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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凤奚血


    夜过亥时, 骤雨倾盆。


    楚思衡倚在软榻边,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不自觉加快了手上抚摸雪翎脑袋的动作。


    雪翎被他揉得眼前发晕, 不满地“咕!”了一声。


    楚思衡猛地回过神, 连忙收手道:“抱歉雪翎, 没弄疼你吧?”


    雪翎晃了晃脑袋, 似乎是察觉到楚思衡有心事,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继续把脑袋往楚思衡怀里凑。


    黎曜松推门进来便见雪翎在对楚思衡撒娇,但楚思衡明显心不在焉。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的担忧之色, 走到榻边递上手中的剑:“喏, 拿着。”


    楚思衡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这是?”


    “怎么?杀人还不带剑?”黎曜松说着, 直接将剑抛入楚思衡怀中, 惊得原本窝在楚思衡怀中的雪翎飞到了房梁上。


    “咕咕!”道歉!


    雪翎挥动翅膀不满控诉着。


    黎曜松竟真道歉了:“哎好好好,吓到你了, 抱歉哈。”


    “咕!”雪翎愤然扭头,显然不接受他这番道歉。


    黎曜松却已无心再理会它, 径直在榻边坐下,温热的掌心轻覆上楚思衡微凉的手背,道:“凤奚山之行,我不便露面。今日一早,我已派人埋伏到凤奚山山脚,他们皆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定能护你周全。”


    楚思衡望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呢喃道:“这般大的雨,那些暗卫兄弟在凤奚山上埋伏一日定吃尽了苦头,仅仅只是为了我……”


    “什么叫‘仅仅只是为了你’?且不说旁的, 明面上你是我的王妃,他们保护王妃乃理所应当的事!”黎曜松说着,忽然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人摁入怀中,“思衡…答应我,务必…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思衡怔了片刻,抬手回抱住黎曜松的脊背,轻轻“嗯”了一声。


    感受到那轻盈却清晰的回应,黎曜松心中暗喜,将楚思衡搂得更紧。


    “思衡……”黎曜松侧首埋入楚思衡的肩窝,“待你回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楚思衡不明所以:“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黎曜松摇了摇头,直起身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何况时间不多了,正事要紧。”


    楚思衡蹙了蹙眉,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忧心过头。


    换好行头,黎曜松亲自送楚思衡经密道出了府,他本想护送楚思衡出城,却被对方拒绝。


    “到这儿就行了,凤奚山路远,你撑着伞送只怕丑时都到不了。”楚思衡接过黎曜松手中的伞,抬眸看他,“雨大,快些回府吧。”


    黎曜松下意识握住楚思衡的手腕,又缓缓松开,哑声道:“……万事小心。”


    “嗯。”


    言罢,楚思衡不再废话,撑起伞跃上房檐,眨眼便消失在雨幕中。


    黎曜松在原地驻足良久,直到衣袍下摆被雨打湿,才缓缓转身回府。


    京郊,凤奚山顶。


    刘程在观日亭中来回踱步,子时已过,可无论是韩颂今还是楚思衡都没有现身,整座山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人,却又隐隐觉得四周都是人。


    不知听着雨声在黑夜中煎熬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人——


    韩颂今。


    “刘大人久等。”韩颂今缓步踏入亭中,徐徐收伞,“中途有事耽搁,来迟了,还请刘大人莫怪。”


    刘程连连赔笑:“不敢不敢……”


    韩颂今将伞搁在石桌上,撩袍落座,道:“今夜雨大,便长话短说。刘大人既愿意与我做这笔生意,那便先说说大人你的条件吧。”


    刘程手指微蜷,面上恭敬道:“大人客气了……做生意,自当是客人先开口,下官岂敢越俎代庖?”


    韩颂今满意点头:“刘大人果真是明白人。既是第一次交易,那双方都该拿出点诚意,大人觉得呢?”


    “自然…自然……”


    “粮草,这个数,半月时间,可够?”


    看着韩颂今比划出的数目,刘程大惊:“这…大人……这可是北境全军三日的粮草,这……”


    “怎么?大人办不到?”


    “大人,这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北境军粮向来是重中之重,数十年来皆是如此。这若是让陛下发现异常追查下来,可不是贪一万两白银那么简单的……”


    韩颂今冷声打断:“陛下那边我自有别的安排,刘大人只需告诉我做还是不做即可。若是不做,便不必再谈!”


    刘程垂首暗自环顾四周,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大…大人……”刘程闭上眼,带着豁出去般的气势道,“北境军粮关系到江山社稷安危,万不可儿戏啊!”


    “看来与刘大人的合作是谈不成了。”韩颂今面露遗憾道,“也罢,这凤奚山风景尚佳,刘大人于此长眠,倒也不算委屈。”


    言罢,他朝刘程身后的密林使了个眼色,利刃出鞘声自身后响起,刘程吓得跌坐在地,闭目等候最后致命的一击。


    铮——


    一道金属相撞的声音骤然响起,刘程错愕睁开眼,只见一道黑影已立于自己身前,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刘程顿时长舒一口气:“公…公子……你…您可算来了……”


    楚思衡摘下斗笠随手置于石桌上,转身轻笑:“还算你有点良心。这条命,值得暂时留一下。”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刘程激动得几欲落泪,若不是韩颂今还在场,他甚至想给楚思衡跪下磕三个响头。


    韩颂今看着这一幕,冷笑道:“原来刘大人早已有了人选,又何必再来戏弄我?”


    楚思衡转身与韩颂今对视,反唇相讥:“韩大人多虑,刘大人寻你,不过是为了我们之间的生意交易罢了。既已立约,自然是要信守约定。”


    “是啊,立了约定便要遵守。楚公子说这话时,不觉得心虚吗?”


    楚思衡原话奉还:“韩大人说我心虚,自己难道就问心无愧吗?”


    “老夫可是事先就把话说明白了,非必要时刻不出手,何愧之有?”


    楚思衡冷哼出声:“大人问我何愧之有?这些时日朝上有多少脏水泼向他,但凡大人为他说一句话,又何至于会是今日这般情况?既然大人如此不懂变通,那我与大人也没有合作的必要。”


    “楚公子答应帮老夫寻人,却隐瞒真相没有第一时间相告老夫,公子不觉得有愧吗?那依老夫看,与公子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真相?什么真相?”楚思衡故作茫然,“百珍阁不过是中州一个势力较大的商会,我出入百珍阁不过是为自己添置几身夏衣罢了,可没有大人想要的东西。”


    “好…好一个连州楚氏!”韩颂今怒极反笑道,“既然你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老夫也没有留情的必要了!动手!杀了他!”


    话音刚落,一阵破风声骤起。楚思衡抓起桌上的纸伞掠入雨幕,剑鞘一横,精准挡下袭来的刀刃。


    刀刃被他的内力震回空中,重新落入一名壮汉手中。


    “果然是连州楚氏的剑法。”那壮汉扛刀行至楚思衡跟前,仔细打量着他,“你就是楚望尘的徒弟?”


    “正是。不知前辈是?”


    “怎么?你师父没跟你提起过我?”


    楚思衡如实摇头。


    不料那壮汉突然暴怒:“楚望尘!这个贱人!短命鬼!坟头草三尺高了还能给老子添堵!”


    楚思衡顿时怒斥:“住嘴!不准你辱我师父!”


    “师父?小子,老子看你还真是被他骗得不轻,他那样目中无人高傲自大的人,根本不配为师!”壮汉横刀将刀锋对准楚思衡,“也罢,既然你是他的徒弟,师债徒偿,你便替他受着吧!”


    一旁看戏的韩颂今适当开口,悠悠道:“这位是江州‘阎罗刀’朱砚悲,二十年前惨败在楚望尘剑下,对连州楚氏……那可是恨之入骨。”


    朱砚悲?


    楚思衡依稀想起师父对此人的评价,淡然一笑:“那今日晚辈便替师父领教前辈高招,前辈,请——”


    见楚思衡如此从容嚣张,朱砚悲当即怒不可遏,挥刀朝他劈来。他的刀法看似狠戾,落到楚思衡眼中却是毫无章法的存在。楚思衡一手执伞,一手持剑,在朱砚悲看似霸道的攻势下灵巧闪避,时而还能分出精力以剑鞘轻挑开朱砚悲的刀锋,竟有几分戏耍之意。


    又一次挑开朱砚悲的刀锋后,楚思衡悠然开口:“师父说得不错,前辈的刀,当真与屠夫的杀猪刀没什么两样。”


    时隔十五年再次听到同样的侮辱,朱砚悲彻底暴怒,举刀倾尽全力砍向楚思衡。楚思衡足尖点地,借其刀势施展流云踏月,一个闪身退回亭中。


    长剑出鞘,横在了韩颂今颈前。


    望着颈前的剑刃,韩颂今不禁抚掌称赞道:“不愧是连州楚氏,果然了得。难怪洛明川不惜出万两黄金也要亲至连州请楚公子出山。得公子者,犹如神助啊。”


    楚思衡微微皱眉:“洛明川一事,竟与你也有关?”


    事已至此,韩颂今也不再遮掩,承认道:“不错,正是老夫为他指路,让他过漓河去的琴州。”


    其实按照洛明川原本的计划,他是打算到平阳建立势力,一来是靠近漓河方便留出退路,二来他其实并不想招惹十四州。


    韩颂今暗中知晓他的计划后,便以“漓河之约在身楚氏皇族不敢轻举妄动”为由,怂恿他过漓河占领琴、关二州。那时楚文帝对洛明川的打压已至绝境,洛明川一时心急,便采纳了他的建议。


    “我怂恿洛明川过河,无非是想试探一下如今十四州的凝聚程度,没想到倒令我吃了一惊。”韩颂今嗤笑道,“如今的十四州各怀异心,早已不复当年辉煌。曾经统领十四州的连州楚氏,如今面对琴、关二州的沦陷,非但不出手相助,反帮着叛贼抵御朝廷,压榨两州百姓。不知楚望尘泉下有知,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徒弟呢?”


    楚思衡握剑的手下意识加重力道,但如今这番话,已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


    漓河一战真正的真相,白憬早就告诉他了。


    “洛明川叛变时,并未储备火药,可琴、关二州的州主,却是被火药炸死的!”楚思衡死死瞪着韩颂今,“是你,是你暗中杀了琴、关二州的州主,断了两州对外求援的通道!”


    楚思衡常年驻守尘关,几乎与世隔绝,对十四州如今的格局并不清楚,故而以为两州州主未出面表态是因为相信有他这个“连州楚氏传人”,才一直自责自己害了两州百姓。


    直到白憬告诉他,早在他抵达琴州之前,两州州主便已经战死,两大门派也死伤惨重,无力守城只能被迫撤离。一直到最后黎曜松打过漓河,两州门派才勉强重新聚起一部分人回城,临时选了州主负责善后。


    “所以漓河一战,你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楚思衡将剑锋紧贴韩颂今颈侧,已见血痕。


    “韩颂今,你煽动洛明川过漓河挑起朝廷与十四州矛盾,如今又欲私吞北境军粮满足自己的野心,新仇旧恨,今夜便一并清算!”


    韩颂今却不慌不忙:“公子请便。”


    楚思衡敏锐察觉到反常,下意识环顾四周,神色骤变,迅速收剑拉起一旁的刘程褪出了观日亭。


    下一瞬,铁器落地声接连响起,整个凤奚山顶顿时亮如白昼!


    楚思衡拉着刘程退至林中,刘程已经被刚才的雷火弹吓得魂不附体,此刻死死扒着楚思衡的胳膊不肯撒手。


    “公…公子……韩颂今此人阴险毒辣,连雷火弹都用上了,只怕……”


    “刘大人放心,我既让你约他到此处,那这里便是他的葬身之地。”楚思衡随手递上方才顺手拿的伞,“大人且自行躲好,未得我信号,切莫出来。”


    刘程无比郑重地接过伞,按楚思衡的吩咐远远寻了棵树躲着,却又忍不住探头相望。


    加上朱砚悲,韩颂今此次可谓是做足了准备,而这仅仅为刘程一人准备的。


    楚思衡终于出了剑,如鬼魅般游走在人群中。漆黑的雨幕中时不时亮起雷火弹的光芒,然而利刃划过肌肤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止。


    那柄长剑在楚思衡手中宛若有灵,每次刺出皆能精准割断一人咽喉,随着敌数不断减少,楚思衡甚至能分出神来以剑气荡开雷火弹。


    激战持续了约一盏茶功夫,眼见朱砚悲的重刀也被楚思衡斩断,韩颂今深知今夜大势已去,迅速转身没入林中。


    论武力自己没有胜算,但只要熬到明日上朝,他便能向楚文帝方面指证黎曜松勾结连州楚氏贼人蓄意谋反,到那时自有人替他收拾残局不说,还能将黎曜松也解决掉。北境只要没了黎曜松,他有的是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待那时韩氏复兴便再无人可挡……


    韩颂今心里暗自盘算着,殊不知密林中早已有人锁定了他。


    当他经过一棵粗壮古树时,树后忽然窜出人影将他扑倒在地,韩颂今挣扎两下,看清了此人的面容。


    “刘程!”韩颂今怒斥道,“你要帮着连州楚氏的贼人不成?!”


    刘程死死按着韩颂今,冷笑道:“帮贼人?不,我只是帮自己!韩大人,下官替您办了这么多年的肮脏事,什么好处都没捞到不说,还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稍有不慎便丢了性命。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我刘程过够了!与贼人为谋又如何?总比到头来再背上个叛臣的罪名强!”


    两人僵持之际,楚思衡已解决掉朱砚悲与最后几名敌人,抹去脸上的血朝这边走来。


    “楚思衡!你以为杀了我,你的黎曜松在朝上就能好过了吗!不,他只会承受更多猜忌和污蔑!你这么做是在害他!”


    “多谢大人提醒。”楚思衡将剑锋抵上韩颂今咽喉,“可若今夜不除您,他在朝上连明日都撑不过。凤奚山风景不错,不会委屈了大人,大人一路走好——”


    话音落,剑身便直直刺穿了韩颂今的脖颈。


    刘程颤颤巍巍松开手,胡乱抹去脸上的血迹,颤声道:“公…公子,他……他方才所说……”


    楚思衡歪头笑了笑:“大人今夜可曾来过此处?”


    刘程顿时心领神会:“不不…不曾来过!公子今夜之恩,刘某当铭记于心!来日定好好报答公子!”


    “报答就不必了。只愿大人往后为官,莫要再贪图私利,否则……”楚思衡指尖轻划过脖颈,苍白的颈间霎时多了一道血痕,“大人这条命,便是神仙都再难救回。”


    “是是…下官定牢记公子教诲,从此往后绝不再做此等祸国殃民之事!”


    “好了,今夜雨大,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楚思衡指向东侧一条小路,“请大人走此处下山。”


    “好…好,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刘程连连躬身,执伞消失在雨幕中。


    楚思衡最后瞥了眼韩颂今的尸体,拾起剑鞘与被震飞的斗笠戴好,转身沿西侧大路下山。


    黎曜松说他派了三十七名暗卫过来埋伏负责接应,可方才闹出那么大动静也不见他们来……


    雨势渐急,越往山下走,楚思衡便越觉得气氛压抑,空气中除了泥土的气息,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血味。


    意识到这点,楚思衡倏然驻足,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嗖——


    暗箭划破雨幕而来,楚思衡迅速拔剑抵挡,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自背后袭来,重重一掌击在他的脊背上。


    楚思衡疼得闷哼一声,却是咬牙咽下口中腥甜,反手挥剑砍向那人。对方轻松闪避,又是一掌袭来!


    楚思衡堪堪躲开,仍被掌风逼得连退数步,径直退入林中。


    他尚未站稳,忽觉脚下一绊——


    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尸体!


    虽然对方黑衣蒙面,但楚思衡立马就认出这是黎王府的暗卫。放眼望去,林中一片狼藉,远不止黎王府的三十七个暗卫。


    难怪山顶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都没有行动,原来早在山下就被……


    不等楚思衡悲伤,又一道偷袭而至!


    铮——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为楚思衡挡下了这致命一击,楚思衡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对方拉着出了密林。


    楚思衡定睛一看,惊道:“是你?”


    周如琢拉着楚思衡拐入一条鲜有人知的林中小路,暂避追击,沉声道:“阁主…早有预料你会来杀韩颂今,所以在信中交代我前来相助。别多想,我不过是…遵循阁主的遗命罢了。”


    “师祖……多谢。”


    “行了,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快走!”


    然而没走几步,他们又被两名黑衣人拦住了去路,原本追击的两人也围拢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周如琢忍不住低吼:“姓楚的!你不是来杀韩颂今的吗?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若知道,就不会如此被动了。”楚思衡握剑警惕道,“莫非…这些人也与师父有旧怨?是来找我报仇的?”


    “……你可真是有个‘好’师父!”


    楚思衡苦涩一笑,道:“稍后我与你一起骂,先杀出去!”


    说罢,楚思衡持剑而上,对着其中一人发起猛攻。对方内力远在楚思衡之上,仅靠单手便能挡下他的剑,甚至还能分出心来评价:“剑法确实与楚望尘如出一辙,可惜剑差太远了!”


    就在楚思衡刺出关键一剑时,那人倏然发力,竟震断了他手中长剑!


    剑法被迫中断,灌入剑招的内力当即反噬到楚思衡身上。楚思衡却没有第一时间收力,反而趁势反击,给予对方重重一集!


    代价便是反噬加倍,五脏六腑如遭重锤捶打,那被药力和内力死死镇压在体内深处的噬春散竟也开始蠢蠢欲动。


    眼见两人落入下风,其中一名黑衣人道:“行了,陛…主上说过,人要活的,带走。”


    就在几人即将制住楚思衡时,一道突兀的琴音忽然自林中深处传来,令所有人顿住了动作。


    “这琴音……”


    “又是这麻烦的东西…撤!”


    四道黑影瞬间消失在林中,那突兀的琴音也随之沉寂,楚思衡长舒一口气,踉跄倒地。


    “方才那琴音是……”周如琢回头,却见楚思衡跪坐在地,闷咳不止。


    “你怎么了?”周如琢连忙蹲下身为楚思衡把脉,片刻后惊道,“你…你体内这是……毒?”


    “无…无妨…咳咳!”楚思衡强撑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情况危急,周如琢也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楚思衡打横抱起,疾步下山。


    待二人远去后,一道身披蓑衣的身影自树后走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叹道:“杀一个人便闹出这般阵仗,还真是望尘师叔一贯的风格……”


    …-


    作者有话说:


    娘家人来撑场子啦[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榻间情


    黎曜松在书房枯坐一夜, 直至雨势渐歇,方才等回了楚思衡。


    周如琢无视他震惊中又带着愠怒的眼神,面无表情将怀中半昏迷的人递了过去。黎曜松压下心头腾起的醋意, 小心翼翼接过那道清瘦的身影。


    嗅到熟悉的气息, 楚思衡眼睫微颤, 艰难撑开了眼皮。


    “黎……”


    “别说话。”黎曜松抱紧他转身他往暖阁走, 他走得很快,步伐却前所未有的稳。


    意识恍惚间, 楚思衡感觉被带回了熟悉的暖阁,触到床褥的刹那, 他便下意识攥住黎曜松胸前的衣襟, 语气虚弱:“黎…曜松……快…派人…去凤奚…凤奚山……为…暗卫兄弟们…收尸…雨大…不能让他们……咳咳!”


    黎曜松把人往怀里紧了紧, 在他耳边郑重应道:“好, 我这便让知初带人去凤奚山,保证一个人都不少地带回来。你伤得重, 快别再说话了。”


    “还有……”楚思衡欲要再言,可身体已经至极限, 终是没将话说完便昏死在了黎曜松怀中。


    楚思衡所受皆是内伤,白憬不在,黎曜松亦不敢贸然请旁的大夫来为楚思衡诊治,只能运起自己的内力,小心翼翼为他疗伤。


    他深知自己的内力刚猛霸道,一旦力道稍重, 非但不能疏通经脉,反而会加重他的伤势。


    时间在暖阁中几乎凝固。


    黎曜松神经紧绷,密切地关注着怀中人每一分细微的变化,直到自己的内力在楚思衡经脉中缓缓游走完一周。


    “唔…”


    内力流转过经脉带来阵阵暖意, 楚思衡本能地往热源处贴近,轻轻蹭了蹭黎曜松的胸膛。


    黎曜松呼吸一滞,下意识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万幸楚思衡的内功心法独特,经黎曜松替他疏通经脉后便能自行运功疗伤。虽需很长的一段时日调养,但每一分恢复皆是扎实稳妥,不损根基。


    感受着怀里人呼吸平稳下来后,黎曜松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气。他将楚思衡暂时平放于榻上,拿来新的里衣为楚思衡换上,又用布巾裹着内力烘干了对方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黎曜松扯了床干爽的锦被将楚思衡裹紧,抱着楚思衡去了王府更深处的主卧。


    主卧已经过彻底的修缮,再看不出任何刺客纵火的痕迹。负责修缮的工匠可能是个脑子不太好的,听闻黎王豪掷万金“娶”了一位王妃后,竟擅作主张将床扩大了一圈,两个人在滚两圈都绰绰有余。


    而更让黎曜松疑惑的是他居然没有命人撤走这张床,只是命人铺上了格外柔软的床褥,日日燃着特制的香,尽最大程度保留着楚思衡入府那夜的味道。


    即便他本人没有进来住过几次。


    怀着复杂的心情,黎曜松小心翼翼将人搁置在床褥中,拉过用御赐棉制成的锦被给楚思衡盖上,确保没有一丝热意溜走。


    楚思衡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轻哼,舒服地把自己往被褥中埋了埋。黎曜松下意识抚过对方头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那如丝绸般的墨发,完全忘记了上朝的时辰。


    大雨歇了两个时辰便又开始倾盆而泄,知初与一众暗卫与天抢时间,总算是将三十七名暗卫一个不少、完完整整地带了回来。


    黎曜松一边着手料理后事,一边从周如琢那里详细询问了凤奚山的情况。当听闻有四个高手围攻企图活捉楚思衡时,黎曜松眉头不自觉皱成了“川”字,而在听到有一道琴音吓退那四人替他们时,黎曜松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疑惑。


    “这样的本事肯定不会是朝廷的人。”黎曜松思索道,“莫非是来自十四州的高手?”


    “极有可能。”周如琢颔首表示认同,“据说楚望尘生前得罪了不少势力,如今他的徒弟现身京城,他们听到风声来寻仇倒也说得过去。”


    “这么说的话,那道琴音的主人便是当年于楚前辈有恩的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那人既然肯出手相助,且只以一道琴音便吓退四人,可见实力不俗。如今十四州各方势力已渗透至京城,这‘黎王妃’的身份,怕是护不了他多久了。”


    黎曜松望了眼主卧的方向,坚定道:“他既选择留在京城,我便要倾尽一切护他周全。只要我还是黎王一日,他在京城的身份便只有黎王妃。谁敢质疑,本王砍了谁的脑袋!”


    周如琢面露欣慰之色:“有你这番话,我便能放心带阁主回家了。黎将军,保重。”


    黎曜松一愣,嘴角微扬:“保重,周阁主。”


    …


    接下来几日,黎曜松都以“王妃病重”为由没有上朝,每日在府中便是以自身内力帮楚思衡疏通经脉,一日三次雷打不动。


    在黎曜松的精心照料下,楚思衡恢复的速度要超出他所料,仅昏睡两日便恢复意识,甚至能自己起身了。


    黎曜松端着刚煎好的药推门而入,便见楚思衡欲要掀被下床,连忙上前制止道:“不可!你的身子还没恢复好,快躺下别乱动!”


    楚思衡还处在脑袋发懵的阶段,稀里糊涂就被黎曜松摁了回去。


    他闭上眼缓了缓神,哑声问:“如何?”


    黎曜松搅着药,闻言动作一顿,看向明明虚弱到睁眼都没力气的楚思衡却第一时间过问刺杀后的影响,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发泄。


    “没事。”黎曜松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揭过话题,“先喝药。”


    说着黎曜松便单手抄起楚思衡的腰身让他靠到自己怀里,楚思衡闻到那股药味,下意识别开了头,试图转移黎曜松的注意力:“别诓我…韩颂今死了,朝廷怎么可能安然无事?到底如何?”


    “不知道。”黎曜松继续敷衍揭过话题,将汤匙送到楚思衡嘴边,“趁热喝,快。”


    楚思衡艰难睁开眼瞥了那深褐色的药汁,顿觉胃中一阵翻腾,竟真偏头干呕起来。


    但他昏迷了两日,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干呕了半天也什么都没呕出来。


    黎曜松终是不忍,将碗搁到一旁,从袖中掏了块糖,仔细剥开糖纸将糖喂入楚思衡口中。


    “唔…”


    口中泛起的甜腻让楚思衡瞬间感觉好受了不少,他眯眼细细品味着这份甜腻,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黎曜松见时机得当,重新端起碗将药送至楚思衡嘴边,道:“你被内力反噬,体内多处脏器受损,这些药都是顶好的方子,对你的内伤大有好处,你……”


    楚思衡张口含住汤匙,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向来抗拒这些药物,但真正喝到嘴里却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喝得只是水。


    待一碗药见底,黎曜松又变戏法似的给楚思衡塞了颗糖。楚思衡含着糖倚在黎曜松怀中,流露出难得的惬意。


    黎曜松原本老实当着人形靠枕,可渐渐的,他的手便不老实了。


    起初只是轻轻触碰试探,在发现楚思衡没有抗拒后,便光明正大握住了楚思衡的手。


    “思衡……”黎曜松无意识蹭着楚思衡的发顶,“你…还记不记得我说待你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楚思衡眉眼微动,没有睁眼,只轻轻地“嗯”了一声:“那现在可以说了吗?”


    黎曜松却沉默了。


    楚思衡能感觉握着他手背的手在不断加力,似乎在努力做什么准备。良久,他才听到黎曜松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那日在酒楼…你向我剖明心迹,我亦有些话想对你说,只是那日没来得及……”


    楚思衡终于睁开了眼,抬眸看他:“你…想对我说什么?”


    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已被他掌心温度暖热的手背,道:“假如…没有漓河的战事,你会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稳住了楚思衡,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若无战事…自然是守着尘关和连州。”


    “我是问‘你’会做些什么,尘关与连州是你的责任,这个不算。”


    楚思衡彻底沉默了。


    没有尘关和连州,他会做些什么,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有去想过。他的命是师父给的,师父的责任便是他的责任,若没有师父,他连命都不会有,怎么敢再去奢望旁的?


    见楚思衡沉默,黎曜松倒是滔滔不绝讲起了他想做之事:“若无战事,我现在定还在关度山,每日为了几两碎银操劳,却也乐在其中。爹娘或许会替我张罗亲事,但我一定会坚持娶一个与我真心相爱之人为妻,即便会被爹追着打断腿……”


    楚思衡不禁嗤笑出声:“威震北境的杀神将军,竟还有被人追着打的时候?”


    “那毕竟是亲爹嘛,不算丢人。”黎曜松呢喃着,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搂着楚思衡的手臂却愈发用力,“虽然…不会有爹追着我揍了,但我心中所想一直没有变。找一个与我真心相爱之人,携手走过这一生……”


    楚思衡指尖微蜷,垂眸道:“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如今的局面,王爷心中所愿…注定要落空。”


    “曾经我也是这么想的。”黎曜松微微调整了怀中人的姿势让他方便与自己对视,“可现在,我改变想法了。也许老天爷…还没有彻底断了我的妄想。”


    楚思衡下意识闪避,可那道目光实在太过灼热,就如在极云间时那样,纵然他全力抵抗,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但这一次,他对上的是黎曜松坚定深情的目光,没有丝毫玩味与戏谑。


    “思衡。”黎曜松轻抚上楚思衡的脸庞,指腹轻描过楚思衡略显苍白的唇,“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着师父的血仇、连州的未来乃至天下苍生,可一个人生到这世上,并非只是为承担某个责任而来。你首先是楚思衡,才是楚望尘的徒弟、连州的少州主。”


    楚思衡怔怔地望着他,心跳莫名加速:“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想为你找回‘楚思衡’该有的东西。”黎曜松垂首,与楚思衡的呼吸纠缠到一起,“同样,也为自己争取一番心中那曾不切实际,如今却又真真切切摆在我面前的机会。”


    “黎曜松……”


    “思衡,允我一个机会,可好?”


    “……”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头正对上了黎曜松灼热的目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黎曜松心下一喜,他忍不住凑得更近,鼻尖蹭过那细腻的皮肤,紧张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楚思衡没有回避。


    于是黎曜松屏住呼吸,轻轻印上了那抹浅红。


    这个吻不同于梨树下的暴戾,黎曜松甚至没有要深入的打算,只是用滚烫的舌尖一遍遍描摹那柔软的唇瓣。


    楚思衡长睫微颤,终是败下阵来,敞开防线让黎曜松进入。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他愿意允黎曜松一个机会,同样愿意去试着探寻“楚思衡”该做的事。


    …-


    作者有话说:


    小黎:我立的flag说到做到!


    小情侣发糖专场~[狗头叼玫瑰]且吃且珍惜[狗头]


    第53章 朝上辩


    韩颂今的死轰动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在京城的暗潮汹涌中,黎王府内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逸。


    “再喝一碗。”黎曜松不容拒绝地夺过楚思衡手中的空碗, 为他重新添了一碗汤递回去, “这么瘦, 不多补补怎么行?”


    楚思衡接过碗象征性抿了一口, 无奈道:“这已经是第三碗了……哪有你这么补的?要循序渐进懂吗?”


    黎曜松沉思片刻,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到楚思衡碗中, 道:“不喝便吃。这是今早才买回来的漓河鲈鱼,蒸着吃味道最是鲜美, 快尝尝。”


    望着黎曜松那无法拒绝的眼神, 楚思衡轻笑摇头, 正欲动筷, 忽然听窗边传来“咕”的一声。


    雪翎落在窗棂上,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佳肴。


    楚思衡招了招手, 语气带笑:“雪翎,过来。”


    “咕——”


    雪翎欢快振翅飞到离楚思衡最近的凳子上, 仰首等待投喂。


    楚思衡仔细将鱼肉分成适合雪翎鸟喙的大小喂给它,雪翎享受地闭上眼,喉间发出满足的低鸣。细细品味完后,便睁眼继续求投喂。


    黎曜松却将盘子端起,制止道:“好了好了,吃一点尝尝味就行, 你又不需要补身子,吃那么多当心飞不起来。况且这是我给思衡做的,你有爪有翅膀,想吃鱼自己捉去, 老蹭食叫什么猛禽?”


    “咕咕!”


    雪翎不服气地回怼,随后展翅离去,自己寻食去了。


    楚思衡失笑出声,忍不住问:“你堂堂战神王爷,怎么总跟雪翎过不去?它得罪过你吗?”


    黎曜松眼神忽然变得飘忽:“咳…这个……”


    楚思衡投来好奇的目光:“真有故事?”


    黎曜松最终在楚思衡好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默默掀起衣袖露出右手手腕,只见腕骨上有一小块伤疤,似乎是被什么啄过。


    楚思衡一愣:“这是……”


    “嗯,它啄的。”黎曜松回忆道,“当时南澈刚把它从中州拍卖会上拍下来,不过巴掌大,脾气却凶得很。我不过逗了它两下,它便一口咬上我的手腕死活不松口,最后硬是给我咬了块肉下来。”


    “竟有这种事?”楚思衡惊道,“雪翎是从拍卖会上买的?”


    “嗯,听南澈说拍卖场的人本想捕捉成年天鹰回来拍卖,却失手意外杀死了天鹰,只能寻到它的窝,捉了幼崽回来交差。”黎曜松声音渐沉,“南澈花了两三年才让雪翎接纳他,大概是因为得到它的信任实在不容易,南澈老宠它,我偶尔看不惯就‘锻炼’一下它,可能偶尔练过头就……”


    “原来如此。”楚思衡轻笑出声,“看来我们黎将军也是个口是心非的。表面上烦得不行,这心里却担心到不行——”


    “本…本王哪有!本王……”


    “好好好,没有没有。”楚思衡熟练转移话题,“话说回来,王爷在府里‘照顾王妃’得有五日了吧?一直罢朝可不太好。”


    “近来朝中定是在为韩颂今的事吵个没完没了,我去了定要往我身上泼脏水,还不如不去。”


    “话虽如此,可如今你在朝中已无倚仗,若楚西驰趁机栽赃陷害于你,朝上无人为你说话,长此以往总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黎曜松垂眸,悄然握上楚思衡的手,“可那帮老头实在是烦,跟他们吵一场架,我就得少活一年……本王现在只想日夜看着王妃的倾城容颜,而不是那帮老头丑陋狡猾的嘴脸。”


    楚思衡反过来将黎曜松的手拢于掌心,莞尔道:“这个好办,王爷明日带着妾身去上朝就是。”


    黎曜松倏地变了脸色,正经道:“不行,你才刚恢复,我给你把过脉了,就算你的内力独特可以自我疗愈,你这一身伤不养上个一年半载也好不了。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在王府养伤,外面那些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人拥入怀,下巴轻蹭着他的发顶,“思衡,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一直靠你,更不能再看你为我受伤……这次便相信我,好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终是回抱住黎曜松,轻轻“嗯”了一声:“万事小心,不要太勉强自己。”


    黎曜松嗅着楚思衡发间淡淡的梨花香,忍不住偏头吻了吻,沉声道:“嗯,都听你的。”


    罢朝六日,黎曜松的身影终于又出现在了金銮殿中。


    “呦,这不是黎皇叔吗?”楚西驰一反常态上前寒暄,“听闻皇婶近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皇叔便罢朝六日守在榻前悉心照料,此情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侄儿过誉。”黎曜松欣然接下这番“夸奖”,“王妃既为本王正妻,本王岂有不疼爱的道理?倒是本王听说,陛下与皇后娘娘近来准备为殿下择妃,却迟迟未有进展?”


    楚西驰的脸色当即垮了下去:“皇叔…此言何意?”


    “没什么,只是想劝侄儿一句,婚姻之事,终究还是要讲究一个‘真心相爱’,若只为利益结合,怕是难以长久。”


    “……多谢皇叔教诲。”楚西驰咬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侄儿…记、下、了。”


    “殿下客气。”黎曜松含笑回话。


    两人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最终被一句“陛下驾到”打断。


    楚文帝面色凝重地坐上龙椅,显然因韩颂今之事,他这几日也不得安生。他照例扫过殿中群臣,最终将目光落在黎曜松身上,勉强挤出一丝关切的笑容问:“听闻这几日弟媳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近来可有好些?”


    黎曜松恭敬回道:“谢陛下关心,王妃已无大碍。”


    “那便好。”楚文帝略昨停顿,转而道,“近来韩丞相之事,想必臣弟也已有所耳闻。贼人在京郊凤奚山杀了韩丞相以及百余名随从,闹得京城是人心惶惶啊。”


    “韩大人一事,臣确略有耳闻。”黎曜松面露痛心之色道,“此贼人出手确实狠毒…可臣有一点想不明白。韩大人贵为丞相,为何会在雨夜前去凤奚山那等偏僻之地?据臣所知,那夜大雨滂沱,上山的路泥泞不堪,韩丞相好端端的,为何要去那里?”


    昔日依附韩颂今的官员立即道:“韩氏为朝廷效力百年,忠心耿耿,深得陛下信任,难免有人心生怨恨。韩丞相定是受了那贼人威胁,不得已前往,最终惨遭灭口。”


    此言一出,很快有官员附和:“是啊,韩大人这么多年为陛下、为朝廷鞠躬尽瘁,众人有目共睹。想来定是韩大人碍了某些人的路,才遭人蓄意报复。”


    说这话时,黎曜松明显感觉有数道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朝廷人人皆知,韩丞相和黎曜松关系不和。早年北羌南下,韩颂今以及朝中大部分官员都主张与其议和,结束两国长达百年的战事。


    是黎曜松在朝上舌战群儒,连骂数十名老臣,最终说服楚文帝出兵应战。也是那一战,黎曜松立下了征战沙场来最大的战功,为今日的权势打下了结实的基础。


    但也是此事让黎曜松与韩颂今结下了梁子,两人暗斗多年,全因早年有楚南澈从中调节,大家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在楚南澈战死后,韩颂今竟反常地为黎曜松说话。虽说只有一次,但这一次落到有心之人眼中,便足以定下许多罪名。


    黎曜松心中冷笑,面上仍毫不改色:“请陛下明鉴。”


    楚文帝挑眉看他:“明鉴?”


    “韩丞相为朝廷尽忠多年,若不查清前因后果就妄下结论,那韩丞相便是蒙冤而死,陛下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黎王这是……在为丞相说话?


    怎么情况?


    楚文帝显然也被黎曜松这番说辞吓了一跳,他直觉韩颂今的死与黎曜松脱不了干系,可看眼下黎曜松的反应,两者却又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沉吟片刻,他道:“韩丞相乃是利刃穿喉而死,那夜大雨,冲刷掉了不少痕迹,但从凤奚山上的地况来看,对方还动用了火药。”


    黎曜松故作惊讶:“火药?”


    “不错,火药。”楚西驰趁机接话,“纵观整个大楚,只有北境军队常年配备大批火药,关度山距京城千里之遥,火药断然不会是来自北境的。那么近一年来曾大规模、正式使用过火药的地方,唯有漓河战场。”


    黎曜松指尖微蜷,继续疑惑:“哦?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贼人所用火药是漓河战场上得来的?这未免有点太决断了吧?殿下可别忘了,前不久才在朝中揪出一个贪污火药和白银的德财。”


    “德财不过负责做假账,他可没有本事吞下这么多。”楚西驰目光如炬,直直落在黎曜松身上,“倒是皇叔——前线战事瞬息万变,火药损耗向来无法准确核计。若将空缺部分说成战场损耗,也无人会怀疑。”


    “哦?殿下的意思是,德财做假账是为了助本王私吞火药?”黎曜松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且不说本王私吞火药要不要这么大费周章。单说德财,若他真是为本王办事的,本王好端端的又为何要将其交出?最初又为何要接贪污军饷一案,这与自掘坟墓有何区别?诸位觉得呢?”


    金銮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黎…黎王殿下所言有理。”刘程小心翼翼开口,“若黎王真有意私吞火药,他大可直接请奏朝廷增加火药用量,又何必费尽心思做假账掩人耳目?更遑论拱出德财,这完全是自相矛盾啊。”


    有人开头,附和的官员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官员都认为黎曜松所言有理,不觉得他会蠢到私吞火药又主动交出德财暴露自己。


    而原本坚定支持韩颂今的官员见状,转而换角度质问道:“黎王与韩丞相向来不睦,前些日子韩丞相为黎王说话,今日黎王又为韩丞相说话,您二人…私底下莫不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曹大人,这是本王与韩丞相的私事…似乎与此事无关吧?”


    “实则不然。”楚文帝仿佛抓到了关键,缓缓开口,“臣弟所惑,亦是朕心中疑问。韩丞相为何会在雨夜前往凤奚山,其中必有隐情。想要查清此事,唯有从韩丞相生前的细枝末节入手,无论公事私事,皆需厘清。况且臣弟原本与韩丞相确有些许矛盾,是何时说开的、如何说开的,还望臣弟解释清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楚文帝一番话下来,堵死了黎曜松所有可以拒绝的理由。


    何况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如果这个时候推脱,反而会让人觉得他有问题。


    不妨将计就计……


    黎曜松心里盘算着,面露难色道:“陛下所言有理,可此事…臣曾答应韩丞相不对外说明,只怕……”


    楚文帝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重心长道:“非常时刻,韩丞相在天之灵必能体谅。”


    “这……也罢,那臣只能辜负韩丞相嘱托,还望韩大人莫怪。”黎曜松假意挣扎一番后,说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惊出声的话,“此事…与连州楚氏有关。”


    满朝皆惊:“什么?!”


    楚文帝倏然起身,死死盯住黎曜松:“你说什么?连州楚氏?!”


    “是。”黎曜松垂首道,“韩丞相千叮咛万嘱咐,便是不想暴露韩氏真正的来历,以免给韩氏再召来祸端。”


    有官员不解:“韩氏…韩氏一族不是自前朝便定居京城吗?如何会与连州楚氏扯上关系?”


    问得好。


    黎曜松心中暗喜,从中解释道:“因为在十四州,亦有一个韩氏,乃依附连州楚氏得以生存的小门派。百年前中原内乱,韩氏脱离连州楚氏北上欲自立门户,奈何实力不够,于是想要投靠赫连氏。”


    赫连氏?!


    接连扯出两大名动天下的势力,众官员一时茫然,竟无一人开口插话。


    黎曜松便顺势说了下去:“当年韩氏北上想要投靠赫连氏,对方得知其来自连州楚氏,便命令他们返回做卧底,企图里应外合除掉连州楚氏。但最后计划败露,赫连氏安插在十四州的势力尽数折损,只得放弃。


    “韩氏自知以连州楚氏做投名状无望,于是趁十四州局势不稳,窃取一万两黄金再度北上。彼时赫连氏在十四州吃了亏,实力大减内部不稳,便收下了韩氏的万两黄金,允诺日后赫连氏可以无条件帮韩氏一个忙。


    “后来赫连氏分崩离析,韩氏再度失去靠山,遂至京城谋生。恰逢京城姓韩的一位贤臣病故,他们便假称其远亲,顺理成章留居京城。故如今的韩氏,实为十四州势力。”


    短暂的沉默后,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韩氏效忠朝廷百年,竟是十四州势力?还依附连州楚氏?”


    “如此便说得通了……”


    “可这是祖上的恩怨,韩丞相本人是无辜的啊!”


    见舆论方向逐渐往自己想要的发展,黎曜松适当跪地,奏道:“请陛下恕罪。”


    楚文帝揉着太阳穴,见黎曜松忽然下跪,刚平复的穴位又开始突突直跳。


    几日不见,他忽然觉得黎曜松仿佛像变了个人,说话不再耿直,每句听似恭敬的话中都是明晃晃的嘲讽,却偏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最烦与这样的人周旋。


    揉穴强压下情绪后,他问:“恕罪?你何罪之有?”


    “太子殿下说得不错,德财只是个负责记假账的,吞不下那么多火药白银,臣…确实隐瞒了实情。”


    楚文帝目光一沉:“有话直说便是。”


    “德财……其实是韩丞相的人,那些火药与白银,是韩丞相私吞的。”


    “什么?”楚文帝直起身,“你说私吞火药白银的是韩丞相?”


    “不会吧?”


    “韩丞相要火药有何用?”


    “难不成……韩丞相也想效仿那洛明川……造反?”


    眼见言论愈发偏激,楚西驰急忙打断:“韩丞相非武将,韩氏百年底蕴亦不缺银两,他私吞火药与银两意欲何为?”


    黎曜松斜睥一眼:“这臣便不知了,要不殿下去问问?”


    “你!”


    “陛下,臣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确有实证。”黎曜松诚恳道,“原本臣查到的证据不足,只是怀疑。可方才说完韩氏的来历后,臣便找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楚文帝没有说话,只给了黎曜松一个“你说”的眼神。


    “敢问陛下,凤奚山上除了韩丞相,其余人是怎么死的?”


    杜德清代为答道:“除韩丞相,其余人大多是被一剑封喉,凶手对割喉剑法掌握可谓炉火纯青,未有一人失手。”


    黎曜松面露了然:“一剑封喉…果然如此。陛下,臣在漓河时曾有幸见过连州楚氏的看法——韩丞相正是死于连州楚氏的剑法之下。”


    这一点楚文帝并未怀疑,一剑封喉的剑法能达到如此程度,放眼天下也只有连州楚氏能做到。


    “昔年韩氏依附连州楚氏而生存,后逢战乱,连州楚氏却对他们不管不顾,韩氏被迫北上,历经坎坷。因此韩丞相一直对连州楚氏怀恨在心,想要以火药炸毁连州河坝,为家族雪耻。”


    “如此…倒是能说得通。”楚文帝轻叩椅臂,“但这只是臣弟的推测,依旧没有证据证明韩丞相就想这么干。倘若是那连州楚氏传人蓄意报复,以韩氏安危胁迫韩丞相呢?”


    楚文帝一番轻描淡写的假设下来,又将局面拉回了最初的中立状态。


    见双方来回僵持不下,楚西驰提议道:“父皇,与其在此各种猜疑,不妨直接派人去丞相府搜查一番。若皇叔所说属实,那么丞相府中一定还有留下的证据。”


    这个提议一出,立刻得到了一众官员的支持。


    与其继续在金銮殿上漫无目的地猜测怀疑,不如直接去搜查取证,靠证据说话。


    楚西驰看向黎曜松,眼底含笑:“皇叔意下如何?”


    看着楚西驰不怀好意的眼神,黎曜松心觉不妙,但也没有理由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此计……甚好。”


    “既如此,杜德清,你与黎王和太子一同去丞相府。若有发现,即刻回报。”


    杜德清躬身道:“是,陛下。”


    于是黎曜松、楚西驰以及杜德清和几个楚文帝信得过的老臣,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丞相府。


    杜德清迅速带人开始搜查,黎曜松与楚西驰便站在前院等候。黎曜松无意识摩挲着衣袖,不知为何,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楚西驰负手立于黎曜松半步之后,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轻笑:“皇叔,几日不见,您似乎…有些不同了。”


    黎曜松停住手上的动作,心中警铃大作,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道:“殿下…谬赞。”


    “皇叔不必谦虚,这些都是侄儿的真心话。”楚西驰上前两步,与黎曜松并肩而立,“皇叔如今的手段如此精明,想必定有高人指导,不知侄儿可否有机会一见?”


    “那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黎曜松斟酌着开口,他不清楚楚西驰要做什么,只能尽量说些模糊的话避开一切敏感的话题,“他…性情古怪,不喜与外人接触,我也不例外,此刻他已经离京。”


    “是吗?”楚西驰面露遗憾,“那还真是可惜了,这般厉害的人,竟只让皇叔一人所用。”


    黎曜松笑笑没有说话,广袖下的手已悄然握紧。


    楚西驰究竟想做什么?


    是试探他与楚思衡的关系?但只要他咬死不说,纵然楚西驰怀疑上门,他也做不出什么有实质威胁的事。


    一切潜在的风险他都已想好应对之策,就算真的发生也无需担心,那这股不安究竟是哪里来的?


    黎曜松正排查着可能被他疏忽的点,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将一封信双手呈至楚西驰面前:“太子殿下,这是在韩丞相书房暗格寻到的。”


    黎曜松骤然回神,死死盯着楚西驰接过那封信打开。


    楚西驰慢斯条理地展开信纸,游览着上面的内容,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看完信后,他倏地扭头看向黎曜松,冷笑道:“黎王殿下,好一出贼喊捉贼啊——”


    黎曜松呼吸一滞,不解道:“殿下此话何意?”


    楚西驰将信扔至黎曜松跟前,道:“黎王自己看吧。韩丞相的绝笔信,指认你与连州楚氏勾结蓄意谋反,为掩盖火药之事,于凤奚山杀他灭口!”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登录进度60%……


    第54章 难自清


    韩颂今的绝笔信, 顷刻间便将所有矛头指向了黎曜松。


    “陛下!韩丞相以血书此信,必是遭人胁胁迫蒙冤而死,请陛下明鉴!”


    “陛下, 韩丞相已在信中言明, 黎王与连州楚氏贼人同流合污, 如今韩丞相惨遭灭口就是最好的证据!”


    “陛下, 黎王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还请陛下速做决断处置黎王, 以免洛明川之祸再次上演!”


    黎曜松冷笑出声,反讽道:“诸位大人想给本王定罪, 未免太心急了些吧?难道韩丞相的府里除了这封绝笔信就没有旁的了吗?”


    朝中霎时安静下来。


    黎曜松看向杜德清, 杜德清一顿, 忙道:“是…确有旁的, 在韩丞相府中,还发现了一间暗室。”


    “暗室?”楚文帝眸色一沉, “暗室里有发现何物?”


    杜德清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便逞上了一块刻着“楚”字的白玉和一块刻着“赫连”的玄铁令。


    看见那块白玉, 楚文帝脸上血色顿时退了下去:“连州楚氏的玉佩……”


    黎曜松挥手示意那小太监将东西呈至众人眼前轮流展示,道:“请诸位大人拿出你们十二时辰派人监视本王王府的耐力仔细瞧瞧,再来给本王定罪。”


    “是…确实是连州楚氏的玉佩。”


    “不错,当年楚望尘闯皇宫,腰间正佩着这种白玉。”


    “这玄铁令沈将军曾在抓获的北羌将领身上搜到过,相传当年赫连氏分崩离析, 其中一支旁系深入北羌,看来这玄铁令当真是赫连氏的信物。”


    “韩氏祖上竟真与连州楚氏和赫连氏有过恩怨……”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黎曜松适当开口,讥讽道:“诸位大人可都看见了?韩氏与连州楚氏有旧怨, 而本王曾在漓河边与那楚思衡对峙一年,他必然是记恨于我。楚思衡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这个能一箭双雕的机会,他定然不会放过。”


    眼见此事愈发复杂,一时竟无人敢再接话,生怕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


    作为其中唯一知晓真相并且“侥幸”在连州楚氏剑下躲过一劫的刘程,十分清楚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不错,那连州楚氏的楚…呃……贼…贼人!也与黎王有过旧怨,此信…说不定是他逼着韩丞相写的!就是想借陛下之手处决黎王,以解他心头之恨!”


    “刘大人此言有理啊。”有大胆的官员附和道,“而且话说回来,那贼人多次在京城生事已暴露自身,心知自己不便太过高调动手。借韩丞相之手指认黎王,让我们自相残杀,他自己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楚西驰冷哼道:“连州楚氏自楚望尘死后早已不负当年盛况,他一人纵然本事再大,还能掀了京城的天不成?何况韩丞相在朝中立足多年,他既深知连州楚氏会报复他,还能乖乖被楚望尘那小徒弟牵着鼻子走不成?此信亦有可能是韩丞相最后留下的证据,诸位大人可不要被黎王带偏了。”


    “太子殿下这话未免太武断了吧?本王与连州楚氏的恩怨朝中人人皆知,那殿下倒是说说,本王有什么理由与连州楚氏的贼人私通?图他长得好看吗?”


    “黎王贪恋美色,京城谁人不知?”楚西驰讥讽道,“那位月华姑娘…不就是被黎王带回府的当夜便怀上身孕了吗?”


    提到“身孕”,楚文帝骤然色变,怒道:“够了!”


    底下众人瞬间噤声。


    楚文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朕会亲自派人彻查。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任何人不准妄议!退朝!”


    说罢,楚文帝便拂袖离去。


    踏出金銮殿的刹那,黎曜松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下来,但他深知这仅仅是个开始。


    楚文帝亲查,必然不会放过他,他必须想办法将自己撇干净……


    心事重重出宫门时,黎曜松与一名戴着面具的侍卫擦肩而过,对方怀中抱着一把古琴,黎曜松下意识驻足,道:“且慢。”


    那黑衣侍卫停下脚步,看清对方面容后恭敬行礼:“见过黎王殿下。”


    “免礼。”黎曜松打量他片刻,认出他是楚卿小公主身边那个戴着面具、整日一副旁人欠他一万两黄金的眼神的黑衣侍卫,好像叫锦烁?


    “你不跟着公主殿下,出宫作甚?”


    “回王爷的话,公主殿下想奏琴解闷,属下便出宫寻了把琴,给殿下玩乐。”


    黎曜松了然点头,任其离去。


    走出一段后,黎曜松后知后觉意识到:宫中要什么样的琴没有?他为何要特意出宫寻一把?


    罢了,回府要紧。


    王府后院,雪翎静立于假山之上,金色瞳孔紧盯着下方池中缓慢游动的锦鲤。审视片刻,它将目光锁定在了水池正中央游得最慢、最肥的一条。


    就在它准备出其不意偷袭时——


    “雪翎?”


    楚思衡的声音忽然响起,雪翎刚要展翅便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栽进池子里。


    “你在做什么?”楚思衡走到假山旁,不由分说把雪翎抱了下来,“那些锦鲤是三殿下留给黎曜松的念想,你可不能胡闹。”


    “咕咕……”雪翎耷拉着脑袋,蹭着楚思衡的脖颈撒娇。


    楚思衡把它抱到亭中放在石桌上,嗤笑道:“怎么?真把他说的话放心上,要自己捉鱼?”


    “咕!”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他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楚思衡开导着雪翎,拈起盘中一块桃花酥掰下一小块递到雪翎嘴边,自己也咬了一口,“偶尔享受一下也不是什么错事,何必没苦硬吃?对吧?”


    “咕咕——”


    雪翎转怒为喜,张开嘴欣然接受楚思衡的投喂。楚思衡则伸出手在雪翎脑袋上打着旋儿,一人一鹰相处融洽。


    黎曜松回来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但这次他反常地没有开口调侃,只是耷拉着脸走到楚思衡身边坐下,将盘中那块他吃了一半的桃花酥塞到自己口中。


    楚思衡一眼便知他在朝上受了气,默默给他斟了杯茶推至他面前:“当心噎着。”


    黎曜松囫囵咽下桃花酥,又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才道:“那帮死老头!跟他们说话能折十年寿!一个个都是墙头草!前两日的大雨怎么没把他们浇死?!”


    楚思衡失笑摇头,一边续茶一边道:“怎么?他们是诅咒王爷不得好死还是断子绝孙,让王爷这般生气?”


    黎曜松仰头闷茶,神情凝重:“那帮嘴碎的老东西不值一提,麻烦的是韩颂今。人都死了,还留什么绝笔信指认我与连州楚氏贼人同流合污蓄意谋反。我呸!本王要想反,他们还能活着在本王面前胡说八道?”


    “绝笔信?”楚思衡敛去眼底的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韩颂今果然是留了后手……”


    “不过,”黎曜松抿了口茶,“他的府里除了搜出绝笔信,还搜出了连州楚氏与赫连氏的信物,证实了韩氏来历与昔年韩氏和赫连氏的恩怨。那封绝笔信,不足以定罪。”


    楚思衡暗松一口气:“如此,情况倒不算太糟。”


    “怎么不糟?楚文帝已派人彻查此事,他必然会针对我,用尽千方百计这盆脏水往我身上泼。”黎曜松悄然握紧双拳,“此事……只怕才刚刚开始。”


    “不,此事早已开始,且没有尽时。”楚思衡神色凝重,“韩颂今生前在朝中势力众多,无论真相如何,他们只会咬定此事是你干的。你要做的,便是撒泼耍赖咬死不认,其余的什么都不要管。”


    “就…仅是如此?”


    “有些事越解释越黑,那不如不解释。”楚思衡摊手道,“王爷不是用过此招吗?不知、不认、不接受,任他们怎么栽赃于你,你就说‘不’,憋死他们。”


    “噗…”黎曜松轻笑出声,“思衡啊思衡,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坏了。”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楚思衡为自己斟茶道,“师叔曾说我‘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跟我师父一个样。”


    “楚望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黎曜松忍不住问,“我曾在北境,倒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迹,都道他一代天骄目中无人,却是大义凛然、当之无愧的大侠,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无理、欠揍、不正经。”楚思衡脱口而出,“你若是跟他聊上两句,别说折寿十年,当场就能被他气死。”


    “不会吧?”


    “会的。”楚思衡一本正经道,“因为他的话皆是你不爱听的,却偏偏都是你无法反驳的,一来二去憋着,可不得气死?”


    “不信。”黎曜松信誓旦旦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王爷当真不信?”楚思衡狡黠一笑,“那便亲身体会一下吧。”


    “嗯?这个还能体会?”


    “师父最常气人的手段,今日就让王爷见识一二。”楚思衡扭头喊道,“知善,拿棋来。”


    知善很快备来棋和棋盘,楚思衡摆了一副棋局出来,将黑棋推给黎曜松,道:“王爷且看,这局棋若你执黑,你当如何取胜?”


    黎曜松其实不怎么会下棋,连知初知善都下不赢,但楚思衡摆出的棋局他却能一眼看出端倪,并自信落子。


    “这还不简单,这一子落在这里——黑子便赢了。”


    楚思衡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吗?”


    “是啊。”黎曜松无比自信,“你就是让雪翎来看,这局也是黑子胜。”


    “那王爷且看好了。”楚思衡说着,拿起白子将其与棋盘上一颗黑子重叠并取而代之,随手把黑棋丢回盒中,“你瞧,黑子这不就败了?”


    “这不是明摆着犯规吗?”黎曜松蹙眉,“哪有这么下棋的?”


    “此局棋中,黑子能胜是占了先机,纵然白子与它实力相当,亦因失去先机而落败。若想扭转错失先机的局面,只能用些非常手段。”


    黎曜松恍然大悟,随即又觉不对:“可这跟下棋犯规有什么关系?”


    楚思衡摊手面露无辜:“你就说此话有没有道理?”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道理是有,可是……”


    “有道理不就对了?散了散了。”楚思衡挥挥手示意知善撤下棋盘,待他走远后才缓缓开口,“王爷,刚才那局你输了哦。”


    “等等,怎么就我输了?分明是……”


    楚思衡冲他眨了眨眼,面露无辜道:“王爷自己方才都点头了,难道要赖账不成?”


    “我……”黎曜松那叫一个有口难言。


    见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楚思衡终于忍不住偏头笑了起来,好半天才道:“王爷这下明白跟师父交流是什么感受了吧?”


    黎曜松平复了下心情,握住楚思衡的手发自内心感慨道:“思衡啊,你能活着长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说着黎曜松顿了顿,又不禁补充道:“以及你师父居然不是被人打死的……实属不易。”


    楚思衡耸肩道:“除了师祖和师娘,还没谁能揍他。当然,他若活到现在,定要加上一个我。”


    “思衡……”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楚思衡起身道,“明日早朝,针对你的只会越来越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切记不可乱了阵脚。”


    “记住了。”黎曜松忽然握起楚思衡的手吻了吻,“思衡,有你在我身后…真好。”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道:“又说些乱七八糟的…”


    “这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我的真心话。”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的手背,“你放心,你的话我一定牢记于心,绝不让人抓住破绽。”


    然而,真实的情况远比黎曜松和楚思衡想的要糟。


    楚文帝下令彻查韩颂今一事不久,便有数名官员上奏弹劾黎曜松,将朝中一些旧时没有查出真凶的贪污明里暗里往他身上扣。


    想着楚思衡的话,黎曜松并未急于辩解,而是反问:“诸位先说本王与连州楚氏逆贼勾结,如今又说本王贪污,坏事都让本王担了,那么好处到谁头上了?”


    “那自然也是到黎王您的头上。”一名中立的三品官员讽道,“黎王驻守北境多年,北境缺什么一封奏书到京城,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谁人知晓?”


    “谁人知晓?自然是北境千千万万将士知晓。”黎曜松坦然道,“驻守北境的那几年,本王送到京城的每一份奏折都是如实禀告,从未有半字虚言!”


    “黎王说没有便没有吗?”楚西驰意味深长道,“这么多人,总不会全说假话,亦不会无缘无故怀疑黎王。黎王既说没有,那可敢让人到北境一查?”


    “不可!”黎曜松下意识制止,反应过来连忙找补,“再有数月便到了北羌南下的时节,此时因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到北境彻查,那就是动摇军心!”


    提到北羌,一些官员瞬间有了发难的点。


    “北羌去年并未南下,且今年开春已有部分北羌商人到浮云城与我大楚商人进行贸易往来,今年若是他们南下,正是止战的好时候。”


    “不错,大楚与北羌已对立百年,谁都未能讨得好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与北羌议和,那是百利而无一害。既然都是要议和的,那么此时派人到北境查案,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嘛。”


    黎曜松听着他们这种无关紧要的语气,顿时怒火中烧,咬牙道:“百利而无一害?诸位说得倒是轻巧!大楚为何会与北羌对立百年,诸位难道不清楚吗?难道是大楚历代皇帝不想议和吗?正因先祖吃过这个亏,所以才明白与北羌只有你死我活一种选择!五十年前千秋女帝的教训,诸位难道都忘了吗?”


    “当年乃是联姻加上北羌内部叛乱,情况复杂,故而酿出惨案。”楚西驰接话道,“既然联姻不通,那我们便与他们进行贸易往来,双方互惠互利,想来对于资源匮乏的北羌族来说,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是因为北羌资源匮乏,我们才更要提防!单是这几年,北羌就攻打浮云城打了十几次,太子殿下敢说这就是他们想议和拿出的诚意吗?”


    “议和乃需双方都拿出诚意,若人人都像黎王这样万般提防,对方自然不愿受这个屈辱。”


    “浮云城乃我大楚国土,连这点尊重都拿不出来,有什么诚意可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羌不可信,亦不能信!”


    一番偏离重点的争执后,有官员忽然道:“黎王殿下如此阻止大楚与北羌议和,莫不是在怕什么?”


    “是啊,按理说大楚与北羌议和,北境防线便无需那么紧绷,将士们可回家看望亲人,黎王也能有更多时间安然留在家中陪伴王妃,一举多得的好事,黎王为何那么抗拒?”


    黎曜松听着这些话,只觉荒唐:“一举多得?好事?怎么?诸位大人是料定北羌会答应与大楚议和,且从今年开始便不再进犯大楚一丝一毫的领土吗?”


    “黎王莫急,下官不过是说说自己的猜测罢了。只是北羌资源匮乏,一直与大楚争斗不休,时间长了于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与其继续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与大楚议和,才是当下北羌最好的选择。”


    “不错,且去年入秋北羌并未南下,想来他们气数已尽,估计待天气转凉,他们便会支撑不住来向大楚求援,到那时朝廷为他们送上物资,议和想必也并非难事。”


    “就是,就算他们不想议和,难道物资也不想要吗?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楚西驰满意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回黎曜松身上,“皇叔为何不愿大楚与北羌议和呢?真的只是因为怕北羌反水吗?”


    “自然!”


    “可他已将近两年没有进犯大楚边境,且许多商人已与大楚进行贸易往来,这时再时刻警惕反水,是否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楚西驰悠悠道,“就算昔日北羌确实使了阴谋诡计,但一直念着旧时恩怨不朝前看,是否是在闭门造车呢?”


    黎曜松还想反驳,可事实上他也是只凭直觉在怀疑,没有实质性证据。相反北羌近两年确实对大楚表现出了友好的态度,隐有议和之向。


    他的猜疑,如今在朝上根本站不住脚。


    见黎曜松沉默,楚西驰抓住机会适当开口:“所以皇叔百般阻拦与北羌议和,是想维持北境防线如今的局面,这样北境缺什么,皇叔便能问朝廷要什么。阻止朝廷派人去北境,实则是怕被发现你在北境暗中积蓄实力,蓄意谋反……想必北境的帅旗,如今已改姓黎了吧?”


    “楚西驰!”黎曜松忍无可忍,“你栽赃我可以,但你不能随意栽赃镇守边境的将士!”


    “好了。”楚文帝终于发话,“曜松,西驰只是怀疑过头,没有别的意思。”


    黎曜松冷笑出声:“陛下管这叫怀疑过头?难道陛下也怀疑臣意图谋反?”


    “朕本来是不信的。”楚文帝面露难色,“可朕查到了一件事,让朕不得不怀疑。”


    楚文帝从袖中拿出一封密信,道:“燕书寒燕将军,乃你的下属兼亲信,这封信上说她在南澈死后不久便被你从漓河调回了浮云城。可朕明明记得,她是守关度山的,为何此次要把她调去浮云城?”


    黎曜松如实道:“禀陛下,浮云城只有沈将军一人驻守,臣担心北羌来犯浮云城守军薄弱,便将燕将军调至浮云城,与沈将军一同守城,未雨绸缪罢了。”


    “未雨绸缪?朕看是给你自己留退路吧?”楚文帝反问,“既如此,你且说说未雨绸缪,为何偏偏挑南澈死后调兵?”


    黎曜松一时语塞:“臣……”


    “曜松,你为北境付出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愿意相信你。”楚文帝无力叹息,“可如今呈上来的奏折尽数都是弹劾于你,加上你调兵的行为,先不说朕的看法如何,众怒难平啊——”


    黎曜松死死握着拳,咬牙道:“臣…明白。”


    楚文帝面露欣慰之色:“你能体谅朕便好。放心,朕必会查清此事,还你公道。只是在这之前,怕是要暂且委屈你一段时日。当然,该有的体面朕一样不会少你,你也正好借此机会在府中好好陪陪弟媳。”


    “陛下一番苦心……臣感激不尽。”


    “黎王接旨——即刻起,若无朕亲旨,黎王及王府上下不得踏出黎王府半步。至于黎王府的安全,朕会派禁军严加看守,保证你与王妃的安全。”


    黎曜松俯首叩拜:“臣……领旨。”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加载进度80%……


    第55章 软禁日


    “碰!”


    “和。”


    “又和了?!”知善顶着满脸白条, 瞪大眼睛盯着牌局,半晌颓然靠回椅背,叹服道, “王妃, 您这牌技属下是彻底心服了!您也教教我吧, 不指望百战百胜, 好歹让我把这两日输的都赢回来,不然这个月属下就只能吃土了……”


    楚思衡莞尔:“当真只是为了银子?王府日常开销又无需你操心, 如今连门都出不去,有银钱也无处使呀。”


    心思被点破, 知善嘿嘿一笑, 摘掉脸上的白条如实道:“好吧, 其实是因为老输牌实在无趣, 府里又没有其它事可干,外面那些禁军更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托他们捎个话本回来都不肯!”


    “陛下派人围了王府,本就不想让我们好过, 又怎会容你在软禁期间悠哉悠哉看话本呢?”


    提起这个知善就来气:“哼,那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没有王爷他们连现在连往王爷身上泼脏水的机会都不会有!说王爷有谋反之心?我呸!一派胡言!就该让他们到浮云城修城墙!看他们还能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发泄一通后,知善觉得畅快不少,收拾好石桌后便去厨房盯着糕点出炉了。


    估算着糕点还得两盏茶才出炉,楚思衡便准备上树小憩一会儿——自伤好后,他虽夜里宿在主卧, 但白日仍喜欢到暖阁的梨树下坐着,偶尔会上树小憩一番。


    即便某人非常不愿意看见他卧在树上。


    “楚思衡!”黎曜松不知何时已立于树下,仰头喊道,“说了多少次树上风大, 你伤才刚好,再染风寒怎么办?下来!回卧房歇着去!”


    楚思衡蹙眉,默默抬手掩耳,懒懒回道:“无妨——反正京城人人皆知黎王妃体弱多病,常年染风寒,也不差这一日。”


    “传言是假,成真还得了?”黎曜松拔高音量道,“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比瓷娃娃结实点,又想退回去吗?快下来,要小憩去暖阁还是回卧房都行,不准躺在树上!”


    “……”


    “楚!思!衡!”


    “没聋。”


    “下来!”黎曜松下了最后的通牒,“你若再不下来,本王便上去逮你了!”


    楚思衡动了。


    他坐起身,瞥了眼树下急得面红耳赤的黎曜松,唇角微扬,纵身越上更高更细的枝桠。粉色宽袍半隐在叶间,宛若初绽桃花。


    此处够高够细,以黎曜松的轻功和重量定然是上不来的。


    楚思衡正暗自得意着,忽觉手腕一紧——


    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便被一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去。黎曜松扣住他的腰身让他没法发力,只能紧贴对方胸膛任其摆布。


    而黎曜松因为怀中多了一人,下坠速度加快,来不及调整姿势便重重摔落在地。


    好在楚思衡被他护在怀中,落地的冲击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楚思衡定了定神,挣开黎曜松的手斥道:“黎曜松你又发什么神经?你……”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黎曜松已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再次擒住了他刚刚挣脱的手腕。


    这一动牵动了背上的摔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黎曜松咬牙缓了片刻,声音微颤:“没办法,王妃不听话…本王只好亲自‘惩罚’一番了。”


    说罢,黎曜松的唇便覆了上来。


    “唔…”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挣扎,却被黎曜松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阻止。说是惩罚,可楚思衡在这一吻中并未感受到多少怒火,反而感觉到了一股透支后依旧强撑的疲惫。


    自被软禁以来,黎曜松非但未得喘息,反倒愈发忙碌。


    楚文帝派人前去北境,以“黎王有谋反之意”为由彻查北境军务的各项开支,虽说没查出什么异样,但北境将士的军心和士气已然受到了影响。


    加上京中对他的弹劾并没有因他被软禁而止,反而愈演愈烈。楚文帝虽未表态,可若继续维持现状,即便他无心治罪,为平众怒也不得不强加给他一个罪名。


    黎曜松一边要调整北境布防、安抚军心,一边要应对京中那些莫须有的弹劾,一时间分身乏术,已经接连几日没合眼了。


    可即便如此,只要稍得空闲,他第一时间必是找楚思衡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只要对方不是在床上,便会勒令他回房休息。


    纵然是铁打的身躯,也经不起这般透支。


    想到这儿,楚思衡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痛。他抬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小心翼翼探出舌尖,轻触上那在自己口中肆虐的滚烫。


    黎曜松身形一僵,连忙与楚思衡分开一段距离,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被自己吻到眼尾泛红的人:“思…思衡?”


    楚思衡轻喘着气,抬手抚上黎曜松憔悴的面庞,温声道:“歇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黎曜松心头一暖,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呢喃道:“思衡……有你这句话,一切便足够了。”


    楚思衡微微蹙眉,刚要开口便被黎曜松截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眼下的局势不容我歇息,一旦让北羌察觉到北境防御有异,他们必会有所动作。璃平草原一马平川,唯有浮云城与关度山两道屏障,一旦这两道防线被破,羌贼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甚至能一路打到漓河边……十三座重城的安危,谁也无法承担这个代价。”


    楚思衡心知劝不动他,亦不再多言,只一遍遍轻抚他的面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黎曜松感受着那温柔的触碰,目光掠过他身上桃夭粉绸缎新制的锦衣,满足低叹:“王妃待本王,可真是愈发体贴了……”


    “权宜之计罢了。”楚思衡别过头道,“府外皆是禁军,若让他们看见黎王妃成日一身男装在府里溜达,先前为遮掩身份所做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费了。”


    “是我无能。”黎曜松忽生自责,“在朝上…我没有依你之计行事……若是……”


    “别胡说。”楚思衡打断他说,“他们正是算准这一点,才刻意诱导,你若真按我说的做了,他们照样有法子让楚文帝彻查北境军务。到那时再加上你‘不知’的证词,才是真正寒了北境将士的心。”


    “可是……”


    “黎曜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种情况,你明知这么说会面对什么,却仍愿为维护北境将士挺身而出。正因如此,北境千千万万将士才发自内心愿意追随于你,我楚思衡…也才看得上你。”


    “思衡……”黎曜松心中霎时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计深吻重重落下。


    楚思衡任他长驱直入,生涩地却认真回应着。


    知善端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回来时,看见的便是梨树下玄绯交织的身影。


    他当即刹住脚步,屏息缓缓退出院子,并用最快的速度遣散了周围的侍卫,连结束午后小憩正欲飞去暖阁寻楚思衡的雪翎也被他拦下。


    随后他找到正在核算王府本月开销的知初,激动地分享了这一见闻。


    知初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和王妃…咳…有什么好激动的?”


    “这次不一样!”知善压低声音难掩激动,“这次我亲眼看见王妃回应了!他回抱住了王爷!”


    滴答——


    墨汁落于纸面,晕开了一团墨迹。


    “你说……王妃回应王爷了?”知初错愕抬头,“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岂会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知善将糕点盘子往案上一搁,举手发誓,“我知善对天起誓!此乃我亲眼所见,绝无一字虚言!”


    “嗯……”


    知初点头消化着这一消息,知善已坐上桌案凑到他跟前,道:“哥,经此一事,足见王爷并非一厢情愿。既然有戏,那知初哥,咱们得帮王爷一把呀!”


    知初将他那张凑到跟前的脸往后推了推,问:“怎么帮?”


    “自然是助王爷与王妃感情更进一步呀!”知善挥手示意知初附耳过来,随后低声耳语了一番。


    知初一惊:“这…可行吗?王妃会与王爷到那一步吗?准备此物是不是有点……”


    知善信誓旦旦拍胸保证:“当然!旁的或许不成,但此物天下男子谁能拒绝?王妃既能主动回应王爷,又如何不能保证未来有朝一日用不上此物?大不了多塞些银子,总能说动外头那帮本来就花天酒地的禁军。”


    知初思索片刻,终是默许了知善的提议,取出一袋银两递给他,叮嘱道:“这可是公款,务必注意,莫让王爷与王妃知晓。”


    知善接过锦袋掂了掂,笑着保证:“放心吧知初哥,这种事我有经验,绝不让王爷王妃发觉。”


    说罢,知善便捧着锦袋兴冲冲出了门。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知初无奈一笑,默默在账簿上的“糕点支出”一项下加了三百两。


    超出的部分……便说是雪翎吃的吧。


    自梨树下那一吻后,楚思衡出入书房的次数明显增多。黎曜松明白他的心意,并未阻拦,反而将关度山部分日常军务放心交给他打理。


    这也是楚思衡第一次接触正规军务,诸多事务对他而言都很是新鲜。黎曜松见状,亦毫不吝啬将如今北境的布防格局以及过去几年与北羌几场大战的细节悉数相告,使楚思衡对北境的局势有了大致了解。


    这日,楚思衡倚在书房黎曜松命人新添置的软榻上翻阅北境舆图,想试着在黎曜松口中“一马平川”的璃平草原构想出新的防线,以减轻后方关度山的压力。


    他正比划着舆图上一条沟渠的布局,忽然一声闷咳传入耳中。


    楚思衡立即放下舆图走到书案边,不由分说以手背贴上黎曜松的额心,皱眉道:“发热了…你不能再硬撑了,快去歇息!”


    黎曜松回握住他的手,试图转移话题:“分明是你手凉……这几日总陪我熬到深夜,身子怎么受得住?你才是该歇的那个……”


    楚思衡反握住黎曜松的手按在自己脉间,道:“你自己探,看看如今到底是谁的脉象更糟?”


    黎曜松竟真为楚思衡把起了脉,确保脉象无异后才舒了口气:“还好…熬了几日没事……”


    楚思衡蹙眉欲给黎曜松把脉,却被黎曜松一把握住手,那双向来温热的手,此刻竟透露着一股寒意。


    沉思片刻,楚思衡让步道:“若不想歇息也行…起码先把饭吃了。你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身子如何撑得住?”


    黎曜松自知拗不过他,含笑点头:“好。那本王……要吃王妃最爱的糕点。”


    楚思衡轻哼:“倒是会挑。”


    话虽如此,但他仍备了几种自己平日喜欢的糕点,以及黎曜松每日雷打不动命人给他熬制的补汤。


    将吃食端到黎曜松面前,楚思衡却拿起了那个装糕点的盘子,示意黎曜松先喝汤。


    他甚至给黎曜松打了个样,自己先端起一碗汤仰首饮尽。


    黎曜松无奈,只能端起碗乖乖饮尽那碗补汤,这才从楚思衡手中讨到糕点。


    一碗补汤和几块糕点下肚,黎曜松觉得恢复了些许精神,于是继续批阅从北境秘密传过来的军报,调整着浮云城的防线细节。


    楚思衡陪了他一会儿,悄然起身离去。


    他回到后院,唤来正在假山上紧盯锦鲤的雪翎,轻声道:“雪翎,帮我个帮好不好?”


    “咕?咕咕!”


    “今夜趁禁军换防时,你去西街寻一户……”一番细细的嘱托后,楚思衡从袖中取出肉干喂给雪翎,“若今夜无所获,便辛苦你多去几夜,可以吗?”


    “咕咕——”雪翎大方点头。


    接下来三日,黎曜松依旧几乎不眠不休周旋在北境军务和朝廷弹劾之中,终是等来了楚文帝的圣旨,令他明日进宫。


    可无论是黎曜松还是楚思衡,都明白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要平众怒,唯有削权。


    而这正是楚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


    黎曜松神色复杂地放下圣旨,半晌忽然笑出了声:“楚明襄……纵然你夺得了权,可你永远也夺不了心,北境将士的军心,你休想因此动摇分毫。”


    楚思衡拿起那道催命般的圣旨,指尖不自觉收紧,几乎要将其当场撕碎。


    良久,他无力放下圣旨,问:“那你……明日打算如何?”


    黎曜松罕见地冷静分析起局势:“楚明襄自我得封黎王那日起便想夺我的兵权,如今有此良机,他绝不会放过。明日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必会削我的权……既如此,那还周旋什么?纵然削了我的权,我也绝不会让他动北境半分!”


    说着,黎曜松握住楚思衡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低语道:“只是要委屈我的王妃…陪我一同受苦了。”


    楚思衡指尖微蜷,反握住黎曜松的手,道:“倘若……有一线生机,只是眼下需蒙受更多冤屈,你可愿意?”


    “若只我一人,我自然愿意去赌。”


    楚思衡神色一黯:“你方才还说愿意让我与你一同受苦。”


    “那不一样……”黎曜松抬眸与他对视,“若只是吃苦,尚能在我的掌控之内。可若是你再蒙冤……昔日权势在身,你被怀疑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自伤脱险,如今……我不敢想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思衡,我不敢赌…也赌不起了。况且无论如何,楚明襄都还不至于取我的命,比起被削权,我更看不得你再因我而受伤,那样…我真的会疯。”


    楚思衡垂眸不语。


    “好了,不说这些了,明日事明日议,今日总该好生享受。”黎曜松笑着牵起他的手,“听知善说厨房今日新制了糕点,走,去尝尝。”


    黎曜松含笑起身,然而未行几步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撑片刻,终是倒在了楚思衡怀中。


    楚思衡一惊,急忙唤来知初知善,将黎曜松安置回主卧。


    “他这是劳累过度,身子垮了。”楚思衡将浸过冰水的布巾敷在黎曜松额上,“平日说他猛,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了。”


    知善担忧道:“可陛下旨意就在明日……王爷这般模样,明日该如何是好?”


    楚思衡正凝神思索,忽然窗边传来“咕咕”声——雪翎叼着一株造型奇特的草药,落在了窗棂上。


    楚思衡接过药草,扭头对两人道:“照顾好他,我去去就回。”


    “王妃?您要去哪儿?”知善顿觉不妙,“您不能走啊!王爷醒来若看不见你,他真的会疯的!”


    “疯了也比没命强……他若醒了,便告诉他我在熬药,旁的一律不准多言。”


    说罢,楚思衡褪去身上粉袍,换上一身素白劲装,悄然经密道出府。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进度99%……


    下章切号[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月华剑


    西街, 天命堂。


    楚思衡悄然翻墙跃入院中,空地上横七竖八铺满了晾晒的草药,显然是屋子主人还没来得及收拾。


    “这么乱?”楚思衡被这杂乱的一幕惊到了, “真的回来了吗…莫不是雪翎看错了?”


    楚思衡欲往里走, 刚要抬步便被紧急叫住:“别碰!”


    楚思衡警觉回首, 只见白憬立于廊下, 手里提着数只药篮。见楚思衡回头,不由分说上前将一半篮子塞到他手中, 笑道:“来得正好,快帮我一块把草药收了, 一会儿淋了雨便麻烦了。”


    “?”


    帮着白憬收完莫名其妙的草药, 暴雨已倾盆而至。分完最后一篮草药, 白憬不禁感叹:“这京城的天可真够乱的, 一点不如连州舒服。你是不知道,傍晚我回来时, 见墙角竟都长了蘑菇。可惜是红色的,不然还能让你尝尝——”


    楚思衡幽幽甩来一记眼刀:“你去连州见师父, 他当真没半夜来找过你?”


    “找过啊。”白憬淡定倒茶,“他还骂我呢,不过被我骂回去了。”


    “……”


    “啧,你那什么表情?别不信,放眼天下,论嘴上功夫, 唯有我能与你师父五五开。”


    “师叔的嘴上功夫,我自然是信的。”楚思衡略一停顿,“只是没想到师父居然还愿与你讲道理……以为他会直接动手,起码缠上你几日, 让你遇上几桩怪事。”


    白憬差点呛了口茶。


    他放下茶杯,尽全力摆出长辈的威严:“咳…小楚你怎么说话呢?我与望尘曾经那可是过命的交情,他那套剑法还教过我几招呢。”


    楚思衡面无表情拆台:“您偷学的。”


    “什么偷学?那叫光明正大看!”


    “区别不大。”


    “……”


    白憬无言片刻,倏然失笑:“你与望尘…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楚思衡却垂眸自嘲:“呵…我跟师父相比差远了。当年师父做的,我一件都做不到。”


    白憬轻拍他的肩,温声道:“你师父所做,未必全然正确。他当年持剑入京斩落金銮殿牌匾,虽一时震慑朝廷使其不敢轻易发兵十四州,却也埋下隐患。只要朝廷与十四州还对立一日,天下便难有真正的安宁。在大局的把握上,你做的已远胜你师父。”


    “可师父救下了他想救之人,我却……”


    “你若真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便不会让那只粉嫩嫩的小鹰来我这儿探查情况,还叼走草药为信确定我已回京。”白憬一眼看穿楚思衡的心思,“果然是他让你下定决心,重新持剑的吗?”


    “他是个忠良之将,北境需要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沦为权势之争的牺牲品。”


    “仅此而已吗?”白憬意味深长笑了笑,“就没有半分私心?”


    “我……”


    “小楚啊,你可知你与你师父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白憬带着怀念,又带着几分调侃道,“你师父当年因为藏得太深,险些让你师娘误以为你师父不喜欢他,而你却恰恰相反。方才提及他时,你眼里的心疼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楚思衡下意识张口,却无言反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白憬含笑转身,走到柜前取出最下层一个裹着粗布的木盒,轻轻置于楚思衡面前。


    楚思衡颤抖着解开粗布,轻轻抚上那朴素的木盒,眼底流露出一抹深切的怀念。


    “此物到我手上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白憬轻按上楚思衡的肩头,“思衡,你是望尘的亲传弟子,自他将此剑传于你的那日起,便已是立你为少州主。如今望尘不在了,连州的担子自然要由你承担。此事按望尘的意思,原本该待你及冠之日再告诉你,可你既提前做好了决定,我便于此刻将话说明——再度执剑,你便是连州州主,非死不得弃剑。”


    楚思衡动作一顿,随后下定某种决心般打开了木盒。


    盒中,一柄纯白长剑静卧其间,剑柄流转着如月华般温润的光芒。但若凝神久视,那光芒却又令人不自觉心生寒意。


    楚思衡郑重地抚过那冰凉的剑鞘,轻喃道:“又见面了,月华……”


    铮——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响,似是在为与故人重逢而低吟。


    月华剑以天外陨铁铸就,剑鞘则取自云衿雪山深处的稀世寒铁。看似轻盈灵巧,真正握于手中却沉凝如山,乃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


    此剑历经连州楚氏数代高手锤炼锻造,终在数百年前由当时的楚州主锻成。因此剑材质特殊,可承受极强的内力冲击,时任州主便试着将连州楚氏的独门内功心法与剑意相融,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凭此绝世之剑的威力,连州楚氏得以在十四州各门派中脱颖而出,凝聚十四州之力,最终与朝廷立下漓河之约。


    “月华既出——”白憬难得敛容正色,躬身一礼,“望楚州主能持此剑,守四方安宁,护天下苍生。”


    楚思衡将长剑立于身前,指尖轻抚剑身,于心中暗暗立誓:师父,您放心。徒儿此番执剑,定不负月华之辉,不负连州百年之志。


    立过誓后,楚思衡收剑离去。白憬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干什么,贴心递上了一顶素白斗笠:“京城不比十四州,暗中眼线防不胜防,尽量不要暴露真容。”


    “师叔……”


    “再者,外面雨那么大,遮遮雨总是好的,拿着。”白憬不由分说将斗笠塞入楚思衡怀中,“记好了,不准逞强,我可不想再被你那位憨憨的凶王爷手下那两个小侍卫三更半夜架去王府了。”


    “知…知道了。”楚思衡敷衍应了一声,戴上斗笠翻窗没入雨幕中。


    “真是跟望尘一个样。”白憬无奈扶起窗下被打翻的篮子,“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窗。楚望尘啊楚望尘,你这个宝贝徒儿,可是要掀翻京城的天喽——”


    楚思衡出了白憬居所后,便以“流云踏月”一路直奔东街而去。


    若要缓解黎曜松在朝上面对的压力,就必须给楚文帝制造一个新的压力,如今能对他造成足够威胁的,唯有连州楚氏。


    既然都说黎曜松勾结连州楚氏贼人,那他这个“贼人”,便实实在在给他们一些威胁。


    思及此,楚思衡停下了脚步,他侧身隐匿在偏僻的小巷中,而通过巷口可以看见对面一座府邸。


    户部的王侍郎便居于此处。


    此人乃楚西驰身旁无比忠实的走狗,这几日针对黎曜松的弹劾起码有三分之一都经了此人的手,用词之黑完全就是冲着治黎曜松死罪去的。


    这样的嘴,早该彻底封上了。


    楚思衡心想着,走出巷口绕到府邸侧边。今夜雨大,王府的守卫并不森严,楚思衡翻墙而入并未引起任何人发觉。


    避开仅有的两拨巡逻侍卫,楚思衡便摸到了王侍郎的卧房。


    屋外风雨交加,屋内却是一片温柔乡。四十出头的王侍郎搂着两个极云间来的姑娘,正一边品着美酒,一边向她们吹嘘近日自己的“丰功伟绩”。


    “想那黎曜松,出身关度山那等偏僻之处,一介武夫,不过打了几场胜仗便想跟陛下叫板……简直是自寻死路!”王侍郎醉醺醺道,“你们且看好了,待明日那黎曜松上朝,本官再把半年前平阳城官府的烂账推到他头上,就算治不了他死罪,也非得送他去吃牢饭不可……”


    两个姑娘不敢多言,只能应和着说些王侍郎爱听的话。


    王侍郎越说越来劲,越说越不堪,楚思衡忍无可忍,悄然推开了窗。


    轰隆——


    闪电伴随雷声而来,震醒了沉浸在美梦中的王侍郎。


    待他睁眼,眼前的景象早已从温柔乡变成了白衣煞神。


    楚思衡持剑静立于王侍郎面前,从头到尾都在滴水,浸湿了地面来自西域上好的波斯地毯。


    王侍郎愣愣打量着他,几乎一眼锁定了他手中那把通体纯白的长剑。


    “刺刺…来…来……”


    铮——


    不等王侍郎开口求援,楚思衡已然拔了剑,封喉归鞘一气呵成,王侍郎连恐惧的表情都没完全露出来,便永远闭上了嘴。


    极云间的两个姑娘看到这一幕,心里虽然恐惧,更多的却是对死人的恐惧,而不是眼前这个白衣刺客。


    有个姑娘大胆开口:“大…大侠……”


    楚思衡侧首看了她们一眼,拎起王侍郎尚有余温的尸体,道:“今夜之事,不必遮掩。”


    说罢,楚思衡便携尸身离去。


    他没有刻意藏尸,反而是将王侍郎的尸体随手置于东街街头,此乃大部分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明日一早,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的尸体,自然没必要遮掩。


    楚思衡驻足片刻,拔剑在尸体旁边,以剑气留下了一个劲瘦的字体——楚。


    做完这一切,楚思衡无声离去,返回了王府。


    彼时黎曜松已逐渐恢复神智,他下意识探出手,却什么都没碰到。


    “思衡……”黎曜松艰难睁眼,对上了知初担忧又心虚的表情,“思衡呢?”


    “王…王妃……”知初强装镇定,“王妃他…在熬药。”


    “熬药?”


    “嗯…对,熬药。王爷您突然病倒,王妃放心不下,亲自去熬药了。”知善在一旁补充道,“王妃还特意叮嘱让属下们照顾好王爷,王爷您就好生歇着吧。”


    黎曜松沉思片刻,敏锐察觉到异常:“熬个药而已,为何还要特意叮嘱让你们照顾好我?”


    “这……”


    “他人呢?让他过来,你们去替他熬药。”


    知初硬着头皮应下:“是……”


    黎曜松催促道:“别磨磨蹭蹭,快去!”


    就在两人为难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思衡披着初次入宫时那件桃夭云锦外衣,端着尚在冒热气的药与粥而入。


    知初知善悬着的心无声落地。


    “刚醒就要折腾自己?”楚思衡将托盘放到案上,行至床边熟练将手抵上黎曜松额心,“还是有些热…快把药喝了。”


    楚思衡欲转身端药,却被黎曜松一把攥住手腕拉回自己身边:“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又是何时换的衣裳?”


    “烧糊涂了?”楚思衡凑到黎曜松跟前打量片刻,“熬药的时候药汁溅到衣服上,换身衣裳不行?你昏迷那阵烧成什么样还需要我细说吗?别说我,你现在握谁的手都是冰的。”


    “是啊王爷,您昏迷那会儿烧得真的特别厉害!”知善连忙补充道,“王妃都快被您吓坏了,出去熬药的时候还抹了泪,属下亲眼所见!”


    “……”


    “哦?”黎曜松眼底总算有了笑意,“王妃,此话…属实吗?”


    楚思衡起身端药,借此机会给了知善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知善连忙找借口拉着知初退下,放心将自家王爷交给王妃照料。


    “来,快趁热把药喝了。”


    黎曜松接过碗,斟酌片刻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楚思衡接过空碗,又递上了厨房一直备着的热粥。


    黎曜松却没接,而是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楚思衡搅着粥递到黎曜松面前,“时辰尚早,还能歇会儿。喏,快趁热喝。”


    黎曜松将碗推了回去,道:“你也跟着操心一夜,你先……”


    楚思衡避开他的手,直接将粥喂到了黎曜松嘴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偌大一个王府还能饿死王妃不成?这粥是专门为王爷您准备的,风水轮流转,也该换你尝尝这种寡淡的滋味了。”


    黎曜松失笑出声,启唇接下了楚思衡喂过来的热粥,楚思衡本想把碗递给他让他自己喝,却鬼使神差地喂了一勺又一勺,直到一碗粥见底。


    许是药逐渐起效,又或是楚思衡的悉心照料,黎曜松喝完药约半个时辰便觉得精神好了不少。看向身侧静静守着自己的楚思衡,黎曜松只觉得心中涌上一阵暖流,下意识握上了楚思衡的手。


    “思衡……”黎曜松呢喃道,“有你真好。”


    “又开始说胡话了。”楚思衡嘴上说着,却依旧伸手探了探黎曜松额间的温度,虽然还有些烫,但至少没那么严重了。


    “暂时应当是无碍了。”楚思衡收回手,“不过还需要休息,切记不可再劳神伤心。明日上朝……无论发生什么,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你越是反驳,破绽就越多。”


    “好,这次一定都听你的。”黎曜松信誓旦旦保证,“思衡…上来陪我睡会儿吧。”


    楚思衡点头,褪去外衣爬上床绕过黎曜松躺在了里侧,温声道:“快再歇会儿,我陪你。”


    黎曜松侧身面向楚思衡,安然合眼。


    楚思衡亦缓缓躺下,在确保黎曜松安然入睡后才放心闭眼。


    …


    翌日大雨虽歇,但天还是灰蒙蒙的,街上起了雾,一众官员走在路上,前路模糊不清。


    忽然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喊道:“尸…尸体……有尸体!街上有尸体!”


    众官员闻声望去,受雾气影响只有贴近了才看得清,而看清街头惨案的官员,无一不吓得跌倒在地。


    经过一夜大雨洗礼,王侍郎身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唯有颈间那道皮肉外翻的剑痕和那未来得及彻底做出的恐惧之色,暗示着他死时的惨状。


    王侍郎尸身被发现引起轰乱时,黎曜松正最后注视着床上人安然的睡颜。


    他深知此次进宫会面对什么,但他已经想通了,削权也好责罚也罢,只要这个人依然安然无恙在自己身边,那就足够了。


    怀着这样的信念,黎曜松踏上了去皇宫的路。


    然而情况却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想象中的冷眼和嘲讽并未发生,平日恨不得吵翻金銮殿屋顶的一众官员今日格外沉默,纷纷低着头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


    就连楚西驰,也罕见地没有上前来为难他。


    直觉告诉黎曜松朝中发生了大事。


    很快楚文帝赶来,听闻王侍郎的惨案后,他的神色亦是无比复杂。


    一剑封喉的杀法。


    尸体旁边以剑气刻下的“楚”字。


    种种迹象都表明,那个隐匿于京中的最大威胁又出手了。


    而这一次,是赤.裸裸的威胁。


    “陛下!此贼胆大包天嚣张至极!继续放任其在京中胡作非为定会引起大乱,当封城彻查,捉拿贼人!”


    “是啊陛下,此人不仅行刺朝廷命官,更是抛尸于街刻字挑衅,简直是不把朝廷、不把陛下放在眼中!”


    一众官员七嘴八舌地劝说楚文帝封城捉贼,一时竟无人找黎曜松的麻烦。


    黎曜松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描述,心跳逐渐加速。


    剑?


    楚字?


    楚思衡……他的思衡……竟背着他杀了朝廷命官?还抛尸于街留字挑衅?


    昨夜…昨夜那么大的雨,他竟然独自一人跑出去刺杀?杀完人还若无其事回来给他熬药喂粥?


    明明自己还有一身内伤……他怎么敢的?!


    黎曜松越想越后怕,完全没注意周围人说了什么,还是离他近的一个官员推了他一把,才将他从那后怕的情绪中抽身而出。


    楚文帝阴沉着脸,第三次问:“黎王对此事有何看法?”


    黎曜松嘴唇微动,好半晌才道:“回陛下,臣……没有看法。”


    “没有?”楚西驰冷哼,“人是黎王派的,黎王难道没有看法吗?”


    黎曜松悄然握紧拳,面露疑惑:“殿下何出此言?”


    “韩丞相留下绝笔信指认你与连州楚氏贼人有勾结,父皇前脚刚下旨请黎王暂留王府等父皇查清此事,黎王后脚便给贼人通信让他杀害王侍郎灭口销毁罪证——黎曜松,两条人命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黎曜松看向正在观望的楚文帝,没有辩驳,只是道:“清者自清,本王没什么好解释的。”


    楚文帝神色凝重:“你…认罪了?”


    黎曜松冷笑:“认不认罪,是臣说得算吗?只请陛下莫要因为臣的事迁怒北境的万千将士,他们忠心耿耿保家卫国,是无辜的。”


    “一人事一人当,朕自然不会随意迁怒旁人。可你……若朕今日不处置你,难平众怒啊。”


    “……臣明白。”


    “好…传朕旨意,即日起收回黎王兵权,暂由朕亲掌。无朕亲旨,黎王府上下不得擅离府门半步!”


    “臣…领旨。”


    黎曜松接了旨,心中却无半分火气。此刻他只想回府,回府去问问那个人,为何又做这么危险的事?为何又不告诉他?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让他该如何是好?


    因王侍郎一事,朝会并未持续太久,楚文帝宣布退朝后,黎曜松便转身疾步出了金銮殿,在出宫门后甚至没乘马车,而是运起轻功往回赶。


    彼时天色渐沉,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黎曜松一路淋雨奔回王府,连守门的禁军都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思衡……思衡……


    黎曜松匆匆赶至卧房,只见楚思衡披着粉袍,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以鸡毛制成的小鱼竿在逗雪翎玩。


    雪翎扑腾着翅膀,以喙去追逐羽毛,几番未果下来,愤愤地“咕”了一声,最后索性埋首钻进楚思衡怀里不动弹了。


    楚思衡轻笑出声,抬手拍了拍雪翎的背羽以示安慰。那一幕绯色交融的暖意,总算稍微抚平了黎曜松焦灼的心绪。


    他踉跄着行至榻边,正欲开口,却忽觉眼前一黑——


    好在他及时扶住榻沿,才没又当场晕过去。


    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浑身湿透,连忙起身搀扶他坐下,皱眉问:“你怎么淋着雨回来了?知……”


    楚思衡欲唤知初知善进来帮忙,却被黎曜松制止。


    他攥住楚思衡的手腕,用湿冷的身体将人抵在榻间,声音发抖:“楚思衡……为什么……”


    楚思衡心下一紧:“什么?”


    黎曜松无力靠到楚思衡身上,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却仍强撑着不肯闭上:“那么大的雨…那么危险……你的伤都还没好……怎么能……下次……”


    余下的话,黎曜松终究没能说出口。


    “黎…黎曜松?”楚思衡轻晃了晃伏在身上的人,见毫无反应,又连忙以额头相贴——一片滚烫,灼得他心头一紧。


    “知初!知善!”楚思衡急忙唤道。


    两人闻声而来,看见房中景象后明显都被吓了一跳。


    楚思衡将袍子披到他身上,对两人道:“快,走密道出府,去西街天命堂把白憬带来!”


    知善还没反应过来:“白大夫?”


    “是!他若多说废话便直接把人绑过来,快去!”


    “是!”知初迅速领命,拉着知善一道去绑人。


    …-


    作者有话说:


    白憬:ber????


    突然发现最近几章写的雨天好像有点多?这就是灵感来源生活吗[化了]感觉九月下完了一年的雨[化了]


    第57章 寒剑威


    白憬的满腔怨言在见到活蹦乱跳的楚思衡后, 化成了久久的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良久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也能风水轮流转?”


    楚思衡用绢帕仔细拭去黎曜松额间渗出的冷汗,侧首望他, 嗓音微哑:“师叔……”


    “好好好!师叔救, 师叔这就救!”白憬急忙哄道, “师叔保证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王爷!前提是不准掉眼泪!你想让你师父托梦骂死我吗?”


    “……”楚思衡轻轻挣开黎曜松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给白憬让出位置。


    白憬搭上黎曜松的脉搏,片刻后熟练从袖中取出针囊, 对着黎曜松几处穴位稳稳刺下,黎曜松紧蹙的眉头逐渐放松, 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行了, 睡一觉便好。”白憬拂袖起身, “放心吧, 他这体格,顶多躺个两三日保准生龙活虎。若是有半字虚言, 你拿剑斩了师叔那医堂的牌匾都行。”


    楚思衡重新坐回床沿,轻轻握住黎曜松的手, 轻声道:“多谢师叔。”


    “不谢不谢,眼泪收回去就行。堂堂连州州主哭鼻子,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没有。”


    “嗯?是吗?”白憬眼底含笑,在知初知善好奇的注视下悠然开口,“那是谁小时候因我抢了你一颗糖,就抱着我的腿嗷嗷哭, 边哭边喊‘师父快来,有坏人抢我的糖——’,害得我被你师父提剑追了两条街?嗯?”


    “我……”楚思衡瞥见一旁憋笑的知初知善,耳尖悄然泛红,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是师娘给我剥的糖,师叔你头回见面上手就抢,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岂有不哭的道理?”


    “有啊,你师父小时候被抢了糖就不哭,他都直接抢回来,我以为他的徒弟会继承他的‘优良传统’呢。”


    “……”


    白憬最终成功收获楚思衡一记白眼。


    见楚思衡心绪稍平,白憬便转而问起了正事:“接下来打算如何?”


    楚思衡一怔:“师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白憬了然道,“区区一个户部侍郎,可还远远不足以堵不上他们的口。”


    楚思衡垂眸不语。


    白憬直接开门见山问:“下一个是谁?”


    楚思衡扭头望向呼吸渐稳但面色依旧苍白的黎曜松,握着他的手无声收紧,沉声道:“所有诬陷过他的,一个都逃不掉。”


    一旁的知初知善不由心生寒意。


    “嗯…明白了,你…万事小心。”白憬不禁叮嘱道,“我可不想下次再被绑来王府时,躺在榻上的是你。”


    楚思衡颔首应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黎曜松,便起身更衣,随即取过置于重黎剑旁的月华剑推门离去。


    所有无端弹劾诬陷过他的,一个都逃不过!


    雨歇云散,月华破空而出,为京城笼上一层清辉。楚思衡戴着斗笠独行于长街之上,水洼倒映出他素白轻盈的身影,宛若谪仙。


    他依旧去了东街,锁定了楚西驰身边一条更加忠实的走狗。


    张术,大理寺少卿。


    表面公正廉洁,暗地里却丧尽天良,更与皇后母族沈氏有所交集。当初传来楚南澈战死的噩耗时,楚文帝便派了他去南州调查,他暗中截下黎曜松派去调查的人,最后上奏的结果却是“无异”。


    或许是自知亏心事干得太多,张府的守卫暗中翻了好几倍,巡逻的脚步声隔着围墙都清晰可闻。


    “已经绕着府墙巡视两个时辰了…那刺客真的会来吗?大人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纵然刺客胆子再大,还敢连续两夜行凶不成?”


    “话不可说满,那毕竟…是连州楚氏传人,你瞧户部王侍郎那死状……还有那个‘楚’字,分明是赤.裸裸地挑衅。我有一种感觉,此事仅是个开始。”


    “不错,想当年楚望尘持剑直闯皇宫,一斩金銮殿牌匾,令皇族失尽了颜面……连州与皇族向来水火不容,这两个有着百年底蕴的大势力要真斗起来,其余人难免会成为牺牲品。”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专心巡视,再坚持一个时辰便能换班了。届时我请客,我们兄弟四个……”


    巡逻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走在队尾的侍卫疑惑探头:“侍卫长,您怎么忽然没声了?”


    为首的侍卫长停下脚步,颤抖着提起灯笼朝后看去。只见原本四人的队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突兀的白影。


    剩下三人随着侍卫长的惊恐的视线回头,这才发觉他们身后竟悄无声息地跟了个人!


    那人戴着素白斗笠,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之下,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人是鬼。


    在几人惶恐不安的眼神中,楚思衡抬了剑——


    寒铁剑鞘分量十足,几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楚思衡以剑鞘打晕。


    “诸位兄台,多谢带路。”


    说罢,他正了正斗笠,径直往府邸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极轻,除了开始刻意跟踪的巡逻对外,靠近卧房的路上竟未让一人发觉。


    张术卧房前有着两队数十人巡守,楚思衡先暗中放倒数人,待余下一半人时骤然出手,以破钧之势解决了剩余的守卫,而后推门走入房中。


    张术生性多疑,唯恐刺客冒充守卫混入府中,故而没有让侍卫贴身保护。


    因此在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时,他便知自己死期已至,在楚思衡动手前便连滚带爬扑到他面前磕头求饶:“大…大侠饶命!那些事…那些事都是楚西驰和沈枫栎指使我干的!是他们逼我!是他们……”


    铮——


    月华出鞘,一剑封喉。


    楚思衡冷眼看着眼前人无声倒地,面上还凝固着惊恐的神情。


    “既然是他们干的,那便去找他们吧。”说罢,楚思衡收剑入鞘,拎起张术瘦削的尸身翻墙而出,带他直奔皇宫。


    行至凤湖边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开启了傅尘留下的机关密道,拖着张术的尸身经密道再次回到浮尘宫。


    当时傅尘一事曝光后,楚文帝将皇后禁足凤仪宫,楚南澈则借此机会请命主持了浮尘宫的修缮,修缮的图纸还给他和黎曜松看过。


    或许是因对母亲的悼念,楚南澈重修时背着楚文帝在一处僻静角落修筑了一扇暗门,可以避开侍卫的耳目直出浮沉宫。


    楚思衡凭记忆找到这扇暗门离开了浮尘宫,出宫后,他则依据先前入宫探过的路线尽量避开守卫,仅有的一次意外,也被守卫自己以“眼花”糊弄了过去。


    最终,他来到了乾元宫。


    正值盛夏,乾元宫前池中的荷花长势格外喜人,连日的大雨竟未对荷池造成分毫损伤,背后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楚思衡挑了处荷花盛开最密的地方,将手中已经冰冷的尸身抛入荷池中,尸体很快沉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并非他想要的效果。


    楚思衡屏息静候片刻,确认没有被认察觉后,拔剑纵身跃上水面,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下来,原本华美的荷池顷刻间便只剩残荷断叶,满目狼藉。


    楚思衡落回栈桥,收剑入鞘,侧首望向乾元宫——那是帝后共同的寝殿,按规矩,帝后今夜要同宿乾元宫。


    “乾元宫……”楚思衡望着不远处的宫殿,冷笑出声,“楚明襄,沈枫栎,你们不是千方百计想见我吗?今夜便让你们见见。”


    他故意以内力激起水花制造动静,将巡逻的侍卫与乾元宫内的宫女尽数引来。当他们急匆匆赶往荷池时,楚思衡已悄然潜入乾元宫内,长剑出鞘,在宫墙上留下了八个凌厉大字——


    『月华既出,誓护苍生』


    做完这一切,乾元宫内外已乱作一团,楚思衡趁乱踏檐离去,身影融入月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的挑衅,必将于翌日金銮殿上掀起轩然大波。


    而与惊涛骇浪的朝廷相比,黎王府内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祥和。


    黎曜松昏睡整夜,高热已基本褪去,唯有四肢仍乏力难起。楚思衡便勒令他卧榻修养,汤药膳食皆亲手喂至黎曜松唇边,丝毫不给他半分起身下床的机会。


    黎曜松拗不过他,私心也不想拗,便“乖乖”享受着王妃的悉心照料。


    兵权被夺后,他的心竟反而安了下来。


    楚文帝夺了他的兵权,便不会去动北境根基,心里最在乎的人仍在身边,自己更有幸得他贴身照料。


    于他而言,已是足够。


    许是白憬用的药猛,加之黎曜松体魄远胜常人,第三日他已能自行下床走动,腿不软头不晕,除偶还有闷咳外已基本痊愈。


    楚思衡已无理由继续“管束”,便又做回了外人眼中那个慵懒任性的“黎王妃”。


    黎曜松没有再提那夜的刺杀,亦没有讨论近日轰动京城的“皇宫荷池抛尸案”。他心里很清楚这都是楚思衡的手笔——他在用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对抗朝廷、对抗这肮脏的世道。


    那柄曾令他与楚南澈都心心念念“天下第一剑”,如今终于得见其真容。


    王府依旧在禁军的层层围守中,楚思衡不可能随意抱着月华剑在府中行走,大部分时间都将剑搁置在梨树下,自己上树小憩。


    某次黎曜松过来“劝归”,看见树下孤零零躺着的月华剑后,月华的身旁便多了一道再也甩不掉的影子——重黎。


    一炽一寒,一放一敛,双剑并立,默然昭告了这场以血肉震慑朝廷的开端。


    解决张术后,楚思衡避了几日风头。任府外如何翻天覆地,府内都是一片安宁。


    楚思衡重拾了昔年在连州时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剑,每当这时,黎曜松便会坐在石桌旁凝望着那道灵动的白色身影,仿佛又看到了漓河上那个抱臂而立、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道目光总是如此炽热,以至于楚思衡每每练到一半便练不下去了,只能收剑看他:“黎大将军,您就这么无所事事吗?”


    黎大将军无奈摊手:“本将军现在已无兵权,自然无所事事,唯有观王妃练剑喽。”


    楚思衡瞥向梨树下安静躺着的重黎,挑眉道:“怎么?陛下也收了大将军的佩剑不成?”


    黎曜松假意闷咳,“虚弱”道:“这不是身子尚未痊愈…咳咳…不便动剑吗?况且重黎沉得很,眼下本将军可没有那个力提它……”


    “是吗?”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凝视月华的目光,“那将军不妨试试这把。”


    楚思衡抛出月华剑,黎曜松如愿接过,然而入手的重量却令他大吃一惊。


    这看似纤长轻盈的月华剑,入手中分量竟丝毫不逊于重黎!


    黎曜松拔出半寸剑锋,感叹道:“果镇是绝世名剑……剑如其人。”


    楚思衡耳尖蓦地一热,连忙上前夺回月华,将它放回梨树下,轻声道:“将军谬赞。”


    黎曜松低笑一声,上前单手揽过楚思衡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王妃这是……害羞了?”


    “净胡说八道……”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黎曜松微微调整姿势,在楚思衡劲瘦的腰身上掐了一把,“这可都是本王的肺腑之言。”


    楚思衡浑身一颤,羞愤回头:“黎曜松!”


    “嗯哼?”黎曜松歪头看他,面露无辜。


    这次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怀里的人腰瘦到他单手便能搂过来,可就是这具看似清瘦不堪摧折的身躯,能持剑入宫抛尸全身而退,一夜之间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既有月华般的温敛,又有寒月清辉下的凌冽。


    这样完美的人,本该身在江湖自由自在,却被困缚在这肮脏的权力场……


    想到这儿,黎曜松忍不住道:“思衡……”


    楚思衡知道黎曜松想说什么,在他开口前便捂住他的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无需自责。”


    黎曜松瞳孔微缩。


    “我自愿出剑。”楚思衡轻声道,“不仅是为这天下,亦是…为我心中所爱之人。”


    …-


    作者有话说:


    接近放假所有的事都吻了上来,谁家好学校快放国庆了才办迎新晚会[化了]


    明早会补一段到这章,最近事多这两天字数应该会少,等我放假还账(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欠多少了[爆哭]


    第58章 密谋语


    连州楚氏重出江湖, 持剑入宫留下『月华既出,誓护苍生』之言一事很快传遍京城。一时间,民间谣言四起, 皆道十四州要与朝廷再度开战。


    楚文帝怒而无力, 只能下达宵禁并派禁军彻夜巡查, 企图给对方施压, 让他知难而退。


    但楚思衡并没有因此而收手。


    黎曜松每日都会整理出太子一党或恶贯满盈的官员信息给楚思衡,楚思衡当晚便照着他给的信息上门索命。


    但凡是被盯上的官员, 无论府中防御多么森严,翌日都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几日下来, 朝廷人人自危, 民间更是有传言说楚望尘化为厉鬼回来复仇, 要屠尽整个朝廷。


    一时间恐慌的情绪弥漫了整个金銮殿, 楚文帝坐在龙椅之上,只觉得如坐针毡。


    一些心中有鬼但尚未受到月华剑审判的官员率先崩溃:“是楚望尘!一定是楚望尘回来了!”


    “一剑封喉, 就跟当年一样……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他要屠尽整个朝廷, 那我们……”


    “够了!”楚文帝斥道,“不过是连州楚氏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有何可惧?倘若真是楚望尘的鬼魂回来,他大可一夜就把我们都屠了,何必一个个杀?”


    楚文帝一番话让底下众人冷静了不少,却无法让人心安。


    无人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受害者。


    除了刘程。


    一众恐慌者中, 他的恐慌理由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黎王妃…楚公子……居然用如此令人惊叹手段震慑朝廷。


    震惊之余,他又隐隐有些庆幸,好在他选择了楚思衡,否则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他。


    思及此, 刘程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以谢楚思衡能让他睡个好觉。


    “陛…陛下,臣有一计,或…或可奏效。”刘程斟酌着开口,“京城距连州千里,禁军并无经验,因此那连州楚氏的贼人防不胜防。既如此,不妨让有经验之人来。”


    楚文帝神色微变:“有经验之人?何人?”


    刘程审视着楚文帝的表情,沉默片刻缓声道:“黎…黎王,黎曜松。”


    话音落,满朝哗然。


    “黎王?”


    “黎王不是与……”


    “但黎王曾在漓河与那连州楚氏贼人交过手,确实有经验,倘若……”


    倘若让黎曜松去对付连州楚氏的贼人,那不就是说明两人没有同流合污,是韩颂今在诬陷吗?


    楚文帝轻叩着椅臂,沉默良久也没有做出决定,摆手道:“罢了,今日便到此。朕会加派人手巡视京城,诸位爱卿若是发现贼人踪迹,定要及时相告。好了,退朝。”


    话虽如此,但众官员心里都清楚,加派人手没有任何作用,他们的安危依旧得不到保障。


    还是尽快回府躲着,以免直接被贼人盯上来得实在。


    相比于众官员的提心吊胆,黎曜松的日子可谓是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心。


    他倚在后院廊下,手里拿着根鱼竿调戏池中锦鲤,鱼竿上绑着雪翎的肉干。


    自楚思衡告诉知善喂食要“适量”后,锦鲤们每日都只能吃个五分饱,已经肉眼可见瘦了一圈。黎曜松见它们似乎瘦了些,便“借”了雪翎一点午膳拿来给锦鲤发“救济粮”。


    这就导致雪翎只吃了九分饱,委屈地跑去找楚思衡告状。


    “黎曜松,你在做什么?”楚思衡很快找上黎曜松,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鱼竿,“这些锦鲤好不容易瘦了点,你又要喂回去不成?”


    “锦鲤瘦了没福气,胖点好。”黎曜松试图去抢鱼竿,却被楚思衡无情拍开手,“它们胖得都快游不动了,需要节制。”


    “那雪翎还胖得都快飞不动了呢,它怎么不需要节制?”黎曜松指着停在楚思衡肩上的雪翎倒打一耙,“思衡,你不能因为锦鲤不会撒娇雪翎会撒娇就偏心雪翎啊,看把它都娇惯成什么样了?”


    “咕咕!”雪翎振了下翅抗议道。


    “一码归一码,你抢雪翎的午膳喂锦鲤就是不对。”楚思衡压根不上套,“以后要喂,不准再用雪翎的膳食,听到没?”


    黎曜松不情不愿“哦”了一声。


    楚思衡无奈叹气,取下鱼竿上的肉干递至雪翎眼前:“来,拿着吧。”


    “咕咕!”雪翎欢快叼起肉干,飞到假山上开始美滋滋享用。


    黎曜松看着这一幕,酸溜溜道:“唉,看来在某人心里,还是更爱雪翎多一点啊——”


    楚思衡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他:“黎曜松,你最近发什么神经?”


    自那日他说过“心中所爱之人”后,黎曜松就变得奇奇怪怪,动不动就说些小家子气的话,吃雪翎梨树的醋更是成了常态。以至于楚思衡都考虑再往宫里扔具尸体,威胁楚文帝给黎曜松安排个官职,别让他整日闲着,否则脑子要出问题。


    黎曜松张开双臂示意楚思衡过来,楚思衡虽面露不解,但还是迎了上去。


    当对方进入自己预定范围内,黎曜松猛地收臂,一把将楚思衡扣入怀中。


    他偏头吻了吻楚思衡的耳垂,低笑道:“抓住了。”


    楚思衡呼吸一滞,轻斥道:“无聊…松手。”


    黎曜松非但没松,反而双臂发力让楚思衡坐上自己的腿,双手紧搂着他的腰身以保持平衡。


    楚思衡下意识抵上黎曜松的肩,耳尖悄然泛起一层绯色。


    “放我下来…”楚思衡轻斥道,“这样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黎曜松不以为意,搂着楚思衡腰身的手悄然加力:“本王与自己的王妃亲近,有问题吗?”


    “你……”


    “雪翎都能整日停在你的肩膀上,本王不过抱一下,王妃不会拒绝吧?”


    楚思衡偏头不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黎曜松在这种事上总有用不完的歪理,自己反驳一句,他就能想出十句压回来。


    真是……无理至极。


    见楚思衡不说话,黎曜松逗人的目的便达到了。他轻笑一声,一手缓缓上移揽过楚思衡的肩,让他整个人靠到自己怀里,放轻语气道:“思衡,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楚思衡不为所动。


    黎曜松继续放缓语气,听起来已几乎接近委屈:“你每夜都出去杀人,留本王一人独守空房,白日再不多看看你,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王爷可莫要胡说,我与你并非夫妻,何谈守活寡一说?”


    黎曜松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楚思衡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王爷仔细想想,我与你一无婚书,二无证人,那万两黄金勉强可做聘礼,但未免太过单一。现在王爷您手上又没了兵权,这样想娶连州州主,可是你高攀了啊——”


    “我……”黎曜松无言以对。


    楚思衡这么一点,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除了“黎王妃”的虚名和那为他赎身的万两黄金,自己确实没有给楚思衡任何实质性的聘礼,甚至连婚书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高攀了,分明是土匪抢人,按大楚律法是能拉出去砍头的。


    “思衡,你…我……你且给我些时日,我定备好全天下最好的聘礼!光明正大迎你过门!”


    听着黎曜松仓惶又郑重的承诺,楚思衡心生暖意,失笑道:“傻瓜,逗你玩的,还当真了?你买下我当夜就放出‘与王妃回去圆房’这等豪言壮语,现在外人眼中的黎王妃可是与王爷圆过房,连身孕都有过了,再补婚礼不是给朝廷那帮东西送把柄吗?”


    “可是……”


    “况且我也不在乎那些。”楚思衡抬手抚上黎曜松的面庞轻拍了拍,“有你,便足够了。”


    黎曜松一怔:“思衡……”


    “所以啊,王爷还是尽快把今夜的人想好给我,这才是正事。”


    “今夜还要继续吗?”黎曜松不禁问,“已经第六个了,楚明襄纵然是头猪也该想出应对之策。何况那些个当官的个个惜命,恨不得在自己府里每一寸土地都安插守卫,刺杀只会一次比一次危险,万一失手……”


    “王爷是不相信我的实力?”楚思衡歪头看他,“那些守卫不过看着吓人,根本不值一提。王爷若不放心,今夜随我一同看看如何?”


    “不行!”黎曜松连忙拒绝,“刺杀这种事人越少越好,我去了只会妨碍你。”


    楚思衡却摇头道:“不,今夜你必须随我一起。”


    黎曜松不解:“为何?”


    “因为该王爷出场了。”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场戏的前奏已经够长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


    “继续这么杀下去,总有失手的一日。”楚思衡分析道,“人若是处于长期的高压必会失控,所以不能只给他们绝望,同样要给他们一点希望。而你,就是那个希望。”


    “我?”黎曜松仍旧不解,“可我如今不能出府,如何给他们希望?”


    “所以得找个能说情的自己人啊。”


    “自己人?你说刘……”黎曜松恍然大悟,“我懂了,刘程便是你今夜失手的目标。而失手的原因,是我。”


    “不错,有长进。”楚思衡夸赞道,趁其不备俯身在黎曜松唇角印上一吻,旋即从他怀中脱身,“好了,王爷好好准备,今夜可就看你表现了。”


    望着楚思衡离去的身影,黎曜松下意识抚过唇角,上面还有残留的些许凉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


    他不禁低笑出声,引来假山上雪翎疑惑的目光。


    “看到没?”黎曜松骄傲与它对视,“我才是思衡心里最重要的那个!”


    “……咕。”


    哦。


    …-


    作者有话说:


    雪翎:无聊的两脚兽[白眼][白眼]


    第59章 定心蛊


    子时, 刘府。


    刘程正襟危坐在床榻边,余光无声扫过左右两道如煞神般的身影,双手抖到一口茶半天都未喝进嘴。


    楚思衡实在看不下去了, 拔出月华剑轻置于刘程身旁。


    哐当——


    茶杯被抖翻在地, 刘程一个滑跪扑到楚思衡身边, 颤声道:“公子…公子明鉴啊!下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求公子明鉴!求公子剑下留人!”


    “刘大人不必惊慌, 今夜前来并非是为针对大人。”楚思衡倾身虚抚了他一把,“地上凉, 大人快快请起。”


    刘程颤颤巍巍起身坐回榻边,问:“那…那公子今夜与王爷前来……所为何事?”


    “确有一事需要大人帮忙。”楚思衡看向黎曜松, 唇角微扬, “还请大人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啊…啊?”


    不等刘程反应, 楚思衡便已举起剑鞘作势向刘程打去。刘程下意识惊呼出声, 黎曜松一个闪身拦在楚思衡面前挡下这一击,同时将手中的斗笠戴回楚思衡头上。


    楚思衡顺势取回刘程身侧的剑转而攻向黎曜松, 刘程先前的惊呼引来了门口的守卫,众人破门而入时, 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近日在京城引起恐慌的“白衣煞神”立于榻前正欲行刺,却被一道玄色身影硬生生拦下。


    守卫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黎王!


    黎曜松与那“白衣煞神”缠斗在一起,刘程愣神片刻,蓦地领会到楚思衡话中之意,急声道:“你们还愣着作甚?快帮黎王捉刺客啊!”


    “是!”


    守卫们恍然回神, 一拥而上。楚思衡见目的已达到,以剑鞘轻震开黎曜松夺窗而出,融于月色。


    守卫见追之不及,连忙返回房中查看刘程的情况, 问:“大人,您没事吧?”


    刘程拍着胸膛,心有余悸地看向黎曜松,摆手道:“无…无妨……多亏有黎王相救!不然今夜下官便要命丧于此了!那贼人身手不凡,不知黎王可有受伤?”


    黎曜松轻抚胸前被楚思衡用剑鞘抵过的地方——最后一击他明显收了力,生怕伤到他分毫。黎曜松掩唇遮笑,闷咳两声道:“咳咳…挨了那贼人一击,幸而本王内力深厚,无妨。”


    刘程与守卫们皆松了口气。


    “那刺客…被黎王击退了?”有守卫不禁惊叹,“连州楚氏……此次竟失手了?”


    “不愧是打过漓河的黎将军……果真厉害。”


    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黎曜松深知这出戏已完美谢幕。他侧首看向刘程,叮嘱道:“刺客虽走,但保不齐会杀个回马枪,还请大人今夜务必加强防备。”


    刘程连声应道:“是…是,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黎曜松颔首,在众人钦佩叹服的目光中拂袖离去。


    出了刘府,黎曜松没有立即返回王府,而是隐入最近的小巷,四处张望。


    忽然他感觉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回首一看,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思衡,你没事吧?我那两下可有伤到你?”


    楚思衡摘下斗笠,莞尔道:“王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您那两下打得软绵绵的,雪翎啄人都比你有劲。”


    闻言黎曜松暗自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好了,如今有宵禁,不能在外久留,赶快回府吧。”


    “不急。”楚思衡拉住黎曜松的手,“折腾半宿,王爷不累吗?”


    “自然累啊,所以不更该回府歇息吗?”


    黎曜松不解,“莫非王妃今夜还有旁的安排?”


    楚思衡神秘一笑,牵着黎曜松一路避着巡视的禁军,绕到了西街天命堂。


    他拉着黎曜松翻墙入院,黎曜松满心疑惑:“为何要来这儿?”


    楚思衡上前叩门,回头浅笑:“待会儿便知。”


    房门很快应声而开,白憬竟衣冠整齐地倚在门边,眼底含笑,不见半分睡意,与知初知善绑他入王府时天差地别。


    白憬仰首望月,笑道:“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小楚,在守时这方面可比你师父强太多了。好了,说正事吧。”


    楚思衡歪头一笑:“怎么?师叔要站在这儿跟王爷说正事?”


    “哦对,瞧我这记性。”白憬侧身让路,“王爷,请。”


    黎曜松不明所以踏入屋内,扭头问楚思衡:“思衡,这究竟是……?”


    “王爷请坐。”白憬一把摁住黎曜松的肩坐下,“听说你想娶我们家小楚过门?”


    “是……啊?”黎曜松一怔,“什么?什么娶……”


    “十四州规矩,小辈定亲须有长辈在场见证,小楚的师父师娘已故,自然就由师叔顶上。如今京城只有我一个长辈,这见证之责非我莫属。”白憬露出一个“终于得逞”的笑说,“连州的规矩,在提亲之前,长辈需要向未来女婿问三个问题。”


    黎曜松还没反应过来,白憬就已抛出了第一个问题:“第一,倘若你娶到了我们家小楚,你当如何待他?”


    “自然是捧在掌心百般呵护!”黎曜松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脱口而出答案。


    白憬满意点头,继而抛出第二问:“那若是你没做到,该当如何处置?”


    黎曜松望向楚思衡,坚定道:“要杀要剐,任凭诸位前辈处置。”


    这个答案令楚思衡略有这意外:“你……”


    白憬闻言,嘴角笑意更甚,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倘若有朝一日,小楚的心另有所属,不愿再做你的王妃,你又当如何?”


    楚思衡一惊:“师叔!”


    白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按规矩,长辈可以提任何问题。小楚,规矩可不能乱。”


    楚思衡欲言又止,但十四州的规矩如此,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静静等着黎曜松的回答。


    黎曜松凝视楚思衡良久,方才看向白憬,缓缓开口:“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已对思衡许诺过。无论他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黎曜松绝不强求。就算有朝一日…思衡的心真的另有所属,我……我亦不会…阻拦……只要…他能好好的……”


    说到最后,黎曜松几乎没了声。楚思衡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白憬抬手拦住。


    “漂亮话谁都会说。”白憬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推至黎曜松面前,“这世上背信弃义者数不胜数,若你将来违背今日诺言,伤了小楚身心,又该当如何?”


    “我……”黎曜松语塞。


    “喝了它,证明自己。”白憬淡言,“此乃‘定心蛊’,是以小楚的血养成的蛊,喝了它,若你将来敢伤小楚的心,他便能催动此蛊,让你生不如死,你敢吗?”


    黎曜松握住瓷瓶,转头问楚思衡:“思衡,这蛊毒……当真是以你的血养成?”


    楚思衡默然点头。


    白憬第一次伪装身份到王府为楚思衡压制噬春散时,便暗自取了楚思衡的毒血。本意是为了培育蛊虫,使蛊虫反过来吸楚思衡的毒以此试着为他解毒,但楚南澈善后漓河战场时寻得了噬春散母毒的解药,培育的蛊虫便搁置了下来。


    楚思衡也是这两日才知晓白憬还取过他的血,借着西蛮秘术培育了这种东西。


    “当然,我可提前把话说清楚了。”白憬正色提醒道,“取小楚的血时,血中还混着噬春散,用此血培育出的蛊虫亦会带着部分毒素——当然,以王爷您的内力这点毒是不在话下的。只要蛊虫不发作,便没有任何影响。”


    “噬春散……”


    “黎曜松,”白憬正面迎上黎曜松的目光,“你敢吗?”


    黎曜松拔开瓶塞,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既是以思衡之血所育,有何不敢?”说罢,黎曜松仰首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滋味与当初在宫中吻去楚思衡唇角毒血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黎曜松放下瓷瓶,问道:“前辈,下一步……是什么?”


    白憬摇头轻笑:“做到这一步,已足以证明你的决心。当然十四州的规矩,儿女大事终究要由儿女自己做主,长辈只是把把关。接下来只要小楚答应,王爷备好聘礼可随时到连州。”


    黎曜松还没反应过来,白憬已挥手道:“行了,夜已深,回去歇息吧,等了半宿我也要睡了——”


    “多谢师叔代师父做这个见证。”


    白憬摆手笑道:“谢什么,这本就是我与你师父约定好的。自当年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与你师父约定,无论将来如何,后辈的幸福,我们这一代中必须有人亲眼见证。更别说你是我们这伙人中第一个徒弟,眼不是望尘护得紧,各州州主肯定都要上门摸一把。”


    黎曜松捕捉到关键:“上门…摸一把?”


    白憬欲要再言,被楚思衡急声打断:“夜深了,小侄便不叨扰师叔休息,告辞。”


    说完楚思衡便拉黎曜松推门离去,待白憬行至门外时,便只看到两道残影。


    “小楚的苦日子,可算是到头了。”白憬倚门望月,“望尘,你可以安心了。”


    回府路上,黎曜松一改警惕常态,不断询问楚思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思衡实在被他问烦了,只能如实交代:“十四州规矩,儿女大事虽由儿女自己做主,但须先禀告长辈,由长辈审阅。若是过不了长辈这关,便不会得到十四州的认可。”


    “那……若是长辈不同意,却执意与对方在一起呢?”


    “长辈亦不会强阻,但往后因感情而产生的一切问题,不会有长辈再来撑腰。”说到这儿,楚思衡想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我带你见师叔,并非是为日后倚仗长辈撑腰,只是你的身份特殊,长此以往难免会生矛盾,先得到长辈认可,可省去许多麻烦,我也……能安心些。”


    “放心,我明白你的考虑。”黎曜松好奇问,“那这个蛊…真如白憬…白前辈所言,你一催动我就会痛?这么神奇?”


    楚思衡驻足看他:“怎么?王爷想试试?”


    “好啊。”


    黎曜松不假思索点头。


    楚思衡没想到竟有人会抢着找罪受,刚要抬手,主街方向忽然传来呵斥声:“何人鬼鬼祟祟在此?!”


    …-


    作者有话说:


    十月开始一定好好更新(滑跪)


    第60章 执剑人


    禁军察觉到小巷的动静后, 当即对巷口形成合围之势。巷中的楚思衡听到外面的声响,立马示意黎曜松噤声。


    “何人在此处鬼鬼祟祟?!”禁军斥道,“出来!”


    楚思衡戴上斗笠走出小巷, 禁军见巷中走出的是一道素白的身影, 条件反射下意识后退。楚思衡举剑冲着最近的禁军上前一劈, 将对方打晕在地。


    剩下的禁军尚未反应过来, 楚思衡已准备放倒第二个人。就在此时,黎曜松再次如天降神兵般挡在一众禁军面前, 接下了楚思衡这一招。


    这次楚思衡没有与他周旋,一击过后便径直转身离去, 先行回了府。


    领头的禁军终于回过神, 愣愣望向从天而降的黎曜松:“黎…黎王……你…您怎会在此?”


    黎曜松按住微微颤抖的手, 喘息道:“本王追了那刺客一夜, 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您追了那刺客一夜?”领头禁军惊道,“他…您…您可有受伤?”


    黎曜松摸了下胸口, 唇角止不住上扬,旋即摆手掩笑:“被他挠了几下, 无碍。”


    领头禁军的认知瞬间崩塌:“挠……?”


    那个能刺杀朝廷命官、入宫抛尸、留字挑衅的白衣煞神,在黎曜松这儿就成了“挠”?


    趁禁军尚未理清思路,黎曜松又道:“本王捉贼心切,违抗了陛下的旨意。明日我会亲自进宫向陛下请罪,绝不让诸位兄弟为难。”


    “啊?是…是……”领头禁军连连点头,“明日属下亦会将此事上奏陛下, 相信陛下定能理解,不会为难王爷。”


    黎曜松满意颔首,转身离去。


    原本按楚思衡设想,楚文帝在听闻刘程的事后心生怀疑, 再另找机会试探黎曜松一番,然因今夜禁军这场意外,翌日黎曜松便得了楚文帝的传召。


    他没有让黎曜松入金銮殿,而是在朝会结束后,单独传黎曜松入景和殿。


    楚文帝合上刘程的奏折,抬眸看向黎曜松:“听刘侍郎说,臣弟昨夜击退贼人,救了他一命?”


    黎曜松没有回答,而是跪地认罪:“臣抗旨出府,请陛下恕罪。”


    楚文帝对于黎曜松这一反应有些意外,那个狂傲不羁,在朝上舌战群儒甚至敢指着他鼻子骂的杀神,竟愿意主动服软了。


    “此处没有旁人,臣弟不必拘谨。”楚文帝示意黎曜松起身,眼底含笑,“昨夜…臣弟当真击退了那贼人?”


    黎曜松没有起身,继续道:“算不得击退,是刘大人府上的守卫听到动静及时赶来救援,那贼人见势不妙才夺窗而逃,臣不过是凑巧赶到,意外救了刘大人一命罢了。”


    “意外?”楚文帝拍了拍刘程呈上来的那份奏折,“可刘侍郎的奏折中,通篇皆是对臣弟的赞美,似是深信只要臣弟出手,定能捉住那贼人。”


    “昨夜形势险峻,贼人的剑锋离刘大人仅有几寸,想来是刘大人受惊过度,回过神来上奏时用词难免有些…夸张。”


    楚文帝沉吟片刻,觉得这番话有些道理,遂又问:“那贼人在京中已生事多日,臣弟为何偏偏选在昨夜捉拿贼人?”


    楚文帝话音刚落,黎曜松便愤然起身,似是终于忍无可忍,吼道:“因为臣受够了!”


    门外的杜德清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而入,楚文帝却摆手示意他退下。杜德清转身之际,瞥见楚文帝眼中的戒备渐松。


    殿门闭合,室内恢复了寂静。


    楚文帝向后靠到椅背上,静静望着眼前怒至失声的黎曜松。


    这才是他熟悉的黎曜松。


    不擅隐忍,心思直白,报复手段简单。


    与楚文帝对视片刻,黎曜松主动认输,道:“陛下,臣知道,无论臣说什么,陛下皆会怀疑臣与那贼人之间的关系。既如此,那臣便亲自抓住贼人以证臣的清白!至于为何是昨夜才动手……臣怕若是在那贼人第一次进宫抛尸留字时便出手,会再度被有心之人误解。陛下虽收了臣的兵权,却没有夺去黎王的封号,外人眼中,臣便还是黎王。顶着这个身份,臣不敢贸然行事,唯恐…牵连了陛下。”


    楚文帝轻叩椅臂,似是在思索黎曜松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良久,他缓缓开口,赞叹道:“臣弟如今……倒是心细了许多。”


    “陛下过誉。”黎曜松谦逊道,“是臣先前不懂陛下的用心良苦。实不相瞒,陛下下旨收臣兵权那日,臣心里气极了,若非王妃后来耐心开导,臣…恐还难领悟陛下深意。”


    “臣弟能明白朕的心意,朕甚是欣慰。”楚文帝起身行至黎曜松身旁,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日收兵权,朕亦是无奈之举。若不如此,难平众怒,朕也……”


    “臣明白。”黎曜松轻声打断道,“那时弹劾臣的奏折怕是已堆满陛下的桌案了,臣又怎敢奢望陛下顶着朝上的重压维护臣?陛下收臣兵权却不收封号,已是对臣莫大的维护。此事臣还未来得及向陛下谢恩呢。”


    这番话令楚文帝很是满意,他拿起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直接递到黎曜松手中:“这道旨意你且回府再阅,朕已派人传令禁军,他们自知该如何行事。”


    “臣,遵旨。”


    “好了,昨夜你擒贼辛苦,回府歇息罢。虽未得手,却也挫了贼人的锐气,实乃大功一件,理应重赏。稍后朕便命人将赏赐送到黎王府,还有弟媳,这些日子她为臣弟之事劳神忧心,朕也该好生补偿一番。”


    “臣代王妃谢过陛下。”


    送走黎曜松后,杜德清奉茶入殿,不解道:“陛下,那黎王分明就居心不轨,陛下为何不借他抗旨的良机进一步打压?”


    “进一步打压?”楚文帝冷笑,“怎么?将他贬出京城,然后看满朝文武都被太子纳入他的麾下?那朕这位置要不要明日就给他坐?”


    “陛下息怒。”杜德清连忙垂首,“奴才只是想不明白,那贼人……无论与黎王有没有关系,他杀的都是太子殿下身边手脚不干净的人,杀便杀了,倒也省得陛下费心提防。那夜挑衅后,那四位也宫里住下了,足以保障陛下安危,陛下又何必令黎王去对付贼人?”


    楚文帝展开刘程的奏折,又粗略浏览了一遍:“这刘程虽然胆子小了些,眼光却不差。黎曜松能攻过漓河,确是有能力与连州楚氏抗衡之人。连州楚氏这柄剑虽然好用,但太过锋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一个可随时折剑之人,还是很重要的。”


    杜德清顿悟,奉承道:“陛下圣明。那连州楚氏再强,也不过是一柄孤剑,总有能折断的一日。”


    “连州楚氏向来如此。”楚文帝合上奏折随手丢置一角,“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格局,实属痴心妄想。”


    …


    “……望黎王早日擒拿贼人归案,钦此。”楚思衡念完圣旨,倏地笑出了声,“还以为他会如何试探,没想到就这么迫不及待让你来捉我了。人人都道黎王行事鲁莽,殊不知他们敬爱的陛下才是头脑简单。”


    “他确实是急了些。”黎曜松若有所思道,“可能他心里也清楚,若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朝廷终将崩溃。”


    “是,但这并非根本所在。”楚思衡晃了晃手中的黄绫卷轴,“他害怕了。”


    “害怕?”


    “楚明襄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他的好儿子觊觎他的位置,他又不想让,两人暗中斡旋。而这时出现了一柄剑,专挑他好儿子身旁的狗杀,削弱对方势力的同时还能稳固自己的皇位,换作是你,你想不想动他?”


    黎曜松诚实摇头,问:“既如此,他又为何要给我这道旨意?”


    “这便是他怕的地方。连州楚氏这柄剑曾数次直指皇权,他不敢一直利用这柄剑,生怕哪日便反噬自身,故而要在出事前找人折断这柄剑。”


    黎曜松冷笑:“楚明襄,你想让我做这断剑之人,那我偏要成为这执剑之人。”


    “此事急不得。”楚思衡悠然起身,行至衣架前取下那件桃夭粉外衣,“千日磨剑,方得一展锋芒。纵是天下最好的剑,亦需时常养护。”


    黎曜松心领神会,执起他的手道:“好,今日本王便好生‘养护’这柄天下利刃。禁军虽未撤去,但已可自由出入王府,本王这便携王妃出去走走,如何?”


    楚思衡含笑应允,梳妆打扮一番后与黎曜松一同出了府。


    两人没有坐马车,而是携手光明正大去了西街集市。


    当街上行人看见那一玄一绯两道出挑的身影时,不禁议论纷纷:“那…那是黎王?”


    “玄色蟒袍……不错!是黎王!”


    “那王爷身旁的……莫非是黎王妃?那位传言一直病弱,离不得榻的黎王妃?”


    “看身姿果真是个美人,难怪如此得黎王宠爱。”


    “可惜戴着面纱,不能一睹真容。”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黎曜松又将人握紧了几分,楚思衡被他握得生疼,不禁低声道:“王爷,您劲用得太大了。”


    黎曜松下意识松手,不过片刻却又默默握了回来。为解尴尬,他将楚思衡拉到一处糕点摊前,直接往摊位上拍了一锭银子,豪气道:“老板,这摊上的糕点都各包一份,送到黎王府。”


    小贩一怔,望着那足以买下他这个摊位的银子,激动得好半天才出声:“是…是!王爷稍等!”


    楚思衡微微蹙眉,暗中轻拉他的衣袖,道:“买得太多了。”


    “多的喂雪翎。”黎曜松随口应道,拈起一块桃花状的糕点递到楚思衡唇边,“来,尝尝。”


    说着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已替他轻轻掀起面纱,将糕点贴上他的唇瓣。


    楚思衡无奈启唇浅尝,同时拍了下黎曜松的手示意他松手。黎曜松讪讪收手,嘴上却仍殷勤地问:“味道如何?”


    “不错。”


    得到答复,黎曜松立马道:“老板,这个多要两份。”


    小贩忙不迭应下:“好嘞!”


    打包了几种楚思衡格外偏爱的糕点拿在手上,嘱托小贩将其余的送去黎王府后,黎曜松便牵着楚思衡继续往前走,留下一脸惊叹的众人。


    “都说黎王凶狠暴戾,可他待黎王妃……分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看来百晓司所言非虚,黎王当真对黎王妃当真是真心以待。”


    “若非真心,岂会在王妃小产后仍对王妃如此宠爱有加?京中都传黎王妃体弱多病,下不得榻,无法伺候黎王。如今王妃却能自行下地行走,可见黎王用了多少名药。”


    “是啊,前段日子我还瞧见黎王府的人去西街天命堂请白大夫呢。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杀神也不例外……”


    这样的言论一路相随,黎曜松听得多了,竟将其当真逐渐入戏,一圈下来几乎包圆了整条街,连楚思衡根本用不上的首饰摊也不放过。


    眼见整条街的小贩皆是乐呵呵打包的情形,楚思衡忍不住道:“王爷,过了。”


    “不过,刚好。”黎曜松无比自然搂住他的腰,“本王的王妃,自然值得天下最好。只要是爱妃想要的,纵是九天明月,本王也会摘下送到爱妃面前。”


    楚思衡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那妾身想去那里用膳,要最好的菜,王爷可愿?”


    黎曜松欣然答应,牵着楚思衡往酒楼走。


    酒楼老板早有耳闻,提前备好雅间相迎,黎曜松将钱袋往柜台上一搁,便与楚思衡一道进了雅间。


    楚思衡摘下面纱喘了口气,感叹道:“王爷真是阔绰,一袋银钱送出去眼都不带眨。”


    “钱财于我无用,送出去又如何?”黎曜松含笑看他,“只要爱妃高兴,便上值得。”


    楚思衡终于将忍了一路的白眼翻出来:“此处无人,王爷收收戏。”


    黎曜松故作痛心:“唉,王妃前脚才带本王见过家中长辈,后脚便待本王如此冷漠,真是令本王心寒啊——”


    楚思衡反唇相讥:“王爷如此挥霍无度,想来怕是无钱为妾身置办聘礼,不如尽早散了干净。”


    “?!”


    黎曜松顿时慌了,连忙改口:“好好好,本王…呸,我不闹了,思衡你别冲动。”


    楚思衡扶额摇头,轻叹道:“好了,说正事。这么招摇过市,宫里定已得到了消息,想要彻底打消楚明襄对你勾结连州楚氏贼人企图谋反的疑心,就需趁现在人证众多时动一次手。西街都有谁?”


    黎曜松沉思片刻,迅速报出两个官员的姓名——这二人并非太子党羽,而是楚文帝的亲信。


    “他二人同居一条街,倒是不难寻。可这个时辰动手,是否太过张扬?”


    “要的便是张扬。”楚思衡说着脱下绯色外衣,推开窗户观察片刻,确保无人监视后道,“我回府取剑,让知善来替我两炷香。”


    “好……啊??”


    …-


    作者有话说:


    知善:??


    王爷造反倒计时启动[狗头叼玫瑰]


    其实这章按计划小黎就该决定自己单干了,but写到一半觉得火候不够临时又添了把柴。所以剧情上除了主角一定he,其它其实什么都保证不了,绝大多数时候我也都只是提前两个小时知道剧情[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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