素可用,他一直使用的都是地下研究院用律戎信息素仿制的生物拟制剂,但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呢?而且那个人就在不远处,好像也很合理。


    这个梦对他太仁慈了,斐尼耶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律戎,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梦对他来说是比陨金还要珍贵的东西,可能是因为珍贵,所以每一次梦他都记得很清楚。


    从前在为沙恩出征的时候,有几次情况十分危急,他差点没能挺过去,又或者是信息素紊乱没能得到很好抑制的那几次,他都会出现宛如幻觉的梦境。


    在这种濒死的梦境里,他会梦见这个标记他的Alpha。


    他们依然在天空号里,标记的的过程还没有结束,沉沦在欲望里的他,抛弃羞耻,失去理智,极尽放荡,他颤抖、虚弱,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被人抓住,被人掌控,却因此忘记所有现实,沉入虚幻,拥有了别样的自由和快乐。


    可这样的自由不属于他,是窗外惊鸿一瞥的盛景,他不会为这扇窗口停留,每次从死亡中侥幸逃脱,他掩埋梦境的速度跟他执行帝国命令的速度一样快,为了库尔坎,为了沙恩,他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脚步,他必须前进、前进,直到穷途末路。


    现在,他又一次濒死,因此梦境才会这么奇怪和离谱,将他潜意识里的东西具象化。


    但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或许是真正的死亡。


    他记得属于他的最后的真实记忆,是夹杂在晕厥和清醒里的破碎片段,是一个又一个的牢笼。


    他被带回了白银王城的地下,在漆黑的提取舱里,他的记忆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玻璃球,散在意识的潜海里,每一个角落都折射出过往的光景,但剧情散乱,无法连续,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谁是。


    漫长的审讯后,是冰冷的实验室,允光活剥掉了他的尾巴。随后,他的感知变得迟钝,但依然能感觉到来自雪夜的寒冷,塔楼的钟声使雪花颤抖,而他逐渐被黑暗吞没。


    他会在阴暗的角落里迎来死亡,这是他早就能看见的结局,是他自出生就拥有的宿命。沙恩和他早都感知到了帝国结局,但他们所处之地,让他们别无选择。


    温暖向来只存在于梦里,只有在梦里,他才会拥有短暂的平和,拥有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床,或者梦见某个人站在他面前。


    斐尼耶更加坚信,此刻的一切应该都是他死前的幻想,一个模糊的梦境,他争斗不止的人生终于要结束了,于是注视库尔坎的羽蛇神决定在死前给他一些甜头,结束在梦里,或许也是属于他的、最好的一个结局。


    他坦然接受,不由自主放松了许多。


    沈淡时不知道她的病人在想些什么,她给斐尼耶使用了一只神经营养剂之后,就让郁夏之收拾东西,她看向一旁的律戎,示意对方自己需要跟他聊聊。


    律戎正站在床沿的一侧,远远看着斐尼耶,斐尼耶的反应平淡得超出他的预料,对上沈淡时的目光时,律戎明白了沈淡时的意思,他指了一下会客厅的方向,带着沈淡时走了过去。


    会客厅中央放了沙发和不大的茶几,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只淡粉色的花。律戎在沙发上坐下,沈淡时跟在他身后,站在一边。


    “怎么样?”律戎问。


    沈淡时抱着手,想从律戎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打算,但未果,她说:“他确实又恢复了很多。腿的问题,因为他之前断尾,所以,需要一点时间进行康复训练。”


    “听觉、视觉、嗅觉都恢复了部分,但视力和听力都比正常人下降很多。我会每天过来,给他使用神经营养剂,观察他的状态。”


    “考虑给他使用外骨骼吗?可以促进双腿恢复。”沈淡时看着律戎。


    “当然,”律戎想也没想,“就用霓时之前研究过的那种。”


    之前律戎从未来星带走霓因和霓时时,哥哥霓因已经中枪,性命垂危,来不及送去治疗舱,霓时直接使用了两人研究数年的意识存取技术,将霓因的意识保存在了独立的存取器内。


    意识存取器不能长久闲置,不然会出现意识流失,类似失忆,必须很快激活,而意识导入受体的技术还不成熟,且也没有合适的受体,所以,霓时暂时选择了自己作为受体,把霓因的意识通过义体眼球,植入了自己的身体。


    但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导致霓时的精神很快出现问题,于是不得不研究新的办法,新的办法很快出炉,只要将霓因的存取器上传母舰级别的星际航舰,跟星舰庞大的数据运算洪流绑定,就可以完全解决意识流失的问题。


    琉忒丝号正好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星际航舰,在得到律戎的首肯之后,霓时把霓因上传了琉忒丝号。可惜上传之后,霓因相当于被捆绑在了琉忒丝号之上,哪也不能去。


    两位人造科学家,生命不息,创造不止,于是在琉忒丝上大肆研究仿人存取器,以图给霓因一个身体,其中就涉及了外骨骼研究。


    沈淡时点头,在内网跟霓因发了诉求,霓因很快回复了一张表格过来,是制作外骨骼所需要的人体数据,沈淡时转手发给郁夏之,让他在卧室帮忙测量。


    做完这一切,沈淡时抬头,发现律戎正看着自己。


    律戎见她忙完了,坦白,“我刚刚好像闻到了他的信息素。”


    “我正想说这个问题,”沈淡时在律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的腺体恢复了一定功能,治疗要到下一步了,需要的Alpha信息素会更多,而且随时会出现发情,你到底什么打算?”


    听着沈淡时问题,律戎陷入沉思。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打算。


    他做事向来规划明确,一步一个脚印,但在斐尼耶身上却总是意外重重,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沈淡时提醒道:“如果你不愿意帮他继续治下去,等他再恢复一点,洗掉标记是个好办法。”


    律戎皱眉,他并不了解斐尼耶的想法,要继续治疗,或者洗掉标记,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他支着头的手垂下,“我先跟他聊聊。”


    沈淡时见律戎面色一沉,脑海中倏地闪过律戎之前说是为了星核才带回羽蛇的事情,下意识以为律戎立刻要去拷问羽蛇,忍不住提醒,“他才好一点,还不能受太大刺激。”


    沈淡时不敢想,如果一个人从厄运中被救,到最后却发现救自己的人也别有所图会怎么样。


    律戎一愣,不知道想到了哪里,“我不做什么,就是问问。”


    沈淡时定定看着律戎,律戎应该会有分寸,她也不再提。


    律戎和沈淡时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厅。


    郁夏之已经测量好了霓因需要的数据,并且发了过去,斐尼耶还算配合,但因为之前的经验,郁夏之对他还是有些害怕,他这会儿站在门口,离斐尼耶最远的位置。看见两人出来,他的目光在律戎和斐尼耶之间打转。


    据他所知,这么些年里,没人看见律戎身边有过Omega,他手上的抑制环带得像是贞操环,挡位居高不下,从没亮过绿灯,除了现在——直接没带。


    他太好奇了,但不敢问任何人,也不敢跟任何人讨论,只敢在心底嘀咕:他们伟大的首领律戎到底为什么会在10年前标记了一个Omega,却无人知晓。


    沈淡时走到门口,转过郁夏之好奇又遗憾的脑袋,带着他离开。


    第27章 一颗流星的落点④


    房间里,律戎走到自己的床边,属于他的床上现在坐着一个被他完全标记的Omega。


    两人沉默对视,斐尼耶靠在床头,律戎发现他的衬衣穿在斐尼耶身上宽松得有点夸张,肩部的缝合线掉到了手臂。


    按照很久以前的记忆,斐尼耶只比他矮一点,Omega的身体虽然不像Alpha那么过分膨胀结实,会偏纤细柔和一点,但长期在军队的人,怎么也不会瘦弱,是健康而有力的,再怎么也不至于撑不起一件衬衣。


    斐尼耶瘦了许多许多。


    律戎走了几步,绕过了床,走到了卧室另一边的空间。这一片被他划为临时办公区,方便他不想出门时,在卧室处理事情。


    办公桌放在居中的位置,背后的墙上是一整面酒柜,塞满了他在各个星系收集到的酒,酒瓶琳琅满目,在光照下晶莹剔透。


    他抬手抽出其中一瓶,又从杯架上取下两个空杯,一杯倒了一口,一杯倒了半杯。


    两个杯子紧挨着,杯壁贴在一起,律戎拿着中间的部分,将两个杯子稳稳夹住,又去办公桌后,把椅子拖到了床边,大大方方坐下,然后将只有少量酒的那一杯递给斐尼耶。


    斐尼耶接过酒杯,捧着杯子,低头看澄澈的酒液,又看向律戎,明晃晃的水光荡进他的眼睛里,像是抹了一层迷雾,带着几分疑惑。


    律戎抿了一口杯里的酒,辛辣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他抬了下下巴,示意斐尼耶喝。


    这下斐尼耶真有些迷惑。


    他觉得自己应该算病人吧,喝酒真的可以吗?写字问的话,很麻烦,不过他应该是在梦里,在梦里的话,喝一点应该也没什么。


    他皱着眉,抿了一小口,随即眉头更深,又试探着抿了一口,舌头舔过上颚,他开始疑惑,看向律戎。


    律戎笑起来,绿色的一双眼像永夜的极光,多变而绚丽,他额前鬓角是短发,但发尾长,凌厉的发丝落到肩颈,优雅而漂亮。


    斐尼耶感觉自己不太清晰的视线给律戎加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使眼前这个Alpha过于耀眼,他又低下头,睫毛的阴影盖住了他的视线。


    律戎晃了晃自己的酒,笑容徜徉在回忆里,“我之前去过A311,在那里买了这种酒,据说普通人只能喝到平常的酒味,但羽蛇可以尝到甜味。”


    律戎斜靠在椅子上看斐尼耶,十分懒散,落了几缕发丝悬空,粉色被光染成晶莹的白,“我一直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斐尼耶没有回答,他又抬头看着律戎,嘴里淡淡的甜味散开,漫进咽喉,咽进胃里,他想说“是真的”,但声带像是被锯断的琴弦,接不上他的思绪。


    “看你的表情,我想应该是真的。”律戎笑着。


    或许是他的笑十分有感染力,斐尼耶也不由自主跟着勾唇,十分隐晦,好似天际流星,律戎眨眼的功夫那点弧度就消失不见。


    他转着手里的杯子,另一只手随意搭着,感觉气氛缓和了一些,看向斐尼耶表情渐渐变得认真,同时夹杂一点无奈。


    他发现,他跟斐尼耶呆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要面对跟性有关的问题。


    上一次是爆发性发情期,这一次是信息素紊乱。


    律戎将杯子放到一边,斟酌着说:“你的腺体恢复了一点,但信息素紊乱还需要继续治疗,你现在也不能受太大的刺激,我会照顾你,给你足够的Alpha信息素,直到你能耐受其他治疗。”


    房间出现了漫长的寂静,斐尼耶有些不确定自己听见的内容。


    律戎无奈笑了一下,“就……像之前一样,你愿意吗?”


    漫长的沉默,被子下,整洁的床单被斐尼耶抓得褶皱,他欲言又止,疑惑低头,怀疑自己即将做一个不太寻常的艳情梦。


    这梦不像往常那么直白,没有犹豫,直接将他拉进潮水之中,而是十分含蓄地在询问他的意见,或者说是告知他即将发生的这件事,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


    斐尼耶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律戎又说:“等恢复之后,你想洗掉标记,或者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干涉你。”


    斐尼耶下意识摇头。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了。是唯一一个他自己做出决定并得到且保留的东西。


    律戎正抬头将酒杯里的酒喝尽,没看见斐尼耶的动作,但放下酒杯时,对上了斐尼耶的双眼。


    两人相顾无言,该说的事情说完 ,律戎起身,收走了斐尼耶手里的杯子。他发现哑巴了的斐尼耶实在是乖了很多,至少不会抬起枪就要杀他,可这样的斐尼耶又让他感觉很难过,好似比起跟斐尼耶这样谈话,他更想斐尼耶站起来用枪指着他一样。


    这感觉很奇怪,律戎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将杯子放进自洁柜,回到床边,离起床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太晚了,休息吧。”


    他绕到远离斐尼耶的一侧上了床,正要躺下,发现斐尼耶看着他,有几分紧张,好似在忐忑等待。


    律戎手撑在床上,斜斜看斐尼耶,“不是今晚,只是睡觉。”


    斐尼耶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十分尴尬,身体像是枯死的树,僵硬地插在地上,想继续昏死过去。


    律戎调笑着看他,“你已经开始期待了吗?”


    斐尼耶:……


    斐尼耶感觉自己的理智已经先一步死去,他到宁愿做那种直白的梦,直接切入正题,而不是把他吊在正题之前,反复撩拨,同时又很愤恨自己为什么动不了,如此被动。


    还好是梦,那就睡吧。


    律戎在一旁观察斐尼耶一系列微不可查的表情变化,津津有味,十分入迷,末了又问:“所以,能睡了吗?”


    斐尼耶缓缓点头,看向律戎时放松很多,只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没法躺下,双腿成了累赘,他动不了。


    律戎自然发现了斐尼耶的进退两难,“冒犯了。”


    他凑近了,隔着被子将斐尼耶抱起,往下放倒在床上,信息素的气息一瞬间交融,淡淡的花香十分融洽地融进了薄荷草的味道里,两个人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斐尼耶僵硬扭头,床头柜上的干花闯入他的视线范围,糟糕的视力将干花变成荒唐杂乱的色块,但他不敢回头。


    律戎的信息素太过刺激,他甚至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起反应了,还好他现在半身不遂,啥也感觉不到,不用因为起反应尴尬。


    扭头使斐尼耶咽喉的骨节更为突出,律戎盯着他起伏的喉结看了一眼,白生生的凸起就在他眼前,口干舌燥。


    受不了了,又硬了。


    高度匹配的信息素果然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律戎默不作声松开了斐尼耶,将被子给他拉好,回到床的另一边,盖着另一床被子,背对着斐尼耶躺下,努力消除那一枚玉白色的凸起对他的影响。


    显然失败了。


    他进入荒唐的梦,那一枚白生生的喉结成为梦境的主题,在他面前起伏、吞咽,随着身体的沉浮而上下,他想强迫自己不要看那个地方,但不管看向哪里,他都能从不同角度看见那个凸起的龛影,看见汗水顺着皮肤肌理缓慢滑下的纹路。


    让他想要碰触,想要描摹,想要狠狠咬上去,对那个地方做一切过分的事情,可他够不到,于是他被点燃,火星落入干草,烧热了律戎的整个梦境。


    混沌的梦燥热非常,逼得律戎从冰冷的黑暗里醒来,他抬手搭在眼上,后知后觉自己梦到了十年前完全标记时的那些夜晚,这是很久没发生过的事了。


    梦境的对象就在身边,浅淡的薄荷味信息素弥漫,一点点侵入他的边界。对方肯定对他的梦境一无所知,他从没想过连尴尬也可以是孤独的。


    但幸好是孤独的。


    律戎看了一眼时间,发现离他之前上床才过去两个星时,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斐尼耶,就看见对方的姿势跟之前一样,平躺着,手抱着被子,动作僵硬,呼吸短促,明显在装睡。


    律戎没揭穿斐尼耶装睡的事情,他翻身起床,去了浴室。


    律戎一走,躺在床上的斐尼耶睁开眼,他看着床上的另一个枕头,中央的地方凹陷,刚刚睡着的人离开了,Alpha的信息素却没那么快消失,淡淡的花香依然包裹着他。


    他睡不着,于是刚刚一直盯着律戎模糊的背影,借此渡过漫长时光。


    他认为既然闭上眼很可能就再也没有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死亡前的幻象,终将消失,那不如多看一眼。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会结束的准备,从前每一次他为沙恩出征的前夜,他都认为是最后一次,可能不会再回来,幸运之神却每每眷顾他,让他从死亡里回归,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但这一次不一样,在他的性别暴露的时候,在沙恩执意要答应联姻的时候,他就知道幸运之神不会再眷顾他,帝国陈旧腐烂的伤口终于烂入肌骨,这是明知且注定的死路,他早就看出库尔坎注定灭亡,他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帝国的政体只适合处于开垦阶段的星际文明,权力集中,方便快速发展。


    如今发展全面的星际已经不适合这样集权的政体,集权反而会限制星际的发展,所以帝国灭亡是注定的,分化才是未来,但他出生的立场注定他会随着帝国一起消失。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将母亲和弟弟送走。他选择成为俘虏,拖延时间,只要能让联盟放弃追捕,他就能得到属于他,而非帝国的,最后一次胜利。


    他已经为其他人做得够多了,最后的一瞬间他希望能有属于他的安静和祥和。


    只是这漫长一夜过去,他依然躺在这里,如果是梦,好像也太过漫长,他渐渐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他渴望能通过一些方式来判断自己的处境,是梦境还是现实,其他人大概会选择用疼痛来刺激自己,但这样的方式对他没用。


    疼痛已经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从被迫停止腺体治疗开始,信息素紊乱如期而至,干涸的腺体频发疼痛,对别人来说这样的疼痛或许难忍,但对他来说,他只需要不说就可以忍下去,也没有人会想听他说痛。


    而后是落入联盟手中,漫长严酷的刑讯,使他陷入应激,隐瞒的羽蛇身份以更加彻底的方式暴露,允光对他做的一切使他连梦里都在痛。


    疼痛已经不能让他清醒,只会让他更加无法分辨真实和梦境,就像现在,他依然能感觉到下肢和腺体在疼痛,随时随地,如影随形,像被刀片反复切开,流淌的血液化成硫酸,进一步腐蚀着他枯朽的身体。


    疼痛组成了他生活的每一部分,以至于他想要在痛苦中寻找清醒的时候,求路无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思考疼痛相关的问题,腺体上的痛感一下像是开了盖的盒子,令人麻木又颤抖的刺痛从干枯的腺体中传出,伴随着一阵阵奇怪的热潮。


    斐尼耶处于恍惚中,尚未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他费力扭动了一下脖子,视线不经意扫过空旷的房间,蓦地顿住。


    不远处的黑暗里,通向浴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昏黄的光从门内透出,将地面铺成暖色,律戎站在那片暖色里,披着浴袍,远远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宝宝给我投的营养液!!好多呀!(周迅脸)


    第28章 一颗流星的落点⑤


    斐尼耶看不清律戎的眉目,但短暂怔忡之后,他有些疑惑,对方模糊的影子里,似乎透出了一种莫名的紧绷感。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奈何浴室内太亮,房间内太暗,以至于斐尼耶挪开了眼,律戎也还是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很快斐尼耶就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来用余光关注律戎了,那种奇怪的热潮节节攀升,从后颈辐射开漫向他全身都血肉肌骨,干涸变得潮湿,斐尼耶意识到什么,绝望又迷茫地闭上眼。


    律戎往前走了一步,脖子上的血管狰狞凸起,他紧咬一下牙,克制而压抑,“你的腺体……”


    他说话时,被迫吸进一口空气,稠密的信息素灌进他的肺里,让他的话语顿住,他捂住口鼻缓了片刻才回神。


    刚刚洗澡洗到一半,他就被倒灌进浴室的信息素冲昏了头脑,走出浴室时,床上的斐尼耶还懵懂地看着他,圣洁得好似新生。


    律戎赤着脚往前,一步步走到床边,湿润的脚印落在他身后,形成一条潮湿而淋漓的路。


    他俯视僵硬躺在床上的斐尼耶,对方现在显然已经察觉了自己身体的状况,一种压抑的渴望从对方强忍却难以遏制的身体溢出,斐尼耶依然勉强维持着强忍的镇定,但面颊绯红,双眼湿润,像在流泪。


    失控的情慾总是让人不堪,将人最无措的一面赤。裸裸剥开。


    律戎扫过斐尼耶用力到发白的指节,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了东西出来,扔到床上,斐尼耶看不清那是什么,想扭头去看,而下一秒,律戎已经翻身上床,挡住了他的视线。


    发尾湿润的水珠随着律戎的动作落在斐尼耶的手背,冰冷,斐尼耶颤了一下,他无法动弹,被动接受,花香如浪潮般铺面而来,浓郁又寡淡,带着新鲜草叶的芬芳,明明是清新的气息却带走了他的全部理智,Alpha的信息素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他攥着被子的手都松了一点。


    他没想到紊乱的发情期会来得这么快,身体已经湿润,视线却格外茫然。


    这个艳情的梦终于要走入主题了吗?


    律戎低头看被自己笼罩的斐尼耶,对方躺在被子里的身影伶仃且孤独,不清不醒,似乎想对抗信息素的吸引,但显然结果十分惨烈,潮热透过皮肤,使苍白变得红润。


    律戎深吸一口气,他还记得沈淡时说不能太过分的话,他咬着牙,竭力克制着冲动的慾望,轻而易举将斐尼耶翻了个面,暴露出脆弱的后背。


    斐尼耶显然不太喜欢这样的姿势,他撑起身,妄图回看,律戎一把按着他的肩,将他压了回去,另一只手抚开了他白色的发丝。


    Omega脆弱的腺体像饱满甜美的果实,是为Alpha设置的天然陷阱,完全标记的齿痕甚至还留在上面,很淡,淡得好似要消失,让这个陷阱变得更加诱人。


    律戎将鼻尖贴蹭了一下,冰凉的气息在他脑海中炸开,他像是接触了到宇宙中最为美妙的气息,绷紧的弦被松解,血脉中所有地不安和激惹都被按住,他难以克制地深吸、沉浸。


    滚烫的鼻息喷在后颈,斐尼耶被激得一挣,下意识想要避开,律戎却一下攀住他的肩,“别动。”


    压抑的嗓音带着声线的震动和滚烫的气息,传到了腺体上,斐尼耶僵了一瞬,被热气激得肌肉收紧,好像被人舔过一道,他似乎也在清醒和失控间徘徊。


    律戎没给他太多徘徊的时间,他果断而干脆地咬了下去,薄荷草的气息漫开,与注入的Alpha信息素瞬间交融。


    斐尼耶的瞳孔剧烈收缩,这是他许久没经历过的感觉,本能让他挣扎起来,手肘向后将律戎顶开了一段距离,他得以逃生、得以喘息。


    这样的举动将律戎心底最后一次理智浇灭,他伸手环过斐尼耶前胸,一把将人勒进怀里,对着腺体更深地咬了下去。


    尖牙刺破皮肤,突入腺体,大量的信息素注入,明明是侵入性的行为,律戎却获得了一种饱满的归属感,舔舐着,难以割舍,释放的信息素奔涌着挤进Omega的腺体,像是要把村庄淹没的洪水。


    这一次,不管斐尼耶再怎么挣扎,也没能从律戎怀里逃脱,临时标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长到斐尼耶感觉自己的腺体已经完全被Alpha的腺**填满,甚至没有容纳Omega信息素的位置了。


    信息素的剧烈冲击让他清醒又恍惚,那种被掌控的感觉再一次出现,双腿不受控地颤抖,汗湿了身体,意识出现短暂的空白,一切都离他远去,连疼痛都随着绷余韵褪去,只有潮湿的感觉留下了,像是漂泊许久的一颗流星,这一秒骤然落地,在疼痛被剥离之后,恍惚间,斐尼耶突然意识到,这个旖旎的梦结束了。


    或者说根本不存在。


    是噩梦。


    是现实。


    Alpha的拥抱、信息素的气味、身体的渴望、标记的痛感,一切明明都那么真实,完全不像梦里那么缥缈。


    这个认知给他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他的呼吸都绷紧了,生怕下一个喘息的时候,他又发现这一切其实还是梦,又或者,其实是梦也许还不那么残酷。


    因为他发现他真的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他颤抖的余光瞥见了床头一个小小相框,他侧头去看,房间的光影使相框的玻璃面变成了镜子,倒映出了他此刻的狼狈——Alpha埋头在他的后颈,腺体漫灌的感觉使他全身颤抖、发软。


    视觉跟触觉链接,他感觉到身上压着他的重量。


    是真实的。


    斐尼耶睁眼又闭眼,无意识间,眼角晶莹的泪水,被挤了出去,带着清醒后的羞耻和屈辱感,一下浇透了他、刺穿了他。


    律戎感觉到怀里人的动作,眼神顺着对方的动作瞟过去,跟斐尼耶在镜框中视线相交,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快要跟他的叠在一起,变成一双。


    被律戎荧绿的眼睛注视,某种难以言喻的清醒又一次袭来,但清醒带来的并非理智,而是更深的难堪和羞耻。


    斐尼耶再难克制,他探出手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挣扎着往外爬,努力攀动,无情地甩开律戎,想从律戎怀里挣出去。


    律戎完成了临时标记,没有进一步动作,脑海中奔涌的本能依然冲击着他,慾望毫不客气地叫嚣,他忍住自己的掠夺本能,手却不自觉勒紧,扼住了斐尼耶的动作。他把斐尼耶的头摁进枕芯,目光舔舐着后颈狰狞的伤口,像是要把那块肉咬下来一般。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警告,平静但压抑着情绪。


    可斐尼耶显然不是会听话的人,越压制,他越反抗,他死死攥着律戎的手,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律戎的手掰开一点,又一次挣扎着甩开律戎往前爬,动作间甚至在律戎手臂上抓出整齐的三道血痕。


    但他腿不好,爬不远,没能离开多远,就又被律戎毫不留情地按住。


    律戎翻身沉沉压在斐尼耶身上,这下斐尼耶再也动不了,他绝望地喘息着,肺里的空气却因为急促的呼吸越来越少,面上都显出窒息的苍白。


    律戎盯着他的腺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克制自己的欲望上,眼角已经出现充血的血丝,他压住属于Alpha的暴虐的情绪,“我被你影响,被动发情了,你还受不了,不许动。”说到最后,律戎的语气甚至有点无奈。


    这话一出,斐尼耶一下静得像具尸体,他呆住了,目光盯着木质床头的纹理。


    律戎之前是隔着被子抱着他,所以他没注意,现在他注意到了律戎的反应。


    终于得到一个安静的斐尼耶,律戎埋头在他脖颈间嗅着,感受着Omega的僵硬,缓了一阵之后,他才从被动发情中缓过劲,伸手在床上一摸,找到刚刚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支抑制剂,打在了自己颈侧。


    强行压抑被动发情的感觉并不好受,打完了律戎也没动,抑制剂的空壳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他依然压在斐尼耶身上,盯着眼前斐尼耶圆润的耳廓,半垂在床沿的手臂伸上捏了捏斐尼耶的耳垂,给人捏得一抖。


    挺好玩。


    律戎笑了笑,蓦地升起一种想要狠狠蹂躏身下人的可怖慾望,这念头得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卑劣,不过他知道自己只是想想,打完抑制剂之后像是阳痿了一样,连单纯的慾望都无法满足,他十分疲惫,放任自己整个压在斐尼耶身上,手又搭回床沿。


    斐尼耶努力放空自己,看着抑制剂空壳渐渐滚远,视线却不受控地看向律戎垂着的手,手掌宽大,手指长而有力,骨节突兀分明。


    这画面使他产生了一些联想,十分久远的回忆降临在此刻,他闭上了眼,惶然又迷惘。


    这一切真的是现实吗?


    那种想法又来了——斐尼耶宁愿这是他的梦。因为此刻的他实在太过不堪,是一个连动都不能动的残废。


    等燥热终于偃旗息鼓,律戎从斐尼耶身上翻下来,虽然他们什么也没做,床上却乱成一团,发丝干了又湿了,斐尼耶显然也是。


    浴室的灯还亮着,律戎爬起来,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放了水,同时通知了沈淡时一个小时后过来。


    他回到床边,低头看斐尼耶,“带你洗澡。”


    斐尼耶闻言一愣。


    难以接受,他连洗澡都要人帮忙。


    或许是受了被动发情期的影响,律戎说话十分直白,“你应该不想湿着见医生。”


    僵硬变成尴尬,但抗拒没有减少,在律戎靠近的时候,斐尼耶慢慢撑起身,双腿依然不能挪动,但被子下的形状慢慢挪动、变大,很快雪白的蛇尾从被子下溢了出来。


    律戎明白了斐尼耶的意思——他确实无法站起来行走,但作为羽蛇,半兽人状态时,他的尾巴依然可以支撑他游移行走。


    律戎十分了解斐尼耶的执拗,从床边让开,走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斐尼耶自食其力,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很快,浴室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大约是斐尼耶在摸索浴室里那些东西的用法,不多时后,声响消失,水声响起。


    确认斐尼耶大概真的不需要他帮忙之后,律戎站起身,走到了床边,他掀开被子,准备收拾一下,就看见了被子下,四分五裂的裤子碎片,还有床单上可疑的水渍。


    他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的伤,三道血淋淋地伤口,活动手臂的时候,伤口被牵拉着带来疼痛。


    律戎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该给他剪指甲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摇了摇头,对自己有几分无语。


    笑了一会儿,律戎又突然停下来,他看向浴室的方向。


    斐尼耶好像还是那么凶残,但又好像不太一样,明明刚醒的时候十分镇定,刚刚询问的时候也点了头,怎么睡了一觉反而这么抗拒了?甚至更早的时候,要求自己标记他的时候,对这种事情也看得很开,后面真正标记的时候,斐尼耶也……非常大胆。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兽人这个种族就是比较大胆,且缺乏一般人类对于性的耻感。


    因为曾经他跟厄洛斯和卡奥斯一起出过门,是去第五星域研究星核开采,一路上被迫听了无数次墙角。


    作为人鱼Omega,卡奥斯没有任何遮掩自己行事时声音的想法,人鱼认为这是证明自己和伴侣床力强的表现,值得向所有人炫耀。厄洛斯则对老婆言听计从,选择一起折磨律戎的耳朵。


    律戎选择了带上耳塞,X01选择了下线。


    那时候律戎就想到了斐尼耶,猜测兽人大约都有较为开放的观念。


    但斐尼耶现在的行为显然跟之前完全相反,甚至……律戎回想斐尼耶的种种反应,好似透着一种屈辱和难堪,那种不自在和不想接受的情绪满得要溢出来。


    原来不是对自己的腿伤毫无反应,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第29章 被隐藏的星核①


    沈淡时和郁夏之来的时候,斐尼耶依然维持着半兽化的状态,他靠在床头,莹白的蛇尾铺了一地,像是落了满地珍珠,虽然是个俘虏,经历许多折磨,但他的姿态天然带着尊贵,无法让人将他和屈辱挂钩。


    斐尼耶不应该跟屈辱这样的词挂钩。


    律戎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斐尼耶,斐尼耶正盯着自己的指甲看,自他从浴室出来,发现律戎被他抓伤后,他就一直那么看着自己的指甲,此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表情堪称诡异。


    甚至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律戎,被律戎抓个正着,律戎很大方地扬眉冲他笑了一下,斐尼耶收回自己的目光。


    沈淡时走到床边,低头看一眼满地的蛇尾,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如果想早点恢复,最好不要一直用半兽化来替代双腿,会影响你双腿的肌肉恢复。”


    被医生指出问题,就算是斐尼耶也显出几分不太自在来。他收起了蛇尾,衬衣盖着他的身体和隐私部位,白生生的腿无力摊在床上,他长久注视着自己的腿。


    他动不了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但他是羽蛇,一切会好起来。只要活下去,就没有什么能杀死羽蛇。


    洗澡的时候,他已经迅速将自己从最初清醒的那种应激状态里调整过来,情绪平和了许多,只是依然难以接受这件事。


    沈淡时示意一旁的郁夏之打开手里提着的箱子,郁夏之轻轻将箱子放在地上,仔细缓慢地打开,霓因和霓时效率惊人,一夜过去,外骨骼已经制作好了。


    沈淡时在这个空隙里说:“会给你安装外骨骼辅助,在你能完全靠自己活动之前,都会需要佩戴外骨骼,支撑的强度会随着你的恢复程度调低。”


    斐尼耶看向了在一旁整理箱子的郁夏之,也看见了箱子里的机械外骨骼。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马上就可以给你安装。”沈淡时顿了一下,“听说刚刚进行了一次临时标记,你有感觉不舒服吗?”


    问完,斐尼耶的表情依然冷静而寡淡,沈淡时看不出任何东西,但斐尼耶拿过了一旁的光脑,显然是想写什么。


    沈淡时耐心等待着,时不时指点一下旁边的郁夏之怎么组装外骨骼部件。


    斐尼耶看着空白的光脑,变得像雕塑,好像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就在沈淡时思考自己需不需要问得具体一点的时候,斐尼耶动笔了。


    他修长细瘦的手握着笔,看似漂亮,但神经损伤对他的手也产生了影响,写出来的字不怎么好看。


    沈淡时以为他写了很长的一句话,但最后她看见的只是七个字:“这里是真实的吗?”


    沈淡时看着这七个字,指点郁夏之的动作顿住,若有所思。


    “当然是,”沈淡时的回答很坚定,“这里是真实的。”


    得到沈淡时的回答,斐尼耶半晌没动静,沈淡时感觉他甚至忘了呼吸,但很快,斐尼耶又拿起光脑,笔尖悬在半空,没多久又放下,最后却什么都没写。


    律戎也听见了沈淡时回答,这回答跟之前的询问前言不搭后语后语,他无从知晓沈淡时这么回答的原因,不由得站起身,走过去,但走到床边的时候,光脑上的字已经被斐尼耶擦掉。


    他看向沈淡时,沈淡时却示意他别急。她打开自己的光脑,翻找一番后,打开一份心理量表递给斐尼耶,示意他做。


    斐尼耶没有拒绝,他扫了一眼标题就知道这是什么,他以前也做过类似的量表,流程他很熟悉,勾选的速度非常快。


    沈淡时则在一边指点着郁夏之,开始给斐尼耶安装外骨骼,律戎则背过身去,回到了办公区,看着满墙的酒发呆。


    这种外骨骼使用了高支撑性的混合材料,贴合性强,沿着肌肉轮廓形成受力支撑面,可以隐藏在日常衣物之下,不刻意暴露,一般人看不出来。


    经过霓因和霓时的改装之后,更加轻薄,支撑性也更强。


    外骨骼醒目的地方主要分三部分,先是腰部下段,在髂前上棘上,环绕半指宽的一圈柔性金属,其次是大腿中段和小腿中段,约莫两指宽的圆形金属带,贴近肌肉,会将皮肤勒得下陷一点,剩下的地方以关节为支点,上下连接,形成一整个支撑系统。


    等两人安装好外骨骼,斐尼耶的量表也做完了,他把光脑递给沈淡时。


    郁夏之递过去一套方便观察外骨骼的病号服,上身是简单宽松的衬衣,下半身是长度到大腿中下的宽松短裤。


    看着短短的裤子,斐尼耶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穿上了。这一次他尝试了自己穿裤子。有了外骨骼的辅助,伸腿、曲腿的动作顺畅很多,但会有很明显的阻塞感。


    这期间,沈淡时判断完量表结果,皱起眉,暂时没说什么,而是示意斐尼耶先试一下站起来。


    听见床边的动静,律戎回过身,看向斐尼耶,看见了那双被金属束缚的腿。因为太瘦,膝盖和脚踝的骨节异常凸显,使得上面走过的金属结构分外明显。


    律戎看了一眼,就把注意力转向斐尼耶的动作,看着他有些费力地尝试站起,于是,律戎走了过去。


    这种费力的感觉对斐尼耶来说实在过于陌生,他没想过,有一天,他连站立都需要尝试。


    他撑着床沿,能感觉到外骨骼提供的支撑作用,他顺着支撑力缓慢站起,但站立不到一秒,他身体一歪就要倒下。


    律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搀住他,斐尼耶的反应更是快,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绳索,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律戎的手臂,转移了一部分身体重量,这才歪斜着身体,倚靠着律戎站稳。


    只是很小的动作,但斐尼耶额头上已经出了汗,他低着头,汗珠不小心蹭在了律戎的衣服上,信息素的气息开始逸散,律戎这时才注意到,不止额头,斐尼耶的面颊、脖颈都是汗,甚至后颈的伤口上都划过一滴汗珠。


    太痛了。


    斐尼耶没想过站立会是这么痛苦的事情,这种没有固定位置的疼痛,像是空气般将他包裹,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煎熬。


    他以为之前的那种如影随形的疼痛已经是极限,但没想到现在的疼痛更甚一筹。


    律戎见过很多受伤的人,已经从斐尼耶死死抓着他的反应力察觉到了斐尼耶的疼痛,因为这双手抓他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要骨折了。


    他释放了一些的信息素,包裹斐尼耶,尝试缓解这种他感觉不到的疼痛。


    斐尼耶察觉Alpha的信息素,抬头看了一眼律戎,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很快闭上,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还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放松攥着律戎手臂的手,尝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但疼痛削减了支具的力量,他依然站不稳。


    “好了。”沈淡时的手按在斐尼耶肩上,“先坐下。”


    律戎扶着斐尼耶将他送回床上。


    沈淡时在自己的光脑上重新点开量表,这一次在递给斐尼耶之前,她先提醒道:“要按照你的真实情况来填写,而不是选符合常模的答案。”


    律戎打断了一下,“他需要一点镇痛。”他发现斐尼耶脸色已经发白。


    沈淡时低头端详斐尼耶,问他:“是下肢吗?刚刚出现的吗?”


    斐尼耶摇摇头,他拿过律戎的光脑,在上面答非所问,“已经好多了。”


    这个摇头的意味不明,沈淡时若有所思,跟律戎对视一眼,病人不是特别诚实,并没有如实描述问题的答案。


    沈淡时看他两眼,选择在斐尼耶需要做的量表中添加了疼痛评估量表,随后才把自己的光脑递给他,并且再次强调,“一定要如实填写,我需要知道你真实的情况,不要隐瞒。”


    斐尼耶接过光脑,点头,但依然有些不解,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可以忍受的,疼痛并不会耽误治疗。


    斐尼耶开始做量表,沈淡时就带着郁夏之开始给他调整外骨骼的支撑力,斐尼耶做着量表,却时不时看着沈淡时的操作,听着她说的话,一心两用,做完了量表,也记住了沈淡时交给郁夏之的东西。


    将外骨骼的支撑强度又提升一阶之后,沈淡时站起身,“再试一试。”


    律戎想伸手去扶,沈淡时挡住了他,“得先让他自己来。”


    斐尼耶手撑在床沿,这一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在起身前,他先尝试着伸展双腿,在活动中感受支具的支撑力,然后再缓慢起身。


    过程缓慢,除了起身,他还需要忍受疼痛,克制疼痛带来的紧绷,简单的起身他花了漫长的时间才完成,但这一次他站立的时间久了很多。


    像好奇的新生儿,刚站稳没多久,他就想走,沈淡时也没阻拦,就在旁边看着斐尼耶迈出第一步,律戎反倒有些紧张,他站在离斐尼耶很近的地方,方便随时出手。


    斐尼耶虽然走得很慢,却没再摔倒,只是额头的汗完全没停下来的意思,一滴滴滑落,脸色也煞白。


    三步之后,斐尼耶再次对自己的腿失去控制,颤了一下,再也站不住,律戎伸手给他扶着,让他缓了一会儿,然后才扶着律戎的手臂,自己走回床边。


    沈淡时记录了斐尼耶此时的支撑数据,然后看着他说:“我们就先维持这个支撑强度,你可以慢慢活动一下,我评估完你的身体状态之后,会给你拟定复健方案。”


    “不用太担心,你是羽蛇,恢复得会比很多人快。”沈淡时翻阅着斐尼耶的量表数据,“你的疼痛评分看起来不高,你确定是你真实的感受吗?”


    斐尼耶点头。


    沈淡时没有再问什么,她看向律戎,“我们单独聊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一章,之后还是隔日更[求求你了]感谢追更的宝宝们[抱抱]


    第30章 被隐藏的星核②


    会客厅桌上的植物换成了芦苇,此刻安静垂着。


    律戎和沈淡时相对而坐。


    沈淡时出示了斐尼耶的量表检查结果,开门见山,“从他的反应和测量结果来看,他可能之前心理状态就不太好,反复做过这类量表,总结出了一些不会出错的答案,所以第一次给出的答案非常标准。疼痛量表这种自评量表就更加不准确了。”


    律戎把电子报告转到自己面前,仔细看起来。


    沈淡时指向第二份心理测量报告,“第二次的结果看起来也只是轻微异常,我认为这个结果也并不准确。”


    “而且,”沈淡时将斐尼耶的疼痛评估单独拿出来,“刚刚你说他可能有痛感之后,我也观察了一下,从身体反应来说,他的疼痛应该很剧烈,但他给出的答案却很轻微。”


    “他很可能养成了一种隐藏疼痛和情绪的习惯,并且擅长美化自己的情况。”


    “这是一种感情封闭的表现,他向内封闭了自己全部的感受,哪怕感觉安全也可能不想透露,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现象。”沈淡时总结道,“要靠常规询问得到他的真实感受有点困难。”


    三页报告,律戎很快看完,末了他问沈淡时:“刚刚你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他写了什么?”


    沈淡时打量律戎的神色,回道:“他问我,这里是不是真的。”


    律戎诧异抬头,脑海中一些不起眼的细节连成线:凌晨斐尼耶醒来的时候,反应异常平淡,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发现自己不能走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恍惚。反而是刚刚标记之后,突然出现抵抗的情绪和行为,明明之前帮他穿衣服都没拒绝,但拒绝了带他去洗澡。


    所以,刚醒来的时候,斐尼耶以为一切是假的?


    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沈淡时收起量表结果,犹豫一下问:“刚刚测了一下他的激素浓度,标记的效果不是好,你只进行了腺体的临时标记,对吗?”


    律戎一顿,“你不是说他还不能受太大刺激?”


    沈淡时一下想起之前对律戎的提醒,怪不得他当时感觉怪怪的,她扶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以为你要去问他星核的事情,怕你刺激到他。”


    律戎:?


    “你需要给他足量的标记,标记不完全,发情期反而会更加频繁。”沈淡时仔细又委婉的解释。


    但现在的问题是,律戎依然记得斐尼耶刚刚拒绝的姿态,他有些不太确定斐尼耶是否愿意进行标记治疗,不过他依然回答:“好,我会注意。”


    说完他又想到什么,“既然他不喜欢说实话,那给他一个生物监测仪,怎么样?”


    沈淡时有些惊愕,这东西十分昂贵,不仅可以实时检测人体各种生理、生化指标,甚至类似于移动的治疗舱,特殊情况时,可以紧急治疗突发的严重疾病。


    “你找霓时调整一下监测仪的体积。”律戎安排得十分顺遂,没有一丝卡顿,“不要太大,不要太显眼,小巧一点,记录的实时数据也要发到我这里。”


    沈淡时歪着头看他,“其实你是真的想治好他,完完全全治好那种,对吗?”她笑起来,“一开始你说想从他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信息,但只想要得到信息的话,不用做这么多。”


    “治好他对我也没有什么坏处。”律戎回答得模棱两可。


    沈淡时不反驳也不肯定地笑着,“我明白了。”


    *


    特制的监测仪在一周后送到了律戎面前。


    确实十分精致小巧,白色细圈,类似膜状,贴在手腕上薄薄一圈,律戎试了一下,发现带着没什么感觉,摘下来递给斐尼耶,示意他带上。


    “检测你的身体机能变化,会实时记录数据,传送给医生,方便医生调整治疗方案。”律戎解释道。


    斐尼耶看一眼就知道了这是什么,这东西他不是第一次带,很小的时候他就带过,因为他的羽蛇血统。


    库尔坎帝国曾经以羽蛇神为尊,开国皇帝本身就是一条羽蛇,但在跟不同种族结合的过程中,羽蛇的血统渐渐淡化,到沙恩这一代,已经没有能兽化的羽蛇了。


    所以他的羽蛇血脉在出生时,并没有完全觉醒,而是后天在实验室里强行激发,所以带了一段时间检测手环,检测他的身体状态。


    只不过,那时候的手环更大、更显眼一点。


    斐尼耶没有拒绝,他自行带上,白色膜状圈环自动收紧,皮肤一般贴在斐尼耶的手腕,几乎跟他的肤色融合。


    律戎摁住自己手腕侧面的位置,向斐尼耶展示,“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就长按这里,会有人过来帮你。”


    他藏了些私心,没说自己也会接到通知。


    斐尼耶点头,拿起光脑,写下“谢谢”两个字。


    “不用。”律戎随口答了,插着兜从斐尼耶面前晃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开始看今早霓因传给他的消息。


    他们已经接近了第五星域最近的跃迁点,可以直接跨越漫长的距离回到第一星域,奔赴破碎星之城,但问题是,身后跟上了几条尾巴,是从未来星出来后不久出现的。


    身份不明,就那么不近不远地跟着,对方大约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琉忒丝号的防御和雷达系统是霓因和霓时一起升级过的,远超星际大部分文明的科技,根本藏不住。


    这样的事情常有发生,破碎星之城的坐标实在让许多人好奇,霓因和霓时已经按照律戎往常的做法,先发出警告,让一部分人知难而退,然后定向打击过一波,清扫剩下的尾随者,但依然有一艘星舰避开空袭,紧跟了上来。


    霓时已经联系对方,询问意图,很快得到答复:“愿意用800蒙克剂量的星核,交换贵方手上俘虏。”


    十支星核可以供琉忒丝号消耗一年,这样的价位确实十分诱人,霓时和霓因合计之后,将消息递到律戎面前。


    律戎仔细看“俘虏”那两字,又透过办公区的镂空隔断看不远处的“俘虏”本人——斐尼耶。


    斐尼耶正站在床边,背对着律戎的方向,白色衬衣的褶皱和光影勾勒出一道漂亮笔直的背影,双腿上紧缚的支具明明泛着金属光泽,两处腿环虽然截断了皮肤,却把他的腿切割成了几段优雅的弧线。


    如果不是背影的主人很快又颤巍巍坐下,一切可以说是一副很美的画。


    在这一周里,斐尼耶非常努力地练习行走。


    每天早上,沈淡时带着郁夏之来给他进行复健,剩下的时间斐尼耶就在允许范围内加训。


    虽然磕磕绊绊,但沈淡时说,恢复速度已经很惊人,特别在沈淡时给他安装镇痛泵之后,他能站立的时间又长了一点,能在以床为原点,大约三四米的范围内移动,只是尚不能顺利抵达浴室。


    律戎自认贴心,给斐尼耶安排了智能轮椅,让斐尼耶可以自行完成一切日常行为,不需要任何其他人的协助。


    除了发情期。


    这一周内斐尼耶出现了两次发情期,虽然有沈淡时的叮嘱,但律戎还是十分保守,只进行了腺体的标记,因为他察觉了,斐尼耶很抗拒自己碰他的腿。


    哪怕是在被信息素控制的失智里,当他试图往下触碰,斐尼耶的眼里也会出现片刻难以掩盖的难堪。


    一次是巧合,两次足以使律戎从沉沦中清醒。


    曾经斐尼耶是在战场上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的人。律戎没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但见过落雪的山谷里,斐尼耶在人群里干净利落的身影,当然也偶然见过授勋典礼上的斐尼耶。


    那是他们完成标记之后不久,大约是一年后,律戎已经买下了F6143,在此之前,帝国从未有人干过这样的事情,连X01都难以理解为什么律戎的购买申请会被批准。


    交接手续繁杂,律戎在星球规划局弄了一个月走完了大部分流程,只剩最后一个审批核定流程,要去帝都完成,X01信誓旦旦这会是最难的一个流程,因为他买下就算了,还想迁移这颗行星,迁移路径涉及很复杂的领地归属问题,很可能让律戎功亏一篑。


    这是律戎第一次前往库尔坎帝国的首都。


    华美的白银王城修建在雪山之下,巍峨屹立,建筑主体如错落耸立的古堡,至高处的瞭望塔尖指向雪山之顶,塔身冷寂洁白,这座王城自库尔坎建立之日就落定,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律戎抵达的时候,王宫前的广场上正在举行授勋仪式,四处戒严,他的身份不能前往广场,于是在偏僻街区的酒吧里,被迫看完了全程直播。


    授勋仪式是的主角之一就是斐尼耶,斐尼耶穿着笔挺的元帅制服,皇帝沙恩为他授予帝国神圣佩剑,戴上帝国勋章,并宣布他接任雅恩元帅的职位。


    斐尼耶的状态很好,拟态之下,黑发短发干净利落,漆黑的双眼森冷,站姿笔直如钢刀,军服没有一丝褶皱,他的气质严丝合缝地适配这种服装,浑身都透出一股属于高位者的、坚定而冷漠的锐气,势不可挡。


    站在他面前的人,除了感到畏惧和下意识低头,不会再有别的反应。


    授勋仪式结束之后,是采访,虽然是政治场合,但不知道从哪里混入一个八卦记者,直言询问斐尼耶是否有心上人,帝国的贵族Omega没有不想嫁给他的。


    律戎听得笑起来,帝国的贵族Omega都想嫁的Alpha其实是个Omega。


    下一秒斐尼耶回答:“我无法理解被信息素操控、随时随地想要交/配的那种Alpha和Omega,帝国兴盛是我唯一的目标和人生使命。”


    律戎:……


    X01在旁边思索了片刻,问:“律先生,你是不是技术不好,我这里有一些教学视频,你需要吗?”


    律戎把他静音了。


    第二天,白银王城广场的戒严解除,律戎顺利进去广场,办好了他的审批申请,审批能不能通过还是未知数。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广场正中的大路上,走过一群人,为首那人鹤立鸡群,披着的黑色军衣袖子正随着他的走动而飘荡。


    远远的那么一眼,律戎认出了那是路过的斐尼耶,甚至莫名地,他感觉斐尼耶也看见了自己。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斐尼耶走到正对的位置,又目不斜视地走远。这一路,斐尼耶走得不卑不亢,像是风中的顽石。


    顽石之所以是顽石正是因为坚不可摧,永远所向披靡,这样的人不能接受的自己的腿出现问题,实在太过正常。


    在律戎思考期间,斐尼耶的休息时间结束,再次起身,沿着床绕行。


    大约是掌握了什么技巧,这一次,斐尼耶站立和行走的时间都长了一点,律戎看见他朝门的位置走出了大约五米的距离,离门依然有很长一截距离,但靠近了那株垂丝茉莉。


    似乎是感觉到律戎的注视,斐尼耶回头看了一眼。隔断镂空处的玻璃是单向的,斐尼耶是看不见他的,所以律戎没有挪开视线,而是正大光明地偷窥,甚至对视。


    这一次的对视只有律戎自己知晓,他看了一会儿斐尼耶有些朦胧的眼睛,收回了视线,看向那则跟“俘虏”有关的信息。


    信息的发件星舰霓因已经调查清楚,来自联盟,隶属于莲桠,联盟的二把手,仅次于古尔莫,两人的关系并不好,针锋相对。


    莲桠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他手上有斐尼耶的消息,想要斐尼耶,很大可能是想要把斐尼耶当成一把针对古尔莫的利刃。


    800蒙克剂量的星核作为报酬确实很诱人,但律戎简洁回复:“不。”


    霓因收到回复,原封不动转达给对方,对面委婉提议,“可以面谈,接受议价。”


    律戎回复:“琉忒丝号上没有属于联盟的俘虏。”


    作者有话说:


    律戎看见授勋仪式上的斐尼耶:嘻嘻


    律戎听见斐尼耶的采访:不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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