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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秘辛闻


    进入密道后, 黎曜松便吹起火折子开始打量四周环境。密道后的这段路不长,走几步便是向下的阶梯,漆黑一片望不到底。


    不等他再细看, 密道外便传来了皇后的怒斥:“没用的东西!一群人还搜不出两个贼人!本宫养你们有何用!”


    “娘娘…娘娘息怒……”一个小太监颤颤巍巍道, “此…此处毕竟是静……毕竟是那花魁的居所, 娘娘也知道, 那…那花魁原是青州机关阁老阁主的关门弟子,奴…奴才们实在……”


    皇后冷笑打断太监的话:“那贱人死了二十年, 魂都快散干净了,几个机关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你倒是提醒本宫了, 去, 搜搜这屋子里有没有开密室密道的机关。”


    几个太监连忙垂首应是, 四散开来搜查密道机关。


    密道里的黎曜松和楚思衡听到这话不由得心下一紧, 白憬却回头淡定地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无需慌张。


    果不其然, 皇后的人把整间屋子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任何机关入口。


    但这个结果似乎在皇后预料之中, 密道里的三人只听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皇后冰冷的声音:“你们两个守在殿外,若遇见可疑之人,杀无赦。”


    “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密道中的三人却没有丝毫放松,依旧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果不其然约莫一盏茶后, 脚步声去而复返,皇后的声音再次传来:“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留守的侍卫恭敬道:“禀娘娘,里面确实没有任何动静。”


    “继续守着。”皇后冰冷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穿透殿门墙壁刺到三人心上, “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躲到几时。你们也是,若有差池,黄泉路上便同刘嬷嬷作伴吧。”


    侍卫连连应是,总算送走了皇后这位煞神。


    这次待脚步声远去后,密道里的三人总算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压抑。


    “皇后派人死守殿外,是笃定我们藏在殿内,看来要出去只能……”


    白憬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亮,预判了黎曜松的打算,劝阻道:“王爷先别激动,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能躲则躲,跟我来。”


    说罢白憬便顺着台阶往下走,黎曜松回味着他刚才的话,扭头看楚思衡:“那话…是这么说的吗?”


    楚思衡耸了耸肩准备跟上去,刚迈出步子就被黎曜松牵住手往后拉了半步。


    他疑惑扭头,只见黎曜松往前走了半步,晃着手里的火折子道:“这里太黑了,跟着我走,安全。”


    “……”那明明是他带来的火折子。


    然而黎曜松完全不给楚思衡开口的机会,牵着他的手就往下走。楚思衡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便随黎曜松去了。


    走过一段台阶,密道明显变宽了许多,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两人跟在白憬身后,在漆黑漫长的密道里走了许久。终于黎曜松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谁?”


    白憬低声笑了笑,没有回答。


    黎曜松有些郁闷,又道:“深宫重地,你却跟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还对冷宫中的密道如此熟悉,莫非……你是那位浮尘姑娘的心上人?”


    “……”白憬瞬间笑不出来了。


    楚思衡也用佩服的目光瞥了黎曜松一眼。


    “王爷,您不去写话本真是浪费了您这一身才华。”白憬无奈一笑,意味深长道,“此事…在下不过同样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楚思衡神色微变,抬头借火光望向走在前方的白憬。白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叹气


    道:“此事……是件陈年往事,说来话长。”


    黎曜松不耐烦道:“那就长话短说,一句话说完,说不完往后本王便垄断京城东西两街集市上的所有鱼,你姓白的再想吃鱼,就自己滚去漓河捞吧!”


    “!!”白憬惊恐回头,“王爷你——”


    “说不说?”黎曜松耐心即将告罄,“不说漓河的鱼你也别想要了。”


    “说说说,我说还不行吗!堂堂战神将军,拿鱼威胁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白憬愤愤嘀咕着,但还是一句话把事情始末交代了清楚,“机关阁老阁主逝世前曾给我一百两黄金求我帮忙寻找他弟子傅尘的下落带回青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收钱办事,就这样。”


    白憬一股脑把话倒了出来,黎曜松反倒有些接收不过来,他抓住了“青州”“遗骨”“黄金”等关键字眼,扭头看楚思衡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而话还没问出口,白憬便道:“他不知道。蛮人对青州动手的时候,楚望尘还没带徒弟回连州呢。”


    青州与连州相邻,却比连州要富裕许多,机关阁的机关术更是名扬天下。昔年西蛮强盛时,首要目标其实是青州。


    西蛮在青州烧杀抢掠时,楚望尘正在京城搅弄风云,机关阁老阁主派出弟子傅尘北上去找楚望尘求助,自己则留下与青州百姓共存亡。


    后来楚望尘单枪匹马杀入大漠救回机关阁老阁主,然而他却说自己没有见到傅尘,是离开京城后遇到了几个来自中州的商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青州遇袭的消息。


    那时的楚望尘已是朝廷公敌,别说再回京城,离开连州都可能有性命之忧。无奈老阁主只能拜托京城中的白憬,请他留意自己弟子的下落,务必将人带回青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任何条件他都能接受,哪怕是要他的命。


    而当白憬把他弟子傅尘成为极云间花魁“浮尘”的消息传到青州时,老阁主已经过世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子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那之后,我便下定决心要带傅尘回青州,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永远慢她一步,只能眼睁睁看她走入深宫却无能为力。”


    说到这儿,白憬的语气罕见带上了几分沉重。


    密道再次安静下来,三人轻微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所以……”楚思衡缓缓开口,“你是来找傅尘姑娘的遗骨?”


    “不错,当年傅尘诞下三皇子后因难产而死,陛下悲痛欲绝,她的后事是由皇后一手安排的。”


    “怪不得皇后如此紧张这个冷宫。”黎曜松恍然大悟,“她根本就不想安葬傅尘姑娘,却又不得不应付楚文帝,便对外说因她生育有功,追封贵妃葬入皇陵,其实根本没有安葬她。”


    “如此说来,皇后口中的那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傅尘姑娘的遗骨……”楚思衡思索着,终于理清了一切。


    浮尘宫为昔日傅尘的居所,她在这里诞下三皇子而亡,楚文帝伤心欲绝,自是不愿再踏足这个伤心之地。而皇后又负责处理傅尘的后事,便可直接将傅尘的尸身藏匿在浮尘宫中,再对外说她已葬入皇陵。


    如此一来,世上便只有皇后一人知晓真正的傅尘在何处。而有亲生母亲的遗骨为把柄,威胁楚南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好一个一箭多雕。


    白憬点头认可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在冷宫搜了好几日,都没发现傅尘的棺椁,也不知道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究竟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几日?”黎曜松抓住了关键,“冷宫没吃没喝,莫非这条密道……”


    谈话间,又是一截阶梯出现在三人面前。白憬熟练踏上台阶,回头对两人笑道:“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人随白憬踏上台阶,白憬打开密道出口,威严的朱红宫墙赫然屹立在身后,不远处隐有流水声。


    这条密道居然直接通到了凤湖外湖。


    黎曜松望着身后的宫墙,震惊道:“这密道……那位傅尘姑娘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把王爷您关在宫殿方寸之地三年以上,您也可以做到。”白憬检查了一遍确保密道隐蔽,“何况傅尘出身青州机关阁,最是擅长设计密道机关和暗器。此密道自冷宫通凤湖而出,守卫相对松懈,两边的出入口如今你们也知道了,往后再偷偷溜入宫,王爷与王妃直接走这里便好,就不需要……”


    话说到一半,白憬忍不住瞥向黎曜松的打扮,再次不争气地笑了出来:“就…就不需要……牺牲这么大了哈哈哈……”


    黎曜松嘴角疯狂抽搐,恨不得对着那张疯狂憋笑的脸来上一拳,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白憬大概也觉得自己继续呆在这里太过危险,很快挥挥手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两人站在原地发愣。


    最后还是楚思衡先反应过来,开口道:“既然已经弄清皇后所重视之物是什么,任务便算完成了,赶紧回去与三殿下汇合吧,不然他该等急了。”


    黎曜松望着白憬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收回愤怒的目光,与楚思衡一同抄近道回了轩辕殿。


    楚南澈同样没有睡,正就着微弱的烛火一边看兵书,一边给雪翎喂着上次给黎曜松“帮忙”而得到的特制肉干。


    雪翎吃得正欢时,忽然“咕”地一声警惕起来,金色竖瞳直直盯着东侧的窗户。


    吱呀——


    窗户被轻轻推开,两道绯色身影熟练翻入其中。


    其中一道是雪翎非常熟悉的,看见楚思衡,它立马振翅飞到楚思衡身边,楚思衡熟练伸出手,让雪翎稳稳落在自己手臂上。


    “咕?”


    雪翎没有像往常那样蹭他,只是上下打量着,似乎对楚思衡这身打扮很是好奇。


    而当它的余光扫过一旁同样打扮的黎曜松后,金色的瞳孔骤然失焦,仿佛见了鬼。


    楚南澈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嗤笑出声。


    黎曜松:“……”


    这日子是彻底过不下去了!


    …-


    作者有话说:


    雪翎:哇呜有脏东西[害怕]


    第32章 改天命


    “情况大抵就是这样了。”楚思衡放下茶杯道, “皇后来得太快,我们没能细探其它地方,静贵妃的遗骨尚未……”


    “没关系的。”楚南澈轻声叹道, “皇后手段阴险, 白憬前辈找了那么多日都没有下落, 你们已然暴露, 冒险在冷宫搜查只会露出更多破绽。当务之急,是要在皇后发难前为你们洗清嫌疑, 若等她告到父皇那里让父皇起了疑心,那便真的不好收场了。”


    “怕什么, 现在陛下把你当救命良药, 你去他跟前吹吹耳旁风, 说不定还能让他更讨厌楚西驰。”黎曜松坐在镜前与头发做着斗争说, “哎呀先别管皇后了,南澈, 能不能再叫宁夜姑娘来一下?她这是把这簪子插.我头里了吗?”


    两人扭头朝黎曜松的方向望去,皆被那惨不忍睹的“卸妆”画面震惊到说不出话。


    “三更半夜, 别去打扰人家姑娘休息了。”


    楚思衡说着,起身走到黎曜松身后,伸手握住那根顽强的簪子,同时另一只手仔细捋开周围缠成一团的头发,终于将那簪子拔出。


    他将簪子随手放到桌上,拿起玉梳开始梳理那惨不忍睹、几乎能给雪翎做窝的头发。


    看着镜中楚思衡专心致志的神情, 想到他是在为自己梳理头发,黎曜松不由扬起嘴角。楚思衡瞥到他的表情,调侃道:“王爷看起来乐在其中啊。”


    “乐在其中算不上,但确实……有些意思。”黎曜松斟酌片刻道, “特别是……与你一起。”


    楚思衡动作一顿,随即手腕猛地发力一梳到底,梳齿上已然缠了数根断落的青丝。


    “嘶!”


    黎曜松吃痛出声,回过神时,楚思衡已经放下玉梳去逗雪翎了。


    黎曜松摸着刺痛的头皮,无奈笑了笑,拿起梳子准备自己处理剩下尚能入眼的部分。可当指尖触到梳子时,却惊讶地发现梳齿上断落几缕的青丝不见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扭头望向楚思衡,却见对方静立在鸟架前,雪翎正仰着脖子看他,一人一鹰看起来十分亲昵。


    黎曜松的眸色倏地黯淡下去,默默转过身继续打理头发。这一幕正好被雪翎看见,它仰头看了看出神的楚思衡,又歪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黎曜松,喉间发出疑惑的低鸣:“咕?”


    楚思衡回过神,收好手中几缕青丝,随意揉了把雪翎的脑袋,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楚南澈叹气道,“明日你们正常出宫,父皇那边有我。倘若皇后发难,我会立即让雪翎传信给你们。”


    彼此交代好任务对好说辞,几人便各自歇下了。


    翌日一早与楚文帝辞别后,黎曜松与楚思衡便出宫回了王府。


    谁知刚踏入王府大门,知初知善便脸色复杂地迎上来。黎曜松见状,顿时心生不妙,蹙眉问:“发生何事了?”


    两人对视片刻,看见了对方满眼的不情愿,最后由知初斟酌着开口:“白…白大夫他……他昨夜回来了,眼下……在客房歇息,他…他说……”


    黎曜松的心悬了起来,直觉告诉他白憬一来绝没好事:“他说什么了?”


    知初闭上眼,带着豁出去的气势道:“他说他要吃鱼,煎炒烹炸清蒸红烧都要……否则就…就把……”


    黎曜松的脸色愈发难看:“就什么?”


    知初实在说不出口,扭头求助知善,然而知善也一反常态死活不愿开口。见两人如此反常,黎曜松便大概猜到白憬对他们说了什么了。


    “这混蛋玩意儿……”黎曜松暗骂着,目光扫过神情复杂的知初知善,“所以你们是信他的鬼话了?”


    “当然不信!”知善毫不犹豫道,“我们王爷可是堂堂的北境杀神!北羌人看了都绕道走!怎么可能三更半夜扮成宫女带王妃闯后宫!简直胡说八道!荒唐至极!属下这就去把他拎出来揍一顿,然后丢到漓河去喂鱼!让他再敢污蔑我们王爷!”


    黎曜松听完,心情却愈发复杂,他勉强扯出一丝笑道:“咳…罢了,没必要跟这种人一般计较,心里清楚本王不是那样的人便好。好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打发走知初知善,黎曜松便直奔客房,一脚踹开殿门,叫醒了尚在睡梦中的白憬。


    “姓白的!本王不发威,你当本王好欺负是不是!”黎曜松厉声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给本王滚出去!”


    白憬“啧”了一声,连眼都没睁,慢悠悠翻了个身道:“大清早的,王爷您凶什么?一日好心情在于晨,您这么一气,今日一天可都不会有好心情了。”


    “你活着一日,本王便一日不会有好心情!”黎曜松忍着当场把他砍了的冲动说,“本王看在你为思衡解毒的份上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你若再继续蹬鼻子上脸,就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闻言白憬终于懒懒睁开了眼,却没有丝毫恐惧与慌乱,只是趁黎曜松不备把被子扯了回来,道:“既如此,那在下也要告诉王爷一个道理,在下愿意出手救人,并非是看在王爷您的面子上。”


    “你……”


    “但接下来要不要救,可就看王爷您了。”白憬慢悠悠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王爷也心知肚明。”


    “那又如何?”黎曜松冷哼道,“你是能堵住皇后的嘴?还是能让陛下听命于你?”


    白憬坐起身,目光瞥向房门口的楚思衡,嘴角微扬:“那就要看王爷的诚意了。”


    黎曜松沉默半晌,终是叫来了知初知善。


    半个时辰后,客房里充斥满了各种鱼的香气。


    白憬看着满满一桌鱼,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拿起筷子细细品尝,丝毫没有因为旁边坐着个杀神而影响胃口。


    眼看一桌子鱼被解决大半,黎曜松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白憬挑着鱼刺,闻言抬眸看了眼楚思衡,轻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理由都是现成的,就看我们小…咳……就看王妃愿不愿意假戏真做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假戏真做?”黎曜松忽然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难…难道……”


    白憬掏出一个瓷瓶推到两人面前,语气沉重了起来:“此药可暂时营造出怀胎的假象,即便是皇宫医术最精湛的太医,十二时辰内也绝看不出任何异常。”


    黎曜松看着那瓷瓶,刚想张口,却见楚思衡拿过瓷瓶打开了盖子。


    “等等!”黎曜松连忙摁住楚思衡的手,扭头问白憬,“此药…可有副作用?”


    “是药三分毒,任何药都有副作用。”白憬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思衡一眼,“当然,此药终究是逆天而行,副作用比寻常药物要强上许多。”


    黎曜松神色微变,摁着楚思衡的手不禁加了几分力:“思衡,这药……”


    “逆天而行?呵…从漓河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次不是逆天而行?区区一瓶药,有什么好怕的?”楚思衡轻笑出声,仰头将瓷瓶中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发作,楚思衡顿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攥紧双拳,手背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牙忍受着胃中阵阵绞痛。


    “呃…呕——”


    楚思衡骤然俯身,以手掩唇剧烈干呕了起来。身体因巨大的疼痛弯成了弓形。黎曜松一手稳稳扶着楚思衡,一手为他轻轻顺背。温热的掌心带着无声的安抚和心疼,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总算缓缓褪去,留下一片空虚。


    白憬默默盛了一碗鱼汤,往里面撒了些许白色粉末,轻轻摇匀后把碗推到楚思衡面前,眸中亦充斥着不忍和心疼:“来,把这个喝了,会好受一些。”


    黎曜松连忙接过碗递到楚思衡嘴边,楚思衡就着他的手将汤缓缓饮尽,体内因剧痛过后的虚弱被暖意填充,脸上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见楚思衡缓了过来,黎曜松终于敢轻声开口问:“思衡,你…感觉如何?”


    楚思衡气息仍然不稳,却已恢复些许力气。他抬手搭上自己的脉搏,指尖传来的陌生的脉象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此脉滑利中带涩…确实足以以假乱真。”


    “脉象如何先不管。”黎曜松皱眉继续追问,“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楚思衡微微摇头。


    “他服了缓解的汤药,三个时辰内不会再有那般剧烈的药效反应。”白憬接过话题却忽然一顿,“至于三个时辰后……”


    “无妨,三个时辰足够了。”楚思衡嘴角牵出一丝虚弱但坚定的笑意,“此药强行改变脉象,乃逆天而行,本就该付出代价。何况有副作用,对上皇后反倒更有优势。”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沉默。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倏地破窗而入。雪翎携着信照例飞向黎曜松,却在看见桌上一桌鱼后紧急刹住脚步,一个回旋扑了黎曜松一脸。


    黎曜松本就烦闷,被雪翎撞了脸后彻底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雪翎斥道:“你怎么回事?飞都不会了?”


    “咕!”


    雪翎反常地没有和它吵,只是不停挥动着翅膀,非常着急。黎曜松把它放到一旁的书案上放下,取出了铜管中的密信。


    这次的信无比简单,只有一个用朱笔写着的“危”字。


    刚看完密信,知初便紧跟着来报,说皇后的人到了黎王府门口。与楚西驰当初发难的借口一样,都是冲黎王妃来的。


    不一样的是,皇后直接指认了“黎王妃”与黎曜松昨夜私闯凤仪宫,杀了她宫里的刘嬷嬷夺取金凤牌,并擅入昔日静贵妃居所,扰贵妃安宁。


    但至少……她没说两人是穿女装闯后宫杀人?


    黎曜松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心想。


    …-


    作者有话说:


    七夕小剧场:


    小楚:(默默藏好某人头发)这便当七夕礼物了。


    偷听到后的小黎os:原来他喜欢这个。


    七夕当天:


    小黎:思衡,七夕快乐!给你的礼物!(把整个脑袋埋近对方怀里)


    小楚:……


    第33章 暗流涌


    面对皇后如此不留余力的打压, 黎曜松只让知初去回了一句话,内容言简意赅:不认,不知, 不管。


    暖阁内, 楚思衡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 即便服了缓解的汤药, 胃中仍时不时传来抽搐的疼痛。依白憬所言,汤药起码要一炷香时间才会完全生效, 无论如何,黎曜松都要拖上这一炷香。


    当知初第三次叩响暖阁的门时, 他的话语间已满是疲惫:“王爷, 那婢女说‘若王爷王妃心中无愧, 为何不敢进宫与皇后娘娘当面对质?’”


    “当面对质?”黎曜松眸色一暗, “好,本王满足她的要求。”


    说罢黎曜松便起身离开暖阁, 完全不给楚思衡劝阻的机会。


    来到王府门口,不等皇后的心腹兰儿开口, 黎曜松便开门见山道:“姑娘,本王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对于皇后娘娘所说之事,本王与王妃不认同此等污蔑、不知道此事始末、亦轮不着我们管。王妃近来害喜严重,需在府中静养,至于王妃身份, 上一次在金銮殿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皇后娘娘继续借此发难,是不给本王面子吗?”


    兰儿一怔,旋即强扯出一丝笑说:“王爷言重了, 昨夜凤仪宫遭遇刺客,刘嬷嬷身死,金凤牌被盗。而据浮尘宫为静贵妃整理故居的宫女说,有两人携金凤牌至浮尘宫。根据那两个宫女的描述,此贼人与王爷王妃倒是十分相似。王爷说…这都是巧合吗?”


    “这个问题,姑娘不妨去问问太子殿下。”黎曜松冷笑,“当初在金銮殿上,太子殿下不也找来人证说王妃乃炸毁瑶华台行刺陛下的凶手?最后呢?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纵然皇后娘娘想从本王手中‘要’回本属于沈将军的兵权,也不该与太子殿下用相同的理由连续为难本王的王妃两次吧?这要是让外人知道,皇后娘娘与陛下的脸该往哪儿搁?”


    兰儿没想到黎曜松敢直接将兵权一事放到明面上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退一步讲,”黎曜松眸光骤冷,语气凌冽,“本王昔日退外敌平内贼,南来北往为国征战多年,斩下的敌首立过的军功加起来,让陛下亲临王府来请本王都不为过,姑娘一无圣旨二无陛下口谕,仅凭皇后几句莫名其妙的指认就让本王与王妃进宫——莫非在皇后娘娘眼中,本王就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


    对上黎曜松那近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兰儿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全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眼见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黎曜松留下一句“慢走不送”后便转身回府,并命人关上了王府大门。


    往暖阁走的路上,黎曜松正好撞见了端着参汤的知善,他上前接过托盘,道:“给我吧。”


    “王爷?”


    知善一愣,不等他再开口,黎曜松已经端着托盘进了暖阁。


    凑巧此时知初路过,见知善在风中发愣,便顺势上前推了他一把,问:“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知善回过神,反抓住知初的手,神色复杂道:“知初哥,你觉不觉得王爷……有些…呃…不一样了?”


    “嗯,确实。”


    知善斟酌片刻,选了种最为委婉的方式:“尤其是对那位…楚公子,格外不一样,对吗?”


    “嗯…”


    “那你说……”知善顿了顿,发现委婉不了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王爷这是恨到极致恨意变质了吗?连……唔唔!”


    知初连忙捂住知善的嘴,压低声音道:“嘘——王爷的心思岂是我们能随意猜测的?不管是恨还是什么,王爷高兴就好,大不了……”


    “唔?”


    “大不了…就是多个主子而已。”知初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你找个时间私下告诉弟兄们,让他们只管做事,别乱打听,更别乱嚼舌根。”


    “唔!”知善坚定点头。


    暖阁里,“恨意变质”的王爷正搅着参汤往楚思衡嘴边喂,被楚思衡连碗带勺一块夺了过去。


    楚思衡当着黎曜松的面先喝了小半碗参汤,见对方神色稍霁,才道:“王爷放心,那药不伤手,大可不必将我当瓷娃娃看。”


    黎曜松冷哼:“你想多了,瓷娃娃可比你结实。”


    “……王爷的嘴上功夫是愈发厉害了。”


    “哪里,都是楚州主教得好。”


    楚思衡搅汤的动作一顿,垂眸道:“我不是。”


    “嗯?”


    “连州自师父死后,便没有州主了。那时我尚且年幼,师父不想过早让我背负太多,并没有将我立为少州主。按十四州的规矩,我…是没有名分的。”


    楚思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默。


    黎曜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准备道歉,却见楚思衡摇摇头道:“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先顾好当下最要紧。王爷贸然将人赶走,可想好接下来如何应付?”


    “有旨进宫,无旨不动,真当本王好惹不成?”黎曜松没好气道,“我就是跟南澈混太久,学了他那套弯弯绕绕,把事搞复杂了。战场上哪有那么复杂,不听话的直接拉下去砍了就是!”


    楚思衡无奈摇头,将剩下半碗参汤饮尽,担忧道:“朝堂与战场又如何相提并论?王爷此法虽能便利一时,但长远看却是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黎曜松接过空碗放到桌上,安慰道:“放心吧,本王那么多年的仗也不是白打的,总有法子撑到南澈登基。”


    楚思衡还想再说什么,却已被黎曜松强行摁着躺下。


    “行了,皇后的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且睡会儿。”


    不等楚思衡拒绝,黎曜松就已给他掖好被角,望向那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楚思衡不由呼吸一滞,连忙扯过被子阻挡视线,闷声道:“……知道了。”


    “那…那便好。”


    丢下这句话,黎曜松便起身匆匆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楚思衡掀开被子,只见一道熟悉的白影翻窗而入,转眼便来到了床边。


    “师叔…”


    楚思衡想起身,却被白憬轻轻摁住:“躺着便好,那药…确实太猛了些,你体内的噬春散……”


    “师叔放心,我没事。”


    “唉,你师父若知道我这么折腾他徒弟,他得弄死我。”白憬拉过凳子坐下,“所以呢,你准备如何利用这个脉象对付皇后?”


    “此人心机颇深,若不能一次性解决,往后便很难有机会了。”楚思衡摩挲着手腕,“只靠这个……还不够。想扳倒皇后,必须给皇帝新的压力,仅靠傅尘前辈的旧事是不够的。”


    白憬神色一变,直觉不妙。


    楚思衡坐起身,扭头看他:“我记得小时候师父时常带我到河边摸鱼,滑倒摔伤是常有的事。师父怕回家挨师娘训,每当我意外摔伤,回家前师父都会给我上一种药膏快速止血……”


    “不行!”白憬想也不想便拒绝,“你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若再添伤,你……”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可若是不这么做,就不只是添一道伤这么简单了。”


    “你…唉,我收回我以前的话,你比你师父还疯还倔。”白憬斥道,却还是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花瓷瓶交给楚思衡,“这便是你师父当年给你用的药,这些年我陆续做了些改进,止血效果更好。”


    “多谢师叔。”


    “欸!只是相比以前好了些,不是说你抹上这个药往自己身上捅个窟窿也能立马止血!”


    楚思衡被他这番话逗笑了:“那倒也不至于,师叔多虑了。”


    “我看不然。”白憬十分清楚楚思衡的德行,这完全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小楚啊,师叔跟你说句心里话,十四州各州这些年的情况你也清楚,连州除了你,无人可主持大局。待京城事了,你总是要回去,把你师父的剑法和心法传承下去不是吗?往后日子还长,你总得…学着对自己好点吧?”


    “不还有白憬师叔你吗?”楚思衡避重就轻转移话题,“你与师父关系那么好,连州交给你,师父定也放心。”


    “连州交给我,你师父得夜夜托梦骂我。”白憬摆手笑了笑,“也罢,你不想提连州,那黎曜松呢?那个憨憨的凶王爷可是真的在关心你,你就忍心一次又一次让他为你心疼?”


    楚思衡下意识想反驳,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行了,好好歇着吧,一会儿还有硬仗要打。”白憬笑着起身,顺势在楚思衡脑袋上揉了一把,“不过也不必太紧张,大不了你拔剑他造反,当场送三殿下登基呗。”


    “……”楚思衡无言以对。


    白憬挥挥手从窗离去,楚思衡心累地叹了口气,不由心想师父当年到底都结交了些什么奇葩?


    想着想着,他便闭上了眼。


    两个时辰后,黎曜松轻手轻脚过来推开暖阁门欲叫楚思衡起床,却见那人早已醒来,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执笔,细致地为自己描摹妆容。


    听到动静,楚思衡放下眉笔缓缓回头,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陛下的旨意来了?”


    黎曜松愣了好一会儿,才慌乱地“嗯”了一声:“你…若是准备好了,我们便进宫?”


    楚思衡扶着妆台缓缓起身,抬步时身形略有滞涩,黎曜松看出他动作有异,连忙上前将那道绯色的单薄身影揽入怀中,担忧道:“是那药的副作用吗?”


    楚思衡微微摇头,拍拍黎曜松的手手:“没事,睡得太久有些乏力而已…走吧,别耽搁了。”


    黎曜松眸色一暗,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小心地扶他往府外走,上了入宫的马车。


    …-


    作者有话说:


    来晚惹QAQ


    跟编编说好了下周入v,这周暂时隔日更,囤囤入v和v后的稿子,以及彻底改掉这个阴间的更新时间[求求你了]


    第34章 风云起


    马车抵达宫门口时, 天空又淅淅沥沥落起了雨,阴云无声笼罩着皇宫,风雨已至。


    景和殿内, 连同楚文帝在内的所有目光, 都在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聚到了那抹绯色的身影上。楚思衡正面迎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从容不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楚文帝神色复杂地摆手示意楚思衡起身, 并没有立即提皇后指认他与黎曜松夜闯深宫的事,而是打起了感情牌:“弟媳, 昨夜有贼人潜入皇宫行刺,闹了好一场, 可有惊扰到你与腹中胎儿?”


    楚思衡下意识抚上小腹, 刚准备随口应付两句, 却听皇后道:“昨夜那贼人甚是嚣张, 在宫里闹了好一场,弟媳又是初孕, 保险起见,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果然来了。


    楚思衡眸色一暗, 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谢皇后娘娘关心。”


    很快刘太医就被叫到殿中为王妃把脉,楚思衡从容撩起衣袖,将手腕置于脉枕上,莞尔道:“有劳刘太医了。”


    刘太医本就对这位蒙面黎王妃的“有劳”印象深刻,更别说此刻他还没有戴面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开始把脉。


    待他颤颤巍巍收回手, 皇后立马问道:“如何?”


    刘太医缓缓起身,话音微颤:“回禀…禀皇后娘娘,王妃脉象…脉象平稳有序,腹中胎儿亦无大碍。只是王妃气血稍显不足, 还需好生滋补静养安胎,万不可操劳忧心。”


    闻言,皇后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当真……无碍?”


    刘太医听出了皇后话中有话,可他无法在绝对的脉象面前撒谎,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无碍。”


    黎曜松暗松一口气,他上前揽过楚思衡的肩,不再多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上次在金銮殿太子殿下指认瑶华台刺杀陛下的刺客是王妃,而今皇后娘娘又说宫中潜入的刺客与王妃和本王有关。难道宫中每每出现刺客,都是王妃的错吗?是不是哪日宫中失窃了几两银子,也要怀疑是王妃偷的?”


    黎曜松一番言辞令楚文帝毫无还口的理由,他看向皇后,把场子交给了她。


    皇后得到默许,立马接话:“黎王殿下稍安勿躁,本宫定不会无缘无故怀疑。昨夜贼人闯入凤仪宫,杀害了本宫宫中的刘嬷嬷,夺了象征本宫身份的金凤牌行至静贵妃故居,与本宫宫中的芳怡和馨月有过交集。而根据她们的描述,贼人与王妃以及……王爷,十分相似。”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说,本王与王妃三更半夜深入后宫,杀人夺牌?”黎曜松嗤笑道,“这个罪扣到本王和王妃头上,皇后娘娘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本宫自然也是不愿相信。”皇后目光掠过他怀中的楚思衡,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然事已发生,既有人指证王妃与王爷您,那么为了真相,也为了王爷与王妃的清白,此事便不得不查了。”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楚思衡拉住黎曜松接过话头道,“比起口说无凭的解释,不如直接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服众。”


    黎曜松皱眉微蹙,有一瞬迟疑,但还是顺着楚思衡的话往下说:“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那本王也不好再说什么,还请皇后娘娘查明此事,还我夫妻二人一个清白。”


    皇后不再多言,命身旁的兰儿去传昨夜值守浮尘宫的宫女芳怡和馨月入殿。


    “芳怡,馨月。”皇后淡淡开口,“你们可仔细辨认清楚,昨夜闯入浮尘宫的是不是黎王夫妻二人?”


    两人缓缓抬头,目光怯怯地与楚思衡和黎曜松对视。看见她们,黎曜松便不由自主想起了昨夜冷宫门口那尴尬万分的情形,看她们二人的眼神也不自觉冷了下去。


    芳怡和馨月被这位杀神王爷的吓了一跳,有些话顿时不敢说了,可身旁皇后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们身上,无声警告着她们的一言一行。


    芳怡眸光流转,倏地跪地:“娘娘…娘娘恕罪,昨夜无月,奴婢…奴婢识人不清,误会了王爷。”


    皇后敏锐抓住她的说辞:“误会了王爷?”


    “是…是……昨夜那两人扮成了宫女的样子,光线太暗,奴婢只大致看到了一个轮廓,那样的眼神与王爷实在相似,所以……请王爷恕罪!”


    不等黎曜松开口,楚文帝竟意外发话了:“你是说,昨夜的两个贼人都扮成了宫女?”


    芳怡一怔,但还是立马恭敬回话:“是…是……正因那两个贼人穿了宫女服,奴婢们才没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请陛下责罚。”


    确定对方是扮成宫女入的宫,楚文帝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看黎曜松的眼神也少了几分猜疑。


    他很了解黎曜松,若让他扮成宫女穿上女装,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听了芳怡的话,黎曜松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她否认了昨夜的“贼人”是自己,却没有否认那是楚思衡。


    皇后当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并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既不是王爷,那…王妃呢?”


    “王妃……”芳怡垂首不敢再看黎曜松的神情,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是他……”


    全场骤静。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却露出惊讶的神情,带着些许不敢置信的语气问:“此话当真?你可看仔细了?”


    芳怡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馨月,小宫女猛地回过神,便对上芳怡催促的眼神和皇后意味深长的凝视,骤然慌了神,连连点头,声音发抖:“是…是他,就是他……”


    有了馨月附和,芳怡再开口便有了几分底气,迎着皇后笑意愈发明显的眼神,声音清晰:“是…那贼人昨夜也是一身绯色,与…与此刻王妃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那样的感觉,奴婢绝不会认错。”


    皇后缓缓抬眸,眼底精光流转,再看向楚思衡时,语气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事已至此,‘黎王妃’,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思衡广袖下的手悄然握紧,与此同时,他明显感觉肩上的手加重了几分。


    楚思衡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黎曜松,嘴角微扬:“这两位姑娘皆是娘娘身边的人,做什么说什么皆可由娘娘授意,不是吗?”


    “王妃的意思是,本宫在冤枉你?”皇后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本宫与王妃无冤无仇,王妃又何出此言?”


    “臣妾与娘娘自然是无冤无仇……”楚思衡的手悄然抚过小腹,语气淡然,“但娘娘与王爷……似乎就并非如此了。”


    皇后神色骤变。


    黎曜松也听出了楚思衡的话中之意,他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楚文帝,委婉开口:“昔年本王与沈将军一同镇守边境抵御外敌,乃是过命的交情。迎王妃回府那日,本王便将此喜讯告知远在戍边的沈将军。娘娘此番针对王妃,莫不是想挑唆本王与沈将军的关系?”


    在场包括楚思衡在内的所有人,听了黎曜松的话皆是一惊。


    楚思衡没想到黎曜松竟真敢把兵权问题放到楚文帝面前说,一时又惊又怕,也忘了接话。


    皇后沉默片刻,旋即莞尔道:“王爷哪里的话?正是因为知道王爷与哥哥关系要好,所以本宫才要为王爷的安全考虑。”


    “娘娘这话就说笑了,京城还能有北羌人危险不成?”说这话时,黎曜松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楚文帝。


    楚文帝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说话。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千秋宴不就是一次血淋淋的教训吗?”皇后面露担忧,“王爷乃国之栋梁,枕边人若是来历不明,一旦生变,动摇的可是整个大楚的根基。”


    “多谢娘娘牵挂。但臣的枕边人如何,臣心中自有分寸,便不劳娘娘担忧了。”黎曜松放缓声音,语气不容置疑,“王妃出身极云间,身份纵然不够尊贵,可在臣看来,只要真心相爱便足矣,旁的一切都不重要。”


    楚思衡错愕扭头,虽然知道黎曜松这番话是为了应付皇后,可“真心相爱”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皇后没想到黎曜松会护他到如此地步,事已至此,她也不再隐藏,抛出最后的手段。


    “王爷用情至深,实在令人动容。”皇后语气轻柔,眼底却是一片寒潭,“可若是一腔真心从一开始便错付于人,那就是可笑可悲了。”


    黎曜松心头一紧,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中蔓延。


    皇后的杀招来了。


    皇后目光如刃,紧紧锁定了楚思衡,语气冰冷道:“本宫问你,你在跳漓河入极云间之前,曾是哪里人?家中又有何亲人?”


    楚思衡背脊微僵,心知已无退路,只能应道:“青州人,家中…已无亲人。”


    “青州人?”皇后冷笑出声,“青州与连州接壤,你分明是连州人——连州楚氏,楚思衡。”


    楚思衡广袖下的手倏地握紧,面上却依旧淡定:“娘娘此言何意?”


    “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装傻吗?”皇后眼底满是讥讽道,“本宫说过,连州楚氏只不过是一群自以为能颠覆天下的短命鬼而已。你确实有些本事,却也太过自负,以为事事有你一人一剑便无不可行。殊不知昔日你不放在眼里的人,如今恰恰成了捅向你最致命的刀。”


    “……”


    皇后不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楚文帝,道:“陛下,漓河一役后,洛明川有一部分旧部暗中逃窜回京,被驰儿扣押,还尚未来得及交给陛下处置。而据他们所说,洛明川曾以万两黄金请连州楚氏传人出山,他们亦有幸见过那位传人一面。”


    说到此处,皇后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一共十二人,皆可作证——极云间曾经的头牌花魁‘月华’,便是那位连州楚氏的传人、如今的‘黎王妃’。”


    …-


    作者有话说:


    以为打嘴仗这段会写得很快……抱歉久等[求求你了][爆哭][爆哭]


    第35章 棺椁现


    昔日在漓河边, 楚思衡的确没有将洛明川那些手下放在眼里,也从未想过在他们面前遮掩容貌。至于洛明川死后那些人下场如何,他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怎料这一时疏漏, 竟成了定他罪的关键。


    “陛……”


    黎曜松正欲开口辩解, 却见杜德清疾步而来, 语气焦急:“陛下, 三殿下求见,说是…发现了瑶华台刺客的线索。”


    此言一出,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楚文帝扫过沉默的楚思衡和已然胜券在握的皇后,心中歪向后者的天平悄然恢复平衡。


    “宣。”


    楚南澈走入殿中,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黎曜松和楚思衡, 旋即与楚文帝对视, 匆忙行礼后道:“父皇, 儿臣命人搜寻多日,终于在京城东街寻到了那刺客的踪迹。”


    “东街?”楚文帝眸色一暗, “具体是何处?”


    “说来也巧,正是昔日洛明川的府邸。”楚南澈说着, 从袖中掏出一块红木呈至楚文帝面前,“父皇请看此物。”


    楚文帝拿过那半块红木,断面光滑平整,边缘锋利如刃,一如十五年前被楚望尘斩落的金銮殿牌匾。


    楚文帝瞳孔骤缩:“这剑痕……没有错,是连州楚氏的剑!他人在哪儿?”


    “父皇恕罪, 儿臣无能。”楚南澈面露自责,“寻到他遗留的剑痕后,儿臣立马命人彻查东街,却并未找到他的下落。想来那刺客仍藏匿在京城某处, 还请父皇下旨,准儿臣彻查京城。”


    “那便……”


    话到嘴边,楚文帝却忽然犹豫了。


    皇后连忙抓住这个空档,温声道:“南澈此番有心了。可贼人狡猾,排查京城声势浩大,恐会打草惊蛇。”


    “母后放心,儿臣已暗中派人守住城门,只待父皇下令,他便插翅难飞。”


    “那贼人连后宫都能闯,区区城门,怕是拦不住他。况且前些时日驰儿与你一道搜查皆毫无所获,再搜一次,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母后所言有理。”楚南澈含笑抬眸,“那依母后所见当如何?”


    “母后久居深宫,也就管管家常,岂懂这些?”皇后自嘲道,“倒是南澈你,前段日子亲赴漓河战场负责善后之事,想来应该对那敌军主帅的样貌有大致了解吧?”


    “母后……怎么忽然提起此事?”楚南澈疑惑道,心中警铃大作。


    “没什么,只是见你呈上来的断木形状,忽然间想起刘嬷嬷喉间那道致命的剑伤,太医验尸时说她是被一剑封喉,眼下细想,那伤口…倒是与断木上的剑痕颇为相似。”皇后看似漫不经心开口,目光却悄然锁定了楚思衡,“巧的是,本宫宫中的芳怡和馨月昨夜与那刺客打过照面,而据她们所言,那刺客的样貌与黎王妃很是相像……”


    “母后说笑了。”不等皇后将话说完,楚南澈便含笑打断,“皇婶怀着身孕,身子虚弱,怎可能深夜进宫行刺?”


    “理虽如此,可事既出在后宫,又有证人在此,本宫便不得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好对宫中上下有个交代。”皇后神情渐肃,“你且看看你皇叔旁边这位,与漓河战场上那位敌军主帅有几分相似?”


    楚南澈望向楚思衡,倏然失笑:“母后此言差矣,与那位楚将军交手的是皇叔,儿臣不过是替皇叔负责战场善后,并未见过其真容,又如何辨认?何况——将皇婶与洛明川那逆贼的手下混为一谈,是否太过不尊重皇叔了?”


    皇后却摇头轻笑:“若真让昔日逆贼的手下潜伏在黎王身边,那对黎王、对大楚才是真正的威胁。漓河一战,羁押回京的洛党余孽尚未全部处置,既然南澈因未曾见其真容拿不准,不妨传他们前来一辨?”


    楚南澈暗暗垂眸,目光扫过始终沉默的楚文帝,深知如果拿不出能彻底让他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都会默许皇后传洛明川的旧部余孽来辨认楚思衡的身份。


    为今之计,唯有……


    楚南澈迎上楚思衡的目光,两人短暂对视片刻后,楚南澈便转身对楚文帝道:“父皇,儿臣虽不知前因后果,但让洛明川的旧部余孽来辨认黎王妃身份,是否有失公允?漓河一战,皇叔亲取洛明川首级,收复失地,其旧部难免会怨恨上皇叔。而今皇婶怀有身孕,若他们借此机会蓄意报复皇叔,故意诬陷皇婶,岂非令忠臣蒙冤,寒了戍边将士的心?”


    楚文帝指节轻叩桌案,眉头微皱,在心中默默权衡着利弊。


    这时,楚思衡动了。


    他挣开黎曜松的手,上前两步,护着小腹缓缓跪下,轻声道:“请陛下恕罪。臣妾接近王爷…的确另有目的。”


    话音落,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楚文帝也被楚思衡这突如其来的“自首”惊到了,良久才反应过来,神色凝重:“你……承认皇后所言属实?”


    楚思衡连忙俯身,恳切道:“陛下明鉴,臣妾接近王爷虽另有目的,却并非如皇后娘娘所说那般是想谋害王爷。相反,臣妾待王爷已动真情,才不愿继续隐瞒牵连王爷。”


    黎曜松猛然一怔,脱口问道:“你此话何意?”


    楚思衡直起身望向黎曜松,眼底似有水光流转:“臣妾待王爷有所欺瞒,请王爷原谅。”


    “欺瞒?何谈欺瞒?”


    “当初臣妾万念俱灰跳入漓河,流落极云间,幸得王爷赎身,更蒙王爷真心相待……可臣妾却想利用王爷的权势去偿还曾在青州欠下的恩情…是臣妾太过自私。”


    青州?恩情?


    黎曜松敏锐抓住了关键词,顿时心领神会。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地,一手揽过楚思衡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轻语,音量却正好能让楚文帝听清:“娘子何出此言?本王不是早已答应,定会帮你寻回傅尘前辈的遗骨,带回青州让她落叶归根,为何不相信本王?”


    楚思衡眼中划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随即轻轻将头靠到黎曜松肩上,哽咽道:“臣妾并非不信任王爷,只是…还有半月便是老阁主的祭日了,臣妾实在不想再拖下去……对不起王爷,是臣妾太过心急了。”


    “傅尘?机关阁?”楚文帝神色骤变,“你…究竟是何人?”


    楚思衡缓缓直起身,垂首道:“禀陛下,臣妾原是青州人,但自幼定居在云衿山脚下,亦可算半个连州人,两州百姓历来进去一家,本就没有严格区分。


    “臣妾早年遇险,幸得机关阁阁主相救,臣妾无以为报,后得知老阁主离世时还有遗愿未了,便承诺机关阁帮老阁主完成遗愿,寻回傅尘前辈的遗骨送归青州机关阁,让其落叶归根。


    “在打听傅尘前辈下落期间,臣妾于琴州与一男子结缘,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却不料所托非人……臣妾一时心灰意冷,便想不开跳了漓河。”


    听着楚思衡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辞,即便心知是逢场作戏,黎曜松心中仍觉一阵细微的抽痛,不禁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楚思衡心尖微颤,只当他是入戏太深,便也继续陪着他往下演。


    他轻轻覆上肩上那只温热的手,嘴角扬起一丝轻浅动人的弧度:“万幸……臣妾大难不死。虽流落极云间,却遇到了真心待臣妾的王爷,更是打探到了傅尘前辈的下落。这才知晓臣妾苦寻已久的傅尘前辈,竟是宫中的静贵妃娘娘。”


    提到静贵妃,皇后的脸色倏然变得难看起来,看楚思衡的眼神也愈发凶狠。然而那抹玄色身影却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始终将一切杀意抵御在外。


    听至此处,楚文帝对楚思衡的审讯之色稍缓,多了几分复杂。


    楚思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深知时机已到,反过来给了皇后一记重击:“臣妾听王爷说静贵妃娘娘逝世后,陛下便将她葬入了皇陵,臣妾斗胆…恳请陛下允准,让傅尘前辈落叶归根。”


    “此事……”


    不等楚文帝开口,楚思衡又道:“当然,臣妾深知这个请求不合宫规,因此臣妾才恳求王爷出面说情……是臣妾思虑不周,只顾私情,却没有体谅王爷与陛下的难处,请陛下恕罪。”


    “她确实…说过想要回家。”楚文帝呢喃着,似是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傅尘是他掌控之下最大的变数,从王府到深宫,她就像一片随时会散的雾,让他永远捉摸不透。


    直到她怀上楚南澈,临产之际,才主动向他袒露心声:“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这是傅尘第一次向他开口,楚文帝大喜过望,亲自扶她到龙椅上坐下,宽厚的掌心轻抚过她那高隆的腹部,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爱妃有何心愿?但说无妨。”


    傅尘垂眸,指尖有规律地摩挲着自己高隆的腹部,道:“太医说…也就是这几日了,臣妾早年伤过身子,生产时恐凶险万分……若真出什么意外,请陛下务必保孩子,不必顾惜臣妾。”


    “不准胡说!”楚文帝握住她的手,脸色骤变,“有朕在,你与孩儿绝不会有事!”


    “臣妾…自然相信陛下。”傅尘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婉却坚韧,“只是臣妾习惯凡事做最坏的打算,若真有万一……臣妾恳请陛下莫要强留,送臣妾落叶归根,可好?”


    这是臣妾最后的心愿。


    亦是傅尘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想来……确实是自己对不住她。


    “也罢,终究是朕亏欠她。”楚文帝轻叹出声,“那便……”


    “请陛下三思!”皇后连忙劝谏,“静贵妃已故多年,此时移棺,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此事若是传出去,朝廷上下会将如何看待陛下?何况静贵妃已葬入皇陵,贸然动棺,岂非惊扰列祖列宗安息?”


    楚文帝果然又犹豫了。


    皇后见状,立马乘胜追击继续将矛头指向楚思衡:“倒是你,夜闯后宫杀人夺牌,如今又有伤口剑痕作证,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请娘娘明鉴!”楚思衡俯身掩去眼里的杀意,语气颤抖,“臣妾与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害娘娘身边的人?又何必要夺金凤牌进冷宫,臣妾是想寻傅尘前辈不假,可前辈已入皇陵,臣妾又为何要冒险去浮尘宫?”


    “浮尘宫?”


    楚思衡一番辩解,反而勾起了楚文帝的怀疑。他看向神色略显慌张的皇后,皱眉道:“静贵妃逝后,她的后事皆由皇后你一手负责操办。那刺客杀人夺牌,夜闯浮尘宫,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皇后可知晓其中缘由?”


    皇后肉眼可见慌张了起来,声音微颤:“臣,臣妾不知。”


    “父皇,母妃可曾留下过什么遗物?”楚南澈忽然问,“依母后所言,杀人夺牌者乃是连州楚氏传人,他明知自己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却甘愿冒如此大险夜闯后宫,甚至暴露剑法杀人……”


    “说明浮尘宫中,定有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黎曜松接过话头,语气笃定,“陛下,楚思衡此人臣了解,他绝非冒险之人,更不会做如此危险却毫无意义的事。若是能掌握此物,说不定能够引他现身。”


    “浮尘宫中竟有此物?”楚文帝明显心动,当即起身,“移驾,去浮尘宫。”


    “陛下……”


    皇后还欲再劝,楚南澈却抢先一步,朗声道:“皇叔此计甚妙。若能借此引出真凶,皇婶也可洗清嫌疑。”


    楚思衡借着黎曜松的胳膊缓缓起身,才走两步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万幸黎曜松还没有松手。


    黎曜松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事,跪得有点久,腿麻了而已……”楚思衡压低声音,略带抱怨道,“这景和殿…跟黎王府的暖阁真是差远了。”


    “嗯?”


    待黎曜松从楚思衡那罕见的抱怨中回过神来时,楚思衡已经走远了。


    他连忙快步上前虚扶住楚思衡的手臂,同时在心里暗自记下回去要给暖阁多铺层软毯。


    …


    自傅尘逝世后,这是楚文帝第一次踏入浮尘宫。


    殿内萧条破败的景象让楚文帝心中一震,他扭头看向皇后,怒道:“皇后,你不是与朕说已命人翻修浮尘宫,且会定期派人前来清扫吗?为何是如今这般积水泥泞,萧条破败的景象?这就是你的‘翻修结果’吗?”


    “陛下恕罪,臣妾也是时隔多年第一次踏入浮尘宫……是臣妾疏于督查,请陛下责罚。”


    “……罢了。”楚文帝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一旁枯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朕不想在她的旧居动怒。杜德清,你且带人在宫内仔细搜寻,发现可疑之物立即汇报,切记不得破坏宫中一物一景。”


    “是,陛下。”


    很快十余名太监应声散开,在宫中各处仔细搜寻可疑之物,楚南澈和黎曜松也主动请命协助,想着他二人皆接触过漓河战场,楚文帝便没有拒绝。


    一时间,前院枯寂的老树下只剩楚思衡与帝后三人默然相对,空气滞涩得几乎凝固。


    自踏入浮尘宫开始,楚文帝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坐多久便独自一人起身离开。


    树下,楚思衡与皇后相对而坐,气氛如断裂前紧绷的弦。


    “本宫当真是小瞧你了。”皇后盯着楚思衡,眼底杀意凛然,“处处破绽,竟无一条能定你的罪。”


    “皇后娘娘谬赞。”楚思衡嘴角微扬,“说来臣妾还要感谢娘娘,若非娘娘您执意要把一切罪责都往臣妾头上推,臣妾这会儿恐怕已经在牢里了。”


    “本宫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皇后沉声问,“愿闻其详。”


    “娘娘计划周密,臣妾自愧不如,只是您千不该、万不该将一个人伪造成被连州楚氏的剑杀害而死。”楚思衡抬眸,毫无避讳对上了皇后杀气腾腾的目光,“当然,像娘娘这种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的存在,是不会明白这样一群‘短命鬼’的坚持,亦不会明白这群‘短命鬼’究竟为何而‘短命’。”


    说罢,楚思衡也起身离去。


    走出几步,楚思衡明显感觉到此处几个积水坑的深度不太对劲。雨已经停歇一夜加大半日了,积水却没有下降多少,枯枝败叶依旧漂浮在水面。


    说起来这周围明明只有一棵已经彻底枯死的老树,那水面上这些枯枝败叶从何处而来?


    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楚思衡心中浮现。


    他找到黎曜松和楚南澈说出自己的猜测,二人心领神会。待楚文帝回到前院时,便见楚南澈正在命几个太监铲土清淤,顿时面色一沉:“这是在作甚?”


    “父皇,”楚南澈躬身行礼,“儿臣见此处积水深重,待入了夏情况恐会更糟,何况这里是母妃的旧居,儿臣理应尽一份孝心,稍做修整。”


    “嗯,你有心了。”


    “南澈有此番心意,静贵妃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一直盯着楚南澈动静的皇后见楚文帝表态,终于按捺不住道,“不过这毕竟是在后宫,以南澈你的身份,在后宫指挥动土多少有些不合宫规,修缮整理一事还是交由本宫派人来办更为稳妥。”


    “无妨,静贵妃毕竟是南澈生母,旁人就算知晓也不会妄议。”楚文帝话锋一转问,“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楚南澈摇头:“并未。”


    楚文帝沉默片刻,轻叹道:“也罢,那毕竟是连州楚氏,若真这么容易抓住破绽,反倒辱没了其威名。浮尘宫便交给你打理,至于皇后所说……”


    眼见楚文帝要回过神来追究皇后那番指证楚思衡的言论,而积水坑下毫无发现,楚南澈连忙急中生智,道:“父皇,儿臣见此树已亡多时,不妨一同整改,为母妃的居所彻底换新一番。”


    “不可!”


    皇后突然出声反驳,激烈的反应令楚思衡打消了最后的猜测成分,


    “青州多山,草木繁盛,百姓喜在家中养些花草,静贵妃娘娘在天有灵,定也希望自己的旧居能添几分生气。”


    “此言有理……那便一同将此枯树移走,另植些新木和花草吧。”


    得到楚文帝的许可,楚南澈立即命人到树下动土。


    楚文帝驻足片刻,忽然无力也无心再去追究旁的,转身正要离开时,忽然听一个小太监惊呼:“树…树下有东西!”


    全场骤然寂静。


    楚南澈最先反应过来,假意问:“可是挖到根了?”


    “不…不是根……”小太监哆哆嗦嗦道,“不…不…这,这是……是棺材!树下有棺材!”


    “棺材?”楚文帝蓦然回首,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凝重的皇后,心中疑心大起,“抬出来。”


    很快棺材被众人合力抬出,楚文帝看着这口年代久远的棺木,沉声道:“打开。”


    “陛下……”


    皇后试图劝阻,却被楚文帝厉声打断:“打开!”


    闻言无人敢再迟疑,杜德清立马招呼两个太监上前撬开钉子,将棺推开。


    厚重的棺盖之下并非森森白骨,亦非完整人形,而是一具中度腐烂,仅勉强能辨出轮廓的白衣女尸。


    周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楚思衡轻声问:“这……是静贵妃娘娘?”


    楚文帝先是震惊,后是震怒,猛然转身质问皇后:“你不是再三向朕保证说已将静贵妃妥善安置葬入皇陵,绝无亏待?那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这浮尘宫破败前院的枯树之下?!”


    “陛下明鉴!臣妾当年的确将静贵妃安置好葬入皇陵,当年浮尘宫的宫女和守陵人都能作证!臣妾…臣妾也不知这树下为何会有这样一口棺木,请陛下明鉴!”


    皇后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般,扭头看向楚思衡,眼神狠戾:“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你潜入浮尘宫根本不是来取物,而是来埋棺企图栽赃陷害本宫,从而保全你‘黎王妃’的身份!陛下,这一切他的阴谋!驰儿怀疑的没有错,他就是瑶华台刺杀陛下您的凶手!”


    不等楚文帝回应,楚思衡已然跪地,哽咽道:“陛下明鉴,臣妾是第一次踏入浮尘宫,怎会知晓树下有棺?不知皇后娘娘为何如此执着要冤枉臣妾?您究竟是针对臣妾,还是想借臣妾针对王爷和臣妾腹中王爷的骨肉?”


    “本宫冤枉你?好,你既觉得本宫冤枉你,那本宫问你,你可敢让昔日漓河边洛明川的旧部前来当面对质?”


    “自然。”楚思衡抬眸迎上皇后和楚文帝的目光,护着小腹的手悄然收紧,“倘若唯有此才能证明王爷与臣妾清白,臣妾…愿意……”


    “陛下,黎王妃既已同意,还请陛下允准……”


    话说一半,一阵压抑的闷哼骤然打断了她。


    几乎是同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楚思衡身上——只见楚思衡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捂着小腹,鲜血自指缝间不断涌出,很快染透了绯色的裙摆。


    这骇人的一幕,全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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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盼微光


    楚思衡赌赢了。


    他以身体为注, 在楚文帝面前上演了一出肉眼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破绽的“小产”,当意识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真实模糊时,楚思衡明白自己能做的已经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只能靠他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 楚思衡感觉周身一热, 落回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黎曜松显然被他这副血流不止的模样吓坏了, 怒斥中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抖和后怕:“皇后娘娘这下可满意了?既然娘娘打心底认定王妃就是刺客, 那干脆一同将本王当逆贼处置好了!如此一来,沈将军还能顺理成章得到本王手中的兵权, 一箭双雕,岂不妙哉?


    “今日本王便将话挑明了!无论王妃是男是女, 先前是何身份做过什么, 如今他就是我黎曜松万两黄金为聘娶回来、堂堂正正的黎王妃!日后谁若再敢质疑王妃, 不论身份, 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丢下这番话,黎曜松便抱起浑身血污的楚思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浮尘宫。


    这之后如何, 楚思衡便不知道了。


    失血过多的极度虚弱加之伪造喜脉药物的副作用给楚思衡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每一寸血肉仿佛都在药力的作用下灼烧, 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这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


    在这近乎酷刑的煎熬下,楚思衡始终昏昏沉沉,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迷。


    意识恍惚中,他几乎将自己记事以来的所有经历回忆了一遍,从初至连州到独守尘关的漫长年岁、从漓河战场的初见到京城极云间的重逢,再到王府的猜疑合作……那道玄色身影, 似乎总伴随甚至推动着他的命运转折。


    黎曜松……


    曜松……


    “思衡?思衡?”


    “嗯……”


    楚思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许久才艰难睁开眼,看清了周围的事物。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黎曜松。


    见楚思衡终于睁眼,黎曜松那块悬在心中多日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 却因楚思衡一个轻微的眨眼而动作一滞,最终悬停在半空。


    楚思衡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手,半晌动了动唇,从嘴缝里艰难突出几个字:“如……何?”


    黎曜松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如何?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吗?还用问如何吗?”黎曜松指尖下移,划过楚思衡的小腹到大腿内侧,“在自己身上,从这里……到这里……划一道口子后迅速止血,再在陛下面前借着跪地的姿势亲手撕扯开自己的伤口,上演一场令人不得不信的“小产”。既对付皇后,也免除日后“有孕”的隐患,一箭双雕——楚思衡,你考虑的可真‘周全’,连本王都又被你瞒了一次。”


    “……”楚思衡默默闭眼企图装死。


    奈何这招在黎曜松面前完全没用:“说话!”


    楚思衡缓缓睁眼,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心虚:“那…多谢王爷夸赞?”


    “…………”黎曜松闭了闭眼,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斥责的话,索性沉默。


    见对方没了下文,楚思衡反而有些惊讶。


    不骂了?


    就这么放过他了?


    然而楚思衡刚松一口气,就见黎曜松起身走到柜子旁,一阵翻箱倒柜。


    楚思衡的心立马悬了起来——又要锁他?


    正想着,黎曜松已经找齐东西朝床边走来,楚思衡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黎曜松阴沉着脸在床边坐下,万幸他这次没有翻链子出来,手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伤药和绷带。


    只是……


    楚思衡皱着眉,看黎曜松轻轻掀开锦被,伸手探入他的衣襟,从上往下无比熟练地撩开里衣……


    “你干什么?!”


    眼看黎曜松解到腰际仍没有停下的打算,楚思衡终于慌了。


    黎曜松动作一顿,却只是“哼”了一声便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解开整件衣服。他随手摁住想要挣扎的楚思衡,淡声道:“别乱动,给你换药。”


    “你……”


    “怎么?王妃下手时没算到这点?”黎曜松笑着,轻柔又迅速地拆下绷带,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楚思衡那一刀着实不给自己留情,从小腹往下一直到右腿内侧,刀锋掠过了无数要害,一旦过程中稍微控制不好力道,那么……


    黎曜松不敢再往下细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拿起药膏开始小心翼翼为楚思衡上药。


    他的动作极为轻柔,温热的指腹裹着冰凉的药膏划过细腻的皮肤,带来阵阵细微的颤栗。


    楚思衡紧抿着唇,感受着那冰与火交织的感觉从小腹向下蔓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他的上药手法……倒是进步了不少。


    楚思衡心想着,却不受控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黎曜松余光瞥到楚思衡的动作,内心莫名平静了几分。缠好新的绷带并帮对方系好里衣后,黎曜松又拿来了一个软枕,小心翼翼抬起对方双腿将软枕塞了进去。


    “伤口脆弱,这几日切不能乱动,垫着会舒服点。有事便喊知初知善,伤好之前若敢下这张床——”黎曜松掌心倏地下滑,一把攥住楚思衡苍白的脚踝,“这里,就等着戴铁链子吧。”


    “……”


    放完狠话,黎曜松便起身离去,往后一整日都没有再踏进过暖阁。


    而他则借着知初知善之口,大致弄清了自他昏迷这七日里发生的事。


    无论楚文帝是否还在怀疑他的王妃身份有假,景和殿上流的血都是真的,加之最后黎曜松那番“再有下次我便造反”的言辞,楚文帝不得不处置皇后,将她禁足凤仪宫,月银减半,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个结果楚思衡并不意外。


    他深知这其中真正压垮楚文帝的并非自己最后的血染景和殿,而是昔年因难产丧命、遗骨却被皇后随意处理埋在浮尘宫下的傅尘。自己只不过是借“小产”戏码为自己脱罪的同时,勾起了楚文帝内心深处失去傅尘时的痛苦。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傅尘报了皇后囚禁她的遗骨于深宫不见天日二十年的仇。


    “如此,我也终于是能向老阁主交差了。”


    某日趁黎曜松不在,白憬暗中潜入王府暖阁,得知傅尘下落已明后长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重担:“小楚,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否则我就算再在这京城找上二十年,也未必能找到傅尘那丫头。”


    “同为十四州人,我自然也不愿傅尘前辈到死都逃脱不掉那深宫的牢笼。”楚思衡眸光一转,眼底流露出几分狡黠,“况且此事,归根到底还是师叔功劳最大。”


    “嗯?”白憬歪头看他,“何出此言?”


    “在金銮殿上,楚西驰指认我身份存疑时,三殿下带着师叔你进宫帮忙解围。可既然是来帮我的,师叔又为何要先给楚文帝施针治疗头疾?这可不像师叔你的作风。”


    见楚思衡已经猜到如此地步,白憬索性也不再隐瞒,坦然道:“不错,那针上确有青州的‘往生忆情’毒,所以狗皇帝近来才频频忆起傅尘,需要与傅尘关联最紧密的三殿下时刻陪伴左右,才能勉强化解那深入骨髓的相思。”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从白憬施针下毒的那一刻开始,楚文帝心中的天平便失了衡。所以在景和殿中皇后几次甩出实证,楚文帝都因多疑没有表态,反而是在浮尘宫中挖出棺木时,楚文帝格外强硬地要求开馆。这一反常的细节背后,是往生忆情毒的功劳。


    思及此处,楚思衡忍不住道:“师叔布局之深,思衡自愧不如。”


    白憬摇头轻笑:“不过是利用了他为数不多的真心而已,算不上什么布局。倒是你,才是布局之深胆大包天,居然敢当众来这么一出。你就没有想过,若是陛下派太医来为你诊治,一把脉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不会同意的。”楚思衡抬手轻抚上刚换过药不久的伤口,“陛下到底是惧他造反的。”


    “此为其一。”白憬比了个一说,“其二,他若阻拦,只怕如今满京城都得传‘黎王护国有功,黎王妃却在宫中蒙冤被帝后逼至小产’——民心,这才是他真正承受不住的损失。”


    楚思衡冷笑:“呵…既恐惧失去民心,却又不好生对待百姓,这些皇帝,真是一个比一个无耻。”


    “好了,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白憬轻拍了拍楚思衡的肩说,“如今隐患暂消,你就好生在此养伤,可千万别再出去惹事了。”


    “师叔要离京?”


    “三殿下向陛下求情,念着傅尘遗愿和她并未入皇陵,终允诺派人送她回青州,我得暗中护送,亲眼确认傅尘回到青州得到妥善安置,如此才算彻底完成老阁主的托付。”


    “那便愿师叔一切顺利。”


    “你啊,养好你自己的身子就行,不必担忧我。”白憬起身道,“此番回去,我会顺势去趟连州,到时定要到你师父跟前告上一状,让他托梦来教训你。”


    楚思衡蓦地翻了个白眼:“药是师叔给的,师父若托梦骂我,我便说是师叔给我托的底。”


    “嘿你!”


    “护送傅尘前辈的队伍应该快出发了,师叔还是快些去办正事吧。”楚思衡轻声催促道,“你可是偷溜进府的,若被王爷发现的话……只怕要治你一个惊扰王妃养伤的罪名。”


    “行行行,王妃好好养伤,在下这便告辞,再也不来打扰了。”


    白憬敷衍行了一礼,旋即拂袖离去,然而刚推开房门,却见黎曜松正立于门外,显然已静候多时。


    “呦,稀客啊。”黎曜松斜倚在门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白大夫不请自来,是来专程探望王妃的?还是……来与王妃做一番‘事后总结’的?”


    白憬干笑一声,忙不迭道:“王爷说笑了,在下只不过是……哦对,在下还有急事,便不打扰王爷王妃了,告辞。”


    说罢,白憬便绕过黎曜松仓促离去,只留给黎曜松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黎曜松却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径直踏入屋内。


    这几日除了换药,楚思衡几乎看不到黎曜松的身影,此刻正面对上,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黎曜松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床边坐下,只是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一言不发盯着眼前的地板。


    楚思衡垂着眸,余光却不受控地往黎曜松那边瞟。自从回府后,黎曜松给他的感觉就便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他反常地没有发火,可这般沉默,在楚思衡看来却比大发雷霆还要吓人。


    回想起最后黎曜松说那番话时语气中的颤抖和后怕,楚思衡终于意识到,这次自己做的似乎真有那么一点过了。


    他是真的把人吓到了。


    所以这几日黎曜松才会是这种态度……


    思索片刻,楚思衡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王爷?”


    王爷不理他。


    “黎曜松?”


    黎曜松也不理他。


    “黎大将军?”


    大将军脸色一变,终于抬起了他尊贵的头,略有些不耐烦道:“有话便说。”


    “噗…嘶——”楚思衡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却不慎牵动伤口,顿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黎曜松眸色一沉,几步跨至床边,掀开被褥就要给楚思衡检查伤口。


    楚思衡伸手摁住他的手,低声道:“两个时辰前刚换的药。”


    黎曜松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原来王妃还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啊,那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那风一吹就能倒的身子?”


    “我有分寸的。”楚思衡无意识摩挲着他的手背,“师父教过……”


    “教徒弟怎么往自己身上划刀子?”黎曜松陡然拔高声音,“那要不要本王去连州,到楚前辈的坟前问问,看看楚前辈究竟有没有教过徒弟如何自残?如何出尔反尔?如何把人当猴耍?嗯?”


    “我没……”楚思衡还试图挣扎。


    “嘴上答应着与本王坦诚相见,私底下用本王赠你的匕首往自己身上划刀子,就连本王找来救你性命的大夫,到头来也是你的人。”黎曜松终于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怒火倾泻而出,“楚思衡,你告诉我,你待我究竟有哪一处是真的?你对我说过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的?!是不是这么久以来,唯有漓河边上的火药是真的?”


    楚思衡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原本轻抚着黎曜松手背的手悄然下滑,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抱歉……”楚思衡嘴唇微动,声音低哑,“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黎曜松瞬间哑火。


    楚思衡低垂着头,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宛若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那轻拽着自己衣袖的指尖正不安地来回摩挲衣料,似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这幅模样,实在令人心生怜惜,更不忍再苛责半分。


    黎曜松深深叹了口气,将衣袖上那只微凉的手拢入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近乎卑微的乞求道:“以后别这样了,算我求你……好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才犹豫着开口:“此刻我若点头说好,王爷会信吗?”


    黎曜松毫不犹豫:“会。”


    楚思衡一惊:“可我明明已经屡次……”


    “你虽总有事瞒着我,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甚至为了剔除皇后这个隐患,不惜自残伤身……”黎曜松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所以无论多少次,只要你点头,本王便信你。”


    说到这儿,黎曜松略微顿了顿,又道:“只愿某一次过后,你能够真正地对我敞开些许真心,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你……”楚思衡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个男人,在经历了他一次次的欺瞒后,竟仍愿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


    而他所求的,仅仅是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可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


    他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问。


    黎曜松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仔细为他调整好软枕的位置,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后便转身离去。


    但这之后,黎曜松来暖阁的次数明显多了。


    在黎曜松的悉心照料下,楚思衡的伤势逐渐好转。从只能卧床到能在知善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踱步,再到春末梨花谢尽时能独自行至院中透气——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竟以奇迹般地速度重新焕发生机。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楚思衡的精神已经大为好转,呆在院中的时间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水墨宽袍斜倚在秋千上假寐,雪翎则承担起了为他推秋千的责任。每每午后,只要楚思衡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不出一盏茶时间,雪翎也一定会从天边而来,稳稳落到秋千靠背上,轻轻为楚思衡推动秋千。


    黎曜松偶然装撞见过几次,却并未阻拦。他知道,这样的安逸的日子于楚思衡而言,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有这样想法的并非他一个。


    立夏过后,十四州渐入雨季,尘关之外湖泊水势渐长,为西蛮开辟了一条进入十四州的隐秘捷径。


    自楚望尘炸关后,西蛮元气大伤,至今仍无力对十四州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只能不断派遣小队人马潜入十四州制造骚乱,以此来消耗十四州的人力物力财力。


    这一情况很快被京城各方势力安插在十四州的眼线传回,蛮人进犯十四州的消息很快在朝廷上传开,并引发了激烈争议。


    部分大臣持保守态度,认为蛮人与十四州百年间皆是矛盾不断,这是十四州自己的恩怨,朝廷不宜干预升级冲突。


    部分大臣则认为自漓河一战后,十四州战力受损严重,作为大楚的半壁江山,应当派兵清剿蛮人,以固边防。


    蛮人能将楚望尘逼到炸关自尽,纵然元气大伤,其威胁仍不容小觑。而北方的十三座要城之中,除浮云城有关度山作为屏障外,余下的城池连同京城在内,所能依托的天险只有漓河。若放任蛮人在十四州境内肆意作乱,让他们过了漓河防线,后果将不堪设想。


    多方权衡后,楚文帝最终决定出兵协助十四州清剿蛮人。


    然而,由谁来领兵挂帅,却又成了新的难题。


    朝中众臣几乎一致推举黎曜松来担此重任,他数月前才从漓河战场回来,不仅熟悉十四州的局势,更能凭自身经验规避不必要的伤亡,堪称最佳人选。


    此番情形,与一年前众臣推举他奔赴漓河战场如出一辙,无疑是又把他架在火上炙烤。


    他真的不能再立功了。


    “陛下,臣……”


    黎曜松正要开口拒绝,楚南澈却在此时站出来道:“陛下,儿臣愿领兵出征,协助十四州清剿蛮人,护我大楚安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楚文帝神色复杂地望向楚南澈,蹙眉道:“南澈,你…当真要去?”


    “是。皇叔方从漓河凯旋不过数月,理应在京中休生养息,况且如今皇婶身体虚弱,正需皇叔悉心照料。不过是一群西蛮残部,儿臣足以应付,还请父皇允准,便当给儿臣一个历练的机会。”


    “好一个历练的机会,三弟未免也太过自信了。”楚西驰忽然插话道,“蛮人虽元气大伤,可论底蕴,依旧是西南霸主,三弟可万万不能轻敌啊——”


    “……多谢皇兄提点。”楚南澈扯出一抹无比真实的笑意说。


    “陛下,三殿下曾协助黎王善后漓河战场,对十四州的情况了解不比黎王少。此次蛮人仅是小股入侵,并不算太过危险,确实可以让三殿下领兵前去作为历练,也能让黎王安心在京中修整。”一个支持楚南澈的老臣适时开口。


    有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便都开始附和着支持楚南澈。


    此法也确实正中楚文帝下怀——既不动黎曜松让他在十四州建立更深的威信,自己又能放心。


    “好,此次便由南澈领兵,前去十四州清剿蛮人,朕便在京城等候佳音,务必……”楚文帝顿了顿,“务必一切小心,平安回来。”


    楚南澈躬身作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愿。”


    下朝出宫的路上,黎曜松与楚南澈并肩而行,面色凝重:“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楚南澈莞尔:“上次漓河战场本就该由我来接手,最后却只揽了个善后之职。如今有机会,皇叔总得让侄儿体验一下上阵杀敌、亲斩敌首的感觉吧?”


    “南澈,”黎曜松语气转沉,“带兵打仗绝非儿戏。”


    “我自然明白。”楚南澈收敛笑意,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可这是我们都需要的机会。你如今已是父皇的眼中钉,若是再领兵出征,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隐患。而我若想要争那个位置,便需要这个军功来进一步弥补我与楚西驰之间的差距——这是一举两得的决策。”


    “我知道,可是……”


    道理黎曜松自然都懂,可先不论蛮人好不好杀,楚南澈领兵出征,楚思衡势必也会知道这个消息。若他得知蛮人过了尘关,再次进犯十四州……


    楚南澈显然早已预料到此点,在黎曜松开口前便叮嘱道:“此事还请皇叔替我保密,莫要让皇婶知晓。”


    黎曜松一怔:“你也?”


    楚南澈面露感激与些许愧疚之色:“若非当日皇婶在浮尘宫中拿命一博,不可能如此轻易便扳倒皇后,更不可能找到我生母的遗骨,完成她最后落叶归根的夙愿……我欠皇婶的恩情太多,理应为他守一次十四州。”


    黎曜松还想再劝,可楚南澈已经把话说到如此地步了,他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再去拒绝。


    “好吧,那你务必一切小心。”


    黎曜松最终还是妥协了。


    出征前一日,黎曜松本想到城门口去送楚南澈,怎料楚南澈竟带着雪翎先一步来到了黎王府。


    暖阁院的梨树下,楚南澈将一个华丽的鸟笼小心翼翼搁置在石桌上,而后对着两人郑重道:“思衡,曜松,雪翎便托付给你们照顾了。”


    看着笼中悠然梳理羽毛的雪翎,黎曜松略有不解:“天鹰迅猛,传递情报最为方便,你不带它?”


    楚南澈轻轻摇头:“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便不让雪翎跟着我吃苦了。思衡,雪翎亲你,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它,切莫让某人欺负了去。”


    某人不屑嗤笑:“谁稀罕欺负一只鸟?平白失了本王面子。”


    笼中的雪翎当即停下动作,冲黎曜松狠狠“唳”了一声。


    黎曜松正要发作,楚思衡已及时将他与雪翎隔开,同时扭头对楚南澈道:“雪翎且放心交给我,海上作战不同陆地,变数更多,千万小心。”


    “好。”楚南澈笑着点头,最后又对笼中的雪翎细细叮嘱道,“雪翎,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在王府由思衡和曜松照顾,不准调皮,也不准贪食,听到没?”


    “咕咕!”


    得到雪翎欢快的回应,楚南澈总算放下了心。与黎曜松和楚思衡告别后,转身踏上了出京的路。


    他执意不让两人相送,两人只好在王府门前目送。直到楚南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后,黎曜松才牵起楚思衡的手,低声道:“外面风大,回去吧。”


    “嗯。”


    回到院中,楚思衡便打开笼子放出雪翎,雪翎立马往楚思衡怀里扑,发出亲昵的“咕咕”声。


    楚思衡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雪翎的脑袋,而后将它抱到秋千上,熟练摸出锦袋投喂。


    黎曜松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到达了顶峰。他快步走到楚思衡身旁坐下,隐晦地表达不满:“这鸟在笼子里关半天,零嘴却是没少吃,既放出来了,当得赶紧飞几圈活动活动,否则日后胖得飞都飞不动。”


    “咕!咕咕!”


    雪翎在楚思衡怀中扑腾着翅膀抗议,仿佛在说你才胖!你才飞不起来!


    离奇的是,黎曜松竟似真的听懂了大概,指着雪翎的鸟喙反击:“这王府上下需要飞的就你一个,你不节制谁节制?再咕?你再咕一个今晚肉干减半!”


    雪翎顿时落了下风,扭头便往楚思衡臂弯里钻,请他来主持公道。


    楚思衡把雪翎往怀里护了护,轻斥道:“堂堂黎王,跟一只鹰拌嘴怄气,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南澈的——不准欺负雪翎。”


    “本王哪有欺负它?本王那是…是与它平等协商!对,平等协商!”黎曜松俯下身与雪翎对视,“听好了,这里是黎王府,是本王的地盘,你现在是寄鹰篱下,若再惹本王不快,本王就断了你的粮!”


    听着这番威胁,雪翎只是敷衍地“咕”了一声,便把头埋进楚思衡怀中来回轻蹭,俨然知晓谁才是这里说话最管用的。


    黎曜松果然败下阵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后便往书房走去。


    雪翎注视着他远去的身影,半晌得意洋洋在楚思衡膝上昂首挺胸,摆出胜利者的姿态,逗得楚思衡忍俊不禁。


    “他不欺负你,你也少去招惹他,明白吗?”楚思衡轻点着雪翎的脑袋叮嘱道,“他可不是几个肉干就能哄好的。”


    “咕?”


    雪翎虽然无法理解,但还是配合着点了头。


    “乖。”见状,楚思衡又给它投喂了一根肉干,雪翎吃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整个鹰都贴到他身上。


    楚思衡感受着这份过于亲昵的依赖,想起黎曜松临走时那有点愤怒又有点乐在其中的神情,不禁扬起嘴角。


    也许……黎明真的不远了。


    …


    楚南澈离京的消息很快传到太子府,听着下属的汇报,楚西驰脸色愈发阴沉。


    “哼,这个楚南澈,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吗?”楚西驰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立军功?好啊,既然他这么想要军功,那作为皇兄,我便亲自为这位‘三弟’准备一份最高荣誉的军功。”


    下属一惊:“殿下,当真要这么做?可那蛮人毕竟……”


    “呵,一群西蛮杂碎,十五年前就被楚望尘炸断了根,还有什么可惧的?”楚西驰冷笑道,“既然他们如此执着,那就送他们一点希望好了。去,你按之前的地址回信,就说合作可以,但前提条件是要让楚南澈死无葬身之地。”


    “是,殿下。”


    望着下属离去的背影,楚西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阴鸷的弧度:“黎曜松,我倒要看看,没了楚南澈这个盾牌和靠山,你孤身一人,还如何在这官场上继续得意下去。”


    …-


    作者有话说:


    剧情线暂时外包给三殿下,接下来小情侣专心发展感情线~


    剩下的字数分两章补~开学报道和入v凑到一起,实在过于忙碌[爆哭][爆哭]


    第37章 灯市游


    申时, 大雨稍歇。


    楚思衡倚在软榻边听雨假寐,雪翎则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闭目养神,一人一鹰, 构成了一副宁静又安逸的画卷。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楚思衡眉眼微动, 却没有睁眼, 而是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语气慵懒:“今日回来得倒是早。”


    黎曜松走到桌边给自己倒茶, 道:“那些贪官污吏与我又没有关系,与其在朝上听他们为了几两银子吵翻金銮殿的屋顶, 还不如早点回来喝杯茶。”


    楚思衡缓缓睁眼, 扭头看向黎曜松, 提醒道:“话虽如此, 可三殿下如今不在京中,朝中格局难免有所变动, 你一人更得多加注意朝中各方势力动向,未雨绸缪才是。”


    “本王就呆在自己的王府里喝喝茶逗逗鸟, 还能犯天条不成?”黎曜松走到软榻边坐下,指着楚思衡怀中一脸享受的雪翎说,“倒是王妃,对雪翎这般娇生惯养,迟早得惯坏它。到时候飞出去,得被别的鹰追着啄。”


    “咕!”雪翎低鸣一声表示不满。


    楚思衡轻拍雪翎的背羽安抚着, 展颜笑道:“王爷既说妾身娇惯雪翎……可妾身不也是王爷您‘娇惯’的黎王妃吗?如今京城可是都在传——黎王宠妻无度,豪掷千金,只为博爱妻展颜一笑。”


    黎曜松嘴角微抽:“你从何处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楚思衡笑意更甚,从容地在软枕下抽出一本《京城秘辛》。


    黎曜松对此书略有耳闻, 上面编排了许多京城权贵的风流轶事,真假难辨,向来是市井巷陌茶余饭后的一大消遣。


    而楚思衡手上拿的正是前几日刊印的最新一辑。


    “知善真是的,净搜罗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回来。”


    话虽如此,但黎曜松并没有要没收话本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从楚思衡手中接过话本,想看看他在京中百姓眼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只见那黎王缓缓屈膝跪于搓衣板之上,小心翼翼对着不远处榻上的王妃说‘娘子,为夫知错了,原谅为夫吧。’王妃冷哼一声,指着搓衣板道‘你何时跪烂它,我便何时原谅你。’,黎王宠溺一笑,欣然下跪,爱极了王妃这副娇纵模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思衡从仿佛见鬼的黎曜松手中抽回话本,就着他刚才念的内容往下看,另一只手安抚着受惊的雪翎,从容道:“话本本就是编纂而来,王爷那么大反应作甚?”


    黎曜松皱眉道:“可是…这也太……”


    “话本嘛,总要写些百姓喜欢看的,否则编书人如何维持生计?”楚思衡无意往后翻了两页,从容的表情倏然凝固。


    他愣了片刻,连忙合上话本。


    “嗯?不看了?”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动作,投来疑惑的目光。


    楚思衡匆忙把话本塞回软枕下,抱着雪翎起身:“雨停了,我带雪翎出去透透气。”


    看着楚思衡略显仓惶的背影,黎曜松不由好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于是关门声响起后,黎曜松便将手探入软枕之下,摸出了那本话本,翻回到楚思衡刚刚看的地方。


    那一页并无文字,唯有一副精致的水墨图。图上两道身影相互依偎,几乎要融为一体,一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黎王与黎王妃的洞房花烛夜』


    砰!


    黎曜松猛地合上书,呼吸陡然变得沉重。


    知善这个不正经的,一天到晚都在搜罗什么乱七八糟的?!


    …


    自那日瞥到不该看的内容后,楚思衡便很少再碰话本了。


    好在接连几日阴雨天后,天空终于放晴,楚思衡便将休憩活动的地点尽数挪到院中。梨树经过前几日大雨的洗礼,彻底褪去素白,只余满枝翠绿,在午后的晴光下静静舒展,撑起一片荫凉。


    楚思衡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到秋千上小憩,而是借轻功跃上枝头,在粗壮的枝干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以至于黎曜松回到暖阁时,第一眼竟没发现他。里里外外寻了一圈,才在梨树繁茂的枝桠间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思衡没有穿往常那身水墨宽袍,而是换了一身如雨后青竹般的翠色衣衫,落在枝头间几乎与满树翠绿融为一体。


    听到树下的动静,楚思衡缓缓睁眼垂眸,就见黎曜松环臂立于树下,语气略有不悦:“楚思衡,本王的床是太小还是太硬,容不下你这具风一吹就倒的身体?好好的床不躺,偏要跑到这又粗又糙的树上窝着?”


    楚思衡不语。


    黎曜松眸色一沉,厉声道:“别装死!今日你若不给本王一个合理的理由,本王便命人把这树砍了烧柴!”


    楚思衡终于有了反应,往下探出半个头,无比正经问:“黎曜松,你今年几岁?多大的人了,不是跟鸟过不去就是跟树过不去,传出去,您堂堂北境杀神的脸往哪儿搁?”


    “此处距北境远得很,脸面丢不了那么远。”黎曜松不依不饶道,“你今日必须给本王一个说法,为何好好的床不躺,偏要到这树干上窝着?”


    楚思衡依旧沉默。


    但这次,他不再是为了敷衍,而是真切地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


    他的师父向来不拘礼法,为人更是个极不正经的。小时候自己在河边玩泥巴,弄得满身污浊,买的新衣常常不出三日便再难清洗回原色。师父瞧见了却从不斥责,反而是陪着他一同嬉闹。


    除了玩泥巴,最常做的便是带他上树摘果,下河摸鱼。


    那个时候楚思衡的轻功尚在初学阶段,加之腿短,总爬不上树。师父便会在他腰间绑上一条长长的软布,而后抱着他跃上三丈多高的树,一手环抱着他的身体,一手指着远处的风景。


    “小思衡,你瞧,那里便是连州边境,喜欢这里的风景吗?”楚望尘一手指着远方的湖泊,一手将蠢蠢欲动的楚思衡牢牢圈在怀中防止他掉下去。


    “嗯!喜欢!”楚思衡眼里漾着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师父,树上好舒服呀!”


    楚望尘揉了揉他的发顶,含笑问:“小思衡,可知在树上为何会如此惬意?”


    楚思衡摇头。


    “树上呢离地远,可暂避尘世间的浊气,保持自己的本心。却又离地没有那么远,能让自己的根仍扎扎实实落在这尘世间。”楚望尘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小思衡,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迁,皆不能忘记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亦不能忘记天下之根本在哪里。”


    小小的楚思衡并不懂这番话的含义,但还是乖巧地点了头。


    楚望尘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温声道:“当然,若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倦了,便到树上暂避尘世纷扰,让自己喘一口气。师父固然希望你将来能挑起连州大梁,可更希望你能平安快乐。记住,你是我楚望尘的徒弟,不是天下第一的徒弟。”


    师父……


    良久,楚思衡才从回忆中抽身,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里…像家。”


    家?


    黎曜松微微一怔,没有立即接话,而是静静等着楚思衡的下文。


    “小时候,师父很喜欢带我爬树,即便每次都被师娘骂得狗血淋头,他也不改。师娘起初还能好声好气劝上两句,后来见师父屡教不改,便见一次就拿师父的剑追着师父打一次……”说到此处,楚思衡脸上不禁勾起一抹怀念的笑,“小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师娘好凶,动不动就对师父发火,于是每次都站师父,然后……”


    黎曜松忍不住接话:“然后你师娘就把你和你师父一块打了?”


    楚思衡轻笑摇头:“不,师娘从不对我动手,他会把我拎到一边然后给我塞个糖人,让我看着师父挨打——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还能这样?”黎曜松不禁嗤笑出声,“那你呢?岂不是更心疼你师父了?”


    “不,后来我发现听师娘的话有糖吃,跟着师父他只会抢我的糖吃,所以我就不帮师父说话了,反而会偷偷向师娘告状,盼着师父能多挨几顿打,这样我就有吃不完的糖了。”


    “怪不得如今总是说话不算数,原来小时候就学坏了。”黎曜松忽然压低声音呢喃道,“从小就没良心,到大也没良心……”


    楚思衡没听清他这句话,便继续往下说:“当然,师父也会‘报复’我。每回因我偷偷告状挨了打、被师娘赶出房睡,他便会来求我收留,可我那张小床哪容得下师父?所以每次他会都去院中爬上那棵老梨树睡——当然也会带着我,作为我‘叛变’的‘惩罚’。而每每第二天醒来,我总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师娘来叫我起床,身后黏着一个笑嘻嘻的师父。”


    说到这儿,楚思衡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了下去:“他们走后,那棵梨树也慢慢枯死,不能再爬了。此树…与楚氏旧宅的梨树十分相似,在这里,能找到连州的感觉……便让我多躺一会儿吧。”


    黎曜松倏然没了声。


    许久,他才轻轻点头:“好。”


    楚思衡嘴角微微扬起:“多谢。”


    “不过,”黎曜松话锋一转,“你须得答应本王几个条件。第一,上树可以,只准在晴日;第二,在树上小憩可以,但若是真要入睡,必须回暖阁;第三,日落后必须回阁!若是让本王你有一次违约——本王便砍了这棵树,给雪翎当制肉干的柴火!”


    不等楚思衡开口,雪翎已从天而降,携着一阵狂风掠过黎曜松的头顶。


    显然,它听懂了方才黎曜松的“威胁”。


    “咕!咕咕!”


    雪翎立于秋千上激烈抗议,黎曜松则在发间摸到了一片它的羽毛,当即踱步上前与它对峙:“怎么?你每日吃那么多肉干,真当那些肉干都是大风刮来的?告诉你,等哪日府中的煤炭柴火烧完了,就拿你这一身漂亮的羽毛去当柴烧。”


    “咕?!”雪翎倏地瞪大金瞳,满眼不敢置信。


    树上的楚思衡听着树下一人一鹰的争执,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雪翎听到他的笑声,似乎明白自己被戏耍了,当即对黎曜松发起更猛烈的反击。


    它扑腾着翅膀,鸟喙直直往黎曜松面门上啄,黎曜松躲了几次,见它不依不饶,忽然心生一计,待雪翎再一次发起进攻时,他倏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雪翎面前,神色凝重,语气严肃:“咕。”


    “咕?!”雪翎猛地刹住攻势,如临大敌。


    黎曜松见此招奏效,愈发起劲,对着雪翎又是一连串意味深长的“咕咕”鸟语。


    “咕咕!咕咕!”


    雪翎果然被这类似同类的诡异之声吓到了,连忙扑腾着翅膀飞到树上往楚思衡怀里钻。


    直到将瑟瑟发抖的雪翎抱在怀里,看黎曜松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他才蓦地反应过来——


    “噗……”


    一声闷笑自楚思衡喉间溢出,随即愈发抑制不住,最终化为朗声大笑。


    “黎曜松,你…你跟雪翎吵架就罢了,你还…你还……哈哈哈哈……”


    黎曜松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堂堂黎王,居然跟一只鹰用“鸟语”吵得如此投入……


    一股迟来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却在即将开始蔓延的那一刻被清朗的笑声打断。


    黎曜松悄然抬首,望向树上难得如此开怀大笑的楚思衡,忽然觉得这个行为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又见到了一年前漓河边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


    只是侠客终究当属广袤的山河,而非困于华贵的府邸。


    楚思衡的伤已基本痊愈,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从未踏出过黎王府半步,甚至连暖阁都很少出。


    有时候知善去送点心,常常撞见楚思衡倚在树上,目光望着王府外繁华的街道出神。


    虽然每次问起楚思衡想不想出府走走,对方总是轻笑一声带过话题,但知善心里很清楚,长此以往并非良策。


    “知初哥,你说我们在这府里闷上两日不出门都会觉得无聊,楚公子…呃…王妃在府里闷了这么久,定也觉得闷吧?”知善趴在廊下喂着池鱼低声道。


    知初为他端着盛鱼饵的锦盒,闻言点了点头:“确实,王妃在府中养伤,娱乐少之又少,定觉无趣,只是王妃不说罢了。”


    “要不…劝王爷带王妃出去逛逛?”知善露出一丝狡黠,“反正近来京中太平,朝廷上那些大臣为了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分不出神来针对王爷,三殿下那边也没有不好的消息,横竖都无需王爷操什么心,不如让王爷带王妃到附近转转,给王妃换换心情,如何?”


    “嗯……我看可行。”


    一来近日京城确实没什么事,难得有点安生日子,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二来自家王爷这几日也有些反常,明明没有要紧的公务,黎曜松却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书房里,却总往暖阁的方向瞥。


    明明心有牵挂,却宁可隔窗相望也不去推开那扇门。


    而这扇门,终究是要有人推开的。


    思及此处,知初知善一拍即合,决定助自家王爷一臂之力。


    “灯市?”楚思衡停下逗弄雪翎的动作,面露疑惑,“可近日似乎并无节庆?”


    “这……”知善一时语塞,连忙找补道,“哎呀,灯市又不必非要等节庆,百姓乐意日日都能办。何况此次灯市就在西街,离黎王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届时人多眼杂,也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楚思衡垂眸沉思片刻,轻声问:“那……他去吗?”


    “他?”知善一怔,旋即连连点头,“自然!王爷就是特命我来通知王妃的,只要王妃您愿意,今夜便在密道入口见。”


    楚思衡点了点头:“嗯,知道了,你去回话吧,到时我去密道那里等他。”


    “好嘞!”


    另一边,正在批阅北境日常军报的黎曜松闻言,手上的动作亦是一顿:“灯市?”


    “嗯,今夜西街恰好有一场灯市,距王府不过一条街。”知初提议道,“王爷,王妃在府中养伤,纵然有三殿下的天鹰相伴,日子长了亦难免觉得无趣。灯市距王府不远,且人流混杂不易暴露,王爷要不带王妃去灯市转转?王妃高兴了,还更有利于恢复伤势。”


    黎曜松放下军报,沉思起来。


    仔细想来,自楚思衡来到京城便一直在生死间挣扎,确实没有机会好好领略一番京城的美景。


    确实该带他出去走走了。


    “好,你去问问思衡愿不愿意,若他愿意……那便在王府密道前见。”


    “是。”


    知初领命退下,与知善暗中交换好口供后,又分别向两人传达了对方的意思。


    以至于最终明明是夜间的灯市之约,两人却在日落时分便早早在密道前碰了面。


    楚思衡换了一身水墨宽袍,与原先那件不同,这件衣袍的墨色渲染更有层次,当火光映到衣服上时,墨色与留白便愈发分明,宛若一幅流动的山水。


    黎曜松则是换了身不起眼的玄色便装,行走在人群中,俨然像一位寻常的富家公子。


    望着彼此熟悉又陌生的模样,两人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躲在暗处的知初知善看不下去,探出头小声提醒道:“王爷,时辰不早了,灯市就快开了。”


    黎曜松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后便拉起楚思衡的手往密道走。


    待从密道出来抵达西街一处的僻静的小巷,黎曜松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说好的灯市,灯呢?


    楚思衡四下环顾一圈后悄然抬头,找到了原因。


    太阳此刻尚未完全落下,还没到上灯的时间。


    “知初知善这两个……胆子真是愈发大了,回去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无妨,既已出来,便…先四下随便看看,静待灯市上灯吧。”楚思衡在一旁提议道。


    虽说还未到上灯时间,但街道两侧已经摊贩云集,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两人并肩穿行于熙攘的人群中,彼此间的氛围却比冷战时还要微妙。


    看着两侧形形色色的小贩,黎曜松忽然拉住楚思衡,指着一处卖糕点的摊位道:“你吃过的,要不要再来点?”


    楚思衡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黎曜松如蒙大赦,大步跨至摊位前,将一两碎银往小贩面前一拍,豪气道:“老板,你这里的糕点本……我全都要了!”


    小贩被他这打劫般的气势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来了位大客户。


    他抹了把额间惊出的冷汗,道:“这…这位公子,您确定都要吗?小人今日所备糕点,纵然是头猪它也得吃上两日才能吃完,更别说人……待到那时,糕点的口感可就不如今夜好了。”


    楚思衡被那番“猪”的比喻刺中眉心,连忙上前解围:“多谢老板提醒,家中不养猪,我们确实要不了那么多。这几个口味各自来两份便好,多谢。”


    “好嘞!公子稍等!”


    很快几份新鲜出炉的糕点便到了黎曜松手上,他拣出楚思衡最喜欢的口味,细心剥开油皮纸递到楚思衡面前,道:“来,先垫垫肚子,光顾着早些出来了,竟忘记还没用饭。”


    楚思衡接过糕点轻咬一口,甜腻的口感顷刻间在口中化开,连带着他的声音都被这份温热甜蜜融化了几分:“没事,吃这些便足够了。”


    黎曜松呼吸一滞,好半天才道:“也是……欸?那边那个看起来好像不错,我去看看。”


    说完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便迈向另一一侧卖糖人的摊位。


    一番巡视,黎曜松最终相中了一个造型与雪翎有几分相似的飞鸟糖人。


    “老板,这个我要了。”


    黎曜松熟练抛出一两碎银,取过糖人回到楚思衡身边,将糖人塞到楚思衡手上,邀功般道:“瞧,这个多像雪翎。”


    楚思衡端详着手中的糖人,不禁失笑出声:“若让雪翎瞧见,只怕你又要被它追着啄了。”


    黎曜松哼道:“那又如何?本王又不是骂不过它。”


    想起那番以“咕”为主的鸟语交流,楚思衡脸上笑意更甚。


    黎曜松见状,心头一热,又转身奔到下一个摊位,很快给楚思衡带回来了新的零嘴。


    这次他带回来了一串糖葫芦。


    “来,尝尝这个,这个甜。”


    然而看见糖葫芦,楚思衡却是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过往什么不好的回忆,连连摇头:“不…不要这个……”


    黎曜松不解:“为何?”


    楚思衡垂眸:“这个……是酸的,我不喜欢。”


    “酸的?”黎曜松更加不解,糖葫芦怎么会有酸的?


    他正欲再问,楚思衡却已转身往另一边走去,背影明显不如刚才轻松。


    黎曜松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意识触碰到了楚思衡过往的某处伤痛,连忙将糖葫芦随手塞给路过的孩童,追上去道:“思衡,抱歉,方才我……”


    黎曜松斟酌着用词,却听楚思衡道:“此物以前倒没见过,好吃吗?”


    “嗯?”黎曜松回过神,只见楚思衡正好奇地指着摊位上的葡萄干问。


    他索性也将刚才的小插曲抛诸脑后,照例掏钱买了一小袋给楚思衡。


    “此物产自西北,味道虽好,却不可贪多,否则……”黎曜松正叮嘱着,却见楚思衡已经抓了一大把塞入口中,转眼便吃光了一小袋。


    “嗯?”楚思衡抬眸看他,嘴中还含着一大口葡萄干,“什么?”


    黎曜松神色一变,当即从楚思衡手中夺去剩下半袋葡萄干,严肃道:“你伤势还未彻底痊愈,不能一下吃这么多甜的。今日吃得已经够多了,不准再吃了。”


    楚思衡咽下嘴里的葡萄干,刚要辩驳,却见长街两侧华灯次第亮起,顷刻间便照亮了整条街道。


    黎曜松注意到,灯火亮起的瞬间,楚思衡眸中久违地有了光彩。


    “亮灯了。”黎曜松走上前与楚思衡并肩,接过他手中的负担,“走,去赏灯。”


    楚思衡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微微点头。


    这次灯市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仅是百姓为了热闹而办。故而除了各式花灯以外,更多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楚思衡对这些机巧之物情有独钟,黎曜松也不懂那一个个零件是干什么用的,反正只要楚思衡拿起来看过他便毫不犹豫掏钱。


    掏到最后,黎曜松带出来的银钱竟不够了。


    “谁叫你每逛一处,便把银子往桌上一拍,也不问价格多少。”楚思衡无奈失笑,“也罢,今日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回府吧。”


    “不行!”黎曜松义正言辞,“既是灯市,不买盏灯,岂非白来一趟?”


    “可是你的银子不是已经……”


    “区区几两银子,还能压死本王不成?钱的你就别操心了,来。”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便拉他进了附近一家卖花灯的店铺。店主连忙过来相迎,热情询问道:“二位公子想要什么形状的花灯?”


    “都行。”黎曜松随口道,而后看向楚思衡,“瞧瞧,心仪哪个?”


    楚思衡目光掠过大部分花灯,却没有一个入眼,直到扒开数层华贵精美的花灯,拿起一盏小狗模样的简朴花灯。


    “嗯,这个不错。”楚思衡满意地晃了晃花灯,“就它了。”


    看着那些精美的花灯被楚思衡无情抛弃,黎曜松略有些不解:“那么多好看的花灯,为何偏偏要选这个……看起来有点丑的?”


    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王爷不妨猜猜?”


    黎曜松可不想再猜了,直接道:“本王付的银两,有权知道答案。”


    楚思衡自知拗不过他,只好如实招来,嬉笑道:“因为……像你。”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的首次约会~


    第38章 异端现


    “像我?”


    黎曜松盯着那盏憨态可掬的小狗花灯, 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哪里像了?”


    楚思衡不答反问:“哪里不像?”


    “我……”


    黎曜松想辩驳,却被楚思衡笑着打断:“黎大公子,记得付钱。”


    言罢, 楚思衡便转身出了店铺。


    望着那道翩然离去的背影, 黎曜松无奈摇了摇头, 行至店家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道:“方才那盏花灯,去黎王府寻知初结账。”


    看着玉佩上的“黎”字, 店家顿时失了神,连连点头称是。


    待他回过神时, 黎曜松早已离去。


    店外, 楚思衡正提着花灯等候, 看见黎曜松负手出来, 很是好奇:“王爷…黎大公子这便结清账了?”


    黎曜松甩着玉佩,昂首道:“本王…本公子说了, 区区几两银子,还能压死我不成?”


    看着黎曜松手中那枚象征黎王身份的玉佩, 楚思衡瞬间了然,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原来黎大公子是借了王爷的光啊——难怪。”


    听到这话,黎曜松面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你说什么?什么叫‘借了黎王的光’?”


    “这是黎王殿下的玉佩,黎大公子拿它来赊账,可不就是借了王爷的光吗?”楚思衡歪头轻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还以为黎大公子会以身抵债呢。”楚思衡微微叹气, “可惜了。”


    黎曜松眉眼疯狂跳动:“楚思衡,你……”


    不等黎曜松开口训斥,楚思衡已转身往前走:“时辰不早了黎大公子,回府吧, 晚膳还没用呢。”


    提及晚膳,黎曜松忽生一计。连忙追上去拉过楚思衡的手,转而牵着他往街道另一个方向走。


    楚思衡一惊:“要去何处?”


    “回王府现做麻烦的很,本公子带你去吃现成的。”


    楚思衡拗不过,只好随他去了。


    二人来到了西街街头的一家酒楼,此处虽不及与东街权贵云集之地奢华,但在京中口碑也不差。黎曜松要了二楼一处雅座,也不问楚思衡想吃什么,直接包了一桌招牌菜肴。


    楚思衡撩袍落座,打趣道:“黎大公子如此挥霍,王爷可知晓?”


    黎曜松挑眉笑道:“他若知晓,只会夸本公子做得好。”


    “哦?是吗?”


    楚思衡边说边去拿桌上提前备好的酒盏,却被黎曜松一把夺过。


    “欸?”


    “你有伤在身,不能饮冷酒。”黎曜松说着,招呼小二取来烫酒的容器,亲自为楚思衡烫热了一杯酒。


    楚思衡伸手欲接,黎曜松却又突然后撤,正色道:“不可多饮,最多两杯。”


    一番叮嘱下来,这才把酒杯递给楚思衡。


    楚思衡接过酒杯轻晃,叹气道:“唉,天气愈发闷热,某人却连饮酒都要管束得如此苛刻,还是王爷待我好——”


    黎曜松蹙眉正要发作,恰逢店小二来上菜,无奈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店小二布齐菜肴,又笑道:“二位客官,今夜西街灯会,小店特意请了京城中最好的说书先生登台,即刻便要开始了。二位客官若是感兴致,不妨一听,一块热闹热闹。”


    “哦?说书?”黎曜松顿时来了兴趣,“讲什么书?”


    “哎呦客官,这你可就问对人了!今夜的内容可不得了!”店小二压低声音道,“小的见与二位客官投缘,便悄悄给二位透露一句,此次说书内容讲的正是《京城秘辛》最新一辑未能刊印上的内容,只可耳闻,不能眼观啊!”


    听到“京城秘辛”四个字,两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店小二却浑然未觉,仍兴致勃勃讲了好几句才退下。


    店小二刚刚离去,楼下便响起了拍堂声。


    “今夜老夫所讲之事,保准让诸位客官耳目一新——”说书人拖长了语调说,“因此事确有实据,且为最近几月才发生,其刊印风险过高,所以才未能载入最新一辑的《京城秘辛》。”


    “说书的,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何事你倒是快说啊!”底下有人不耐催促道。


    “是啊,究竟是哪位达官贵人的风流韵事,弄得这么神秘,连《京城秘辛》都不能上?”


    “欸,这位客官此言差矣。此事绝非风流,而是一段令人羡慕钦佩的刻骨之爱。”


    “刻骨之爱?”有人嗤笑,“那些个当官的哪个不是见一个爱一个,还能有刻骨之爱?说书的,你莫不是来骗钱的?”


    “欸!客官不懂可莫要乱言,凡事并无绝对,那位号称北境杀神的黎王,虽说去过极云间,但客官敢说他是风流之辈吗?”


    “噗——咳咳!”二楼雅座,黎曜松闻言猛地呛了一口酒。


    楚思衡眉眼微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道:“店小二所言当真不虚,果然有趣。”


    黎曜松神情复杂地拭了拭嘴角,没有接话。


    底下,说书人已经步入正题:“今夜所讲之事,便是这位黎王殿下待王妃的刻骨之爱。近日京中流传有关黎王与黎王妃的传言,相信诸位客官也没少耳闻,但其内容真假难辨。然今夜之事,我‘百晓司’顶着脑袋和这‘京城第一说书人’的名声担保——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顿时来了兴趣。


    能让百晓司以性命和名声做担保,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楼上的楚思衡闻言也投去好奇的目光,他倒要听听看,这位“百晓司”能编出黎王与黎王妃怎样的“刻骨之爱”。


    百晓司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此事其实细说起来,诸位客官应当也略有耳闻。数月前,黎王曾亲至集市,赶了一个大早来买鱼——此事诸位客官可还有印象?”


    他这么一提,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对对!这事我记得!那日我也在集市,看见黎王时我都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在梦游。”


    “正是!我就是在那集市上摆摊的,那日我刚支起摊,一转头便瞧见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立在在隔壁的卖鱼的摊位前,我仔细一瞧,那人竟是黎王!当时可给我吓得不轻。”


    “没错没错,那日我也正好去买鱼,就排在黎王前头,差点没给我吓死!他还让我先挑,我哪敢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黎曜松当日给白憬买赔罪鱼的事比传得愈发离谱,连黎曜松本人都开始怀疑自己那日除了买鱼,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话说那黎王妃,生于漓河,自幼嗜鱼。黎王将鱼买回府中,便亲自下厨为王妃烹制全鱼宴。然王妃娇贵,但凡有刺之鱼绝不入口。黎王疼惜王妃,便在杀鱼时用银针将鱼刺尽数挑出,确保王妃半根刺都吃不到。”


    话音落,满堂哗然。


    “真的假的?那可是北境杀神!据说黎王能徒手拧断羌贼脑袋,这样恐怖的力量…竟会拿针为王妃挑鱼刺?还一根不剩?”


    “这是黎王能干出来的事?”


    “欸,说书的——那倘若真有刺怎么办?”


    百晓司脸色一变,凝重道:“倘若真有刺……王妃吃不出来就罢,但若让王妃吃出来……那可就不得了。”


    有人好奇问:“具体怎么个不得了?”


    “那黎王妃啊,可是漓河水娇生惯养出来的玉人儿,受不得一半点磕碰伤痛。倘若真让王妃吃出鱼刺伤了喉,那必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整个王府不得安宁……”


    “噗嗤!”黎曜松无情嘲笑,“一哭二闹三上吊?本王怎么不知自家王妃竟有如此…娇蛮难缠,弱不禁风的一面?”


    “……”楚思衡笑不出来了。


    楼下的说书人仍在滔滔不绝:“每当王妃哭闹,黎王便觉是自己的错,故而在王妃闹着要上吊时,皆是王爷亲自代劳。”


    “……”黎曜松也笑不出来了。


    “哦?妾身怎不知王爷竟还有如此…舍己为人的一面?”


    黎曜松仰头闷尽杯中酒,低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就该彻底禁了!”


    “当然,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上和,无论王妃如何哭闹,不过一晚,必被王爷哄得服服帖帖。”


    “这点倒是不假。”底下有人附和,“前阵子黎王闭门不出,听闻便是因为王妃有了身孕。可王妃身弱,不宜生育,脉象一直不稳,那孩子勉强保了两个月,终究也还是没保住。听闻王妃终日以泪洗面,自责不已,身子也因此更差了。”


    “不错,我也听到风声了。据说连陛下都深感痛心,特准黎王不必上朝、不必挂帅出征,留在京中好生照料王妃即可呢。”


    “黎王护国有功,理应如此。”


    “是啊,前两年羌贼来势汹汹,若非王爷带兵绕至敌后直插敌军主帐,京城如今的天是什么样还不好说呢。”


    “就是,王爷如此功劳,陛下竟还要打压……”


    眼看讨论渐涉朝政,百晓司慌忙笑着岔开话题,转而讲述起其它故事,再不敢提黎王。


    听着讨论的话题转到了最近贪污银两的几个官员身上,两人便没了兴趣。用过晚膳后,黎曜松照例让楚思衡先走,自己则用玉佩赊账。


    当店小二看清玉佩,得知二楼雅座的顾客便是方才众人津津乐道的黎王本人时,吓得差点跪下。


    从酒楼出来,灯市已近尾声,黎曜松又带楚思衡赊账逛了一圈后,才返回小巷,经密道回到王府。


    知初正为登门的店家结算银两,知善则守在密道口等候。当两人从密道出来时,知善连忙放下手中烤到一半的鱼,上前接过黎曜松手中的大包小包,心中暗惊王爷居然买了这么多东西,难怪带的银子不够用。


    “王爷王妃,要用膳吗?属下让厨房……”


    “不必,在外面吃过了。”黎曜松说着,将目光放到他烤的鱼身上,指了指道,“这个来点,送到暖阁。”


    “是,王爷。”知善下意识点头,待两人走远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既已用过膳,不该要些糕点水果之类的吗?为何要烤鱼?


    他不懂,他也不敢问。


    …


    推开暖阁门,楚思衡便见雪翎已在软榻边的架子上睡着了。他缓步走到架子前,伸手轻轻抚了抚雪翎的脑袋,雪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下意识往楚思衡身上靠。


    “乖,睡吧。”楚思衡轻抚着它的背羽,很快将鹰重新哄入梦乡。


    就在楚思衡松手退开的刹那,黎曜松便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急什么?你不是还让知善送烤鱼来吗?”楚思衡缓缓抽回手,“吃完再歇也不迟。”


    说罢,楚思衡转身行至梳妆台边坐下。他取下发簪,拿起梨木梳,轻轻梳理墨发。


    黎曜松看着镜中那朦胧的身影,沉吟片刻后道:“思衡。”


    “嗯?”


    “你…今日可尽兴?”


    楚思衡梳发的动作一顿,嘴角无声扬起,但在镜中看得并不真切。


    “挺好…多谢王爷。”


    得到回应,黎曜松只觉心中无比满足。他同样脱下外衣随手置于榻边,而后倚坐在榻上,道:“日后若想出府,晚上让知善陪着就好。白日王府附近眼线多,便挑一个不曾在外人面前露过脸的暗卫兄弟陪同,暗中护你周全。”


    “……嗯。”


    楚思衡应完声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


    直至知善端着烤好的鱼进来。


    他将鱼放到桌上,察觉到房中的气氛不对劲,走之前特意寻了个话题:“王爷,买回来的东西要如何安置?”


    黎曜松吩咐道:“吃食整理归类好送到暖阁,剩下的直接送过来放到桌案上,不要乱动。”


    知善领命离去。


    他走后,黎曜松便走到桌边坐下,招呼楚思衡过来吃鱼。


    雪翎闻到香味也醒了过来,楚思衡索性把它一块抱了过来。


    他拿起烤鱼,轻轻撕开烤得焦香酥脆的鱼皮,小心掰下一块鲜嫩的鱼肉送知雪翎喙边。


    雪翎吃得十分满足,黎曜松看着这一幕,不禁酸溜溜道:“王妃待雪翎还真是……宠溺无度。”


    楚思衡笑笑不语。


    知善的烤鱼放了调料,雪翎不能多吃,楚思衡喂过几块鱼肉后便哄雪翎回去睡觉了。待他回过神再看盘子,只见另一条烤鱼已被完完整整剔出了刺,而鱼身还是完好的。


    见状,楚思衡不禁打趣道:“怎么?王爷当真如话本所言,对王妃宠爱至极,连鱼刺也要剔得一干二净?”


    黎曜松把盘子往楚思衡面前推了推,同时抽走他手中的烤鱼不由分说咬了一口,反唇相讥:“那本王故意留一根刺,王妃是不是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楚思衡拈起一块鱼肉送到口中,轻笑道:“无妨,那也是王爷替我。”


    “……”黎曜松败下阵来。


    用过鱼后,两人便各自洗漱歇下了。黎曜松照例睡在软榻上,忽觉身上一沉。睁眼一看,身上竟多了床锦被。


    他支起身子,就见楚思衡已回到床上躺下,什么都没有说。


    黎曜松心头一暖,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房中顿时陷入黑暗,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可闻。


    楚思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合眼。明明那人不在他身边躺着,为什么心还是跳得这么快……


    楚思衡正要强迫自己闭上眼,忽然听软榻上传来黎曜松低沉的声音:“思衡,晚安。”


    楚思衡一怔,轻声回应道:“嗯,晚安。”


    话音落,楚思衡竟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他合上眼,逐渐进入梦乡。


    难得的一夜好梦。


    这夜过后,楚思衡的日常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终日躺在暖阁或者树上发呆,而是常坐在梨树下,潜心钻研各种机关暗器。答应过黎曜松绝不擅自造雷火弹后,他便握不缺材料了。


    雪翎则静静栖于枝头,唯有楚思衡稍作歇息时才会从枝头间飞下,落到他怀里“咕咕”撒娇。


    接连观察几日,确定楚思衡没有再造大杀器进宫找狗皇帝的拼命的想法后,黎曜松总算稍稍安心,将多半精力都投到了楚南澈自前线传回的战报中。


    十四州不比北方十三城一马平川,无法支撑起大规模的作战。蛮人化整为零,分散成多股小部队,辗转在青、连、南三州与楚南澈周旋。当地山峦河谷较多,而蛮人熟悉地形,真打起来楚南澈占不到什么便宜,往往剿灭一股蛮人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且难以彻底清除。


    往往前脚刚彻底清理过的山岭,不过几日又会有新的蛮人凭空出现。楚南澈虽说兵力充足,可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之下,兵力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这日,黎曜松照例收到了楚南澈暗中传回的详细战况。


    黎曜松展开密信,上面是楚南澈的笔迹,却略显急促。


    『蛮人有大鱼入境,恐有阴谋。』


    大鱼入境?


    黎曜松看着密信,眉头紧蹙,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信笺落款标注这封信是从南州传回来的,黎曜松连忙翻出十四州地图,在地图上找到南州的位置。


    南州一面临海,另一面则靠着云衿雪山,断崖无数。若是将蛮人围堵在此等险要之地,围歼敌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思索片刻,黎曜松还是选择相信楚南澈的判断。


    他提笔回信,却没有再写什么战略分析和建议,只有无比简单的四个字:


    『万事小心。』


    待将信送出后,黎曜松便离开书房,习惯性地走到暖阁缓解紧绷的心绪。


    楚思衡没有躺在树上,也没有在石桌旁摆弄机关暗器,而是斜倚在秋千榻上闭目养神,让雪翎轻轻推着。


    这一幕让黎曜松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他走上前挥手赶走雪翎,在对方愤怒的注视下代替了它的工作,为楚思衡轻轻推着秋千。


    “南澈有消息了吗?”楚思衡忽然睁眼问,“海上战事变化无常,你须得多加关注,务必让南澈一切小心。”


    黎曜松心虚点头:“自然……放心,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自寻死路罢了,南澈自有应对之策。”


    听黎曜松这么说,楚思衡逐渐放下心,继续闭眼享受秋千的轻荡。


    黎曜松手中推着秋千,心却逐渐远驰,楚南澈信中的那句“恐有阴谋”,成了黎曜松心里的一根尖刺。


    翌日朝会,黎曜松照例站在角落,冷眼旁观几个官员为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乏味,刚准备以“回府照料王妃”为由早退,楚西驰却忽然发问:“此事皇叔怎么看?”


    黎曜松转首,疑惑地看着楚西驰。


    楚西驰上前一步,神色严峻:“皇叔,如今北境的将领唯有你一人在京……”


    黎曜松神色微变,好在他早有防备,当即回怼道:“侄儿此言何意?难不成怀疑那几两银子是本王偷的?”


    听着黎曜松将一万两白银说成“几两”,底下一众官员不禁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黎曜松忽略那些目光,继续道:“太子殿下,本王是负责领兵打仗不假,可本王是领兵的,又不是管军费的,对不上账,诸位难道不应该去查负责管账的吗?看本王作甚?本王上战场,可不是用银子去砸敌军脑袋。”


    一番解释后,便无人再将矛头指向黎曜松。


    黎曜松见无人发难,照例以“回府照顾王妃”为由提前退朝。回府的路上,黎曜松反复琢磨着今日朝上楚西驰毫无征兆的发难,总觉得其中内藏玄机。


    楚思衡往日的提醒让他一直对楚西驰多着一份警惕,才有惊无险化解了这场发难,可楚西驰为何要突然把这笔烂账推到他头上?


    黎曜松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加快脚步回府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楚思衡。


    “突然发难?”楚思衡亦有些吃惊,“你确定……他是突然发难?”


    “是啊,那会儿我刚想向陛下请辞提前下朝,他却突然将那笔朝是吵了好几日的烂账推到我头上,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事……确实有些奇怪。”楚思衡思索片刻道,“你且再观察两日,看看他究竟想如何。”


    “好。”


    自那日楚西驰突然发难后,黎曜松便对楚西驰多了十二分的警惕,然而在他的严密监视下,楚西驰这两日竟格外安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般反常的沉寂,让黎曜松更加坚确信楚西驰定然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这日休沐,黎曜松正于书房处理日常军务,忽觉楚南澈已经多日没有给他回信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如何……


    思及此处,黎曜松决定修书问问他的近况。然而他刚提起笔,一个黑影突然破门而入,几乎踉跄着扑到了案前!


    黎曜松骤然起身:“何人?!”


    那人喘着气,颤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的密信,嗓音沙哑:“南州…蛮人进犯……三殿下中了他们的埋伏……被逼跳崖……尸骨……无存……”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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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丞相府


    楚南澈战死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举城皆惊,满朝震动。


    黎曜松在朝廷做出反应之前,便急速传信尚且驻扎在平阳城的燕书寒, 让她紧急派人到南州寻找楚南澈下落,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七日后, 楚南澈的遗体由燕书寒亲自护送回京。


    楚文帝闻此噩耗,悲痛不已, 当晚便一病不起,朝中之事只能由丞相韩颂今代为掌管。此人素来迂腐守旧, 当初便极力反对朝廷干预十四州之事, 故而对楚南澈遇险的细节并不上心, 只一心想着操持好后事, 让陛下安心。


    以至于黎曜松想查验遗体,细究死法时, 竟被他以“殿下已逝,深究无益”为由回绝。


    黎曜松不怕跟阴晴不定的楚文帝甩脸色, 但对这种软硬不吃、只认祖宗礼法的老臣却是毫无办法,无奈只能请燕书寒上门,细细询问她寻到楚南澈时的情形。


    燕书寒吃了杯茶,才缓缓开口:“王爷…将军,韩丞相阻拦是对的,您……还是不要看得好。”


    黎曜松倏然起身, 不解道:“为何?”


    “三殿下……也不希望您看到他那番模样。”燕书寒长长叹了口气,“我的人在南州最高的山崖断魂崖下寻到了三殿下,那山崖有百余丈高,三殿下跳下去……能找到完整的尸骨, 已是奇迹,其它的……”


    黎曜松像是突然被抽去所有力气,重重跌坐回椅中。


    “将军,您不能再留在京城了。”燕书寒神情严肃道,“陛下多疑,三殿下此番……待他缓过神,定会借此做文章来进一步打压您。唯有离开京城,回关度山,您才能保全自身……”


    “书寒,”黎曜松突然开口,打断了燕书寒的劝说,“先前交给你的事如何了?”


    “……已按将军您的吩咐,彻查了漓河两岸。属下以命担保,两岸绝无洛明川的残存势力,从今往后,世上再不会有人与‘洛明川’三个字有半分牵扯。”


    “嗯,很好。”黎曜松勉强松了口气,“你的任务已了,回浮云城吧。”


    燕书寒一怔:“将军?”


    “我驻守漓河这一年,北羌那边却异常平静,只怕他们正在酝酿更大的攻势。关度山有赵阔和魏忠镇守,我尚且能安心,可浮云城眼下只有沈枫霖一人,若羌贼来犯,他一人怕是难以支撑,你且回去与他一同守城,以防不测。”


    “可是将军您……”


    “行了,时间紧迫,本将军命令你立即出京。”黎曜松扶案起身,“不管怎样,楚明襄短时间内还不敢要我的命。可若我现在走了,他因此将注意力集中到北境防线上,恐会危及整个北方,所以我不能走,不能拿十三座城池的安危去赌。”


    话已至此,燕书寒深知再劝无用。然而临行之前,她还是忍不住转身道:“将军,若有朝一日陛下真的要置你于死地……请您务必回北境!哪怕背负叛臣之名,属下也定当誓死追随将军!”


    黎曜松心头一热,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知道了,快走吧。”


    “……将军保重。”


    黎曜松送燕书寒出门目送她离去,转身时,楚思衡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门边。


    黎曜松顿觉心虚:“思…思衡。”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桌案上整齐摆放着楚南澈离京后的所有来信,楚思衡无视黎曜松的劝阻,拿起了其中褶皱最为严重的一封。


    “蛮人有大鱼入境,恐有阴谋……”楚思衡轻声念着,抬眸看向黎曜松,“蛮人身处大漠,三殿下不是去东州平倭寇吗?哪儿来的蛮人?”


    “思衡,我……”


    “看来,王爷是近墨者黑,学了我那套骗人的话术。”楚思衡平静折好信纸放回案上,扭头问,“可曾看过三殿下的遗体?”


    黎曜松沉默摇头。


    楚思衡默然垂眸,声音渐沉:“南州山崖无数,又有连州为盾,蛮人百年来都未能突破连州防线,不可能进入南州,亦不可能绘制出如此精细的地图。”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是说…有人将十四州的地图泄露给了蛮人?”


    楚思衡眸中闪过一丝杀意:“确切说,有人私通蛮人,与蛮人里应外合,害了南澈。至于此人是谁,想必王爷心中已有答案。”


    “楚西驰……这个卖国求荣的畜生!为扳倒南澈,竟敢通敌叛国!”黎曜松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笔墨飞溅,满桌狼藉。


    楚思衡轻轻覆上黎曜松愤怒到颤抖的手,语气沉稳:“黎曜松,冷静,现在生气没有任何用处,相反这正是楚西驰最想看到的情形。他的目标除了三殿下便是你,你不能被他带着节奏走,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黎曜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反过来紧紧握住楚思衡微凉的手。


    “思衡……”黎曜松声音沙哑,“我该怎么办……”


    “先冷静,此刻还尚未到绝境。”楚思衡的语气低沉却有力,“明面上,南澈是受了蛮人的埋伏不得已跳崖身亡,此事不能直接威胁到你。眼下楚文帝称病,楚西驰定也不敢做出头鸟。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清楚南澈遇袭的细节,若能因此找到楚西驰勾结蛮人谋害皇子的证据,那么下一个,死的便是他楚西驰。”


    听了楚思衡这番话话,黎曜松逐渐冷静下来。他长长吁了口气,振作道:“不错,当务之急是要查清真相。可眼下南澈的遗体被韩颂今那个老头放在自己的丞相府里,我几次上门请求一探都被他拒之门外……”


    “那便偷偷探。”楚思衡当机立断,“今夜子时,密道口见。”


    说完,楚思衡便转身离去,神情凝重地回到暖阁。他照例唤了声雪翎,却未得回应。


    “雪翎?”


    楚思衡走到鸟架旁,只见雪翎耷拉着脑袋,神情萎靡。见楚思衡过来,它也只是有气无力地低鸣一声,全无往日亲昵的姿态。


    天鹰有灵,最是认主。


    楚思衡伸手轻抚雪翎的背羽,温声劝慰:“乖,不必强撑。”


    “咕…”


    楚思衡话音落下的瞬间,雪翎便再也强撑不住,猛地扑入楚思衡怀中。楚思衡抱着它走到榻上,没有说话,只是一边为它顺着羽毛,一边望着窗外的梨树发呆。


    午后阳光正好,却照不亮前路。


    楚思衡便这么抱着雪翎一直在榻边坐到了天黑,雪翎不知何时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将雪翎安置在一旁,欲要起身换衣。


    怎料雪翎察觉到动静,立马被惊醒,对着楚思衡发出不安地低鸣。


    楚思衡无奈折返回榻边,柔声哄道:“乖,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咕咕…”


    雪翎虽然担心,但并未再阻拦,只默默看楚思衡换上夜行衣目送他离去。


    子时已至,黎曜松同样换上夜行衣如约在密道口等候楚思衡。两人相视无言,经密道出王府后抄小路潜到了丞相府外。


    “就是这里了。”黎曜松低声提醒道,“丞相府守卫森严,你千万……楚思衡?”


    黎曜松正想叮嘱楚思衡让他多加小心,然而扭头一看,却见楚思衡已然翻身跃过墙身入府。黎曜松心下一紧,连忙翻墙跟上。


    待他落地,楚思衡早已走出好一段距离,黎曜松跟在他身后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分明是夜探险地,为何楚思衡从容自在地跟逛灯市似的?


    黎曜松疾步追上楚思衡,于一处拐角处将人拉住,低声道:“楚思衡,你给我交个底,你是不是背着我来过此处?”


    楚思衡面露疑惑:“王爷何出此言?我没事来这儿作甚?”


    黎曜松满脸不信:“若未曾来过,你为何轻车熟路跟回家一样?”


    “哦,这个啊。”楚思衡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小时候随师父练出来的。”


    黎曜松皱眉:“啊?”


    楚思衡先探头观察一番确保外面没有守卫,才回头道:“师父嗜酒,师娘管不住他,便将酒托与周围邻里藏匿,每回师父酒瘾发作,便翻墙去周围邻里偷酒——带着我一起,令我放风,并发誓三日内不抢我糖吃。”


    黎曜松大为震惊:“这也行?堂堂天下第一……竟干这种事?”


    “天下第一也是人。”


    楚思衡随口接了一句,再次探头朝外望去,确保没有巡逻的守卫后,楚思衡示意黎曜松跟上。


    在楚思衡的带领下,两人探过大半个丞相府,竟未惊动一兵一卒。


    “应该就是这里了。”楚思衡低声道,“此处守卫最为森严,想来三殿下的棺椁就在里面。”


    黎曜松目光扫过门口,悄声道:“四个守卫,你左我右,速战速决。”


    楚思衡点头。


    两人分别绕至守卫身后,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先解决了两个,余下的两个守卫听到动静回头,分别迎面挨了黎曜松与楚思衡一拳,当即晕厥过去。


    处理好守卫,楚思衡从其中一人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中,一口红木棺静立于中央。黎曜松双手抵上棺盖,却忽然失去了推开的勇气。


    楚思衡走过来无声握住他的手,黎曜松定了定心神,与楚思衡一同合力推开了棺盖。


    摩擦声响起,那张熟悉的面庞也再次映入两人眼帘。


    经过燕书寒的细心处理,此刻的楚南澈与原先相比,看起来只是伤口和淤青多了些,却仍能看出旧日轮廓。但黎曜松很清楚,衣袍覆盖下的身体必是千疮百孔。


    “南澈……”


    楚思衡见状,握起黎曜松的手将他往后拉了拉,自己则走上前,借月光小心翼翼解开了他的衣襟。


    一片血肉模糊间,两道剑伤和一道鞭伤的伤痕尤为显眼。


    楚思衡仔细辨认后,轻轻为楚南澈整理好衣襟,沉声道:“南澈跳崖前身中两道剑伤与一道鞭伤,最后那道鞭伤最为致命。只怕……他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跳的崖。”


    黎曜松骤然攥紧双拳,怒火中烧:“西蛮……从今往后,我与他们不共戴天!”


    楚思衡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西蛮此次是有备而来,这道鞭伤,出自西蛮王庭军师赫连珏之手。南澈口中的‘大鱼’,应该就是他。”


    “西蛮王庭…军师?”


    “嗯,此人极其多疑,最擅攻心,当年我在尘关之外拦的就是他。”楚思衡扶在棺边的手不禁加力,“我曾与他在湖泊上交过手,此人功力深厚,在西蛮王庭地位特殊,说他与西蛮王平起平坐都不为过。若没有他,西蛮只怕再用二十年也喘不过来气。”


    “赫连……好生耳熟的姓氏。”


    黎曜松正思索着,忽然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一惊,连忙在门后隐蔽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已吩咐重兵把守吗?怎么此处一个人都没有?”楚西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丞相,你手下的人便是这么办事的?”


    “殿下息怒,手下人办事不力,老臣定严加惩戒。”韩颂今忙道,“但请殿下放心,绝无人来动过棺椁。”


    “哦?黎曜松也未曾来过?”


    “黎王…黎王确实提过几次想开棺验尸,不过都被老臣给拒绝了,后来…后来便没有再问了。”


    楚西驰闻言色变,急忙命令道:“把门打开。”


    “是…是。”


    眼看即将暴露,楚思衡急中生智,夺过黎曜松腰间配的铁剑,将他推至棺后示意他藏好,自己则蒙面持剑立于门前。


    门开的刹那,楚西驰便急匆匆要往里赶,却被楚思衡横剑拦住。


    看见这熟悉的身影和出场方式,楚西驰当即吓得止住脚步,惊道:“是你?!”


    “不错,是我。”楚思衡冷笑,“看来殿下上次没有记住我的话,那我只能再来‘提点提点’殿下了。”


    说罢,楚思衡缓缓拔剑。


    楚西驰吓得后退数步,连忙对韩颂今喝道:“快!把你府中的守卫都叫过来!拿下这连州楚氏的逆贼!”


    韩颂今大惊:“连州楚氏?”


    不等楚西驰再言,楚思衡已拔剑直劈楚西驰面门,剑气所过之处,价值千金的草皮应声裂开一道深痕。


    韩颂今亲眼看到地上的剑痕,终于确信楚西驰所言非虚,看楚思衡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你是楚望尘的传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楚思衡又是一剑,青石地砖霎时崩裂,“你们一国丞相、一朝太子,却私通外敌残害忠良!究竟谁才是逆贼?!”


    怒斥间,楚思衡悍然挥出第三剑,黎曜松趁此间隙翻墙离去,楚思衡亦未恋战,趁二人躲避剑气的空隙收剑离去。


    待二人回过神来,院中已没了楚思衡的身影,只有地上的剑痕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楚西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是他……又是他……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韩颂今颤颤巍巍摇头:“回…回殿下…老臣…老臣不知……臣明明……”


    楚西驰却不耐烦推开他,疾步踏入屋内,环顾一圈无人后猛地推开棺盖。


    见棺中人满脸伤痕,楚西驰阴郁的脸色总算舒缓几分。


    “难怪他会出现在心里……原来你早就与他勾结好了,竟能说服连州楚氏的传人,三弟啊三弟,你可真是有本事。”楚西驰冷笑,“幸好他们足够守信,否则皇兄还真有可能败于你手。韩丞相,还请妥善安置好三弟,莫惹陛下不快。”


    韩颂今连声称是,又问:“殿下,那连州楚氏……”


    “无妨。他在京中原本靠三弟庇护,如今他在京城已无靠山,传令下去,彻查京城,必能找到他的踪迹。”楚西驰眸色渐沉,“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躲到几时。”


    韩颂今垂首不语,面色晦暗难辨。


    溜出丞相府,黎曜松便在暗中接应楚思衡,然而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楚思衡人影。


    正当黎曜松准备返回寻人时,楚思衡扶着墙踉跄而来。黎曜松心头一紧,连忙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剑,顺势将人扶住,担忧道:“思衡,没受伤吧?”


    楚思衡喘息摇头:“无妨…此处不宜久留,先回王府。”


    “好。”黎曜松点头,一把将楚思衡打横抱起,抄近路往回走。


    楚思衡一惊:“你……”


    黎曜松面不改色道:“这样快。”


    “……”这个理由令楚思衡无法反驳。


    急忙返回王府,黎曜松一脚踹开暖阁门,将楚思衡轻放于床上,给他把脉检查伤势。


    雪翎被踹门的动静惊醒,亦振翅飞来,满目担忧。


    楚思衡任黎曜松摸了一会儿,在他真要解自己衣襟时才伸手制止:“好了…差不多行了……我真的没事。”


    黎曜松却挣开他的手执意要看,一边解着他的腰带一边说:“你伤才好几日便妄动内力?怎么可能没事?有没有事,也是本王看完说了才算。”


    楚思衡实在拗不过他,只得由他解开衣襟查看伤口。


    在上好你药膏与精心调养之下,楚思衡腰腹间的伤口已全然愈合,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此处曾经有过一道怎样骇人的伤口。


    亲眼确认伤口无恙后,黎曜松才真正松了口气。


    楚思衡无奈推了他一把,默默拉上衣襟说:“都说无事了,王爷还不信。”


    黎曜松冷哼:“还不是某人前科太多,这回更是当着本王的面动了手,不亲眼看看,如何能让本王安心?”


    楚思衡自知吵不过他,索性不接话,转而抱起一旁满目担忧的雪翎揽入怀里安抚着,待它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才道:“今夜之事,明日楚西驰定会找你麻烦,明日上朝一定多加小心。”


    黎曜松垂眸望着他怀中的雪翎,应声道:“嗯,知道了。”


    “还有韩颂今……”楚思衡顿了顿,“此人你亦要多加留意。”


    “我留意那老头干嘛?”黎曜松对韩颂今这种老臣属实没有什么好感,“那个老头,面上看着忠厚,私底下龌龊事也没少干。偏偏他这人做事缜密,往往查不出什么,反倒是被他察觉到异样,得被他拉着唠叨上半天。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本王平日见他都是绕道走,怎敢留意他?”


    楚思衡摇头失笑:“此人虽替楚西驰办事,却终究是朝中老臣,在官场混迹多年,深知该如何在朝中立足。南澈……已经不在了,你既决定留在京城继续周旋,须寻一处新的倚仗,他便是眼下最好且唯一的选择。”


    朝中真正说话管用的除了楚西驰和楚南澈,便是韩颂今。他游走于皇帝、太子、三皇子三方,用几十年的时间在朝中一步步立足,根基深厚。


    道理黎曜松都懂,这几个月他在京中过的如此安逸,便是靠楚南澈在外替他挡着朝廷上下各处的勾心斗角,以及在楚文帝面前说好话替他巩固兵权,否则单靠他一个,早不知要被谁陷害去了。


    当务之急,他确实需要寻找新的倚仗。


    黎曜松沉思良久,终是点了头。


    然新的问题接踵而来:“他既肯替楚西驰办事,拒绝我开棺验尸的请求,我若去主动示好,他岂会应允?”


    楚思衡垂眸不语。此事于他而言,亦是棘手。


    对付此等官场老狐狸,寻常诱惑根本无用,他恐怕连一个眼神都不会过多施舍,除非……


    楚思衡眼眸忽而一亮,示意黎曜松凑到自己耳边,后道:“到时候你便约他……然后我……”


    黎曜松听完大惊,连忙否决:“不行!这样太冒险了!”


    楚思衡却态度坚定:“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待陛下回过神来,必会借南澈之事对你发难。若那时你还是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往后在京城便再难有你的立足之处。”


    “可是……”


    “若王爷实在不愿意,那还是请王爷尽快返回关度山守边境,莫要留在京城送死了。”楚思衡坚决打断他道,“比起悄无声息死在京城,背负一个叛臣的罪名在外逍遥快活实在轻松许多,王爷考虑考虑?”


    “不行!”黎曜松依旧拒绝,“我无所谓,但北境千千万万将士不行!”


    楚思衡暗中浮起一丝得逞的笑,道:“那明日便按我说的做,王爷将人约到我说的地点,剩下的由我来解决。”


    “……真的没问题吗?”黎曜松仍不放心,“你确定将你的身份暴露给他,他不会去找陛下告密?”


    “事到如今,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楚思衡回忆起他确定自己是连州楚氏时的异样神情,叹气道,“但愿…师父的名号还足够有用吧。”


    话已至此,黎曜松也不再多言,只在心中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反正他手上的血已经够多了,亦不差这一点。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登录进度30%……)


    第40章 赫连氏


    翌日黄昏, 京郊凤奚山顶。


    楚思衡一袭劲装白衣,墨发高束,负手立于山巅观日亭中。


    他赏着日落, 闻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嘴角微扬:“大人果然是守时之人。”


    韩颂今并不想与他寒暄, 径直开门见山问:“你既是楚望尘的传人, 为何不见他的佩剑?”


    楚思衡眸色一沉,并未多言, 只道:“我如今所做之事与连州楚氏拔剑的理由相悖,只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也是, ”韩颂今轻叹道, “江湖与朝廷素来泾渭分明, 楚公子今日约老夫至此, 已是破了规矩,就是可惜无缘再睹天下第一剑的风采了……不过老夫真没想到, 他当年在京城搅了个天翻地覆,回到连州竟还收了徒弟。就是苦了楚公子, 受你师父牵连落到如今这般处境。”


    “师父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亦甘之如饴,从不存在牵连一说。”楚思衡转过身,衣袍迎风微扬,与十五年前那道震惊京城的身影有着七分相似, “同样,师父当年亏欠未偿、承诺未了的,我这个做徒弟的,亦有替他善后之责。”


    韩颂今神色微动, 含笑摇头:“公子说笑了,楚州主当年并不欠老夫什么。公子若为补偿恩师当年憾事而来,只怕是找错人了。”


    楚思衡见状,当即改变话题:“韩大人误会,晚辈今日约大人至此,并非为师父旧事。”


    联想到代为传话约他来此的黎曜松,韩颂今顿时了然:“楚公子想让老夫担保黎王?若老夫没记错的话,公子与黎王在漓河边对峙一年,乃战场宿敌,怎么数月过去,公子与黎王的关系就变得如此……亲密了?”


    楚思衡叹息道:“世事难料,恰如大人当年与家师那样,都是变数罢了。”


    韩颂今广袖之下的手悄然握紧:“看来楚州主告诉了公子不少陈年旧事啊。”


    楚思衡摇头轻笑:“师父不过当睡前故事讲给我听过罢了,具体细节已无印象。但大人既识得师父剑法,想来当年与家师定然交情匪浅。我这个做徒弟的,理应来与大人打个招呼,如此也好让师父泉下安心。”


    “亦让黎王在朝中有安身立命之本。”韩颂今补全后半句,目光渐锐,“论谋略,你师父当年亦在我之下,你又如何是我的对手?”


    “思衡不敢。”


    “天子都敢行刺,你还有何不敢?”韩颂今轻叩石桌,“黎王战功赫赫,三殿下在世时尚且改变不了什么,何况老夫一介外臣?我的话,陛下未必会听。”


    “陛下能听进去多少是一回事,然朝中众臣能听进去多少又是一回事。”楚思衡从容笑道,“以大人您在朝中的威望,劝上不足,劝下难道还不足吗?”


    “劝下倒是不难。”韩颂今眸光流转,“可公子总要给老夫足够的报酬,否则岂不是让老夫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是自然。除了家师当年允诺未完成之事,大人还可任意提一个要求,只要不伤及无辜,晚辈定替大人完成。”


    “任意一个要求?”韩颂今半信半疑,“公子此言……属实?”


    “晚辈既然敢开这个口,定是属实的。何况如今晚辈的身份与秘密已尽数透露给大人,若是违约,大人自然可将我的事上奏陛下,断绝我与王爷的生路。这份筹码的分量应当够入大人的眼吧?”


    韩颂今沉思许久,才道:“好,既然公子有如此诚意,老夫便答应你的要求。但老夫要事先言明,袒护黎王于老夫而言风险亦是极大,故除了陈述事实,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老夫不会出言主观袒护。”


    “多谢大人。”楚思衡躬身道谢,“那接下来,便请大人说说您的条件吧。”


    “老夫的条件很简单,你替老夫寻个人便可。”


    “寻人?”这个条件有些出乎楚思衡的意料,“以大人您在京中的眼线,寻个人而已,何需晚辈代劳?”


    “京城才多大,天下又有多大?纵然老夫在京城根基深厚,放眼天下却也是不够看的。而老夫要寻之人,恰恰就在老夫的能力覆盖范围之外。”韩颂今顿了顿,意味深长笑道,“但恰好,此人在公子的能力范围之内,当年楚州主,亦是允诺老夫此事。”


    师父当年与韩颂今的缘分竟也因此人而起?


    楚思衡心中暗惊,面上仍平静点头:“好,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知此人有何样貌特征?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女子,姓赫连,居所不定,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在漓河往平阳方向的船上。”


    “……没了?”


    “没了。”韩颂今狡黠一笑,“若是线索充足,又何需公子替我寻人?老夫给公子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没有下落,那么老夫与公子之间的约定便就此作废,黎王是生是死,老夫概不过问。公子意下如何?”


    仅凭一个姓氏在三月内寻一名女子,可谓难如登天。


    但楚思衡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找不到人,他也要为黎曜松争取到这三个月的准备时间,留好退路。


    “好,一言为定。”楚思衡应声道,“那么自此刻起,还请大人莫要再为难黎曜松了。”


    “自然。”韩颂今笑着点头,“那也请公子自此刻起努力,不然三个月后,恐就是你家黎王的死期了。”


    说罢,韩颂今便转身离去。


    楚思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山道尽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另一侧小径下山回府。


    “寻人?”黎曜松惊道,“他一个在朝中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眼线遍布,寻谁寻不到?为何会让你去寻?”


    “不知。”楚思衡斟茶轻抿,“不过师父从前确实与我说过,他答应过一个人替他寻人,最后不了了之。想来韩颂今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找不到此人。”


    “他自己都找不到,就笃定你一人能找到?”


    “谁说我是一人?”楚思衡望向黎曜松,眉眼微弯,“不是还有王爷吗?难不成王爷不帮我?”


    “咳…本…本王当然会帮,你且说说,此人有何样貌特征,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楚思衡原封不动照搬了韩颂今的话:“女子,姓赫连,居所不定,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在漓河往平阳方向的船上。”


    “啊?”黎曜松茫然道,“没了?”


    “没了。”


    “不知样貌不知名字也不知家住何处,这上哪儿找去?”黎曜松顿觉荒谬,“思衡,你莫不是被那老狐狸坑了?”


    楚思衡抬臂,袖中闪过一丝寒光,道:“他若真有心坑骗我,我就不会放他下山了。”


    见楚思衡袖中的匕首,黎曜松这才知晓他早有准备,若是与韩颂今谈不成条件,那便直接将人就地解决。


    “难怪你要选在京郊的凤奚山。”黎曜松后知后觉,“楚思衡啊楚思衡,你总能给本王惊喜。”


    “王爷过誉。”


    “本王说的可都是真心话。”黎曜松凑到楚思衡面前问,“那不知王妃准备如何寻人?若是寻不到,又将如何?”


    “姓赫连,其实倒也不难查,就是要借王爷书房一用。”楚思衡轻晃茶杯,“至于寻不到……杀了他便是,横竖此事除了你我之外,无第三人知晓。”


    “咕!”


    楚思衡话音刚落,鸟架上的雪翎忽然扑腾翅膀飞到楚思衡身边,楚思衡伸出手臂让它落下,指尖轻蹭着他的鸟喙道:“当然,还有你。”


    “咕咕!”雪翎欢快回应,精神比昨日瞧着好了不少。


    “咕咕咕,现在你也听到不该听的了,日后出去可不准同其它鹰胡说八道。若是敢泄漏出半个字,本王拔光你这一身漂亮的羽毛,看日后出去还有哪只鹰喜欢你。”黎曜松指着雪翎,严肃警告着。


    雪翎压根懒得搭理他,只一个劲将脑袋往楚思衡怀里拱。


    楚思衡无奈道:“雪翎还小,你少吓唬它。”


    “我哪吓唬它?再说你瞧它的样子,有一点害怕吗?那眼神,分明是再说我要敢动它一根毛,它就敢跟我同归于尽。”黎曜松说着,竟真要上手证明。


    雪翎颤抖地“咕”了一声,把自己更加卖力地往楚思衡身上贴。


    楚思衡见状,立马拍掉黎曜松伸过来的手,道:“堂堂黎王,跟只幼鹰过不去,幼不幼稚?趁着现在有人为王爷您兜底,您还是赶紧给自己准备退路吧。韩颂今那种老狐狸,短时间利用一下倒无妨,长期下来绝对讨不到好处。”


    黎曜松讪讪收回手,无声瞪了楚思衡怀里那团白色一眼后,便拿起文书批阅了起来。


    楚思衡为他争取了三个月的安全期,他必须抓紧时间布局,确保三个月后即便是最坏的结果,他也能兜住底。


    楚思衡亦没有闲着,将雪翎抱回鸟架上后便走到书架旁搜罗了几本可能用得上的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阅寻找线索。


    “赫连”并非中原姓氏,查起来倒不复杂,记载最多的便是百年前大楚建国时,称霸漠北、北羌与西蛮三方的赫连氏。


    那时大楚内乱已平,十四州各州与朝廷达成共识,共同对抗外敌,赫连氏也是从那时起走上了下坡路。


    漠北最先脱离赫连氏而独立,而后是北羌、西蛮,称霸西北长达百年的赫连氏便从此式微,后代分散各地,但却都保留着“赫连”的姓氏。


    楚思衡昔年在尘关外交手的赫连珏便是当年赫连氏分出去的一支。


    “说起赫连,我倒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黎曜松放下军报说,“北羌王部的首领,便是姓赫连。”


    楚思衡放下书看他:“北羌?”


    “嗯,书寒传了军报回来,你方才提起赫连,我突然想起了北羌的一个‘老朋友’。除了你以外,他便是在战场上最能给我添堵的那一个,叫赫连灼。”


    “哦?”楚思衡挑眉道,“既是除我以外最能给王爷添堵的,怎么王爷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他的名字?”


    “本王都叫他老羌贼老畜生,哪稀罕记他名字。”黎曜松支着头道,“想让本王记住名字,怎么着也要有王妃一半美貌吧。”


    “……油嘴滑舌。”


    楚思衡不再搭理他,继续埋首翻书。


    但黎曜松的话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北羌、西蛮皆有赫连氏后人,可韩颂今却说他要寻的“赫连”最后一次出现在漓河往平阳方向去的船上,也就是说现在大楚境内,还有一个“赫连”。


    “可惜书寒已回浮云城,要查平阳之事,须得重新派人去,这一来一回又得浪费许多时日。”


    “不必那么麻烦。”楚思衡放下书走到桌案前,拿起纸抽走黎曜松手中的笔,于纸上落下“灵昭”二字。


    黎曜松豁然开朗:“瞧我这记性,居然把这丫头给忘了。”


    自灵昭带着清霜遗体定居平阳后,她与二人便陆续有一些书信往来,最后一封信是在一个月前,灵昭说她在平阳找到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谋生,月钱不仅足够她日常的开销,还能攒下不少,日子过得十分安逸。


    写好信后,楚思衡便唤来雪翎,将信放入铜管中仔细绑在雪翎爪上,叮嘱道:“雪翎,务必用最快的速度将信送到,途中注意安全。”


    雪翎点头,“咕咕”应声。


    黎曜松借机插话打趣道:“可别飞到中途犯了馋,盯上谁家晾的肉干忘了正事不说,还被别人拐了去。”


    雪翎不屑地朝黎曜松“咕!”了一声,蹭蹭楚思衡的掌心后振翅飞走,很快便消失在天边。


    天鹰可日行千里,雪翎却在第二日午后才回到王府。


    楚思衡没有追问它为何晚归,而是立马备好特制肉干欲要投喂,雪翎却反常地没有接,而是抬了抬爪子,示意楚思衡先看信。


    楚思衡取下铜管将信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朵梨花。


    『思衡哥哥亲启:


    见天鹰传信,想来哥哥是有急事拜托小妹,小妹便不过多寒暄,待日后有机会再与哥哥好好叙家常。


    哥哥所询赫连氏,小妹昨夜特向掌柜的打听了一番。百年前大楚建国后,赫连氏不敌大楚,内部随之产生分歧,故而分裂。其中对大楚敌意较大的两部分别驻扎于北羌与西蛮,而余下一部对大楚态度友好的,则去姓‘赫连’,化名中原姓氏留在大楚境内,如今具体如何尚无人知晓。


    不过听掌柜的所言,留在大楚境内的‘赫连’似乎掌握着大楚什么命脉,但目前看他们没有恶意。小妹所知如此,希望这些消息有能帮上哥哥的。


    打听完消息时天色已晚,小妹便请哥哥的天鹰留了一夜,喂它用完午膳才走的,此鹰饭量实在惊人,哥哥须得多加节制。


    灵昭』


    “化名中原姓氏?难怪韩颂今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楚思衡陷入沉思,如此一来,可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黎曜松走过来瞥了眼书信,率先留意到了最后几行,扭头对雪翎嗤笑道:“听到没?人家姑娘都觉得你该节食了,往后本王再克扣你的肉干那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准再去找思衡告本王的黑状了。”


    “咕!”雪翎冲黎曜松低鸣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楚思衡难得没有来劝架,而是继续思考灵昭信中所说“掌握大楚命脉”的会是何物。


    “掌握大楚命脉,目下却没有恶意……”楚思衡思索道,“究竟是何物有这么大威力?”


    “既涉大楚命脉,那定然非兵器即粮草。”黎曜松信誓旦旦道,“除了兵器粮草,还有何物是受人掌控、却能威胁到大楚命脉的存在?”


    楚思衡的猜测与黎曜松八.九不离十。


    能扼制一国命脉,除了与军需物资,也没有别的答案了。


    确定好大致范围,楚思衡立即着手排查,黎曜松也借自己在军中的权势要来了账簿,以此来调查可能有用的线索。只是看了没几眼,楚思衡便不耐地合上了账簿。


    黎曜松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楚思衡揉着额角,一言难尽道,“此账簿,当真是别具一格……王爷,您该换人了。”


    楚思衡试图蒙混过关,然而账簿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冲击实在过大——楚思衡觉得但凡来只狗,爪子沾上墨扒拉两下都比账簿上的字迹能入眼。


    黎曜松接过账簿一瞧,也被上面极富“特色”的字迹惊到了。他向来不过问军中的账务,最多就口头问一句今日开销,全然不知军中负责记录账簿的人写出来的字竟然如此……别具一格。


    “看来,王爷也不能完全当个甩手掌柜。”楚思衡提醒道,“什么账都能乱,唯独军账不能乱,哪怕只是少几两银子,对前线都是隐藏的祸患。”


    黎曜松点头。


    在楚思衡的提醒下,黎曜松着重核查了近几个月军需开支,并将负责记账的原人员撤换。


    就在账目即将厘清,曙光将现时,楚西驰又在朝上给了黎曜松当头一棒。


    依旧是那不翼而飞的一万两白银,然而这次他不再是看戏的旁观者,而是被楚西驰直接怀疑的对象。


    面对楚西驰最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黎曜松真的很想上去揍他一顿,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咬着牙为自己辩解:“太子殿下,此事本王前些日子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本王打仗不靠银子砸对方脑袋,贪污银两于本王而言,不过是徒增负累。”


    “负累?呵…黎王说得倒是轻巧,难道您不会以银两暗中购置武器火药吗?”


    “火药”二字如今是楚文帝的逆鳞,瑶华台的刺杀让楚文帝对火药的恐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此刻看黎曜松的眼神也警惕了起来。


    黎曜松面不改色,甚至笑出了声:“太子殿下可真会开玩笑,本王贪污银子买武器火药作甚?若真有这个闲钱,本王也定是给王妃添件新衣,或是置办一套首饰,哄王妃一笑,不比那些刀枪火药来得实在?”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就在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时,韩颂今竟破天荒地开口附议:“黎王所言在理。于公,黎王战功赫赫,从北羌到漓河,都有实打实的战绩,军饷超支亦属常情,完全可向陛下上奏申请军饷。于私,黎王如今富可敌国,为迎娶王妃愿一掷万金,那万两白银对黎王来说确实不值一提,黎王又有什么理由要冒险贪污?”


    韩颂今一番话瞬间轰动了整个朝堂,包括楚西驰在内的大半官员都处在“丞相竟为黎王说话”的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


    黎曜松抓住时机,道:“陛下,臣这两日偶阅军中账簿,见所录账目混乱,有多处都对不上。臣愿意彻查此事,定将丢失的银两追回。”


    一些好不容易从“丞相竟为黎王说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官员,转而又被“黎王竟主动请命查账”惊得瞪目结舌。


    黎曜松是谁?


    天下赫赫有名、除了打仗外一窍不通的北境杀神!让他去查账,虽不用担心他会私吞银两,但万一把账越查越乱怎么办?


    楚文帝也没想到黎曜松居然会主动请命彻查军中账目,但他转念一想,继续放任众臣吵下去,只怕再吵上两个月都不会有结果。既然黎曜松肯主动请命,不妨让他一试。


    查清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查不清,他正好能借此机会做文章,暗中打压一番。


    权衡利弊后,楚文帝点了头:“也好,你身为主帅,对军饷开支有大致的了解,此事便交与你。务必查清每笔军饷开支,揪出背后胆敢私吞军饷之人。”


    黎曜松躬身领命:“臣,领旨。”


    下朝后,黎曜松便凭楚文帝的旨意去了兵部,将他在北羌与漓河战时的账簿通通要了过来,带回王府让楚思衡翻看,寻找玄机。


    当黎曜松抱着最后几册账簿推开书房门时,书房里俨然已经堆出了一座“书山”。楚思衡正斜躺在“书山”顶端翻阅账簿,他没有束发,仅披了件杏色宽袍,垂眸懒散地翻着账册,慵倦中透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意。


    见黎曜松回来,楚思衡连忙放下账簿起身,轻斥道:“你…你进来为何不敲门?”


    黎曜松眸光一转,顿时起了逗人的心思。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缓步走到楚思衡跟前,指尖轻挑起楚思衡的下颚,俯身低笑:“本王的书房,本王的王妃,为何要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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