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账中异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楚思衡呼吸一滞,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两人目光相缠,彼此无言, 唯有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黎曜松无意识俯身, 薄唇几乎要蹭到楚思衡的鼻尖。
楚思衡长睫微颤, 却并未推开黎曜松, 只是默默偏过了头。炽热的呼吸轻拂过耳际,瞬间让那如玉的肌肤染上一层绯色。
“思衡……”
“王爷, 您让属下整理的军中购置火药的……”
知善捧着十几册账簿推门而入,便见黎曜松正俯身垂首, 仿佛要与那抹杏色身影融为一体。
账簿顿时“哗啦”散落一地。
楚思衡听到声音, 连忙推开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的黎曜松起了身, 强装镇定道:“账簿……都已整理妥当?”
“昂…是……是, 都已整理妥当。”知善手忙脚乱捡起账簿放到案上说,“这些便是近五年军中购置火药的账目, 请王妃过目。”
“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此乃属下分内之事。”知善一边应声,一边悄悄瞥向黎曜松的脸色,“那个…王爷王妃若没有别的事,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不等两人再开口,知善已溜之大吉,走之前还贴心关上了门。
房中一时陷入沉默。
楚思衡绕过黎曜松走到案边, 拿起桌上的账簿开始翻看,没翻几页,他便察觉到不对劲,问:“漓河一战, 你用的火药竟有如此之多?”
“火药?”黎曜松凑过来瞥了眼账簿,眉头骤锁,“本王何曾用过这么多火药?”
漓河一战,黎曜松在楚思衡的火药陷阱下可谓吃尽苦头,起初他确实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奈何与楚思衡差距悬殊,每回布下的火药陷阱非但不能给楚思衡造成多大损失,反而会将那些火药白白相让。
因此除了到漓河的前两个月,黎曜松就没有再请调过火药。
然账上所记,每月朝廷都会向漓河运送价值超过一千两白银的火药,直到黎曜松打过漓河,取下洛明川首级。
十个月空档,刚好一万两白银。
“朝廷丢的一万两白银原来在这里。”
楚思衡却摇头道:“不,这并非近日明面上丢的那一万两。”
“不是?”
“这账簿上白纸黑字都写得明明白白,无论那十个月价值一万两白银的火药最后去了哪里,在外人眼中,这一万两白银的火药就是被你黎曜松用在了漓河战场。”楚思衡神情倏然严肃起来,“看来此人不仅贪污了银两,更借漓河战事私吞了火药。”
“你是说…贪污那一万两白银之人与做这做假账的是同一人?”
“就算不是同一人,也定然是一伙人。”楚思衡又翻了两页账簿问,“火药都是每月定时定量送到军中吗?”
“并不,兵部那帮吃白饭的效率忽高忽低,若不催促,拖上几日都是有可能。”黎曜松说着,拿起一旁记录箭矢补给的账簿递到楚思衡跟前,“你瞧,每月的补给数量并不相同,时辰也不固定。像火药这种物资,即便在北境,一个月也用不了这么多。”
楚思衡接过账簿仔细核查一番后,又问:“军中的物资补给记录都是由一个人负责的吗?”
“三个,各有其职,有何不妥吗?”
“找下另外两人负责的部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问题应该就出在记录人身上。”
黎曜松虽然没想明白,但依旧按楚思衡若说从一堆账簿中寻到了其余两人负责的粮草和日常军需物资。
楚思衡将四册账簿都翻至同一页分别摊开,指着右上角的“承明十一年十月初七”几个字道:“王爷来瞧瞧,这是几个人的笔迹?”
黎曜松俯身对着楚思衡指的地方细辨片刻,惊道:“这笔迹……不一样?”
在去年十月初七这一日,朝廷分别向漓河战场提供了粮草、日常军需物资与军械补给,但本该是由第三人负责记录的军械部分,却在火药这一部分的账页上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字迹。
尽管此人字迹与第三人的十分相似,但若细看,就会发现第四人在落笔时力道重上很多,因此墨迹干涸后这部分的字迹颜色看起来更深。
而去年十月初七,黎曜松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接收过火药补给。
楚思衡又翻至一年前,这个时候的军械各部分补给的字迹和落笔力道都还是一样的,且首月与次月提供的火药数量并不相同。
而自第三月开始到漓河之战结束,每月初七,账上必会一笔价值一千两白银的火药补给。
“既然上了账簿,说明这批火药确实离开京城往漓河的方向运去,只是在中途被拦下了。”楚思衡猜测道,“王爷大可就着这个方向找人审审。”
“可若审人,此事在陛下面前就……”
“那便偷偷审呗。”楚思衡嘴角微扬,“王爷在自家王府里办事,陛下还能管得着吗?”
黎曜松沉思片刻,倏地一笑:“好,本王这便去办。”
楚思衡挥挥手目送黎曜松离去,随即抱着案上的账簿躺回“书山”上,捧起火药账簿查起了漓河之战前的火药往来。
除了粮草,最能动摇大楚命脉的便是火药,那留在大楚境内改名换姓的赫连氏,极有可能暗中掌握着火药源头。
如此一来,当年在漓河时,叛贼之身的洛明川却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火药,也就有了答案。
但既以此谋利,是如何做到潜藏百年而不被发现的?
韩颂今又为何要找潜藏在大楚的赫连氏?师父当年又为何会答应他帮他寻人?
种种疑惑萦绕在楚思衡脑中,无论他如何去想,都无法想通其中关窍。
看来只能等黎曜松那边的线索了。
黎曜松动作极快,仅半个时辰便带回了负责记录军械开支的德财“请”至王府。
德财正襟危坐于主厅,浑身止不住发抖。
今日难得休沐,他本想去极云间逍遥一番,怎料半途遇上黎曜松。对方见了他,二话不说就将他塞进马车,他稀里糊涂便来到了黎王府。
“王王王…王爷……”德才颤颤巍巍开口,“不不…不知下官哪里得得得…得罪了王爷,竟让王王…王爷亲自来寻下官?”
“德大人莫要紧张,本王只不过是想请教德大人两个问题。”黎曜松语气平静,甚至为他沏了杯茶,与方才绑…请人时简直天差地别。
德财瞪大眼道:“王…王爷还有问题需要请教下官?”
“人无完人,本王自然也有不解之事。”黎曜松谦逊道,“而此事,唯有德大人能为本王解答。”
“是…是吗?”德财受宠若惊,“那…那不知王爷有何问题?”
“本王且问你,过去一年军中军械开支的账可都是你在负责?”
“是…是……”
“可曾发现过什么异常?”
“异常?没…没有啊,账房的钥匙除了下官,便只有负责记录粮草开支的顺子与负责记录日常军需物资开支的连安有。但我们三人都是独立记账,平日互不干涉,唯有年底汇总时才会将账凑到一起。”
“也就是说——你们三人皆有账房钥匙?”
德财茫然点头。
“那你们这钥匙…平日保管力度如何?”
德财一惊,警惕道:“王…王爷问这个作甚?莫非王爷……”
黎曜松笑着摇头:“哦,大人别误会,本王不是在调查私吞军饷之人吗?此人手法高明,本王便想从账簿上寻找突破口,这才来询问大人平日记账是否有异。”
德财稍松口气:“原来如此……是下官多心了。平日记账倒没什么异常,都是刘大人说多少我们便记多少,再在出发前与运输部队核对一遍物资,并没有出过差错。”
“刘大人?刘侍郎?”
“是。”
黎曜松对此人略有印象,当初自漓河凯旋,册封典礼结束后,便是以刘侍郎为首的几个官员不要命地过来,请他去极云间一乐。
当时若不是楚南澈劝他不要刚一册封就拂人面子,以他的性格早就闭门送客了。
现在想来,若没有刘侍郎,他便不会踏入极云间,亦不会遇见楚思衡……
想到这儿,黎曜松对那位刘侍郎的印象不禁好了几分。
见黎曜松不说话了,德财便小心翼翼开口问:“王…王爷,还有事吗?若没有的话,下官尚有些私事,可否先告……”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德财下意识回头,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景致——
楚思衡依旧没有束发,墨发随意散在肩头,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外罩樱草粉宽袍,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
“夫君。”楚思衡熟练地走到黎曜松身旁挽上他的胳膊,语气软糯,“妾身在榻上等你许久了,你怎还不来?等得妾身好生寂寞……”
听闻此言,德财顿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黎曜松亦被楚思衡这幅“撒娇”的模样弄得找不着北,手却已经无比自然地环上楚思衡劲瘦的眼神,将人带入自己怀中温声哄道:“让爱妃久等,是本王的错。但眼下本王尚有要事,可否请爱妃再委屈片刻?过会儿本王一定好好‘补偿’你,可好?”
楚思衡瞥过德财窘态,将头埋入黎曜松颈窝,泣声道:“王爷……您明明答应今日只陪妾身的,为何又说话不算话?莫非日子长了,王爷已然倦了妾身?欲去极云间再迎个妹妹过门?”
黎曜松心头一震,险些没接住戏:“爱妃…爱妃怎会有此想法?本王说过,此生唯爱你一人,岂会再娶旁人?”
“那王爷为何不肯陪妾身?前些日子又为何夜半才归?莫非是嫌弃如今妾身体弱,难慰王爷,故而去极云间寻欢,留妾身独守空房?”楚思衡越说越激动,竟有要动手的架势。
德财总算回过神,忙道:“王妃…王妃息怒,下官可为王爷作证,王爷绝没去过极云间!”
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笑,面上却变本加厉:“你说他没去过他就没去过?怎么?你亲眼看到了?他没在大堂,你又怎知他没在二楼?我看你与他根本就是一伙的!”
德财一惊,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眼看王妃要动手,德财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下官曾在二楼亲眼所见!下官夜夜赴极云间,从未见过王爷!王妃明鉴!王爷待王妃的好全京城皆知,人人都能看出来王爷待王妃绝无二心!天地可鉴啊!”
楚思衡缓缓垂首,半信半疑道:“当真?”
“当真!”
“你没有诓我?不是王爷请来作伪证的?”
“哎呦王妃,您这是哪儿的话?下官就是兵部一个不起眼的九品芝麻官,哪入得了王爷的眼?此番前来是因陛下最近吩咐王爷查军中贪污军饷之人,王爷特召下官来问话的,真不是王爷请来作伪证的!”
德财一股脑把想到的话都倒了出来,总算让这位“王妃”神色稍霁。
王妃红着眼眶,盯着黎曜松问:“他说得可都是真的?王爷当真没有嫌弃妾身?”
“句句属实。”黎曜松握住楚思衡的手坚定道,“爱妃为本王在鬼门关走了好几遭,本王好好疼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会嫌弃你?是本王不好,近来疏忽爱妃,这便向你赔罪,可好?”
说着,黎曜松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抚过楚思衡眼尾,替他拭去了并不存在的泪水。
楚思衡低哼一声,将头埋入黎曜松怀中,久久不愿起身。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总算将人哄回暖阁。待楚思衡走远后,方才对德财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抱歉,让大人见笑了。王妃小产后便一直心绪不宁,易怒易悲,还请大人莫要对外宣扬。”
德财连连点头:“是是…王爷待王妃用情至深,令人敬佩,下官定会守口如瓶。”
“多谢大人。”黎曜松起身道,“王妃尚在暖阁等候,恕本王不能远送。”
德财哪儿敢让他远送,忙道:“不敢不敢!王妃身体要紧,王爷还是快去陪着王妃吧。若还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派人通传一声即可,万不劳王爷亲自动身。”
“好,多谢大人体谅。”
赔笑一番后,德财便匆从离开了王府,一边走一边想《京城秘辛》所记果非虚言,王妃当真娇蛮无理,而王爷竟真包容至此,看来百晓司所说“挑鱼刺”一事也是真了……
送走德财,黎曜松便直奔暖阁,推开门却见楚思衡已换上一身宝蓝男装常服,墨发高高束起,缀以同色发带,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与方才的“娇蛮王妃”判若两人。
“看来本王来迟一步,爱妃已经不需要本王‘哄”了。”
“妾身体弱,难侍王爷,王爷想去极云间寻欢亦情有可原。”楚思衡戴上镂空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面容起身道,“妾身绝不会阻拦,王爷尽管放心。”
黎曜松会意,当即拍板道:“等我。”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楚思衡喉间不禁溢出一声闷笑,停在窗棂上的雪翎听到这声低笑,当即朝楚思衡投来不解的目光。
楚思衡走到窗边,轻轻在雪翎脑袋上打着旋儿,道:“乖,好好看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雪翎欢快振翅:“咕咕!”
黎曜松换了身暗红劲装,同样以镂空金色面具掩去了上半张面容。两人自密道出府,在街上绕了一圈才行至极云间正门前。
老鸨见两人的衣着不凡,连忙上前将两人迎入堂内往二楼雅间去,同时唤道:“碧澜,星韵,快给两位公子上酒!”
两名女子应声而来,带两人往二楼雅间去。倒过酒后,黎曜松便示意二人退下,有需要会再唤她们。
楚思衡倚在檀木护栏边,垂首望向下方缀满鲜花红绸的舞台,不禁忆起他为花魁头牌初登台那夜,被黎曜松以万两黄金强行买下时想弄死对方的情形。
眨眼间,曾经那些屈辱和怒火竟已恍若隔世。
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异样,怕他触景生情再忆起那段侮辱的时光,连忙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思衡,你确定他真的会来?”
楚思衡从台下收回目光,落座道:“放心,他一定会来。”
“怎么说?”
“德财不过是个小官,哪有那么多银两够他三天两头到极云间挥霍?更别说与大堂高出两倍价格的二楼雅间。纵然是三品官员,也不敢如此奢靡。”楚思衡轻晃着手中的鎏金杯说,“他来此逍遥的银钱,定是有人替他垫付。”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又忧道:“那万一那人已经完成交易,并不会现身又当如何?”
“不是已经教过王爷了吗?”楚思衡搁下鎏金杯,轻轻拍了拍袖中的金属硬物,“不肯开口的,那自然就没有再开口的必要了。”
黎曜松按住他的手道:“极云间内眼线繁多,不宜动手,况且二楼雅间皆独立存在,只怕你连他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楚思衡抽出手摘下面具,眼底含笑:“王爷可莫要忘了,我好歹曾在这里挂过头牌的名声。极云间的规矩,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找个人而已,不难。”
说着楚思衡便要起身离去,却被黎曜松死死摁住:“一起,不准单独行动。”
黎曜松已经彻底认清了楚思衡的行动准则:只要放任他一人行动,轻则死几人,重则死一个楚思衡,所有人为他陪葬。
楚思衡神色微变:“王爷当真要一起?”
“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才怪。
极云间后院,楚思衡找到几个昔日与清霜灵昭关系好的姑娘说明了来意。当得知两人要男扮女装,其中一位还是赫赫有名的北境杀神时,一众姑娘纷纷朝黎曜松投去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有个姑娘壮着胆子问:“月华姐……王妃,黎王…殿下,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此处权贵颇多,很容易暴露的。”
楚思衡笑指着桌上的胭脂水粉和面纱,道:“上妆后以面纱掩容,小心行事应当无妨。诸位姑娘大可放心,就算暴露,我二人也绝不会牵连诸位姑娘。”
“不不,王妃误会了,我们不怕被牵连。只是……今日太子殿下也在此,若是遇上他,只怕您二位会有麻烦。”
“楚西驰也在?”黎曜松一惊,“他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常来极云间解闷,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自清霜姐姐的事后,姑娘们行事须得万分小心,若是有一点不合殿下心意,便要遭殃。”
提到清霜,楚思衡眼底的杀意再现。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道:“诸位姑娘放心,我等定会小心行事,还请莫要耽搁时间了。”
话已至此,姑娘们也不再劝,纷纷着手为二人改妆。
除灵昭外与清霜最为亲近的碧澜替楚思衡理着头发,不禁道:“真没想到,王妃…公子还会回来。其实我见到公子时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不敢认,实在是……差得太多了。”
楚思衡笑了笑,寒暄道:“诸位姐姐们近来可好?”
“公子放心,姐妹们都挺好的,除了曾服侍过楚西驰的……”碧澜声音渐小,终是闭了口,“这也是常有的事,姑娘们早已习惯,公子不必挂心。”
闻言楚思衡亦垂下眸不再多言,静由碧澜为自己上妆。
碧澜拿起眉笔,熟练为楚思衡描摹眉形,又以胭脂为他掩去略显苍白的面容。经过一番精细打扮,楚思衡身上那股被宝蓝常服衬出来的清冷端庄竟化作风情万种,再以面纱掩面,即便不换衣,也足以令人痴狂。
连碧澜看到上完妆的楚思衡,都忍不住惊叹,难怪极云间当初会同意清霜让出头牌……
楚思衡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分满意:“这次的妆容看起来倒是自然许多…是胭脂水粉不同吗?”
“公子好眼力,这是近日才传入京城的,比以往所有胭脂水粉的效果都要好。”
楚思衡瞥了眼身旁的人,忽而轻笑出声:“可惜再好的胭脂水粉,看起来也不适合某人。”
…-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狗头]
第42章 醉情酒
丑时初, 极云间二楼楼梯口。
楚思衡悄然探头,走廊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在无声燃烧, 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橘黄。
“没人, 上来吧。”
楚思衡踏上二楼, 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回头一看,竟是黎曜松踩到了他拖地的粉绸丝带。
黎曜松讪讪收回脚, 心虚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这衣裳……太复杂了点。”
楚思衡懒得跟他争, 递过去一记眼刀后便拎起拖地的丝带往走廊深处去, 黎曜松连忙跟上, 与他一同侧身贴壁, 听着房里的动静。
“思衡,这法子行吗?”黎曜松压低声音问, “楚西驰可就在此处,若被他察觉……”
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用眼神传话道:你说得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黎曜松便老实闭嘴了。
绕过大半廊,楚思衡终于在最里侧的厢房听到了些不一样的动静。
“这是这个月的账目,请大人过目。”
“嗯,初七老地方,过时不候。”
初七?过时不候?
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轻轻叩响了房门。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何人?”
楚思衡放轻嗓音道:“客人,添香的时辰到了,奴家来为您续香。”
“不是子时才添过?”
“子时的香是新来的妹妹添的, 分量有误,请客人见谅。”
“……稍等。”
约莫一盏茶后,房门才被打开,一个面相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男子面露不耐:“你们怎么办事的?这等琐事也能误了时辰?”
楚思衡垂首致歉:“是我们办事不够仔细,请客人恕罪。”
许是见眼前人一身粉衣,低眉致歉的模样实在惹人怜惜、令人不忍发怒,那年轻男子摆了摆手,催促道:“快添,添完便走,莫要误了本公子的正事。”
楚思衡恭应一声,与黎曜松一道踏入屋内。目光掠过那张被红绸遮掩的床榻,隐约得见一道身影。
他走到香炉边往里添香,忽然听那年轻男子开口问道:“两位姑娘瞧着面生,可是新来的?”
楚思衡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道:“客人误会,我二人来此已有些时日,但未曾在大堂露过面,只在后面干些杂活,客人觉得面生也正常。”
“她也就罢了,姑娘你生得如此标志,便是做极云间的头牌花魁也绰绰有余,怎会在后面干杂活?”那年轻男子缓步朝楚思衡走来,“莫不是极云间那帮畜生东西见姑娘实在貌美,留着独享?若是如此,这本公子可就要出去说道说道了。”
楚思衡合上炉盖,垂首转身,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客人切莫乱说,极云间自有极云间的安排,客人这番话若是让管事的听了去,奴家可是要挨罚的。”
男子一笑,抬手轻捻起楚思衡的一缕墨发,柔声道:“无妨,本公子将你买下,那些管事的便不敢再找你的麻烦。”
黎曜松脸色骤变,盯着男子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杀意。
楚思衡以眼神制止,同时后退两步与男子拉开距离,颤声道:“公…公子慎言。”
“怎么就慎言了?”男子不依不饶继续逼近,“你既在后面干杂活未为极云间盈利,本公子出一百两黄金,他们总没有理由不放人吧?往后随本公子行商做生意,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楚思衡眸光一转,面露几分心动问:“那…不知公子做的是何生意的?当真能保奴家一生荣华富贵?”
“你们姑娘家最喜欢的。”男子顺势握住楚思衡的手,将他拉至自己身前,“姑娘此刻不就正在用着吗?”
楚思衡抬手轻抚脸颊,试探问道:“公子指的是…胭脂水粉?”
“不错,近日传入京城受全城女子追捧的胭脂水粉,便是由我们传过来的。跟着本公子,除了荣华富贵,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胭脂水粉,本公子便能为姑娘做什么样的,全天下独一无二。”
“胭脂水粉…于女子而言自然是极好的。可此物终究只有女子在用,且同行数不胜数,公子如何保证,仅凭这个便能保奴家荣华富贵?”
“谁说只有女子可以用的?”男子笑了笑,目光瞥向一旁的黎曜松,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这不也有男子在用吗?”
暴露了。
黎曜松眸色一沉,反手便朝男子攻去,男子却早有预料,一把揽过楚思衡腰身轻巧避开,对怀中的人调侃道:“姑娘,你们极云间的防备近来可疏忽得很。与其在这里受苦,不如随本公子离去,起码姑娘的人身安全往后便有了保障。”
“多谢公子好意……”楚思衡温声说着,猛地扯下身上的粉绸丝带勒住男子脖颈,黎曜松迅速上前相助,两人合力,三两下便将男子捆成了蛹。
楚思衡俯身,补上了后半句话:“可王爷已用万两黄金为聘娶我为妻,公子的一百两……实在不够看。”
男子怒目圆瞪:“你…你们……你是黎曜松?那你是……”
黎曜松搂过楚思衡的肩,带着一副宣示主权的气势道:“耳朵长了喂狗用的?没听到王妃的话?他是本王万两黄金为聘娶回来的黎王妃!你方才竟敢当着本王的面染指王妃,本王给你三息时间,自己把狗爪子给本王卸下来。否则——”
“行了,此处不宜久留,要断狗爪子也等回府再说。”楚思衡轻声打断,催促道。
黎曜松将人扛起,两人正欲离去,忽然听屋外传来楚西驰的声音:“春宵一刻值千金,哪个不知好歹的在此喧闹,扰人兴致?”
“不好,是楚西驰。”楚思衡回头道,“快,把人藏起来。”
黎曜松会意,当即将男子打晕塞入衣柜,自己则挑开床帘跃上床榻。掀开床帘的一刹那,他看见了被打晕过去的德财。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背对着人躺着,佯装出一副已然熟睡的模样。
见他伪装妥当,楚思衡才拿起托盘,重新理好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楚西驰见出来的是个姑娘,疑心稍减,问:“三更半夜,你在做什么?”
“方才奴家在为这屋的客人添香,动静稍微有点大,惊扰了这位贵人,实在对不住。”
“添香?”楚西驰越过他扫视屋内,见案上确有香炉,“不都是子时添香吗?为何这屋要在这个时辰添香?”
楚思衡将方才的说辞换了个意思,重新说与楚西驰听:“子时添香时,添到此屋香便不够了,待负责添香的妹妹回去准备取香时,忽然被管事的叫了去,一来一回便将此事忘了。是我们办事不周,如今还惊扰了贵人,请贵人见谅。”
楚西驰又往屋内审视片刻,红绸后两道身影卧于榻上,屋中并无其它异样,看起来确实只是因添香起了一点意外。
“也罢,既已添好香,便莫要再败人兴致,快些退下吧。”
“是,多谢贵人体谅。”
“无妨,体谅美人,应该的。”楚西驰笑谑一句,转身回房。
为保险起见,楚思衡也关门离去,计划与黎曜松直接在极云间外汇合。然而行至楼梯口时,楚思衡忽觉身后有人在盯着他看,回头一看,楚西驰竟倚在栏边,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庞和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楚思衡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故作疑惑道:“贵人…有什么事吗?”
“无事,就是觉得姑娘格外投眼缘,想邀姑娘进来喝杯酒。”楚西驰走到楚思衡面前道,“这三更半夜的,姑娘还在四处奔劳,实在辛苦。夜寒露重,本公子请姑娘喝杯酒暖暖身子,如何?”
“多…多谢公子好意。”楚思衡婉拒道,“可这不合规矩,若让管事的知道,奴家定是要挨罚的。”
“无妨,有本公子在,无人敢罚你。”楚西驰侧身道,“姑娘,请吧。”
楚思衡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只能跟着楚西驰一道返回二楼,进了他的房间。
据碧澜所说,楚西驰时常来极云间,每回都要好几个姑娘一同伺候。然而楚思衡进房间环视了一圈,却未见半个人影。
听着身后关门声响起,楚思衡试探开口:“公子……怎是独自一人?”
楚西驰走到桌案边倒了两杯酒,将一杯递于楚思衡,含笑道:“有姑娘在,本公子怎算独自一人?”
楚思衡接过酒杯,俨然不信他的鬼话。
方才在门外窃听时,他的房中分明有喘息声,而自己出门后,亦未在走廊遇见过别的姑娘。
这个畜生……
楚思衡握酒杯的指节悄然加力,而楚西驰已经饮尽了酒,见他不动,疑惑道:“姑娘不喝吗?”
楚思衡强压冲动,将酒杯放回案上,道:“公子,这终究…不合规矩。”
“本公子说了,有我在,无人敢罚姑娘。”楚西驰说着,不容拒绝地将酒杯塞回了楚思衡手中,“况且一杯酒而已,三更半夜,谁能知晓?姑娘难道要拂了本公子好意不成?”
“那…那便多谢公子了。”见实在推脱不了,楚思衡只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置于案上,匆匆离去。
楚西驰也没有去追,只是悠然躺回榻上,静静等候。
极云间只会为来客准备“醉情酒”,而喝了醉情酒的姑娘,若未在客人房中尽心伺候,必遭重罚。
况且那醉情酒的滋味……一般人可扛不住。
他深信那人定会回来,主动敞开自己求他帮忙纾解。
楚思衡曾在极云间久居,深知这醉情酒的威力。故而一出房门,他便点了自己的穴位来暂缓酒劲发作,准备先与黎曜松将那人押回王府,再慢慢运功化解酒劲。
他下了楼,从极云间外侧悄然绕回黎曜松所在的厢房窗前,纵身跃回室内,示意黎曜松快撤。
醉情酒已经开始逐渐发作,黎曜松注意到他神色有异,面露忧色道:“思衡,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我没事……回府自能解决,快……快带人走。”
说着楚思衡便转身往衣柜的方向去,然而没走两步便觉得双腿发软,不受控地跌倒在地。
“思衡?!”
黎曜松连忙蹲下身扶起楚思衡,将人揽入怀中,皱眉问:“你怎么了?身体为何这么烫?发生何事了?”
楚思衡急促喘息着,目光瞥向桌案上的香炉,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按规矩添了催情香,醉情酒遇到催情香会加速发作,纵然封穴也于事无补。
这可真是阴沟翻船……
“思衡?”黎曜松仍在担忧唤他,“你……”
“快松开我…”楚思衡竭力开口,嗓音已染上了情欲的沙哑,“你……带人先回府,不必管我……”
“这怎么行?”黎曜松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楚西驰对你做了什么?那个畜生,看我不……”
“嗯呃——”
黎曜松正放着狠话,忽然听怀中的人发出一声陌生的婉转呻.吟。他错愕低头,心中逐渐有了答案:“思衡,你…你莫不是……中了药?”
楚思衡咬唇以痛感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催促道:“别废话了……快,快带人走……我……嗯——”
“思衡…”见楚思衡被情欲折磨至此,黎曜松不由心生愧疚。
楚思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本可以离开京城回家,却选择留下与他并肩作战。
他明明可以将一切置身事外,安心做那个娇蛮无理的“黎王妃”,却屡屡主动入局,甚至以自己的生命为他破局。
他这一身伤痕,有多少皆因他而起……
想到这儿,黎曜松再不犹豫,果断将楚思衡打横抱起,将他轻轻置于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安顿好楚思衡,黎曜松又瞥向一旁晕厥的德财,毫不犹豫将人拎到了房中另一侧的软榻上,并拉来屏风隔断视线。
而后他回到床边,仔细为楚思衡解开身上繁琐的衣裳。
楚思衡感知到他的动作,心下一惊,被酒劲模糊的意识竟也清醒了几分,连忙摁住黎曜松的手,用毫无震慑力的嗓音威胁道:“黎曜松,我…我警告你……你若敢乱来,我…我便再让你尝尝火药的滋味……”
黎曜松嘴角微扬,轻松挣开楚思衡的手,笑道:“王妃还是省些力气吧,不然一会儿可就没力气叫了。”
楚思衡瞪着他解衣的动作,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却也被怒气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褪至最后一件单薄的里衣,黎曜松方才停手。
彼时楚思衡已被那醉情酒的酒劲彻底浸透,浑身滚烫,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情欲的热意。
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泛红的面庞,哑声道:“忍一忍,很快便好。”
楚思衡竭力睁开眼,对上黎曜松晦暗不明的眼神,心中微惕,用最后的力气警告道:“黎曜松……你敢……啊!”
黎曜松不顾他的威胁,三两下解了他身上的穴位,酒劲瞬间顺着经脉奔涌过全身。楚思衡只觉浑身灼热开始往小腹那处汇聚,体内深处的空虚感愈发强烈。
他欲运功抵挡,奈何心法未成,根本抵御不住如此汹涌的情潮。
早知会有今日,当年就少告几次师父的状,兴许他就不会把功法写得这般晦涩难懂了……
楚思衡心想着,无力闭上了眼。
就在他即将彻底被情欲拖入意识深渊的那一刻,一股更为炽热强悍的内力忽然涌入体内,涤荡着体内因酒劲而起的情欲燥热。
“嗯……”
经那股内力洗礼过的经脉变得暖融异常,楚思衡不禁闷哼出声,声音带着惬意与几分难言的享受。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黎曜松的侧脸。
“黎……”
“别说话。”黎曜松出声打断,“你一开口,内力若稍有偏差,你的经脉可就要彻底废了。”
楚思衡闭上眼,却没有老实闭嘴:“堂堂北境杀神,若是连自己的内力控制不好,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对外本王当然不怕。”黎曜松压低声音,手上的力道愈发谨慎,“可对上你,本王还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楚思衡不解道:“为何?”
“为何?”
因为不知道你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会不会乱我的心神。
黎曜松心想着,嘴上却没好气道:“因…因为本王习惯了大开大合,你的经脉实在太脆弱,本王怕稍微一用力就把它废了,到时候你岂不是要把本王连带黎王府都用火药轰成渣?然后把渣扬进漓河,方才能解你心头之恨?”
听着黎曜松这番话,楚思衡不禁笑出了声:“王爷待自己……倒有自知之明。”
“是本王太了解你了。”黎曜松哼道,“你这个人,看似弱不禁风惹人怜爱,实则随时藏着凶器准备取人性命。在黎王府这些时日,本王不信夜深人静时,你没有一刀捅死本王的念头。”
“那王爷可真是误会我了……”楚思衡笑着狡辩,“我还真没有捅死王爷的念头。”
“哦?当真?”
“当真。”
“原因?”
“原因?”楚思衡睁开眼,眼底漾起一丝少年人独有的狡黠,“因为……匕首是王爷赠的呀。”
黎曜松手一顿,手上的力道险些失控。他偏头不再与楚思衡对视,命令道:“闭嘴,闭眼,静心。”
楚思衡眉眼微挑,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配合黎曜松渡过来的内力,化解体内醉情酒的酒劲。
在黎曜松的帮助下,酒劲很快被化去大半,黎曜松也适当收敛了内力。一来楚思衡的经脉确实过于脆弱,而他的内力太过霸道,且不说有可能与楚思衡原本的内力形成排斥,单是那脆弱的经脉就有可能被他霸道的内力所伤,那对楚思衡根基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二来……不知是他内力消耗太多还是怎么着,他竟也觉得体内逐渐升起一股燥热,随着内力流失而愈发明显。
楚思衡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睁开眼见黎曜松眉头紧蹙的模样,便知他是因为内力消耗过度,那催情香的功效也开始影响他了。
“黎曜松……”楚思衡适当开口,嗓音依旧沙哑,“那催情香开始影响你了,快停下……”
黎曜松颤抖着收回手,喘息声逐渐粗重:“这极云间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催情的酒就是催情的香……”
楚思衡强撑着起身下床,熄了案上的香炉,又打开一丝窗户通风,好让房中的催情香尽快散去。
做完这一切,他踉跄着半倚回床边,四肢依然乏力,余下的酒劲至少还需半个时辰才能彻底化去。
他闭上眼欲喘息片刻,忽觉一阵热意逼至身前,睁眼一看,黎曜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用一种十分危险的眼神盯着他看。
楚思衡呼吸一顿,他很清楚,相比于清醒时对他动手动脚的黎曜松,眼下的黎曜松才是最危险的。
“黎曜松,守好心神,冷静。”
楚思衡一边说一边点过他的几处大穴,将自身内力渡了过去。
加上在千秋宴时渡过去的内力,化解催情香的影响应当没有问题……
楚思衡心里盘算着,黎曜松却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发力将他压到床上,渡过去的那点内力非但没能起作用,反而令黎曜松更加失控。
楚思衡怔怔地望着身上的黎曜松,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照理说他的内功心法加上黎曜松自身的剩下的内力,抵御催情香不成问题,为何黎曜松会……
“天下第一的内功心法?”黎曜松沙哑着嗓音开口,“果真是好东西……”
“既然知道是好东西,那就赶快用起来。”楚思衡别过脸道,“松开,自己去运功调息,你…你弄疼我了。”
“疼?”黎曜松眸色一沉,“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字,当真是稀罕。千秋宴那次,你将你的内功心法传给我后,可是背着我去找狗皇帝拼命去了。”
楚思衡略显心虚,面上却强装镇定道:“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还……”
“楚思衡,你又要骗我是不是?”黎曜松突然厉声打断他,“你明知自己体内酒劲未消,却又将内力渡给我,是不是又准备独自强撑?又要伤害自己来保全我?!”
楚思衡没想到黎曜松会有这种想法,惊道:“你…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别浪费时间了,快把催情香解了好办正事。”
“果然又在强撑……”黎曜松低喃着,捏住楚思衡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也罢,依你,先解了这麻烦的东西……连你的那份一起。”
说罢,黎曜松俯下身,狠狠噙住了那两片鲜红的唇瓣。
…-
作者有话说:
终于亲上了[黄心]
第43章 赌约局
楚思衡是在王府暖阁里清醒过来的。
案上燃着特制的安神香, 用以抵消醉情酒酒劲过后的头痛。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时周身已无太多不适,唯有唇瓣还传来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酸软的手轻触上唇, 唇间的痛感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前不久发生过什么——醉情酒最后的酒劲, 竟真被黎曜松那霸道且毫无章法的吻化解了……
楚思衡闭上眼, 脑中便不自觉浮现出黎曜松那近在咫尺的面庞, 以及那在自己唇间肆虐时的感觉。
很痛。
也令人窒息。
却让人无法拒绝。
“黎曜松……当真是被药迷得不轻。”
楚思衡正嘀咕着,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楚思衡下意识闭眼, 来人把脚步声放得很轻,待楚思衡有所察觉时那人已经走到了床边。
见楚思衡仍未转醒, 那人似是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 新的安神香被续入炉中, 青烟再度袅袅升起。
添好香后,那人并没有离去, 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
似乎见他仍在沉睡,那人的手竟渐渐不安分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先是轻抚上他微凉的手背, 继而缓缓往上掠过面颊,最后停留在那深吻过后仍隐隐作痛的唇瓣上。
楚思衡长睫猛然一颤,终是忍耐到极限睁了眼。
他睁眼时,黎曜松已悄然退回香炉边,仿佛只是刚刚续完香。
他轻咳一声,道:“思衡, 你…醒了?”
“……嗯。”楚思衡含糊应了一声,转而问起了正事,“那人如何?”
黎曜松仿佛找到了宣泄的点,当即道:“你是不知道那人嘴有多硬!问他什么都是一句‘不见王妃, 便是打死我也休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呵,在本王面前充硬骨头,要不是还念着要从他嘴里套出线索,本王早把他那一嘴狗牙拔干净了!”
“换言之就是什么都没问到呗。”楚思衡悠悠道,“既然他想见王妃,那便让他见呗。”
黎曜松欲言又止:“可是他对你……”
楚思衡歪头看他:“怎么?王爷怕了?”
“我……”黎曜松顿了顿,最终还是妥协了,“好,你别动,我让知初知善把他提过来。”
“提到院子便可。”楚思衡起身道,“别脏了暖阁。”
黎曜松心领神会,很快那个年轻男子便被知初知善架入院中。
楚思衡已换回昨日那身宝蓝常服,与粉衣时判若两人,那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将人认出,眸色骤沉:“你究竟是谁?”
楚思衡正为雪翎撕着肉干,闻言含笑抬眸:“昨夜不是与公子说了吗?这里是黎王府,我自然是王妃啊——”
男子冷笑:“王妃?那我问你,你姓什么?”
楚思衡瞥了眼黎曜松,忽起玩心,对男子正了正神色道:“黎。”
男子一怔:“黎?”
黎曜松亦投来错愕的目光。
楚思衡把撕好的肉干装回锦袋里,对树上正梳理羽毛的雪翎招了招手,雪翎便乖巧地落在石桌前仰头接受投喂。楚思衡揉着它的脑袋,熟练将肉干递至雪翎喙边让雪翎自己叼,笑道:“黎王妃,自然姓黎,有问题吗?”
“……”男子竟无言以对。
“倒是公子指名道姓要见王妃,如今王妃来了,有些话,公子也该开口了吧?”
“呵,想从我嘴里套话,没那么容易。”男子瞪着他,“我要与你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黎曜松冷哼,“一个阶下囚还敢提这么多要求?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勾结朝廷官员私通火药、贪污军饷,这两桩罪名落下来,够让你掉上十次脑袋!”
男子却毫不在乎,甚至不屑道:“不过一颗脑袋,王爷想要送王爷就是。倒是王爷昨夜扮作极云间的姑娘,还穿着那么招摇的红衣……此事若传出去,只怕整个大楚都将无王爷您的立身之处了吧?”
“你!”
楚思衡拦下黎曜松,平静问道:“不知公子想如何‘公平竞争’?”
“很简单,我与王妃…哦不,我与公子打一场,不用任何兵器,谁先打趴谁便算谁胜,如何?”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种东西怎么配本王的王妃出……”
“好,就依你所言。”楚思衡抢在黎曜松拒绝之前应下男子的要求,“我若输了,公子无论问任何问题我都定如实相告。同样若公子输了,还请我问什么,公子也都如实相告。”
“好,一言为定。”
两人达成约定,黎曜松只能命知初知善将人松绑,同时暗中命知初去书房取重黎剑,只要此人敢耍一点阴招,他必将人剁碎喂狗!
楚思衡将半挽的墨发用发带束起,做出起手势道:“公子请先。”
男子脸色骤暗,抬掌朝楚思衡攻来,楚思衡足尖轻点草地侧身避开,那飘逸到近乎无形的身法让男子心生猜忌,他又接连出了数招,皆被楚思衡以那身法灵巧闪避。无论男子以何角度出招,他始终连楚思衡的衣角都碰不到。
数招过后,男子已有些力不从心。他改换策略,出言挑衅道:“呵…‘流云踏月’就只能用来躲吗?原来天下第一轻功,就是用来躲猫猫的啊——”
楚思衡面色一沉,显然被这番挑衅的言语激怒。他身形一闪,男子甚至都没看清他是何时动的身,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楚思衡狠狠摁在了地上。
楚思衡将男子踩在脚下,冷声道:“天下第一轻功,还轮不到你这种人来评头论足。”
男子几经挣扎,却始终没法挣脱这个看似清瘦的身影,半晌认栽道:“不愧是连州楚氏的传人……”
“按照约定,你输了。”
说着楚思衡便松开脚去理略显凌乱的衣袖,男子踉跄起身,却借整理衣衫的动作从袖中滑出暗器,趁楚思衡不备,猛地将一枚小铁球朝他掷去!
黎曜松眼疾手快拔剑挡在楚思衡身前,他没有用剑去接,而是以强悍的剑气转将那暗器挑向无人的角落,轰然巨响中,一面墙壁应声崩塌,尽数化作齑粉。
“雷火弹?”黎曜松猛然皱眉,握剑的手不自觉颤抖,连忙转身查看身后的人,“思衡,你没事吧?”
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发抖的手,主动覆上他的手背,安抚道:“没事,放心。”
话虽如此,但黎曜松仍将楚思衡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番,亲眼确定无事后才真正放下了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黎曜松呢喃着,无意识搂过楚思衡的肩将人揽入怀中,楚思衡只象征性挣扎了一下,便由黎曜松抱着了。
良久,楚思衡才轻声开口:“好了…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
黎曜松这才缓缓松手,转而看向已重新被知初知善控制住的男子,眸中杀意骤起:“敬酒不吃吃罚酒!知初知善,把他给本王拖下去!先剁了那双不干净的狗爪子喂狗!”
“且慢。”楚思衡出言制止,“黎曜松,不能动他。”
“本王又不是要杀他!”黎曜松略显委屈,“他刚才要拿雷火弹炸你!我剁他一双狗爪子怎么了?!”
“正因他能拿出雷火弹炸我,所以才更不能动他。”楚思衡劝说道,“他既能负责来极云间接头,说明他一定能联络到幕后之人,我们必须完好无损地留着他,才能揪出幕后主使。”
道理黎曜松自然都懂,可真正亲眼见楚思衡差点在自己面前出事,黎曜松便止不住后怕。
楚思衡拍了拍黎曜松的手背以示安慰,继而走到那男子面前,俯身道:“公子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那便应该知道‘连州楚氏’如今在天下人眼中的地位。纵然公子什么都不说,公子与其幕后之人恐也时日无多,但与其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公子是个言而无信输不起的小人,还是按照约定行事比较划算吧?否则到时候不止公子,连带着公子幕后之人的脸面恐怕也不会剩下多少。若真如此,公子你这‘忠心’可就要成笑话了。”
闻言男子终于有所动摇,他冷哼一声,道:“也罢…输给连州楚氏,我认。楚公子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楚思衡微微一笑,示意知初知善将人松开,而后道:“在下连州楚氏,楚思衡,敢问公子大名?”
“周,周如琢。”
“呵,”黎曜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君子之名,小人之心,德不配位。”
周如琢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回礼”道:“北境杀神,酷爱女装,令人惊叹。”
“……”
眼看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楚思衡连忙转移话题,道:“除了胭脂水粉,想必周公子真正可保人荣华富贵的营生是火药吧?”
“不错。”周如琢坦然道,“我按掌柜的吩咐,每月月初入京核查火药数量,确认无误后便上报给掌柜的。”
“如此说来,公子只负责核查,不负责交易?”
“并不,掌柜的从来都是亲自提货,不允许旁人插手。”说到这儿,周如琢不禁笑出了声,“不过每个月能从朝廷套出这么多火药,想想还真是痛快。”
楚思衡拦住又要上前骂人的黎曜松,若有所思道:“今日已然初五,距离交易的日子仅剩两日,不知这位掌柜的眼下在何处?”
周如琢仿佛抓到了破绽,疯狂挑衅道:“楚公子不是很聪明吗?又何必还要问我?”
楚思衡点头认可:“也是,横竖就在这京城之中,封城挨家挨户搜就是,在下确实多此一问了。”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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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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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戏中戏
楚思衡一番猜测, 成功从周如琢口中诈出了一个关键:他口中的那位“掌柜”已至京城。
“接下来你准备如何?”黎曜松问。
“人既在京城,那自然是找人。”楚思衡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嘴中,“这种事王爷还要问我吗?”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曜松微微皱眉, 将楚思衡面前的桂花糕端, 走换上了一碗尚且冒着热气的鸡汤, “先用这个, 糕点最后再吃。”
“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更不能让朝廷听到风声。”楚思衡起身, 跃过鸡汤又拈了两块桂花糕,“我出去探探风声, 你便给他灌灌鸡汤, 看能不能再从他口中套点东西出来。”
“好, 欸那你记得……”
“带暗卫——”楚思衡拉长语调道, “记着呢——”
这回楚思衡是真“记得”,一出暖阁便就近指了个小暗卫让他跟自己出去走一趟, 小暗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跟着楚思衡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密道往东街去, 一路挑着偏僻的小巷走。小暗卫跟在楚思衡后面,总算回过了神,小心翼翼开口问:“王妃…不对,楚……呃…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楚思衡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暗卫受宠若惊, 忙道:“回…回公子的话,属下叫段…段正,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直接叫属下‘端正’。”
“端正?”楚思衡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不会是黎曜松取的名字吧?”
段正挠了挠头, 嘿嘿笑道:“确实是将军给属下的灵感。属下刚进军营那会儿在后厨负责打杂,某次将军来视察看到了,便夸属下做事端正,恰好我娘也姓段,属下便改了名叫段正。”
楚思衡惊奇道:“他一个将军,还进后厨视察?”
“当然,不止后厨,全军上下将军只要得空便会到处转,从粮草到军械,将军几乎每日都要亲自过目以确保万无一失。”提起黎曜松,段正似乎有了说不完的话,“将军在兄弟们面前从来都不摆架子,即便封了王,将军也还是那个将军。我们这些从关度山一路跟到黎王府的兄弟,将军更是关照有加,每月的俸禄都快赶上一个六品官员了。”
听着段正这番肺腑之言,楚思衡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一年前的漓河边——双方开战后,楚思衡便将大多数时间放在了监视敌军动向上。那时他抱着剑,孤身一人立于水中竹竿上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黎曜松一个主帅,自己却能天天看见他的身影?
“他是个好将军。”
“是啊,两年前若非将军带兵死守浮云城,只怕浮云城到关度山这千里沃土如今便是北羌的地盘了。将军为国尽忠几经丧命,到头来陛下却……”
段正蓦然收声,但楚思衡知道他在想什么,故而伸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脑,问:“那想不想为你家将军出口恶气?”
段正顿时来了精神:“当然!”
“即便做些‘不端正’的事?”
“为了将军,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也愿意!”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吓了一跳,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嘘——东街权贵云集,眼线繁多,切莫声张。”
段正迅速捂嘴点头,闷声问:“那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如何为将军出这口恶气?”
楚思衡环顾四周,随后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段正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跟了上去。
两人自小巷拐入主街混入人群中,东街不比西街热闹,两侧多是精致的门店。楚思衡挑了家街头视野位置最佳、门面最为奢侈的,神情自若地走了进去。
掌柜一看他这身价格不菲的打扮,连忙迎上来笑道:“公子,您需要点什么?玉佩折扇、护腕发冠,小店一应俱全,皆为上品,丝毫不逊于宫中之物。”
楚思衡闻言似是来了兴趣,走到摆放折扇的架在前细细打量起来,准确挑中了其中最贵的一把。
掌柜顿时喜笑颜开:“公子好眼力,此乃小店新得的暖玉白扇,带在身上可驱寒保暖,与公子气质更是十分相配!”
楚思衡取下那柄折扇,入手便觉一阵暖意,展开扇面,两面皆是纯白,待人点缀。
楚思衡无意识抚过扇面,嘴角微扬:“确实不错。”
“小的见公子一表人才,给公子个折扣,只需——这个价。”掌柜伸出一掌,“不多不少,五百两,如何?”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段正瞪大眼道,“一把折扇卖到五百两,奸商也没你心这么黑吧?”
“你怎么说话呢?此扇乃暖玉所制,价格自然不菲!”掌柜据理力争,“我在京城开店三十余载,谁人不知我百珍阁诚信经营,从不弄虚作假!”
“你少诓人!百珍阁不是卖胭脂水粉的吗?你一个卖假货的还好意思蹭百珍阁名声?”
“分阁!分阁懂不懂!百珍阁业务之广泛,岂在你这等粗人认知之内?”
“你!”
楚思衡抬手制止,合扇道:“五百两是吧?我要了。”
段正一惊:“公子?”
“好嘞!公子,可需小的为您包起来?”
“不必了。”楚思衡展扇轻摇,发丝随风飞动,“掌柜的,我向您打听个事,不知方不方便?”
“当然,公子请问。”
“兵部的刘侍郎可是居此附近?”楚思衡以扇掩面,压低声音问,“掌柜近日可见过他?”
“刘大人确住附近,可小的近几日并未见过刘大人的身影。”掌柜微微皱眉,“公子问这个作甚?”
“哦,没什么,就是朝中近来不太平,听说刘大人亦参与其中,未来几日京城怕是不太安生,掌柜离得近,还须多加小心。”
“是是,多谢公子提醒。”掌柜道谢后,欲言又止,“公子,这钱……”
楚思衡向段正使了个眼色,段正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递给掌柜。
掌柜接过那分量十足的令牌,当即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掌柜持此令牌,到黎王府要钱即可。”说罢,楚思衡转身离去。
段正看着被令牌吓傻的掌柜,挑眉道:“掌柜的,现在可还是粗人吗?”
掌柜连忙赔笑:“不不…小兄弟,方才……呃……”
不等掌柜把话说完,段正已转身去追楚思衡。
他虽出了口气,但仍不解楚思衡的行为:“公子,这样的折扇西街多的是,您若真想要,直接知会将军一声,将军能给您弄来一车让您一日一把换着玩,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楚思衡把玩着折扇,笑道:“物以稀为贵,多了反而无趣,反正你家将军现在发达了,也不缺那点银子。”
段正若有所思点头:“好像也是……欸公子你去哪儿?等等属下!”
楚思衡绕着东街漫无目的走了大半日,直至日头过半,方才驻足于一座门面浮夸的府邸前。
守卫见来人一身宝蓝华服,轻摇折扇,气质非凡,心知对方身份尊贵,连忙恭敬上前道:“这位大人可是来找刘大人的?”
“嗯。”
“刘大人眼下不在府中,大人可先进府稍等片刻。”
“刘大人不在?那你们可知他去了何处?”
“这……属下便不知了。大人若是赶时间,可先吩咐属下,待刘大人回来,属下定立即转告大人。”
“不必了,我就是来找刘大人喝杯茶聊聊家常的。既然大人不在,那改日再说也不迟。”楚思衡收扇道,“哦对,大人近来在朝中事务繁忙,便不必告知他我来过了。”
“是…那不知大人是刘大人哪位挚交?”
楚思衡嘴角微扬,轻声道:“黎。”
守卫瞬间会意,肃然起敬:“大人放心,属下定谨记大人吩咐。”
楚思衡满意点头,后与段正一同离去。
段正稀里糊涂跟楚思衡走了一圈,亦未能明白其中深意:“公子,我们绕了一圈什么都没干,究竟如何为将军出气?”
楚思衡指了指日头,道:“什么时辰便做什么时辰的事,有些事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是干不得的。好了,出来这许久,你家将军也该着急了,回府吧。”
楚思衡拍了拍段正的肩,转身往回走。
段正落后两步跟上楚思衡,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不由心生敬佩:这位楚公子当真是深不可测,难怪王爷会那么在意,甚至在寅时天不亮抱着人回府,还亲自为他更衣……
经密道回府时,楚思衡正好瞥见黎曜松站在大门口,似是在送人。
待王府门关上后,楚思衡才上前询问:“方才来的是何人?”
黎曜松收起假笑,长长叹了口气:“刘程。”
楚思衡眸色一沉:“刘侍郎?”
黎曜松疲惫点头。
两人返回前厅,楚思衡就着还没收下去的茶又沏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给黎曜松,道:“真稀奇,我上门寻他不见人影,他竟主动送上门了。”
黎曜松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你去寻刘程了?”
“嗯哼。”
“你寻他作甚?”
“那他上门作甚?”
黎曜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寻他也是为德财之事?”
“嗯,本想威胁他一番,没想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竟主动寻上了王爷救助。”
“可不,他为了来求情,还特意给王妃备了一份礼。”黎曜松指了指桌案上的几个锦盒,“你瞧,这些都是给你的。”
两人押回周如琢私藏了线索,但楚文帝那边总要有个交代,德财无意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而刘程被周如琢和其幕后之人买通,自知难逃一劫,索性主动招罪,以求一线生机。
楚思衡打开锦盒,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胭脂水粉,多的甚至有些呛人。他又打开另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各种形状的簪子,一看便价格不菲。
楚思衡随手拿了根簪子,入手十分有分量。
“这还真是下了血本啊。”楚思衡掂了掂簪子,“那王爷是如何回应的?”
黎曜松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楚思衡:“那王妃希望本王如何回应?”
楚思衡放下簪子,转拿起一盒胭脂打开嗅了嗅,满意合上道:“即便是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也该保他一段时日。有一个德财顶罪,暂时够用了。”
黎曜松点头认同:“不错,我亦有此意。既然你也觉得可行,那我便派知初去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让他安心。”
楚思衡“嗯”了一声。
处理好刘程的事,黎曜松便将目光放到了楚思衡手中的折扇上。他趁楚思衡不备顺过折扇,调侃道:“不错啊,王妃如今都会花钱了。”
楚思衡眉眼微挑:“王爷这是怪妾身不体谅王爷,乱花钱吗?”
“不,花得好,日后继续保持。”黎曜松展开折扇端详片刻说,“这折扇好是好,不过未免太素净了些,本王为王妃添饰一番,那样才配得上王妃。”
见黎曜松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楚思衡来了兴致:“哦?不知王爷准备如何为妾身添饰?”
黎曜松豪迈地在扇面上落了几笔,楚思衡好奇凑过去,只见原本素白的扇面上多了一个大大的“黎”字。
“……”楚思衡当即觉得这扇子毁了。
黎曜松却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拿起来吹干墨迹郑重交给楚思衡,道:“好了,拿着吧。日后出去,谁若怠慢,便将这折扇展开,让本王来为王妃撑腰。
楚思衡神色复杂接过折扇,毫不犹豫把写了字的一面面向内侧,艰涩道:“那真是…多谢王爷了。”
“好了,出去一趟辛苦,回暖阁歇息吧。”
楚思衡应了一声欲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桌案上那些锦盒道:“这些,也送到暖阁吧。”
黎曜松不明所以,但还是招呼来两个侍卫让他们把东西搬到了暖阁。
回到暖阁,楚思衡便脱去外衣随意往榻上一搁,鸟架上闭目的雪翎听到动静,忽然振翅飞到榻边,用爪子将那件外衣轻轻抓起,放到了自己栖身的金丝楠木架上。
看着雪翎那副“求表扬”的模样,楚思衡不禁失笑出声,夸赞道:“锦缎确实不宜随意搁置,雪翎有心了。”
雪翎得了夸奖,欢快挥着翅膀,喉间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王妃,东西都安置妥当了,您还有旁的吩咐吗?”
“辛苦,你们去忙吧。”
侍卫躬身退去后,楚思衡将那个装着胭脂水粉的锦盒拿到案上,开始仔细研究。
比起在极云间那段时间接触到的胭脂,这一款的质量确实要好上不少,且这么一大盒放在一起,香气都不及原先的一瓶刺鼻。
说起来,最近发生的事中,好像多少都有这些胭脂水粉的影子……
楚思衡正想着,雪翎忽然飞了过来。看着锦盒中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雪翎金色的瞳孔中闪烁起好奇的光芒,不禁将脑袋埋入锦盒中。
一阵叮呤咣啷后,锦盒中的瓶瓶罐罐被打翻大半,雪翎也从雪白变成了大红大粉。
楚思衡这才回过神,连忙盖上锦盒,拿起帕子给雪翎清理脸上的胭脂,一边擦一边教育道:“你啊你,真是一看不住就捣蛋,这些东西可不能随便碰,误食了怎么办?”
“咕咕…”
雪翎自知自己犯了错,隔着帕子轻蹭着楚思衡的掌心乞求原谅。
楚思衡无奈一笑,没再继续开口,只专心为雪翎清理羽毛上的胭脂。
可这胭脂的顽固程度却远超楚思衡想象,雪翎毛都被他搓得要打结了,胭脂就是擦不掉。
他怕继续下去弄疼雪翎,只能收手。
看着半个身子被染成粉色的雪翎,楚思衡强忍笑意,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黎曜松在此时推门走了进来。
“我让厨房做了糕点,你……”
黎曜松走到楚思衡身边,看见案上雪翎的“惨状”后当即嗤笑出声:“呦,这哪儿来的娘娘鹰,来找我们家雪翎约会吗?”
“咕咕!”雪翎立马炸毛,冲黎曜松疯狂挥着翅膀,奈何身上的粉色让它这番动作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反而有点……可爱。
黎曜松放下托盘,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俯身仔细打量:“嗯…这一块是桃夭粉,这一块是樱草粉…这一块……”
“咕!”
雪翎忍无可忍,亮出喙朝黎曜松攻去,黎曜松熟练后躲,不料雪翎中途变卦换了翅膀,黎曜松躲的距离不够,被扇了个正着。
见偷袭得逞,雪翎扬起脖颈,摆出一副胜利的姿态。
黎曜松也不跟它争,直接指着它脑袋最顶端的一块毛发道:“呦,这一块正红色,是准备给谁家的鹰做嫁衣啊?”
“咕!咕咕!”
“咕咕咕!就你会凶啊?让你乱动本王王妃的东西,活该!还瞪我是吧?咕咕咕咕!”
一人一鹰再次以“鸟语”争吵了起来,直到楚思衡忍无可忍,在一人一鹰中间竖起了食指。
黎曜松对雪翎“哼”了一声表示不服输后,便端起厨房新熬好尚有余温的参汤递给楚思衡,道:“厨房午时前刚熬的,温度正好。”
楚思衡接过碗,目光却放到了托盘上新出炉的梨花糕上。
黎曜松果断将那盘糕点端到自己面前护住,勒令道:“把汤喝了再吃,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楚思衡无奈拿起汤匙搅起一勺参汤送入口中,泛起的苦涩让他不禁皱起眉头,索性弃了汤匙,端起碗将参汤仰头一口闷了。
他放下碗,当即将黎曜松半护着的梨花糕连盘子一块夺了过来,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含糊道:“补过头到时候用不出‘流云踏月’,师父托梦责怪起来,定要告上王爷一状。”
“好啊,欢迎楚州主托梦来骂。”黎曜松学着楚思衡早晨的样子从他护着的糕点里拈了块出来塞进嘴里,“正好我也想请教一下楚州主,看看他的徒弟是否从小就整日拿糕点当饭吃的坏毛病。”
“自然不是。”楚思衡咽下糕点说,“师父也整日拿糕点当饭吃,每回被师娘逮住都少不了一顿骂。直到师娘后来学着下厨,师父才逐渐改掉这个坏毛病。”
“哦?那怎么没改掉你的?”
“因为师父从不给我留师娘做的饭。”提及此处,楚思衡忍不住抱怨道,“无论师娘准备多少,师父总不给我留。要么带我出门吃,要么先给我两块糕点垫肚子,他再亲自下厨给我做。”
“这是何道理?”黎曜松不解。
“用师父的话说……师娘是他的,任何人不准碰,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楚州主…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嗯,跟王爷有的一拼。”
“本王哪有?”
“王爷审人不是砍头就是剁手,还不够霸道吗?”楚思衡挑眉问,“话说回来,可有再审到什么?”
“没,按你说的法子给他灌了鸡汤,可那人嘴硬得很,依旧什么都不说。”
“啊?”楚思衡茫然,“灌鸡汤?”
“嗯哼?不是你说的吗?把鸡汤给他灌了再审他。”
楚思衡默默扶额,半晌叹气道:“白死一只鸡。”
“嗯?”
“没什么……他既不愿意说,那便自己查,今日我去东街逛了一圈,发现东街有四成的店都称自己是百珍阁分阁,这百珍阁究竟是何来头?”
“百珍阁?”黎曜松思索片刻道,“倒是听南澈提起过,据说是什么有百年根基的老店。本阁以贩卖胭脂水粉起家,后来生意逐渐兴盛而不断有人加入,时间一长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卖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百珍”。但无论经营什么,加入百珍阁者必须保证其质量和价格。贵贱无妨,但必须符合其物价值,倒还算是个有良心的。”
“任何营生都行?”
“嗯,无论黑白皆可。”
得此肯定答复,楚思衡又将目光放到了那些胭脂水粉上,这段时日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此刻在脑中逐渐串联——
周如琢和其幕后之人借胭脂水粉为掩护,偷窃朝廷火药。
幕后之人已入京城。
灵昭信中所说最后一支赫连氏改名换姓留于中原,掌握着大楚的命脉。
此命脉并非单指火药,而是指百年来通过百珍阁所吸纳的各行营生,直接囊括了大楚百姓的衣食住行。
这才是真正被掌握的命脉。
“将周如琢带来吧。”楚思衡豁然道,“我知道该如何让他开口了。”
“什么?”
“当然,此事还需要王爷配合。”楚思衡挥手示意黎曜松凑过来,将自己的计划低声相告。
黎曜松听完深感震撼与佩服,当即保证道:“放心,这种事本王最拿手了。知善,去把那个姓周的给本王提进来!”
“是!王爷!”
周如琢被押进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形——杀气腾腾的黎王坐在黎王妃身侧,神情却异常地温柔;而王妃手执一盒胭脂,正饶有趣味地往传说中凶悍的猛禽天鹰羽毛上涂色;那传言狠戾的天鹰此刻却乖巧得像个孩子,昂首任由王妃在它身上“胡作非为”,哪怕半个身子都被染成了绯色。
还没等他从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中回过神来,黎曜松便一拍桌案,厉声道:“周如琢,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招不招!”
周如琢仍是那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在下该说的都说了,余下的不过一条命,王爷想要拿去便是。”
“你的命?呵,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破命,本王还看不上。”黎曜松狡黠道,“但本王要警告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不招,本王便昭告全天下百珍阁所制胭脂实为害人毒物,人用了毁容畜生用了掉毛。到那时就算百珍阁不倒,恐也难再复今日盛景。”
“你敢!”
这番威胁很明显踩到了点上,黎曜松见计划行得通,迅速加码:“本王有何不敢?告诉你,本王不仅敢造谣,更能让全天下人都‘信’本王的。”
“堂堂黎王,竟是如此不讲理之人。”
“本王在北羌砍羌贼脑袋时,可无人与本王讲过道理,所以本王从来不会讲道理。”黎曜松俯身在周如琢耳边威胁道,“你信不信只要本王一声令下,百年才建立起如此辉煌成就的百珍阁,一夜之间便能化为乌有?”
“王爷若真这么做,可就是全大楚的罪人了。”
“换做旁人确实如此,但本王可是救过他们的命。”黎曜松直起腰说,“本王能有如今的权势地位,都是一个个羌贼的脑袋堆起来的。若没有本王,你连在这里威胁本王的机会都不会有。真论起来,大楚百姓乃至龙椅上那位,皆欠本王一条性命,周公子觉得呢?”
周如琢握拳不语。
见状,黎曜松暗中瞥向身旁的楚思衡,楚思衡微微点头,示意他时机已至。
“也罢,”黎曜松见势决断道,“既然周公子仍不愿配合,那本王也不必再多费口舌。待本王封城抄了百珍阁,自会让公子见到你想见之人。知善,传本王的命令,即刻起封禁全城!对所有加入百珍阁的商户进行严查!”
“是,王爷!”
知善领命欲要离去,周如琢终是忍无可忍,开口道:“且慢!”
黎曜松抬手止住知善,扭头看向周如琢,问:“怎么?周公子准备改变主意了?”
周如琢紧握双拳,咬牙道:“我…我可以带王爷去见掌柜的,但余下的,在下亦无能为力。”
黎曜松暗暗露出一丝得逞的笑,面上依旧淡定:“无妨,周公子只需要带路便好,剩下的不劳公子操心——如此,便先谢过公子了。”
周如琢:“……”
怎么感觉被做局了?
…-
作者有话说:
科目一个(没什么用的)小知识:成年天鹰确实很凶猛,但雪翎现在还是只幼鹰,相当于八九岁左右的孩子,加上早年被三殿下宠现在被小楚宠,所以看起来跟凶猛不沾边,但战斗力(跟小黎互殴外)还是有的[狗头叼玫瑰]
还欠两千,明天继续挣扎(依旧滑跪)
第45章 计中计
“百珍阁?”
“不错, 每月初七子时,掌柜的与接头人在京城东街的百珍阁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周如琢满脸不愿道, “交易的火药皆会伪装成胭脂运送出京, 掌柜的会迟火药半日出京, 确保没有后患……没了。”
“没了?”黎曜松将信将疑, “你好歹是掌柜身旁的亲信,就知道这么点皮毛?”
“没了。”周如琢幽怨抬头, “纵然你黎曜松此刻将我千刀万剐,周某亦再无可奉告。”
“你——”
“没了便没了, 不必再为难他。”楚思衡转头吩咐知善, “将他带下去好生照料, 切莫怠慢, 届时还需周公子带路。”
知善领命,拎起周如琢的衣领将他押回偏房。
人被带走后, 黎曜松重新做回桌边,拈起盘中余下的半块糕点塞入口中, 道:“思衡,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两日后还需他带路去见百珍阁的掌柜,此时可不宜太过得罪。”楚思衡合上胭脂盒,“免得他中途使诈,徒增麻烦。”
“他对他那位掌柜如此忠心,会半路耍花招?”
“以防万一。”楚思衡神情严肃道, “这种人看似忠心,但若是被逼急了,不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防着点准没错。”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行了, 先别管他了。”楚思衡起身卷起衣袖说,“过来搭把手。”
“做什么?”
“雪翎这一身胭脂留久了伤毛,得快些洗去,来帮忙。”
“咕?!”一听要沐浴,雪翎如临大敌,扑腾着翅膀就要跑,却被黎曜松一把擒住。
黎曜松双手钳着雪翎,以一种说教的口吻道:“听到没,这是为了你好。瞧你这一身胭脂,日子长了真成只秃鹰,看哪只小母鹰还愿意搭理你。”
“咕!”在沐浴与做秃鹰之间,雪翎毫不犹豫选了后者,但黎曜松哪会放过它?雪翎越是挣扎,黎曜松便钳得越紧。雪翎被抱疼了,便动口啄人,一人一鹰一时僵持不下。
直到楚思衡端着木盆归来。
水混了特制的卸妆膏,呈琥珀色,雪翎看见那颜色怪异的水,竟被吓得忘记了挣扎。
黎曜松趁机将雪翎小心放入木盆由楚思衡接手,待雪翎回过神来时,浑身毛发早已被温水浸透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咕——”
见楚思衡在亲手为自己清洗身体,雪翎立马发出委屈的低鸣,楚思衡闻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它揉按。
雪翎很快缴械投降,任由楚思衡在它身上胡作非为。
一旁的黎曜松见状,只觉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伸手抗议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吃的肉干、栖身的鸟架,哪个不是本王出钱准备的?瞧瞧你给本王啄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再想想这段时日吃的肉干,你良心不会痛吗?”
雪翎扭过脑袋,不屑地“咕”了一声。
“你……”
“好了好了,它哪懂这些?你方才抱得那般紧,它定是被你弄难受了才动的嘴。”
“咕咕!”雪翎连连点头附和。
黎曜松一时理亏,只能无声瞪它一眼权当反击。
随着楚思衡的揉洗,雪翎羽毛上的胭脂逐渐被洗去,然而越洗楚思衡越觉得不对劲,沾上厚重胭脂的地方确实是淡了,但原先那些未受牵连的毛发却……
简而言之,清洗完的雪翎从“局部重灾”勉强优化到了“全局轻灾”。
黎曜松俯身仔细端详,忍笑道:“这是……杏花粉?”
楚思衡微微皱眉:“许是胭脂太多…卸妆膏不够?”
“那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再多洗两遍。”楚思衡将雪翎从木盆中抱出,用柔软的布巾裹好交到黎曜松手里,“我去换水,你看好雪翎,千万别让它乱跑。”
说完楚思衡便端着木盆出去换水。
雪翎目送他离去后,悄悄抬眸打量起黎曜松,黎曜松察觉到它不怀好意的目光,立马加力连鹰带布巾一块锢在怀里,道:“‘你看好雪翎,千万别让它乱跑’——听到没?本王是奉命行事,若再管不好自己的嘴,一会儿待思衡回来本王定好好好告上你一状。”
“……”雪翎甩给他一个白眼。
…
初七亥时,周如琢在黎王府的待遇迎来了质的“改善”,贴身押送他的人从知初知善变成了黎曜松与楚思衡。
离开密道前,黎曜松给他松绑,拍了拍自己黑色斗篷下的重黎剑,警告道:“若敢耍花招,本王即刻送你去见阎王,再将你的尸体当着掌柜的面亲自分了。”
周如琢嘴角抽搐,仍试图以道德相挟:“王爷竟还有此等癖好?真令人意外,若是让外人知晓……”
“周公子放心,本王分尸向来分得干净,不会让人知晓。”黎曜松押着他出了密道,趁楚思衡没注意悄声补充道,“除了王妃,其余知晓的本王便一块分了。”
“……”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黎曜松跟自己一样油盐不进,周如琢一路竟异常安静,没有耍任何花样,便将两人带到了百珍阁前。
楚思衡四下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道:“此处一圈皆是自称百珍阁分阁的铺子,当心些。”
黎曜松点头,随即拎周如琢踏上台阶,催促道:“快,开门。”
周如琢不动。
“怎么?手下失踪数日,掌柜的竟不管不问?那可真是……”
“不准忤逆掌柜。”周如琢警告着,无奈以一轻两重一轻的力道敲响了门。
店门应声而开,开门的人看见周如琢以及他身后两名形迹可疑的“黑衣人”,竟无任何反应,只默然退回店中至柜台后坐下。
三人踏入店内,黎曜松不由往柜台方向看去,问:“他不认识你?”
“这是我们百珍阁的规矩,王爷还是不要多问的好。”周如琢敷衍揭过话题,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两人紧随其后,与周如琢一同上到了三楼。
周如琢在楼梯口驻足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叩响了房门。
“进。”
得到回应,周如琢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走到屏风前躬身行礼:“掌…掌柜……”
“让你低调行事,你却非要将接头地点选在极云间,瞧,果然就出了纰漏吧。”一道沉稳的女声自屏风后传出,“如今弄丢了卖家,反而引了两个麻烦上门——周如琢,你该当何罪?”
周如琢倏地跪地:“属下办事不力,请掌柜责罚!”
“行了,退下吧,还嫌不够丢人吗?”那声音不耐烦道,“既然来了,便是客人,两位请进吧。”
黎曜松与楚思衡步入屋内时,周如琢已退至一旁垂首静立,再没有了单独面对两人时的嚣张。
不等两人开口,那声音便先道:“久闻黎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黎曜松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场,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道:“哦…嗯…掌柜谬赞,本王不过是奉命行事。百珍阁的名声,本王亦有所耳闻,本王自然不反对贵阁经商营生,但有些生意嘛……掌柜的,您该懂规矩吧?”
“百珍阁立世已有百年,做什么生意、该怎么做,都自有百珍阁自己的规矩。”那声音略一卡顿,骤然冷了下去,“还轮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
“掌柜误会了,本王并无插手贵阁生意的意思。”黎曜松赔笑,“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是民间能私自交易的。掌柜的既能将百珍阁经营到如此程度,必定也是聪明人,有些话想必无需本王挑明。”
“王爷战功赫赫,定然也是个聪明人,有些道理和规矩,想必也无需我多言。”屏风后的人影缓缓起身,“漓河为界,北十三城与南十四州,朝廷江湖互不侵犯——这条规矩,中原人人皆知。王爷可以污蔑我百珍阁,却不能忤逆这百年之约吧?也是,王爷所忠的陛下,早已将这条约定视为废纸无情撕碎,他的走狗,又怎会在乎?”
黎曜松顿时语塞。
楚思衡闻言神色未变:“你…是十四州人?”
“百珍阁起源于十四州,我自是十四州人。”
“是吗?”楚思衡朝屏风后投去怀疑的目光,“百年前天下战乱不休,到处都在打仗,唯有以浮云城为中心,涵盖了如今大楚、北羌与西蛮三方疆土的赫连氏撑起一片统一之地。后来中原内乱停止,赫连氏分崩离析,有一支进入大楚改名换姓,而朝廷寻找多年无果……掌柜的,您应该是赫连氏后人吧?”
屏风后顿时没了声。
良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子走出,目光如炬,直直落到一身墨绿长衫的楚思衡身上。
她端详着楚思衡的身姿,似是在通过他寻觅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你……叫什么名字?”
楚思衡躬身道:“晚辈姓楚,连州楚氏,楚思衡。”
“连州楚氏……”女子瞳孔骤缩,“你…你是楚望尘的徒弟?”
“正是家师。”
“传言是真的?他当真收了徒?”女子忽然激动起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楚思衡的手。
黎曜松见状想要阻拦,却被楚思衡以眼神制止。
望着女子眸中泛起的水光,楚思衡小心试探道:“前辈与家师…曾经相识?”
“什么相识不相识!我是他师父!”女子忽然拔高声音,“楚望尘十五岁那年寻到我,说想拜我为师研习火药之术,我见他天赋异禀,便答应了他将一切倾囊相授。可他呢?不告而别也就罢了,到头来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认!一口一个‘裴掌柜’叫着,到死都不愿意对自己徒弟透露与我的关系。这等不孝徒,我裴伊这辈子都不会忘!”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尤其是楚思衡。
“难怪师父的火药之术丝毫不逊于剑术,原来……”
“不错,他的火药之术尽传于我。这支改名换姓到大楚境内的赫连氏,最擅长的便是火药。”事已至此,裴伊也不再隐瞒,将往事尽数道来。
百年前,十四州与朝廷达成约定,中原内乱结束,盘踞在西北的赫连氏便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加之内部矛盾激烈,已然处于分崩边缘。
裴伊这一支旁系看到了中原侠士的深明大义,最先选择分离,进入十四州改姓为“裴”,开始经商。
而那时南北条约初定,许多地方尚不承认此约,地方官府与帮派山匪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化姓裴氏的这一支赫连氏不忍见民生疾苦,故于落脚处中州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便是如今百珍阁的雏形。
随着百珍阁势力壮大,越来越多百姓选择加入,只要挂上了“百珍阁”的名头,便无人敢犯。
虽说后来朝廷与连州各自派出人手清剿逆贼,但受过百珍阁庇护的百姓仍自愿选择留下,以报答救命之恩。
百年过去,百珍阁已然深深渗入大楚民生经济。若贸然撼动这个根基,其后果远非一人可以承受。
黎曜松不解:“既然贵阁已掌握大楚的经济命脉,裴掌柜又为何还要私吞朝廷火药?”
裴伊冷笑:“这个问题,王爷该去问龙椅上那位。既立约,却又屡屡违约,这样的人所统江山如何令人信服?又如何让人安心?私通火药,不过是为自己寻一个保命的手段罢了。”
早在十五年前朝廷对连州见死不救时,裴伊便知迟早有一日朝廷会撕毁约定对十四州开战,十四州必须早做准备。
黎曜松对此无言反驳。
楚思衡却道:“话虽如此,可朝廷的错应由朝廷承担,百姓无辜。囤积大量火药,若真正开战,最受伤害的还是漓河两岸百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不如此,难道指望龙椅上那位突然醒悟,放弃对十四州的打压?”裴伊反问,“你是楚望尘的徒弟,当明白他是如何死的。如今你却在这里为朝廷之人说话,你对得起你师父吗?”
“师父曾教导晚辈有仇不报非君子,但若是非不分随意报复,那便连小人都不如。”楚思衡义正言辞道,“朝廷固然有罪,可军械粮草关乎边境数万将士的安危。若是师父在世,定也不认可如此做法。”
“他就没认可过我的做法!”裴伊怒道,“我教他火药之术时,他说什么‘此乃逆天之道不可擅用’,我怎么劝都不听。好,他劝动了我,自己却转身炸尘关跟蛮人同归于尽!天下第一人以身筑天险守国门,听着多威风啊。楚望尘自以为是了一生,如今又教出个自以为是的徒!,你们师徒真是——”
裴伊蓦然没了声,她已经想不到该用什么词来评价这对师徒了。
“难怪师父至死也不愿意透露给我您的名讳。”楚思衡语气骤冷,“你确实…不配做他的师父。”
说罢,他倏然拔过一旁黎曜松腰间的重黎剑,剑锋直指裴伊咽喉。
“你大胆!”周如琢闪身挡在裴伊面前,“姓楚的!休要以为你是连州楚氏传人,便可对掌柜如此无礼!”
不等楚思衡开口,裴伊便道:“如琢,退下。”
周如琢一惊:“掌柜的?”
“退下。”
“可……”
“如琢,你知道我的规矩,一句话我不想说第三遍。”
“……是。”
周如琢不甘地退到一旁,留裴伊一人面对重黎剑的剑锋。她细细打量着持剑而立的楚思衡,半晌忽而失笑:“你拿剑的样子,倒是与你师父不太一样。”
楚思衡不明所以。
“我虽未教过他剑法,但见过他练剑,那小子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手中拿的是剑,他的剑法虽巧,却无你这般沉稳,只适合单打独斗。”裴伊摆手一笑,“罢了,不提旧事。你二人此次前来,无非是想以私通火药的罪名抓我回去向陛下交差。那我倒要问问,你们有什么证据抓我?”
“事已至此,还需要证据吗?”黎曜松冷道,“德财已被押入大牢,待他招供,便是你私通火药的铁证。”
“那王爷怕是误会了。”裴伊笑着走到柜子旁,从中拿出一沓字据,上面记录了过去一年每月初七,德财来百珍阁购置的胭脂数量。
“百珍阁最初便以胭脂出名,但贩卖胭脂,我们有个规矩,最新款不会第一时间流通,而是会先出售一部分观察一年,确保没有问题后才开始大范围流通。至于出售的部分,则是需要买家私下联络百珍阁单独购买。”
黎曜松瞥向字据,冷笑道:“字据可以造假。”
“字据不会造假,只会伪装。”裴伊轻笑反驳,“而伪装,总有破绽。”
楚思衡被此言点醒,似是想到了什么,拿起柜中的字据按月份排列好查看。
与账簿上的记录一致,在过去一年次月到第三月的过渡中,字迹着墨明显加重。
“这是记录账簿的‘第四人’……不对…记录账簿的从来都只有三人。”楚思衡恍然大悟,账簿确实被人动了手脚,却并非是外人动的,而是有人将负责记账的三人中的一人杀害,顶替其身份成为了“第三人”。
真正的德财,早在十个月前便死了,如今这个顶着德财皮囊和身份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如此一来,从接下军饷贪污案开始所查到的一切线索,都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往错误的路上引,追查错误的线索,借他们的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眼下,他们查到最有价值的线索,便是找到了藏匿于大楚境内的最后一支赫连氏。
“韩颂今……”楚思衡攥紧字据,“我们都中了他的计。”
…-
作者有话说:
欠债+1000
(扑通滑跪)窝囊的字数和窝囊的我[爆哭][爆哭]
第46章 胭脂谋
韩颂今从始至终就没把与楚思衡的约定放在心上。
朝堂上为黎曜松说话, 不过是为了让他接下贪污军饷一案。毫无线索的两人只能从账簿入手开始调查,顺理成章让两人发现字迹上的差异,锁定德财调查到极云间, 继而抓住周如琢。
百珍阁确有与朝廷官员私通火药, 但这个人不是德财, 实际交易的数量也并非账簿上所记的一万两白银。
德财, 或者说被人取而代之前的真德财,确实与百珍阁有着长期的胭脂交易。
“此人官虽小, 但奈何祖上富裕,家中银钱够他挥霍。”裴伊调侃道, “每一年百珍阁的新胭脂, 就属他买得最多。或赠姑娘, 或高价转卖, 银钱人情一个不落,倒是块经商的好料子, 可惜偏偏要去做官。”
楚思衡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韩颂今还不知晓裴掌柜身份?”
“不错。他手下那个假德财每月初七来百珍阁采买胭脂,不过是在模仿‘德财’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可赝品终究是赝品, 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黎曜松忽然指向周如琢,皱眉问:“那他说的‘每月初七,掌柜亲赴京城交易火药,再借胭脂为掩护亲自确保火药运出京城’又该如何解释?难不成他的说辞都是假的吗?”
“那自然不是。”裴伊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是我派出去与客人接头的亲信久久未归,实在令人不安, 所以提早了些许时日,交易已经完成——就在如琢被王爷擒回黎王府的那一日。”
“你!”
“如今既无证人,亦无证物,王爷又凭什么指认裴某私通火药呢?”裴伊摊手, 语气从容,“口说无凭,王爷总不能乱抓人吧?”
“裴阁主的本事,本王今夜算是领、教、了。”黎曜松咬牙道。
“王爷谬赞。”裴伊颔首回礼,抬手时余光下意识扫过楚思衡,却未发一言,缓步回到了屏风后。
“能说的、该说的,裴某都已言尽,两位请回吧。如琢,送客。”
“是,掌柜。”周如琢行至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出路说,“两位,请吧。”
“我……”
“先走。”楚思衡轻轻拉了下黎曜松的衣袖,“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附近都是百珍阁的人,闹大了于我们不利。”
黎曜松只能将话咽下,与楚思衡一道离去。
将两人送至门外后,周如琢便重重关上了门,门板拍得震天响。
“不是?这什么态度?刚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在我们面前倒神气起来了?”黎曜松愤慨道,“我看在王府关他几日还是对他太好了!”
“哎呀行了,回去再骂,此处不安全。”楚思衡半推半扯着把人弄进小巷,警惕环顾四周后迅速隐入巷中。
待到楚思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裴伊才缓缓关上了窗。
周如琢推门进来时,便见裴伊站在闭合的窗前出神,低声呢喃:“真像……”
周如琢眸色一沉,上前作揖道:“掌柜…阁主,属下办事不力,请阁主责罚。”
裴伊回过神,淡淡瞥了他一眼,摆手道:“不必了,此事也不怪你。”
“阁主?”
“那毕竟是他的徒弟,你失手被擒,也在情理之中。”
周如琢刚有所缓和脸色又暗了下去:“阁主,属下不明白,他虽是连州楚氏传人,可如今他不过是那黎曜松娇生惯养的黎王妃,您是没见过他那模样,离了黎曜松就活不下去似的。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哪有连州楚氏的风骨……”
裴伊脸色一沉,厉声道:“闭嘴。”
周如琢连忙低头认错:“属下知罪。”
“如琢,你记住,这天底下你可以说任何人的坏话,包括我,但唯独不能质疑连州楚氏。”裴伊正色道,“若无连州楚氏,便无今日的大楚,更无今日的你我,明白吗?”
“……是,属下日后一定谨记。”周如琢说着,眸中仍有一丝不甘。
裴伊太了解她这个捡回来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是什么性子了,故而上前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如琢,你更须记住,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百珍阁才是我们的根。纵然我还有那个心,却也无力再奔波,余生唯一所求是见你继承我的衣钵,成为百珍阁新一任阁主,便再也无憾了。”
周如琢一怔,急忙拉住裴伊的手道:“不!阁主,属下能力不够,百珍阁唯有在阁主手中才能继续屹立不倒!属下…属下只愿能跟在阁主身边,为阁主分忧,其余的什么都不想。属下保证,日后定低调行事,绝不再让阁主忧心!”
裴伊欣慰地笑了笑,道:“有你这番话,我便安心了。韩颂今一直在怀疑我的身份,今夜看似只是借黎王之手试探,但是……”
“阁主放心,百珍阁周围的店铺早已都是我们的人,属下这便去收拾了那些杂鱼。”
“清理干净些,莫要留下痕迹。”
“是。”
…
推开暖阁门的刹那,楚思衡便听到了一阵叮呤咣啷的系响。
“雪翎?”楚思衡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果真见雪翎正埋首在装着胭脂的锦盒中干坏事。
楚思衡连忙将雪翎抱起,它的毛经过卸妆膏水三次“洗礼”,成功定住了一层淡淡的粉白,若要恢复原本的纯白,恐怕只能等日后自然换毛了。
“咕咕…”雪翎面露心虚,照例歪脑袋欲对楚思衡撒娇。
“这次不行。”楚思衡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一次也就罢了,明明吃过亏了却还要往上凑,那就是该罚了。”
“咕——”
“罚你今夜不准吃肉干。”楚思衡严肃道,“以后记好了,不准再碰梳妆台上的东西,尤其是装胭脂的锦盒,明白吗?”
雪翎耷拉着脑袋,楚思衡看得有些于心不忍,同时也好奇雪翎为什么对这些胭脂盒情有独钟?
他拿起一盒胭脂放到雪翎眼前晃了晃,那鲜艳的瓷瓶很快吸引了雪翎的目光。
“你…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
“咕咕!”
黎曜松适当开口:“我记得南澈说过,天鹰其实对色泽鲜艳之物很感兴趣,只是天鹰性情高傲,不会轻易显露出这个有些幼稚的喜好,唯有在幼鹰时期能勉强看出这个特征,但……似乎也没有雪翎这么明显?”
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弄清楚雪翎为何执着于胭脂盒后,楚思衡便想出了应对之法。他打开另一个装满首饰的盒子推到雪翎面前,里面五光十色的宝石彻底勾起了雪翎喜爱鲜艳之物的天性,雪翎立马凑到盒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首饰盒里。
黎曜松在一旁看得好笑,不禁调侃道:“刘程送的东西还挺有用,可以考虑多保他两天了。”
楚思衡整理锦盒的手一顿:“刘程……是兵部侍郎对吧?”
“嗯哼?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你审那个假德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都是刘大人说多少我们便记多少’,这么说的话,账簿上所记的一切,都要经过刘程之手?”
“不错,按规矩这些都是由他负责核查。”
“那若他动手脚,会有人察觉吗?”
“他动手脚?”黎曜松不解道,“可他是韩颂今的人,韩颂今已经派德财对账簿动手脚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倘若他不是对账簿动手脚呢?”楚思衡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他是兵部侍郎,物资审阅皆由他负责,那么他要的和账簿上所记的,又有谁能保证一定是对得上的?”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是说,在德财记录之前,他自己便先吞了一部分?”
楚思衡点头,拿起锦盒中一个小巧精致的红色瓷瓶道:“其实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真德财祖上富裕,他本人也乐意散财,人脉必然十分广泛。假德财将他杀而代之,若想不被人察觉,必然要继承德财所有的人脉。可天底下谁能完完全全掌握另一个人的所有人脉关系?总有一些人,假德财应付不来,那他只能找理由放弃这部分人脉。”
德财每月都会在百珍阁购置一批胭脂用来赠姑娘或暗中高价转卖,明里暗里人脉之广,总有让假德财拿不准的地方。
而他顶着德财的身份,行事必然要万分小心,对于拿不准的人脉关系,最保险的方法便是一刀切。他也不敢擅自扩展人脉,那么所购胭脂便会多出来一部分。
多余部分胭脂假德财不便处理,必然会选择最稳妥的法子,直接交给韩颂今处置。
刘程明面上是韩颂今的心腹,加之其在外红颜颇多,将这部分胭脂随手赏给刘程,既能解决一个麻烦,又能稳固自己在刘程心中的地位,一箭双雕。
“所以刘程送的胭脂,其实是假德财给韩颂今处理的那部分?可胭脂种类千千万,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假德财找百珍阁购的最新款?”
黎曜松正想着,楚思衡已经拿出口脂往唇上抹了。
于是黎曜松转头便看见了这么一幕——
楚思衡清秀苍白的脸上蓦地多了一抹明艳之色,那并非热烈张扬的红,更似雨后阳光下的海棠,泛着水嫩的光泽。
黎曜松猝然想起了极云间的那个吻。
当时也是这样的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诱人的水光。
黎曜松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完全没听进去楚思衡在说什么。
“碧澜当时与我说过,极云间现在用的胭脂是百珍阁还未大规模发行的最新款,应当就是假德财送过去的,两种胭脂用到脸上的质地都是一个感觉,不会有假了。”楚思衡抬眸看他,“黎曜松?你在听吗?”
黎曜松骤然回神,下意识凑到了楚思衡跟前。
楚思衡本能缩头,警惕道:“你…你要做什么?”
自从在极云间被这样的眼神盯过后,现在楚思衡只要看见黎曜松的眼神转暗,气息转沉,便会本能地警惕想躲。
黎曜松不语,只是抬手轻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拇指指腹不轻不重碾过那泛着水光微凉的薄唇。
随后他侧首,用同样的动作抹过自己的下唇。
楚思衡心头一颤,似有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黎曜松抿了抿唇,似是在回味:“嗯…确实与那时的感觉一样,是同一款胭脂不假。”
“你……”楚思衡本想怼他一番,话到嘴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无言可怼,毕竟更过分的都已经做过了……
他索性偏过头,强行拉回正题:“刘程是韩颂今的人,却把本该被韩颂今处理掉的胭脂作为赠礼送到了黎王府,说明刘程并不知晓韩颂今也在派人暗中私通火药。德财已经下狱,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赠礼给王爷,只可能出于一种可能——他想换个靠山。”
韩颂今手段阴险,刘程心知肚明,指不定哪天就会被韩颂今推出去顶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为自己寻个新靠山。
这个靠山便是黎曜松。
早在黎曜松从漓河凯旋而归时,刘程便各种示好,即便那个时候黎曜松始终用能杀人的眼神看他,他也没有放弃。
“这个家伙,从极云间开始就一直百般讨好,那个时候本王只觉得他最烦,恨不得一剑劈了他。”黎曜松顿了顿,“不过现在看来,此人倒有点用处。”
“他都这么努力讨好王爷了,王爷不去表示表示吗?”
“三更半夜的,你让本王翻墙进他的府邸站到他床边表示吗?”黎曜松起身道,“先睡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楚思衡随后也起身,一边解衣一边走向床榻,却见黎曜松已经先他一步躺了上去,只潦草褪去外袍便要合眼。
“你……”
“累一夜了,在你这儿将就一晚。”黎曜松侧身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快上来,我好熄烛。”
“……不。”楚思衡临时改口,“我…还没沐浴。”
“明日再洗也无妨。”
“不行。”楚思衡当即转身往外走,“我去沐浴,你自己先睡。”
说罢不给黎曜松开口的机会,楚思衡已推门离去。
奔波一夜,楚思衡其实也想偷个懒,但黎曜松已经占了他的床,断无再将人赶下来的可能。想到这儿,楚思衡索性真让人备好热水,细细沐浴了一番,心中盘算待回去黎曜松应当已经睡着了,自己便在软榻上凑合一夜。
谁知等他烘干头发回到暖阁时,黎曜松竟还醒着!
他解了发,只着一身玄色里衣,衣襟半敞,正支头翻着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京城秘辛》。
听到动静,黎曜松放下书抬眸看来,话语间满是疲倦:“回来了?快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楚思衡放下布巾,缓缓走到床边说:“我睡外侧。”
黎曜松不语,只缓缓直起身,忽然伸手搂过他的腰身,楚思衡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摁到了里侧。
“你睡里面。”黎曜松拉过锦被说,“一会儿该上朝了,我睡里面,起身时容易打扰到你。”
楚思衡低低“嗯”了一声,拉上锦被蒙过头顶,闭眼睡去。
黎曜松挥手以掌风熄灭蜡烛,亦面对楚思衡侧身躺下。
许是刚沐浴完的原因,即便隔着锦被,黎曜松仍能隐约嗅到楚思衡身上的清冽香气。那香气与梨花香有些相似,沁人心脾,与极云间的胭脂水粉味可谓是天差地别。
方才看话本时他还有些疲倦,可闻到这股香气后,黎曜松却忽然清醒,困意全无。
他心想着,不由往楚思衡的方向靠了靠。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楚思衡呼吸一滞,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沐浴时被匍匐的热气环绕,他几乎要睡在浴池中,本想着赶快入睡便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可为何一躺到这个位置,便困意全无?甚至……心跳得如此快?
这样的“煎熬”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天光熹微,黎曜松翻身下榻的声音响起,楚思衡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带着满身疲倦睡去。
再度醒来时,日头已经过半,黎曜松却还没有回来。
看来是被楚文帝扣在宫里了。
楚思衡轻叹一声,下床更衣。他的手习惯性地伸向那件水墨宽袍,指尖已碰到衣料,却忽然改变主意,转而取过一件绣着银白云纹的碧落长袍。
他刚系好腰带,还未来得及束发,知善便过来叩响了房门:“王妃,您…起了吗?有人求见。”
楚思衡动作一顿,随即加快了手上绑发带的动作,问道:“何人?”
“是…是前几日关在王府那个。”知善吞吐道,“他…他说他是来找王妃的,说是…百珍阁的阁主……指名道姓要见王妃。”
……
屋里顿时没了动静。
知善倒不惊讶,毕竟对方敢私通火药,绝非善类,不见才好,否则他怎么向王爷交代?
吱呀——
暖阁门被推开了。
楚思衡一身蓝白长袍,墨发只用发带随意束起,许是过于匆忙,几缕发丝尚未来得及束起,随意垂落在鬓边,却意外添了几分随性的清雅。
知善怔了片刻,才回过神道:“王…王妃,那人……”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开口,“带我去见他吧。”
知善一惊:“王妃?您不会真要单独去见那什么阁主吧?不行不行!您不能独自贸然行动!否则王爷回来非得用唾沫淹死属下不可!”
楚思衡面露不解:“怎么?不是他允我只要带着暗卫就能随意出门吗?”
“平常出门当然无妨,可这是……王爷进宫前还特意吩咐了,令属下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守好您,直到王爷回来。王妃,不是属下为难您,实在是……”
“那便在他之前回来,不让他察觉不就行了吗?”楚思衡眉眼微弯,“便辛苦你留在府中替我打个掩护了。”
说完不等知善反应,楚思衡已转身离去,知善唤了他几声,但终究没拦住。
周如琢立于前厅,见楚思衡走来,深沉的眼眸瞬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周公子。”楚思衡执礼相问,“不知公子此番前来…意欲何为?”
“楚公子别误会。”周如琢赔笑道,“周某只是奉阁主之命,请公子到百珍阁一叙,绝无他意。”
楚思衡半信半疑:“裴掌柜要单独见我?”
“是。”周如琢低声嘟囔着,“也不知道你究竟给阁主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得阁主如此青睐…”
听他这番抱怨,楚思衡才相信确实是裴伊要单独见他。
可她见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还是为了师父的事?
楚思衡想不明白,只能随周如琢到前往东街百珍阁,再度登楼。
这一次,裴伊并未隐于屏风后,只是负手静立在窗前。
周如琢上前,恭敬道:“阁主,人请来了。”
“嗯。”裴伊微微点头,“你先下去歇息吧。从昨夜到现在都没合过眼,这么熬下去身子受不住。”
“多谢阁主关心,但属下无碍,属下只愿……”
“如琢,”裴伊轻声打断,“又忘记规矩了?”
“属下不敢,那…阁主有需要便叫属下,属下定第一时间赶来。”说罢,周如琢便行礼退出了房间。
屋中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裴伊转身望向楚思衡,神色复杂。楚思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没法直接拒绝,只能先硬着头皮行礼:“晚辈楚思衡……见过裴前辈。”
前辈……
听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裴伊只觉一阵心痛。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示意楚思衡过来坐下。
楚思衡心中警铃微作:“前辈这是做什么?”
“过来便知。”裴伊轻拍桌案,“放心,你是望尘的徒弟,我不会伤你。”
楚思衡“嗯”了一声,硬着头皮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一落座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只因为这古怪的站位,更因为镜中映出的裴伊那充满怀念与怅惘的神情。
“前辈……不是与师父不睦吗?”楚思衡试探着问,“可看前辈的神情,却不似昨夜那般怨恨师父。”
“怨恨?”
裴伊轻笑出声,抬手为他解开发带,拿起桌案上的木梳,轻轻替楚思衡梳理尚未完全理顺的墨发,缓声道:“不,我从未怨恨过你师父。我只是气……气他行事总是那般决绝,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说到这儿,裴伊顿了顿,忽然脸色一变,对着镜中的楚思衡挑眉道:“更气他拜我为师多年,却从不愿意让我为他打扮一番。如今逮到了他的徒弟,总算能了却一桩年轻时的憾事。”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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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剖心言
裴伊当年收楚望尘为徒, 一大半原因便是看中了他那张骨相绝佳,无论如何“修饰”都不会失风姿的脸。
奈何这张脸的主人过于叛逆,别说脸, 连发型都不准她改动分毫。她精心为徒弟准备的颜色鲜艳的衣裳, 下一次再见时, 必然已经成了楚望尘手中擦剑的布。
“明明是个不正经的, 却偏要整日穿着一身白衣装清冷剑客,说什么‘给后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日后上话本影响能好看点’,真是……”裴伊无奈轻笑, 放下木梳欣慰道, “幸好你没跟他学坏。多漂亮的孩子, 日日穿白衣跟奔丧似的像什么话?你说是吧?”
“嗯…嗯, 是啊……”楚思衡心虚应声。
望着镜中裴伊垂首为自己梳发的模样,楚思衡忍不住道:“你…您与昨夜…还真是判若两人。”
“昨夜是百珍阁裴阁主, 今日……”裴伊顿了顿,莞尔道, “你便只当我与你那些师叔师伯一般,是个疼惜小辈的寻常长辈罢了。”
楚思衡默然片刻,开口道:“前辈昨夜突然遣我们走,是因为韩颂今?”
“此话怎讲?”
“事实。”楚思衡语气平静,“周公子身上的血腥气,实在是太重了些。”
“这小子…分明叮嘱让他清理干净点的。”裴伊摇头轻叹, “也罢,这孩子自幼经历灭门之痛,吃了太多苦,行事难免偏激, 你…多担待些。”
楚思衡轻哼:“看他表现。”
听闻此言,裴伊不禁失笑出声:“这个你大可放心,这孩子虽然偏执了点,但在大是大非上分得很清。日后有需要,百珍阁亦可相助。”
楚思衡回头看她,面露不解:“前辈此话何意?”
裴伊却示意他转回去,继续编刚才未完成的发辫,解释道:“不过是向你表明立场罢了。昨夜你那位黎王在此,有些话不便明言。他毕竟是楚文帝麾下的大将,若楚文帝下令开战,他必会成为十四州最大的敌人。私通的这些火药,不过是为了待那万不得已之时,能有自保的能力罢了。”
“可是……”
“我知道,你与你师父皆不忍见无辜的伤亡,可战争就是如此——不牺牲这一部分,那么牺牲的就会是整个十四州。到那时,漓河恐怕就要改名叫血河了。”
“他不会。”楚思衡下意识反驳,“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没用的。”裴伊轻声击碎楚思衡的幻想,“他若敢抗命,楚文帝会立马治他的罪。轻则失去兵权,重则失去性命。战功?在楚文帝眼里一文不值。他一无底蕴二无倚仗,所有的荣耀皆源于君王一言,他今日能因楚文帝一言册封黎王风光无限,明日就能因他一言失去性命。将十四州的命脉压在这种人身上,随时会满盘皆输。”
“……”楚思衡握拳不语。
“可你不同。你是连州楚氏,是楚望尘的传人,你的身后是足以与楚氏皇族并肩的存在。唯有回到连州,重执天下第一剑凝聚十四州民心,才能震慑朝廷,让楚文帝重新权衡与十四州开战的代价。”裴伊语重心长道,“你是江湖的孩子,不属于京城这个权欲之地,在这里你斗不过他们,只会白白断送掉性命。”
“可师父当年……”
“你师父当年是上了金銮殿一剑斩下金銮殿牌匾不假,但你可知他是奔着死去的?”提到楚望尘,裴伊不禁加重了语气,“若非太子楚弦主动断剑自弃楚姓,你师父当年根本回不来!你师父得太子相保才得以活着离京,你有什么?你们有什么?如今三殿下已死,朝廷还有你能信得过的人吗?还有值得扶持的人吗?你留在京中,难道想自己做皇帝不成?”
楚思衡被裴伊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裴伊固好最后一缕青丝,叹气道:“思衡,你不可能护住全天下所有的百姓,能保全十四州便已是万幸。当年我没能阻止望尘去炸关,如今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徒弟死在京城。趁黎王尚未发觉,你现在便随我离京。”
楚思衡沉默良久,起身行礼道:“多谢前辈,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裴伊错愕道:“你……”
“确实,自三殿下出事后,在京中的一切行动都变得十分艰辛。可留在京中,我能借连州楚氏威名直接震慑楚文帝,他若敢下令出兵十四州,首先要掂量的,便是他自己的性命。”
楚思衡将瑶华台刺杀一事的细节尽数相告,此事的真相被楚文帝层层封在宫中,外界流传的那些真假难辨,裴伊不敢轻信。此刻听楚思衡亲口讲出真相,裴伊更是一时不敢相信。
“你用火药毁了瑶华台,还……”
“本该杀了他的。”楚思衡垂眸惋惜道,“可惜失手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再试试。”楚思衡倏然抬眸,眼中满是坚毅,“十四州与朝廷,还没有到必须翻脸的地步,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望着楚思衡眸中的光,裴伊便知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
“也罢,谁让你是楚望尘的徒弟,这倔劲跟你师父真是一模一样。”裴伊笑道,“不过你师父可不是只靠一身倔劲,眼下的局面,你准备如何破之?”
楚思衡沉默。
见状,裴伊轻叩桌沿,适当提醒道:“韩颂今此人,各个方面与洛明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不好对付。”
“各个方面?”楚思衡捕捉到关键,“难道他也想……”
裴伊笑笑没有接话,而是问:“你可知韩颂今为何一直执着寻找隐匿于大楚境内的赫连氏旁系?”
楚思衡摇头:“请前辈明言。”
“怎么?你师父没当睡前故事给你讲过?”裴伊面露疑惑,“‘猪戏猪’的故事,你不知道?”
经裴伊一点,楚思衡瞬间想了起来。
这是师父最喜欢给他讲的故事,但每每讲到一半,他自己就先笑个不停,弄得他也困意全无,这时楚望尘便会拉他出去夜猎戏耍猎物,然后回家挨骂。
时间一长,师娘便不许师父给他讲这个了。
因此楚思衡虽然听过很多次这个故事,却始终不知道结局与其中的含义。
裴伊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疼惜,替楚望尘说出了这个迟来十五年的真相。
百余年前,韩氏只是依附于连州的一个小门派,随着战事四起,连州自顾不暇,韩氏便脱离连州,往西北投靠了赫连氏。
赫连氏一直想将势力延伸至十四州,便让韩氏以卧底身份回到连州从内部击垮连州,却一直没能成功,连带着赫连氏部分精兵也折在了连州。
后来韩氏暴露,任务失败,只能窃取重金为新的筹码再度北上求人。而此时的赫连氏内斗严重,物力财力已大不如前,韩氏示好带来的一万两黄金刚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赫连氏便许诺往后会满足韩氏一切要求。
而在这段时间,十四州与朝廷定下漓河之约,平息了中原内乱,赫连氏外部的压力骤然加倍,最终分崩离析。
“赫连氏散后,韩氏失去了依靠,索性趁乱回到中原到京城落脚。恰好那时的京城也有一位姓韩的贤臣,他们便伪装成那位贤臣的远戚,混了个官做。”裴伊将沏好的茶推到楚思衡面前,“你耍我我耍你,可不就是‘猪戏猪’吗?”
“竟是此意?”楚思衡接过茶惊道,“韩颂今要找您,便是因为此约?”
“不错。”裴伊讥讽道,“赫连氏散后,一支北上流浪做了野人,一支深入西南大漠烧杀抢掠人都不做,韩颂今找他们得丢半条命,可不就只能盯我这支隐匿于大楚境内的赫连氏吗?”
裴伊说完,似是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哦,前两句是你师父说的,北羌是野人,西蛮人都算不上。”
师父将韩氏和赫连氏的故事比作“猪戏猪”,猪戏猪是在暗讽韩氏、北羌和西蛮,但同时也是在暗指……
想到这儿,楚思衡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讲这个故事,师父都会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了。
看着楚思衡微微弯起的眉眼,裴伊仿佛又回到了昔年在中州,楚望尘一本正经地跟她的下属讲这个故事,众人反应过来后露出的憋笑表情,以及对楚望尘挨打也不改精神的佩服。
“好了,故事讲完了,不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裴伊轻放下茶杯道,“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抉择了。若是……罢了,如琢,送客。”
周如琢很快推门而入,侧身道:“楚公子,请。”
楚思衡注意到裴伊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她已说送客,楚思衡也不好再问,只能先行离去。
周如琢没有把他送到门口就关门,而是一路跟着他,要把人送到黎王府门口。
见他那副不情愿又不得不做的样子,楚思衡便知他是得了裴伊的命令,也没说什么。
然而走到半路,周如琢却主动开口了:“我不管你是什么连州楚氏还是天下第一,你若敢动阁主,我定第一个杀你。”
楚思衡嘴角微扬:“那周公子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对裴阁主的命不感兴趣。”
“可你昨夜分明对她拔了剑!”
“那是误会。”楚思衡淡淡道,“周公子多虑了。”
“你!”
楚思衡忽然驻足,朝周如琢微微躬身:“昨夜之事是我冲动,吓到周公子了,这便给公子说声抱歉。”
周如琢“哼”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楚思衡发间那两条精致的长生辫上,眸色一沉:“裴阁主待你……倒是用心。”
楚思衡摸了摸头上的发辫,莞尔道:“周公子若是想要,大可回去让裴阁主也给你辫两个。”
“我…我已及冠,不需要此物!”
“哦?原来周公子及冠了啊。”楚思衡故作惊讶,“见公子这般暗自计较的模样,还以为公子比我小呢。”
“姓楚的你故意……”
“嘘——”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公子,这光天化日人多眼杂的,慎言啊。”
“哼,看在阁主的面子上不跟你一般见识,快走!”
楚思衡懒懒应了一声,故意放缓脚步,周如琢虽急,但也不敢出言训斥。
半赶半逛回到黎王府所在的街头,楚思衡便道:“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往前公子可又要挨揍了。”
“不行,阁主的命令是……”
“行了,你就差把‘我要回去’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真当我看不出来?”楚思衡打趣道,“况且再往前便是朝中各方势力眼线的监视范围,若被有心之人看到,公子又不知被朝中哪个大臣捉去‘严刑拷打’了,到头来不还是要麻烦裴阁主去救你?”
提到裴伊,周如琢果然有所动容,楚思衡趁机让步:“公子若真不放心,那便在此目送,这样可行?”
周如琢思索片刻,点了头。
反正阁主只说务必将人送回王府,目送也是送,也算完成任务。
楚思衡避着人群行至王府偏门,借门旁一棵繁茂的古树掩护翻墙跃回府中,绕回了暖阁。
他刚在梨树旁坐下,黎曜松便回来了。
幸好回来得及时……
楚思衡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为黎曜松倒了杯茶,问:“今日怎么在宫中被扣了这么久?”
黎曜松阴沉脸走到楚思衡对面坐下,拿起他推过来的已经凉透的茶杯,幽幽开口:“不久,正好看见王妃在街头与周公子‘相谈甚欢’。”
楚思衡的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黎曜松放下茶杯,转去握楚思衡僵悬在半空的手,冷笑道:“王妃还真是长本事了啊——若不是本王找理由提前离了宫,是不是就看不到王妃背着本王这出去沾花惹草的一幕了?”
楚思衡本来有些心虚甚至愧疚,但在听到黎曜松的形容后,那点心虚愧疚顿时被一种更羞耻更恼怒的情绪取代:“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是本王胡说八道吗?”黎曜松轻捻起楚思衡发间多出来的两条精致细辫,“那王妃倒是说说,这是何物?从何而来?”
“辫子,编出来的。”
这是事实,黎曜松总无法反驳。
“也是…本王都快忘了,本王的王妃从头到脚,唯有这张嘴最会骗人。”黎曜松停在楚思衡发间的手缓缓右移,停到了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楚思衡呼吸一滞,连忙拍开黎曜松的手,起身斥道:“黎曜松,你发什么神经?在宫里受什么刺激了?”
“宫里那帮老东西,怎能与王妃相提并论?”黎曜松转身钳住楚思衡的手腕,足下猛一发力将人抵到树干上,呼吸粗重,显然是忍耐到了极限。
“今日在金銮殿上,狗皇帝楚西驰还有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东西轮番发难,一会儿说一个德财犯不了那么大的罪,一会儿说大理寺查了数月都没有线索本王查了几日便找到真凶过于反常乃是做贼心虚,明里暗里皆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明知真凶是谁却半个字都不能透露不说,好不容易脱离那龙潭虎穴,回到家却发现本王的王妃与害本王如此的真凶相谈甚欢,可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好大的‘惊喜’。”
黎曜松将这半日多在宫中受的憋屈一股脑倾泻而出,楚思衡却只是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见楚思衡如此冷淡,黎曜松心中那团火烧得更甚,手上的力道也愈发不容忽视。
“你想走……是吗?”黎曜松忽然道,“我没有底蕴,在朝中亦无倚仗,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他楚明襄一句话的事。继续做‘黎王妃’,风险确实太大了些。”
楚思衡一怔,抬眸看他。
“我说过,你若是不想留在京城了,我不会阻拦。”黎曜松的双手不自觉颤抖,“你走可以,哪怕不告而别都行,可你却与那种人混在一起,还有说有笑……”
“王爷,您哪只眼看出我与他有说有笑了?”楚思衡忍不住问。
周如琢那眼神,分明只有对裴伊的忠诚和对他的不耐烦,跟“笑”这个字别说沾边,简直就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我看见你对他笑了!”黎曜松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你扭头看了他那么久,还对他有说有笑!”
“那…那又不是真心的笑。”楚思衡试图解释。
“那也是笑!”黎曜松压根不听,“还有你头上这辫子,是那姓裴的跟你编的对不对?你们昨夜还拔剑相向,今日她就能给你编辫子?”
“那是……”
楚思衡一顿,发现自己真是解释不清了。
“裴伊也是十四州的人。”黎曜松豁然开朗,“是不是与白憬一样,她其实也是你的人?你们装作不认识,其实又是在联合起来欺骗我将我蒙在鼓里,是吗?”
“没有的事,你别乱想。”楚思衡试着推了推肩上的手,“黎曜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你先松开,我与你解释。”
“不必了。”黎曜松的语气倏然冷了下去,“即便你解释,定然也只是说两句看似合理,实则不痛不痒的话给我听,让我安心。”
“我……”
“王妃这张嘴厉害得很,正面对抗,本王定是赢不了的。”黎曜松抬手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温热的拇指指腹轻蹭过那逐渐褪去苍白的唇,“对付王妃嘴硬的行为,得用点‘特殊手段’才行。”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的唇便重重印了上来。
与在极云间时半失控的吻不一样,这一吻状态下的黎曜松是冷静的,甚至冷静到有些吓人。
这一吻落上来,楚思衡没有感到痛,黎曜松不再执着唇瓣,而是以最直接、最强硬的手段撬开楚思衡的防线,深入那片温热湿润开始攻城略地。
楚思衡很快被他吻得双腿发软,连站都要有些站不稳了。
黎曜松一把搂过楚思衡的腰身,从压在树上变成了摁在自己怀里,便于他进一步加深这个吻。
“唔……”
在这霸道的攻势下,楚思衡很快便觉得呼吸不畅,他颤抖着手去扯黎曜松的衣袖,却起不到任何效果。
他试图发声,但一切言语皆被那霸道的唇锁住,连最简单的呜咽都从喉中无法发出。
直到黎曜松自己气息不稳,他才缓缓退开些许,转而用舌尖去轻轻挑弄摩挲,待楚思衡缓过气来才继续深入。
楚思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便被黎曜松继续堵住。
知初捧着王府开销的账簿照例走向暖阁,却在院门外被知善一把拦下。
知善将他拉至远处,直到确保院中的两人不会察觉,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知初哥,现在不能进去。”
知初不明所以:“为何不能?”
知善连忙示意他再小点声,甚至拉着他蹲下身:“现在进去,那便是耽误王爷的终身大事。”
知初更加茫然:“啊?”
知善欲言又止,意识到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后,又拽着他蹑手蹑脚挪回了院门口,用气音悄悄叮嘱:“看一眼就走,千万不要停留,明白吗?”
见知善这般神秘又谨慎的样子,知初直觉没什么好事。
然而当他看清院中梨树下那两道交缠的身影时,他的直觉出现了第一次“不准”。
还不等他从那冲击力极强的一幕中回过神来,知善便急忙拉着他退到一旁,低声问:“现在明白了吗?”
知初呆呆点头。
知善则面露欣慰,感慨道:“多少年了,王爷终于……虽说是…咳…但只要是王爷喜欢的,那便是我们的王妃,对吧知初哥?”
“嗯……”知初闭了闭眼,终于从那冲击力极强的一幕中冷静下来,连忙嘱咐道,“此事万不可让外人知晓,让弟兄们一定都注意,管好嘴。”
“明白!我这就去与兄弟们细说,让他们注意言辞,绝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知善一溜烟似地跑远,知初则回首瞥了眼身后的院墙,同样面露欣慰之色,放轻脚步悄悄离去。
有个王妃……也挺好的。
…-
作者有话说:
暗卫兄弟们:以后叫王妃终于不心虚了[撒花]
讲个笑话我的手机一次只能复制四千多字,每次更新都要分两次才能把字数搬完,然鹅我每次都是卡点更新,今天终于遭报应了,复制第二次的时候死活找不到衔接段落,只能匆匆先发一半,过0点再赶紧把后半部分补上……果然人做事不能拖到最后一刻,次数多了肯定得出事[化了](依旧背负欠债的一天)
第48章 廊下谈
时间在梨树下仿佛失去了流逝的意义。
借着又一次喘息的间隙, 楚思衡再次抬起酸软的胳膊抵上黎曜松的臂膀,颤声道:“黎…黎曜松……停…停下…别再……唔…”
话音未落,黎曜松的唇便又覆了上来。
但这一次, 他的力道轻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带着绝望的攫取, 而是化作了不舍的流连。
黎曜松心里很清楚, 一旦松口,此刻的一切便会如极云间那夜一般, 成为又一个不可言说的瞬间。
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黎曜松思及此处,揽在楚思衡腰间的手臂不由得更加用力, 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
楚思衡被迫仰头, 承受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深入纠缠, 抵在他臂弯间的手却再也聚不起半分力。他自己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总之待黎曜松终于愿意松口时,他的唇瓣已经彻底麻木, 止不住地颤抖。
“你……”
楚思衡才从唇齿间溢出一个字,黎曜松却蓦地转身离去, 不给他丝毫开口的机会。
楚思衡抿着发麻的唇,在树下驻足片刻,亦转身出了暖阁。
他并未出府,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府中打转,最后转到了平日鲜少涉足的王府后院,于廊下随意寻了一处坐下观鱼, 倚在柱边发呆。
端着锦盒前来喂鱼的知善瞥见楚思衡坐在这里,当即吓得手一抖,锦盒应声落地,引来了楚思衡的目光。
“知善?”
知善慌忙拾起锦盒, 硬着头皮走到楚思衡跟前,拱手道:“王…王妃……”
楚思衡看着知善手中的锦盒,又瞥了眼廊下池中个个圆润如球的锦鲤,不禁莞尔:“这锦鲤……你喂的?”
“昂…是。”知善打开锦盒,撒了把饵料下去说,“这是册封黎王那日,三殿下赠予王爷的,王爷便将它们养在了这里,命属下每日过来撒把料,别饿死就成。”
楚思衡指了指池中的“球”,打趣道:“撑死也不太行吧?”
知善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这…属下也不会养,就每日撒一点料,也不知怎么就……”
“锦鲤就这么点大,你一撒撒一大把,没撑死那是它们惜命。”楚思衡指点道,“每日撒一茶杯的料即可,趁着眼下天气暖和,可再适当少一些,控制体重。”
知善点头牢牢记下,不禁道:“有王妃真好。”
“嗯?”
知善下意识捂嘴,但想起院中梨树下的情形,他又有了开口的勇气:“就是…呃……王爷这个人吧,生在关度山,有些…嗯……不拘小节,打仗可以,但生活方面嘛就……”
楚思衡轻抚上唇,喃喃道:“你家王爷怕是只会打仗。”
知善立马点头附和:“没错没错,王爷只会打仗,生活上…生个火烤个野味还勉强可以,其余的一窍不通。如今王爷难得开窍,刚开始难免有些…嗯…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王妃…多包容一些,给王爷点时间,让他慢慢学。”
楚思衡沉默片刻,问:“这是他的事,你为何如此上心?”
“因为这是王爷的终生大事啊!”知善忽然激动起来,“我八岁那年,北羌来犯,爹娘为了保护我死在了羌贼的刀下,是王爷把我从战场上捡了回来,给了我第二条命。从那时起我就立誓,要一辈子追随在王爷左右,更盼着王爷能幸福。六年了,我从未见过王爷像今日这般…真正像个活着的人。王爷的心意,王府上下的兄弟们都能看得出来,王爷他是真的非常很在乎您,也非常……”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只是此事终究强求不得。何况眼下的局面,也不适合谈这些。”
“可是……”
“好了,去忙吧。”楚思衡起身道,“此事…待有合适的时机再谈也不迟。”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暖阁,而是径直去了黎曜松的书房,准备将今日在裴伊那里所闻之事告诉黎曜松,与他商议下一步计对策。然而他在门外敲了许久,黎曜松都没有回应。
“黎曜松?”楚思衡忍不住拍门,“你在吗?”
他不过轻轻拍了两下,房门便“吱呀”一声推开,楚思衡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竟不见人影。
“黎曜松呢?”楚思衡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侍卫问,“平日这个时辰他都在书房,他人呢?”
小侍卫一愣,忙道:“回…回王妃的话,王爷一个时辰前回的书房,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还让知初哥带上了一些账簿,大抵是出府。”
“账簿?”楚思衡神色凝重起来,“他们去哪儿了?”
“这…属下就不清楚了,王妃要不去问问守门的兄弟?”
小侍卫说着,目光忍不住往楚思衡微微发肿的唇上瞄,再加上知善刚才叮嘱的那番话,实在是……令人遐想。
“还说我…他明明也一样。”楚思衡低声嘀咕一句,转身朝王府正门走去。
他站在王府门后,拉了个守卫进门,问:“你们王爷往哪儿去了?”
守卫略一迟疑,恭敬道:“回王妃的话,王爷往东街的方向去了。”
“东街?”
楚思衡心下一沉,立即返回暖阁换衣,随即从密道出府,疾步朝东街赶去。
与此同时,刘府。
刘程端坐在前厅,目光不由自主往桌案那叠账簿上瞥,强装镇定问:“不知王爷亲临寒舍…所为何事?”
黎曜松放下茶盏,指尖在那沓账簿上轻轻一点,意味深长道:“刘大人是聪明人,想必有些话不用本王挑明。”
刘程连连点头:“是是…王爷宅心仁厚,下官感激不尽。”
“好话动动嘴皮子,谁都会说,关键还是要看如何做。”黎曜松轻叩桌案,“听闻刘大人素来与韩丞相交好,那么韩丞相的一些事,大人想必很清楚吧?”
“王爷…多虑了,下官与韩丞相,不过是一些场面往来罢了,算不上什么交好。”
“哦?是吗?”黎曜松随手拿起一本账簿摊开,“若非交好,刘大人又怎会允许韩丞相的人来管账?”
刘程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已掩饰不住慌乱:“王王…王爷此话从…从何说起?”
“大人若真不知,那大可去问问韩丞相。”黎曜松合上账簿,语气转冷,“只是恐怕还没等大人问出答案,这些有问题的账簿便已呈至陛下面前。届时以刘大人的身份,只怕难逃其责。”
刘程嘴角微抽,广袖下的手悄然攥紧:“王爷这是…要出尔反尔?”
“大人哪里话?本王向来言出必行,前些日子大人送的礼,王妃甚是喜爱,单凭这份恩情,本王也断不会为难刘大人,只是……”黎曜松故作叹息,“这朝中有些事,无论真假虚实,终究不是本王一人说了算,贸然开口反而会打草惊蛇。”
刘程毕竟是与百珍阁私通火药的幕后卖家,自然听得出黎曜松话中的深意。
今日在朝上,除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外,太子乃至陛下都因军饷一案的细节问题对黎曜松多有发难。黎曜松想解眼下困境,仅靠一个德财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找到足以揭发真正贪污军饷之人的证据。
而这份证据,就在他刘程身上。
黎曜松此番前来,无非是想请自己做证人,定韩颂今的罪。
“王爷,恕下官直言,韩氏在京城立足已有百年,根基深厚,深得陛下信赖。王爷欲定韩丞相的罪,仅凭下官一人的证词是不够的,敢问王爷可还有其它证据?”
见黎曜松不语,刘程便知他的结论多半还是靠猜测,德财既已咬死说自己身后无人,那么无论是贪污军饷还是私通火药,这些罪都可以推到他一人头上,韩颂今自己不会受任何影响。
“若是如此,那还请王爷恕罪,这个忙下官帮不了。”刘程微微垂首,“蜉蝣撼树的道理,王爷心里应当清楚。这么做,只不过是以卵击石。”
“刘大人此言差矣,凡事不试,怎知不可能?”
一道清越的嗓音忽然传来,黎曜松错愕抬头,只见楚思衡手持暖玉白扇,白衣翩然步入殿中,身后跟着一个慌忙追赶的小侍卫,喘息道:“大…大人,抱歉,这位公子属下实在是拦不住……”
刘程摆手屏退侍卫,警惕地打量起楚思衡:“这位公子……瞧着倒是眼熟,在下可与公子见过?”
楚思衡一展折扇,将“黎”字的那一面面向自己,轻笑道:“刘大人真是健忘,几个月前,您不才听过我弹的琵琶?”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刘程死死盯着楚思衡,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是…当初极云间那个…那个月…月华?你……你究竟是谁?”
楚思衡从容道:“瞧大人这话问的,这数以月来,我们不是见过很多次吗?”
话已至此,一切皆明。
他面前站着的,便是在皇后千秋宴当晚刺杀皇帝,以火药炸毁瑶华台,后又在京中掀起大大小小数场风浪的“连州楚氏”。
极云间那个头牌花魁“月华”,便是当年连州楚氏,楚望尘的传人!
那黎曜松在极云间豪掷万两黄金,买下的不就是……
刘程满脸震惊回头,却见黎曜松已快步面走到楚思衡身前,面露担忧道:“你怎么过来了?”
楚思衡挑眉看他:“怎么?我不来,你能搞定?”
“我……”黎曜松无言以对。
楚思衡不再理他,转而走到刘程面前,道:“刘大人,百珍阁乃十四州势力,您与百珍阁的生意,楚某可都是一清二……”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刘程便做出了决定:“公子想让下官做什么?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黎曜松:“?”
这就……成了?
…-
作者有话说:
先写一点,明天搞个大的[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以身殉
有了刘程相助, 黎曜松很快便得知了韩颂今私吞的火药下落。
“平阳?”这个结果有些出乎黎曜松的意料,“他将火药运去平阳作甚?”
“这…下官就不清楚了。”刘程讪讪道,“楚公子, 下官知晓的便只有这么多, 韩丞…韩颂今此人做事谨慎, 从不让人知晓他全部的计划, 下官只负责放他的人进来管账,其余的无权干涉, 亦无从知晓。”
楚思衡把玩着折扇,闻言悠悠抬眸:“当真就只有这么多?”
“真的就只有这么多。”刘程欲哭无泪, 就差给楚思衡跪下了, “下官不过小小一个侍郎, 韩颂今又怎可能真正重用下官?公子明鉴啊!”
“朝廷近日丢失的一万两白银, 也是他贪的,对吧?”
“啊?是…是他……”
楚思衡“唰”地合上折扇, 眸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一点,方才为何不说?”
“啊…啊?”刘程面露茫然, “公…公子不是问火药吗?怎么又……”
“我让你将所知晓之事尽数告知,‘尽数’二字是何意,刘大人不知吗?”楚思衡将折扇往案上重重一搁,“需不需要本公子亲自教教你呢?”
“不敢不敢!公子息怒…下官这就说,这就说!”
被楚思衡一番恐吓下来,刘程再不敢动任何动心思, 将这十几年来替韩颂今办的见不得光的事尽数相告,甚至连早年的情债都没有落下。
说完后,刘程抹了把额间冷汗,颤声道:“公子, 这次是真…真没有了,下官可以拿命发誓,绝无欺瞒!”
楚思衡“嗯”了一声,拿起折扇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刘大人不用送,告辞。”
说罢不等刘程反应,楚思衡便借着起身的间隙给了黎曜松一个眼神,黎曜松心领神会,附和道:“也好,刘大人,明日朝上见。”
刘程却急忙拦住楚思衡,欲言又止:“公子…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下官可是都说了,那那下官这条命……”
“大人放心,今日大人所言,断不会有第四人知晓。”楚思衡唇角微扬,勾出一丝坚定的弧度,“至于大人的安危,大人更不必忧心。从此刻开始,除我以外,无人能取大人性命。”
刘程先是一惊,但随即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楚思衡则不再多言,拉起黎曜松出了刘府。
待身后的大门合拢,楚思衡便道:“你先回府吧。”
黎曜松脸色骤变,当即扭头对知初道:“知初,你带账簿先回去,务必谨慎,不能让人发现我没有与你一同回去,更不能让人发现账簿。”
“是,王爷。”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知初已抱着账簿上了马车,负责驾车的侍卫甚至没等知初坐稳便扬鞭启程。纵然隔着一段距离,楚思衡仍清晰地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
知初这下怕是撞得不轻。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咳……”黎曜松试图另起话头,“这帮小子…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嗯,王爷该反思一下了。”楚思衡一句话便将黎曜松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扼杀在了摇篮里。
“……”
黎曜松深知糊弄不过去自己此番行为,索性深吸一口气准备坦白:“思衡,此次我并非……”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去百珍阁吗?”楚思衡打断他径直往前走,“边走边说吧。”
黎曜松怔了一瞬,脱口问道:“去哪儿?”
“饿了,吃饭。”
楚思衡就近寻了家酒楼,在二楼雅间落座。他嘴上说着饿了,却并未向店小二点菜,黎曜松便照例赊账包了一桌招牌菜以及两壶好酒。
天气渐热,酒楼的酒多已冰镇,不适合楚思衡饮用。黎曜松正欲向店小二要烫酒的器具,却被楚思衡制止:“无妨,喝两杯也没事。”
黎曜松本想再劝一下,可瞥见楚思衡微微发肿的唇,终究还是默许了。
楚思衡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至黎曜松面前,解释道:“今日我去见师祖,她希望我能回连州,凝聚十四州之力,以此来警告楚文帝,震慑朝廷。”
黎曜松动作一顿,酒水溅湿了衣袖。
他第一次未饮酒便放下了酒杯,低声道:“连州…底蕴深厚,即便与朝廷公然翻脸,在道德立场上也说得过去。东州据海港、琴州控水路、中州商会云集,纵然有朝一日开战,十四州也有绝对的实力打这场仗,加上漓河天险……你回去,确实可以震慑朝廷,维系中原安宁,该回去的,确实该回去的……”
楚思衡轻抚杯沿,亦没有动酒,而是听黎曜松自言自语说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拒绝了。”
黎曜松猛然抬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楚思衡对上黎曜松错愕的目光,“与其集结十四州之力公然震慑朝廷,不如以‘连州楚氏刺客’为名留于京中直接震慑楚文帝。他若敢下令攻打十四州,当晚便有人来上门取他的性命,这样的震慑岂不更加直接奏效?王爷觉得呢?”
黎曜松还沉浸在“楚思衡竟拒绝离开京城”带来的冲击中,他怔怔地望着眼前清瘦的身影,颤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留下?
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
“知善与我说,他八岁那年爹娘丧命于北羌之手,然后便跟了你。六年过去,这般惨况可有好转?”
黎曜松沉默摇头。
“北境战火未熄,西蛮卷土重来对十四州虎视眈眈,南澈出征前骗我说东州海域有倭寇作祟,应当也不是空穴来风。”楚思衡声音渐沉,“如今外患未平,若再生内斗,这天下…怕是又要重蹈百年前的覆辙,陷入一场更大的乱局。这样的局面,也不是你愿看到的,对吗?”
“是……可‘不想’与‘不能’是两回事。若我可以选,我定想四海升平再无战事,可这个选择权,从来都不在我手上。”黎曜松自嘲道,“以前无权无势,只能苟且偷生。现在有了权,却也是寄人篱下。他们说得对,我不过一介武夫,战功再多,也只换来了一封轻飘飘的圣旨……”
“不一定吧?”楚思衡轻声打断,“单是漓河,王爷的战功就够写满一张圣旨了。这每张圣旨的背后,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你若是看轻它,便是看轻那些为此而死的将士,看轻他们的牺牲。”
这番话给了黎曜松当头一棒,楚思衡执起酒杯,语气平淡却坚毅:“无权无势又如何?这天下从来都没有规定过谁必须掌权、谁不配掌权,你能做黎王,不是因为他楚明襄心情好就让你做,而是你本就配得上它。就算没有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所来的一切你依然拥有。你不用、也无需向任何权势低头,你黎曜松所拥有的,从来都不比他们少。”
“思衡……”
楚思衡举杯轻碰过黎曜松酒杯的杯沿,随后仰首将杯中冰酒一饮而尽。
“从漓河开始,我便知晓你与别人不一样。”楚思衡支着头忽然忆起往事,“你是主帅,却从不自矜身份,会与手下将士一同在河边烤鱼——就你烤得最糊。你也从不点歌姬助兴,只随意点一个嘲笑你笑得最大声的小将士唱歌……”
黎曜松越听越不对劲,打断道:“这些你都从何处听来?莫非知善把这个都告诉你了?”
楚思衡含笑摇头:“我自己过河看到的。”
“自己?过河?!”
漓河一战,楚思衡竟曾渡过漓河?!
“嗯哼,过河。”楚思衡语气格外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大概开战的第二个月吧,我挑了个满月夜过河,一是想目睹一下能把火药用得那么烂的主帅真容,二是……杀了他。只是那夜我把营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主帅,直到要走的时候,才在河边看到被一群将士簇拥在中间,有说有笑的主帅。”
黎曜松愣愣听着楚思衡的话,思绪也被拉回了十个月前的漓河边——
那夜满月,燕书寒带着知初知善一众将士找了一处浅水滩摸鱼,他也被燕书寒硬拉了过去,一众人打闹到深夜,最后索性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了一宿。
那一夜,楚思衡居然过了漓河,还是来取他性命的……
“那我得好好感谢那夜的自己。”黎曜松执起酒杯同样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不然如今“黎曜松”的坟头草怕都有一尺高了。”
“若死在我的剑下,做鬼你可都高人一等。不过……”楚思衡顿了顿,“若论私心,我其实是不想杀你的。”
“哦?”
“遇见你以前,我以为朝廷上下无一忠良,所以他们宁可看着我师父被逼到炸关而亡也不愿施以援手,但遇见你之后,我明白烂的不是朝廷,而是人心。奸人当道,天下不宁……”楚思衡长舒了口气,“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例外,从你身上领悟到的,无人可替,所以你不必耿耿于怀这个。”
“思衡,你……”
楚思衡再度斟满两个酒杯,举杯悬于半空道:“黎曜松,如今我留在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些话,都是真心的。”
看着楚思衡悬在半空的手臂,黎曜松心中蓦地涌上一股暖流,他执起另一个酒杯,雅间内顿时传来了清脆的碰杯声。
黎曜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思衡望着他,亦饮尽杯中酒,冰酒入喉,却引起一阵轻咳。
黎曜松立马紧张起来,夺下他手中的冰酒杯,严肃道:“早说你的身子不宜饮冷酒,你还要逞强。小二!上热茶!”
店小二很快端上热茶,黎曜松将茶吹至温凉递给楚思衡,楚思衡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压下胸腔的寒意。
待他缓过气,才察觉到黎曜松不知何时从他的对面到了他的身旁,正一手揽着他的肩,面露担忧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些……
楚思衡别过头,推了推黎曜松的肩道:“好了,有正事要与你说,回去做好。”
黎曜松半信半疑松手归座,楚思衡又抿了口热茶,将从裴伊那里听到的韩氏与赫连氏的恩怨与约定告诉了黎曜松。
黎曜松听完,惊道:“所以说…如今京中的韩氏,并非当年京城那位韩姓贤臣的后人,而是曾经依附于连州又背弃连州的小门派?”
“不错,韩颂今执着于寻找赫连氏,便是为了讨要他祖上当年从赫连氏那里以万两黄金换来的承诺。”楚思衡压低声音道,“他与洛明川一样,皆存叛心。”
“这……可洛明川是因文帝猜疑和打压才心生叛意,但韩颂今一直得陛下信赖,他有什么理由叛变?”黎曜松不解道。
楚思衡摇头:“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可如今韩颂今所做之事,私通火药、贪污军饷皆能证明他在积攒实力,其心昭然若揭。他与洛明川有着同样的野心,甚至比洛明川布局更深、考虑也更加周全。”
“但最重要的粮草和兵马他还没有。”黎曜松抓住破绽道,“行军打仗,若无粮草兵马,不过纸上谈兵,何况他是想造反,并无朝廷补给。”
“所以他才执意要找赫连氏…或者说,他才愿意假意与我合作,实则是借我之手验证百珍阁究竟是不是赫连氏后人。”
韩颂今不傻,以他的手段,纵然无法查清细节,但大致范围是一定能确定的。他能提供赫连氏最后一次出现在平阳城的线索,说明对裴伊存有疑心,一直盯着她的动向。
只是对方伪装得太好,韩颂今始终找不到破绽,所以他才借楚思衡提出的合作让他帮忙寻赫连氏,就是要借他连州楚氏的特殊身份试探裴伊,以验证她的身份。
黎曜松顿悟:“百珍阁掌握大楚民生经济命脉,只要韩颂今确定裴伊就是当年赫连氏后人,便可逼她履约,从而获得百珍阁的补给。到那时他粮草充足,兵马齐全,再加上火药……”
楚思衡点头认同:“不错,百珍阁背后是整个十四州,控制住百珍阁,便等于将大楚的半壁江山尽数握在手中。韩颂今不去寻北羌和西蛮的那两支赫连氏,除了风险高,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们提供不了足够的价值。”
“要这么说的话……百珍阁会不会出事?”
“以防万一,去看看。”
“好。”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动身前往百珍阁。临行前,黎曜松照例吩咐店小二把酒菜打包好送到黎王府再结账,还特意要了两壶没有冰过的酒。
百珍阁所在的街道平日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但此刻却是满街萧瑟,既无灯火亦无行人。
两人行至百珍阁前,黎曜松上前叩门,却是半天都没有人回应。
“怎么回事?没人吗?”
楚思衡思索片刻,上前以那夜周如琢带他们来时以“一轻二重一轻”的规律敲响了门。
不多时,门被打开,依旧是那夜给他们开门的老者。
门开后,老者便默然回到柜台后落座,全程都没有对两人说过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也没给,仿佛对于他们的到来一点都不在乎。
出于好奇与心中隐隐的不安,楚思衡走到了柜台前,温声问:“老人家,我们来找裴阁主,不知眼下阁主可在?”
“……”
见他没有回应,楚思衡又道:“平日这条街热闹得很,为何今日都早早闭店?可是出了什么事?”
“……”
黎曜松走上前,端详片刻道:“此人莫不是个哑巴?”
“是个哑巴总会点头摇头吧?”楚思衡说着,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对方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见无论怎么试探,那人都没有反应,黎曜松索性伸手去探对方鼻息。
片刻后黎曜松收回手,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是活的。”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便从两人身后响起:“何人?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警惕回头,只见周如琢端着烛台站在身后,面色不善:“怎么又是你们?还学会不请自来了是吧?”
“什么不请自来,你会不会说话?”一看见周如琢,黎曜松心中便会不自觉升起一股火气,当即回怼道,“百珍阁不是做生意吗?就这种待客之道?还立足百年,依本王看,有你在百日都立足不了!”
“你!”
周如琢正欲回击,裴伊的声音便自楼梯间传来:“如琢,发生何事了?”
周如琢立马敛了火气,恭敬道:“回禀阁主,无事,只是…来了个鼠贼,属下这便将其赶走。”
黎曜松怒道:“你骂谁呢?会不会好好说话?想赶本王走?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来就来,怕你不成?”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裴伊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到周如琢跟前斥道:“如琢。”
周如琢垂首,默默咽下所有火气。
裴伊拍了拍他的肩,转而看向两人:“不知两位这个时辰前来我百珍阁,所为何事?”
不等两人说明来意,周如琢便抢先道:“禀阁主,他们说他们是客人,来做生意。”
“哦?”裴伊来了兴趣,“两位是来照顾我百珍阁生意的?那不知两位要买些什么?”
“昂是…是,我们做生意…来买……”黎曜松四下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楚思衡身上,“本王…来为王妃添置行头!没错,置办行头!”
闻言,裴伊和周如琢皆投来惊讶的目光。
楚思衡也疑惑扭头看他。
覆水难收,话已出口,黎曜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咳…天气渐热,王妃尚未添置夏衣。本王听闻百珍阁有来自四海的好料子,特来选购,为王妃添几身新衣,有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后,裴伊最先回过神,一拍手仿佛找到了知己,连忙拉过黎曜松道:“有有有!自然有!四海之内各色料子百珍阁一应俱全!每一匹都是独一无二,最是配公…最是配王妃!”
四海之内独一无二?
黎曜松倒真被勾起几分兴致,当即大手一挥:“那便挑些鲜艳的都包起来,送到黎王府吧。”
这句“挑些鲜艳的都包起来”正中裴伊内心要将徒弟徒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念头,愈发觉得黎曜松懂她,甚至要拉着黎曜松去库房亲自挑选布料。
楚思衡一把将人拉住,心累道:“上次的都还没穿完,用不上那么多。”
裴伊摆手道:“旁的用不上,但衣裳是绝对用得上!一日一件换着永远不重样才好!”
“……”
可王府里目前有的那些已经够他一年一日一件不重样了。
黎曜松已经被裴伊三言两语带偏了,不顾楚思衡眼神劝阻大手一挥又包了几百匹料子,不出意外,未来几个月京城各家衣坊又有得忙了。
但好在黎曜松没忘记正事,包完料子后便问:“裴掌柜,平日这个时辰东街可热闹得很,怎么今日都早早歇下了?”
提到此事,裴伊的眸色一沉,她心知两人来意,便没有遮拦:“不错,如你们所料,韩颂今来过了。”
“果然如此…”楚思衡忙问,“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旧事罢了。”裴伊看似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那么多年他都没从我手上捞到好处,这一次也不例外。”
“话虽如此,可前辈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楚思衡忍不住道,“如今他已经握住我们三个人的把柄,恐怕……”
“把柄?”裴伊倏地笑出声,“难怪这次来的这么自信,原来如此…韩颂今啊韩颂今,你若早生百年,今日的韩氏怕就不会是这般寄人篱下的局面了。也难怪你会如此心急……”
裴伊喃喃自语了片刻,而后抬首道:“放心吧,他自以为的这些‘把柄’注定是徒劳,不必担心。”
“前辈有何对策?”
裴伊笑而不答,只是道:“这只是百年前的一桩旧事,已了结在师祖这一辈,与你们无关。韩颂今有可能去而复返,你们还是快些走吧。”
楚思衡觉得不对劲,可裴伊屡屡催促,似乎笃定韩颂今会回来。
稳妥起见,两人只能先行离去。
他们走后,裴伊便将库房的总钥交与周如琢,命他去取出所有上好的料子打包装好送到黎王府,同时还有自己放在梳妆台下的小锦盒,务必交给楚思衡。
周如琢不明所以,但仍恭敬接过那把可以开启百珍阁及名下所有店铺库房的钥匙,按她的吩咐去做了。
这一次,裴伊并未立即折返回楼上,而是在原地驻足良久,待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才缓步行至柜台后,将手轻按那老者的枯瘦的肩上,轻声道:“父亲……”
“一切…到此为止吧。”
“这扭曲了百年的传承,便终结在今夜吧。”
走在回府的路上,楚思衡一直心绪不宁,裴伊的话在脑中不停回荡。
韩颂今的把柄注定是徒劳。
旧事恩怨已经了结在师祖这一辈。
师祖……
“师祖……”楚思衡倏然驻足,“不好!快回去!”
“怎么了?”
“要出事!”楚思衡来不及解释,转身跃上房檐,直奔百珍阁所在的街道。
原本漆黑的街道已被滔天火光取代,百珍阁所在阁楼烈焰冲天,四周远远聚集了围观的人群,却因火势过大无一人敢上前施救。
楚思衡只停顿了片刻,便要往火海里冲,黎曜松急忙拉住他:“不行!火势太大,你冲进去就是送死!”
楚思衡迅速环顾四周,决然道:“走,从后面进!”
火势尚未蔓延到后院,两人翻墙而入,刚落地便见一道身影自火海中飞出。
是周如琢!
楚思衡上前将他扶起,皱眉问:“怎么回事?方才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周如琢呆坐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碎玉,颤声道:“阁主…阁主她……她……”
楚思衡没空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便往火海里冲。他连挥数剑,以凌冽的剑气劈开断木惨梁,竟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
裴伊跪坐在柜台后,紧紧依着身旁那已经没了气息的老人。
楚思衡走上前二话不说就要带她走,裴伊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哑声道:“不可。”
“为什么?!”楚思衡又惊又痛,“你…你为什么……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知道韩颂今会回来,所以纵火…就是让他看着你赴死,彻底断了对赫连氏的念想!”
“不愧是望尘的徒弟…果然聪明。”裴伊扯出一丝哭笑,“但这并非全部答案。”
楚思衡怔住了:“什么?”
“我确实想断了韩颂今对赫连氏的念想,同样,我也要断了赫连氏这扭曲了百年的传承。”
“扭曲的…传承?”
裴伊握紧身旁冰凉的枯手,哑声道:“这是我父亲…昔年为得赫连氏庇护,先祖皆服下奇毒,凡受赫连氏恩惠的人,必须为赫连氏繁衍传承,唯有如此,才能将体内毒素过给下一代,保全自身……”
“这…世间竟有如此歹毒之物?”
“赫连氏立足之本,本就是这些残忍的手段。当年先祖虽说脱离了赫连氏,可为了活命,依旧将毒素给了下一代……可毒素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即便传给下一代,六十岁时,余毒仍会反扑身体,令人变得无知无识……这样的传承,本不该存在。”裴伊颤抖着握住楚思衡的手,“所以…我借着今日的机会,既让韩颂今断了对百珍阁的念想、断了这种扭曲的传承,亦为你…辟出一条路。”
“前辈……”
“或许你师父是对的。”裴伊闭上眼道,“是我没用勇气去相信……我确实…不配做他的师父。”
“不…”楚思衡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师父他…从不会这般看待您……师祖……”
…-
作者有话说:
死了一个大的[狗头叼玫瑰]
第50章 墙头草
百珍阁那夜的大火, 焚尽了赫连氏血脉在中原最后的延续,亦断了韩颂今实现野心的关键一环。
失去赫连氏血脉的百珍阁,终究只是一个来自十四州的江湖势力, 受漓河之约庇护, 韩颂今若继续觊觎百珍阁, 必须得慎重考虑公然违背合约的后果。
只是, 换取到这一切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那夜回府后, 楚思衡整个人便如似失了魂般一言不发,就连雪翎过来蹭他, 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抚摸两下。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日, 直到周如琢到访。
他的眼中同样满是疲惫与悲痛, 但在那片倦意之下, 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没有见楚思衡,只是托黎曜松将东西转交——那夜随口成交的几百匹布料以及裴伊房中梳妆台下的锦盒。
黎曜松收了东西, 准备让知初去取银子,周如琢却道:“不必了, 这几百匹布料本就是阁主的私藏,不对外售卖,亦不可估价。”
“可如今的百珍阁……”
“百珍阁的根在中州,京城的一个分阁罢了,远不足以动摇百珍阁的根基。”周如琢垂下眸道,“我…要带阁主回中州, 即刻便要启程,他…当真不来送送吗?”
“他若是想来,此刻便不会是我站在这里了。”黎曜松无奈一笑,“东西我自会转交, 别误了裴阁主的时辰。”
“嗯,告辞。”
目送周如琢走后,黎曜松便招呼知初过来,道:“这些布料照例送到衣坊,这次不要分得满城都是,只要名声最好的那几家。”
“是,王爷。”知初顿了顿问,“那…这次还是男女装都要吗?”
“这次……”黎曜松沉思片刻,“只要男装,让他们不必追求速度,保证质量即可。”
“是。”
交代好衣裳的事,黎曜松便亲手拿着那个小锦盒进了暖阁。楚思衡正倚在树下闭目,雪翎则静立在一旁的石桌上,金色的瞳孔直勾勾落在楚思衡身上。
黎曜松放轻脚步走到楚思衡身边,席地而坐,将手中锦盒递至他面前。
“周如琢送来的,应当是裴阁主留给你的。”
楚思衡倏地睁眼接过锦盒,却在打开的那一刻突然顿住了动作。
“怎么了?”
“没…没事。”楚思衡轻喃摇头,缓缓打开了锦盒。
朴素的锦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精美的银制发冠,发冠之下还压着一封书信。
『徒孙思衡亲启』
楚思衡拿起发冠交予黎曜松,小心翼翼拿起那封信展开。
『徒孙思衡亲启:
赫连氏立命之本,是以人之血肉而铸,其泯灭人性之度,实乃天地难容。
吾为赫连氏旁系第七代后裔,虽入中原化裴姓,却仍受“诛心毒”之困。此毒如附骨之疽,世代惊醒裴家根源,令吾族百年不得解脱。诛心毒无解,唯将其传与后代,方得一甲子安稳。传毒于后代,乃人生存之天性,无可怨憎。今在信中向徒孙言明此事,非盼徒孙前去复仇,仅做告诫:毒瘤尚未绝世,天下安危最大之变数仍在,务必守住尘关,阻西南大漠蛮族入关,更不可与之深交!切记!切记!
另,韩颂今疑心百珍阁已久,此人心机之深野心之大,断不会因吾之死而善罢叛变之谋。吾虽以一死解百珍阁之危,却解不得黎王之困局。韩颂今根基之深,今天下唯有楚氏皇族可与之抗衡,然三殿下战死,黎王在朝中已无倚仗,欲破此局,凭权术已无胜算,唯将其彻底抹杀,方能解黎王眼下困局。
吾自乱世而生,昔年不解其师之志,今亦不解徒孙抉择。但吾坚信,汝定能重现昔年望尘风采,纵然前路腥风血雨,亦不可忘却来时之路。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自己解决问题的手段。
师祖裴伊,绝笔』
“师祖……”楚思衡紧攥信纸,末尾的“绝笔”二字在他的指下很快被掐得模糊,一如他逐渐模糊的视线。
黎曜松从未哄过人,见此情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硬地揽过楚思衡的肩,笨拙道:“行…行了……若你师父在下面要是知道他师父写了封信把自己徒弟弄哭了…非得跟他师父打起来不可,到时候你师父再托梦告状说他师父欺负他让你给你师父主持公道……”
“噗…”楚思衡被这番绕口令似的话逗笑了,“什么你师父他师父的?师父师祖若是知道你背后这么‘挑拨离间’,定要托梦好好拜访你一番。”
“好啊,那本王可要趁机好好向他们告上一状。”黎曜松状似随意地抬手,温热的指腹轻拭过楚思衡的眼尾,沾去些许潮意。
楚思衡眼睫轻颤,推了把黎曜松羞愤起身:“尽说些没用的……王爷还是赶紧想想如何应对韩颂今的反扑吧。师祖一把火烧了京城的百珍阁,也断了赫连氏在中原最后的血脉。他的粮草和兵马没了倚仗,接下来定会针对你,从你手上抢粮抢兵。”
黎曜松不屑冷哼:“比旁的我或许不如他,但想从本王…本将军手上抢粮抢兵,莫说是他韩颂今,就是楚明襄想要调兵,也得问过本将军。”
楚思衡扶额轻叹:“难怪陛下会如此忌惮你,如今北境军队的帅旗上,写的怕是你黎将军的姓吧?”
黎曜松顿时神气不起来了:“思衡,慎言!”
“这里又没有旁人,怕什么?”楚思衡走到石桌旁逗起了雪翎,用只有他与雪翎能听见的音量道,“说不准有朝一日,那旗上真的会写着‘黎’呢?”
“咕咕——”
黎曜松走上前,不再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而是递上手中的发冠道:“这是裴阁主留给你的,你收着吧。”
楚思衡瞥了眼那发冠,垂眸道:“我尚未及冠,用不上这个,你且先替我收着吧。”
“我?”
“我那两屋子衣裳不都是王爷在管吗?”楚思衡莞尔,“这个也一并替我收着便是。”
说罢,楚思衡便抱起已有些犯困的雪翎回了暖阁。
黎曜松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精致的发冠,心中暗自盘算起新的挥霍角度。
安顿好雪翎后,楚思衡便叫上段正一同出了府,到东街打听一圈消息后,转道去了刘府。
刘程本来正在后院投喂近日新得的几条上好锦鲤,听手下人说楚思衡来访后当即吓得手一抖,竟将饵料带盒一同抖进了池中,锦鲤立即蜂拥而上,不一会儿便有两条翻了肚皮。
楚思衡进来时,便见刘程痛心疾首地伏在雕花栏杆前,忍笑上前道:“刘大人这府上的锦鲤,倒不如黎王府的经得起风浪。”
刘程强忍悲痛,强挤出一丝笑意问:“楚…楚公子怎么这个时辰来访?”
“怎么?拜访刘大人还需算日子?”
“不不不…下官…下官的意思是…百珍阁那边不…不是刚了出事吗?楚公子怎有闲暇光临寒舍?”
“正因百珍阁出了事,所以我才特来了一趟。”楚思衡上前与刘程并肩,“百珍阁在京城的分阁已毁,刘大人往后的火药交易该如何做呢?”
刘程一惊,连忙道:“不敢不敢!前些日子王爷与公子来过后,下官便已醒悟!火药乃军中重器,是维系北境安宁的关键,下官曾为一己私利从中牟利,实在枉称为人!王爷既愿意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楚思衡正欲开口,又有侍卫来报:“大人,韩…韩丞相到访。”
“啊…啊?”刘程愣愣地望向守卫,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既然刘大人还有别的客人,那楚某便不过多叨扰了。”楚思衡作揖告辞,随即轻身跃上雕花栏杆,借力翻出刘府高墙。
段正轻功远不如他,楚思衡落地后等了半晌才等到人。
“公…公子……”段正气喘吁吁追来,“您这轻功实在厉害,属下实在跟不上…咱下次能换个省力些的法子吗?”
“也好,人多容易暴露。你在此接应,我自己再回去一趟。”
“好……啊?”
段正后知后觉,楚思衡已跃上围墙翻回了刘府,中途并无可借力的东西,段正纵然想回去,也只能望墙兴叹。
“会飞真好啊……”
“飞”回刘府的楚思衡避开侍女守卫绕到至宴客厅,侧身隐于屏风后。韩颂今屏退左右,只留了刘程一人。
他轻轻贴上屏风,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刘大人近来可好?”
“多谢韩大人关怀,下官…下官一切都好。”
“怕是也好不了多久了吧?”韩颂今轻蔑一笑,“京城的百珍阁已毁,刘大人的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吧?”
刘程呼吸一滞,但好在前两日经过黎曜松和楚思衡一番“点拨”后,心理素质已经有了质的提升。虽然心中慌张,但面上表现得仍十分冷静:“生意嘛…时好时坏,无人可怨。”
“大人这生意做得很好,就此放弃实属可惜,不是吗?”韩颂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是由我与大人来做这笔生意,大人意下如何呢?”
屏风后的楚思衡心中暗惊——德财入狱,百珍阁被烧,韩颂今非但没有收敛,竟还变本加厉,直接找上刘程,欲借他以职位之便来继续敛取火药甚至粮草。
刘程显然也明白了韩颂今的弦外之音,犹豫道:“韩大人,这…这不妥吧……如今已经入夏,再过数月便到了北羌南下的时节,若是北境粮草不足……”
“去年北羌并未南下,今年就算南下,也不成气候。过去几年,北羌早已元气大伤,对我北境防线构不成威胁。”
“可是……”
“再说了,若北羌真有威胁,以陛下的高瞻远睹,去年又怎会将黎王调至漓河,处理区区一个叛贼?”韩颂今步步引诱,“既然北境防线不需要这么多物资,囤积在京城也是落灰,何不让它发挥其它价值?”
刘程默然不语。
“刘大人能背着我与百珍阁交易多年,有些话想必无需我多说。”韩颂今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还请刘大人仔细考虑,莫要白白浪费机会。”
说完,韩颂今便起身离去。
关门声响起后,刘程犹如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瘫倒在椅子上,只是还没等他松口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又自屏风后走出。
看见楚思衡,刘程当即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公…公子,您…您不是走了吗?”
“想起有事没办,特回来一趟,似乎打扰到大人思考正事了?”
“不不不…公子多虑……”刘程连连摇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还请公子明鉴!”
“你们这些当官的,浑身上下最不能信的就是这张嘴。”楚思衡点了点自己的唇,“大人说请我明鉴,却什么都不表示,如何让我明鉴呢?”
“公…公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要与刘大人做生意吗?大人应下就是。”
刘程一怔:“什么?”
“我说,请大人应下与他做生意,大人办不到吗?”楚思衡语气很轻,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深厚,“大人若是办不到,那便没有明鉴的必要了。”
“办…办得到,办得到!”刘程连忙应下,“下官…下官现在就派人去回话!”
楚思衡抬手制止:“不急,刘大人传话时,务必多加一句。”
“什么?”
“交易地点选在京郊的凤奚山上,而第一次交易的时间,便是两日后的子时……大人可记好了。”
京郊凤奚山,两日后子时。
刘程领悟到了楚思衡的用意,彻底被吓得语无伦次:“公…公子你…你要……这…这也……”
“大人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传话就好。”说这话时,楚思衡看似无意地理了理衣袖,袖中“恰好”闪过一道寒光。
刘程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含泪应下一定传话后,楚思衡终于满意点了头,同时承诺道:“大人放心,我既然敢让大人传这个话,那么后续一切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大人性命。”
“是…是,公子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得到楚思衡此番保证,刘程稍感安心。此人既能在千秋宴当夜入宫炸毁瑶华台刺杀陛下,那么选在京郊凤奚山这等偏僻之处,说不定真的能得手。
若他真能出去韩颂今这个祸患,那么自己在朝中干过的那些勾当便再无第二人知晓,亦无人可以再威胁他……
想到此处,刘程正了正神色,郑重道:“公子放心,公子的嘱托,下官一定传达。”
“有劳大人。”
楚思衡含笑道谢,转身翻墙而出,与焦急等待的段正汇合一同,回了王府。
师祖说得对。
江湖人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既然权术上没有胜算,那便用江湖人的方式来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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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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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人领盒饭和小楚开大放到一起写~[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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