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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赌坊局


    酒楼雅间, 楚思衡约定好归来的时间,便翻窗跃上屋檐,很快消失在黎曜松视线中。


    黎曜松望着楚思衡离去的方向愣了片刻, 关上窗坐回桌边, 知善穿着楚思衡那件粉色宽袍坐在对面, 垂首搓着衣袖。


    黎曜松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一抽, 尽量保持着威严:“咳…仔细些,莫要损了王妃的衣裳。”


    知善身形一僵, 连忙停下动作。


    黎曜松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给自己斟酒道:“这家酒楼菜的确不错, 趁热吃。”


    “王…王爷?”


    黎曜松放下酒壶, 含笑抬眸看他:“怎么?你不是常与知初和弟兄们来此吗?否则那掌柜怎会一听闻黎王携王妃来此便提前备好雅间相迎?”


    “原来王爷都知道啊…属下还以为……请王爷责罚。”


    “京城不比在军中, 不必事事向我汇报。”黎曜松无奈一笑, “况且王府就那么大,本王有何事能不知道?”


    知善夹菜的动作一顿, 面露心虚问:“王府内的事……王爷都知道?”


    黎曜松不明所以:“怎么?你又背着本王干什么好事了?”


    “没没没!没有没有!王爷您多虑了!属下什么都没干!”


    黎曜松心生疑惑,但没追问, 只是示意他噤声,别引人注意。


    根据黎曜松提供的住址,楚思衡停在了张府门前。此二人乃是同乡,私下常结伴到赌坊,偶尔也会到对方府中切磋赌技。


    向守门的侍卫稍作打听,便知两人眼下又去了赌坊, 并不在府中。


    楚思衡假意称自己奉楚文帝之命前来请张大人入宫,顺利问得赌坊所在。见赌坊离张府仅有一条街距离,楚思衡便不再继续隐藏踪迹,压低斗笠大摇大摆进了赌坊。


    他径直找上管事, 问:“张泰在何处?”


    管事正埋首算账,被打断后不耐烦抬头,却在看到楚思衡的打扮后倏然没了声。


    白衣,斗笠……


    不等管事细想,楚思衡又叩了叩柜台,语带不耐:“张泰在何处?”


    管事一惊,忙道:“张…张大人在楼上,公子……”


    “多谢。”楚思衡将一袋金叶子掷于柜台上,便转身上楼。


    管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再三看向楼梯,确保不见楚思衡的身影后才在满心惊愕中小心翼翼收起那袋金叶子。


    刚把钱袋收好,便听楼上传来一阵惨叫,人群争前恐后涌下楼,惊呼着“杀人了!杀人了!”“白衣煞神又来了!”


    管事手一抖,钱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霎时间整个赌坊乱作一团,与张泰同来的李羽连滚带爬冲下楼梯,正欲夺门而逃,一柄长剑忽自后方破空而来,“铮”地钉入门框,截断了李羽的退路。


    李羽被吓得瘫软在地,楚思衡拖着张泰的尸体缓步下楼向他走来。李羽见状,连连磕头求饶:“大侠!大侠饶命!我…我都是替……我都是替人办事!并非是我的本意啊!请大侠明鉴!大侠明鉴啊!”


    楚思衡置若罔闻,将手中尸体径直抛向李羽。看着同僚死不瞑目的尸体,李羽彻底被吓到失声,放弃了抵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冲入赌坊,拔出门框上的月华剑反朝对方砍去。一番缠斗后,月华剑重回楚思衡手中,李羽也看清了救他之人,惊道:“黎…黎王殿下?”


    黎曜松直指面前的白衣煞神,怒喝道:“昨夜侥幸让你脱身,今日定不会再让你有那么好运!”


    那白衣煞神收剑入鞘,嗤道:“黎王自漓河开始便口口声声要擒我,可曾得过手?堂堂北境杀神,原来只有嘴上功夫厉害。”


    “是吗?那便来试试!”


    话音落,两人再度交锋,转眼数十几招皆胜负未分。在趁着黎曜松又一次躲避剑锋时,楚思衡重新将目标对准李羽。李羽惊恐闭眼,预料中的痛感却迟迟未传来。


    他错愕睁眼,只见黎曜松挡在他身前,竟徒手硬生生接下了对方这一剑!


    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染红了对方的白袍。


    趁着众人愣神,黎曜松一把扣住楚思衡的手腕,假意将他掷向门外。人群惊慌地四散开来,楚思衡未再纠缠,翻身跃上屋檐,消失于众人视线中。


    短暂的沉默后,四周哗然。


    李羽的魂总算在黎曜松第三次开口询问他是否安好后从鬼门关飘了回来,当即涕泪交加,伏地泣道:“多谢黎王救命之恩!下官无以回报,唯有以身相许!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黎曜松吓得后退数步,忙道:“不不,李大人太客气了,你我同为朝臣,见同僚有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何况我受陛下旨意负责捉拿贼人,眼下那贼人应当还未跑远,还请李大人自行保重。”


    李羽连连点头:“好好…贼人狡诈,黎王定要多加小心!”


    黎曜松点头示意,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回到酒楼时,楚思衡已然与知善完成了身份交换。见黎曜松回来,楚思衡立马上前捧起黎曜松的手查看——月华剑锋利无比,稍有不慎蹭到都会划出一道深口,黎曜松却徒手接了他一剑……


    楚思衡用帕子缠上伤口简单止血,嗓音微哑:“你完全没必要接这一剑的。”


    黎曜松抽回手,抬起另一只手轻抚过楚思衡唇角,哄道:“不,这一剑很有必要。如你当日自伤小产保全身份一样,唯有真正见血,才能打消楚文帝疑心。既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再说了不过一只手而已,你楚思衡都能在自己身上开条口子,我黎曜松划个手还不行了?”


    楚思衡被他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你真是……”


    黎曜松扬起一个得意的笑,揽过楚思衡的肩轻声哄道:“好了,本王皮糙肉厚,这样的伤回去抹点药两三日就能好,保证疤都不留,牵你时绝不让你觉得硌。”


    楚思衡被他逗笑了,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王爷可莫乱说,世间哪有如此良药?”


    “自然不是乱说。”黎曜松握起楚思衡的手,“爱妃为本王亲自上的药,便是世间最良之药。”


    楚思衡一怔,耳根悄然爬上一层绯色,偏过头道:“嘴贫。”


    黎曜松抬手蹭过楚思衡微微发烫的耳根,语气调侃而暧昧:“本王现在才发觉,爱妃竟如此容易害羞……”


    楚思衡顿时恼羞成怒,抬膝朝黎曜松狠狠一顶!


    黎曜松吃痛出声,楚思衡趁机挣脱他的怀抱走向桌边,拿起糕点对正在打包饭菜的知善道:“收拾好便翻窗走吧,回府路上切记避开赌坊那条街。”


    知善还沉浸在方才两人的暧昧氛围中,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楚思衡又叫了他好几声知善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属下定按王妃吩咐行事!王妃放心与王爷在一起便好!”


    楚思衡眉眼微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白衣煞神现身赌坊行刺,黎王及时出现救下李羽的消息很快传到楚文帝耳中,彼时他正在御花园陪楚卿绘丹青。


    楚文帝慈爱地让女儿坐在自己膝上作画,目光看似落于话上,实则全神贯注听着一旁杜德清的禀报。


    “他又救下了李羽?”


    “是…据目击者称,若黎王晚到一步,李大人只怕就与张大人一样命丧黄泉了。”杜德清禀报完,又小心翼翼道,“陛下…一次失手尚有疑点,可两次失手,且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否…有些说不过去了?”


    楚文帝沉思着,内心的怀疑逐渐产生动摇。


    黎曜松与那贼人难道当真没有关系?


    “你如何看?”


    “陛下,依奴才之见,连州楚氏皆是心高气傲之辈,忍一次尚有可能,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手逃窜,不似连州作风。”杜德清分析道,“当年先帝付出极大代价方才将楚望尘入宫一事压下部分真相,可见为了名声,他甚至能将自己性命置之度外,他的徒弟纵然不及他,亦绝不会允许自己连续两次失手,败坏连州楚氏的声誉。”


    楚文帝回忆着瑶华台刺杀那一夜,默然点头:“不错,他向来将连州楚氏和楚望尘的名声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为了连州和楚望尘,他绝不会允许自己连续两次失手。”


    “如此说来…黎王与他当真并无关系?”


    “关系自然是有的,但不是合作,而是敌对。”楚文帝道出了另一种可能,“漓河一役,黎曜松并未胜他,他那种战场疯子,岂能忍受一场没有胜负的对局?那楚思衡跳漓河未死潜入京城,两人便继续较量。昨夜他的刺杀计划被黎曜松阻止,今日他便恼羞成怒白日动手,试图挽回颜面,黎曜松恰好带着他那位花魁王妃出游炫耀,听闻风声后赶至赌坊,再度阻止了楚思衡。”


    如此一来,便可解释通为何只有黎曜松出手时,楚思衡才会失手。


    两人本就有旧怨未结,胜负未分,谁也不甘示弱。


    杜德清若有所思了片刻,问:“那黎王……是否就可用了?”


    楚文帝沉吟着,怀中的楚卿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道:“父皇看!卿儿画了父皇!”


    楚文帝立马换上慈祥的神色,拿起画纸道:“是吗?让父皇瞧瞧,我们卿儿把父皇画得多么英……”


    “英俊”二字在对上纸上一团大小不一,形似黑狗的墨迹时,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楚卿生怕自家父皇看不出来,指着画纸上墨迹最浓的地方道:“这是狗狗!父皇你看,是不是跟父皇一样可爱?”


    可爱……


    这个词让杜德清和不远处抱剑而立的锦烁纷纷背后一寒,楚文帝沉默许久,才强行挤出一丝笑意,道:“嗯…好,卿儿……在绘丹青方面颇有天赋,父皇为你寻一位师父,专门授你丹青之道,好不好?”


    楚卿欢快拍手:“好啊好啊!谢谢父皇!”


    “那卿儿有中意的人选吗?”


    楚卿思索片刻,脱口而出:“皇婶!”


    ……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皇……婶?”楚文帝消化了许久才问道,“为何选她?”


    “因为母后说皇婶出自一个很美的地方,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卿儿不喜欢那些皱巴巴白胡子的师父,皇婶好看,卿儿想要皇婶教!”


    楚文帝神情复杂,可楚卿所求他向来无法拒绝,一番深思熟虑后,还是答应了楚卿的要求。


    “那父皇明日便下旨,让你皇婶进宫如何?”


    楚卿却摇头:“皇婶身体不好,进宫一趟多累呀,前两次卿儿见皇婶都好憔悴,况且是卿儿向皇婶求学,哪有让师父上门的道理?于情于理,都得是卿儿去找皇婶呀!”


    楚文帝眼神骤沉,让楚卿入黎王府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抛开黎曜松不谈,黎王府周围眼线颇多,公主进进出出,万一被有心之人惦记上……


    “卿儿。”楚文帝苦口婆心道,“宫外危险,有很多坏人都想捉你。让皇婶进宫,于你更加安全。”


    “卿儿不怕!而且有锦烁保护,卿儿不会有事的!”


    说完不等楚文帝再言,锦烁已上前道:“陛下放心,属下定会保护好公主,绝不给任何奸人可乘之机。”


    话已至此,楚文帝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应允了下来。


    旨意送到黎王府时,楚思衡正为黎曜松擦拭伤口,上药包扎。


    “瞧这伤口的深度,下次可长记性了?”


    “嗯,长记性了。”黎曜松顺竿往下爬,“下次绝不再用手接剑。”


    楚思衡眼神一暗:“还想有下次?”


    黎曜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掉进了楚思衡挖的坑,不敢再言,只默默摇头。


    楚思衡低笑一声,拿起帕子细细擦拭干净黎曜松掌心的血,拿起瓷瓶准备给黎曜松上药。


    知初在此时推门而入,面色复杂:“王爷,王妃,方才杜德清来传话了。”


    黎曜松眉头一蹙,略有不耐地问:“他又要做什么妖?”


    “呃……不是陛下,是……”知初斟酌着用词,“就是…公主殿下喜绘丹青,却不愿由名师来教,指名道姓要王妃亲授。陛下便派杜公公来传话,自明日开始,公主会在午后入府,请教王妃丹青之道,请王妃早做准备。”


    楚思衡手一抖,药粉尽数撒出,在黎曜松掌心堆出了一座小山。


    “嘶!”


    黎曜松吃痛出声,楚思衡回过神看着黎曜松掌心的“小山”,略有心虚地咳了一声,替黎曜松清理去多余的药粉包扎好伤口,点头道:“知道了,退下吧。”


    “是。”


    黎曜松欣赏着包扎好的伤口,问:“陛下这是何意?好端端的为何会让你教公主绘丹青?”


    楚思衡思索片刻,倏然失笑:“可能……是见公主的黑狗父皇画得好,有天赋吧。”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小楚上药——风水轮流转[狗头]


    第62章 绘丹青


    翌日午后, 楚卿如约而至。


    楚思衡坐于梨树下,一身杏色宽袍,墨发半挽, 薄施粉黛, 恰到何处地柔化了眉宇间那抹凛冽的杀意。


    黎曜松亲自迎公主入府, 将她带至梨树下。楚思衡正欲起身行礼, 楚卿却已挣开黎曜松的手径直扑入楚思衡怀中,兴奋道:“皇婶好!”


    楚思衡被楚卿这一扑吓了一跳, 连忙扶稳她,恭敬道:“臣妾见过公主殿下。”


    楚卿却不在意这些礼节, 仰首仔细打量着楚思衡面纱下的容颜, 拍手雀跃道:“卿儿就说嘛, 皇婶不戴面纱一定更好看!”


    “殿下谬赞。”楚思衡谦逊道, “京中深谙丹青之道名师众多,臣妾不过会些皮毛, 岂敢与各位名师相较?殿下不妨……”


    楚卿却摇头打断他的话:“那些大师都是白胡子老爷爷,一点也不好看, 卿儿才不要他们教。皇婶长得好看,画也美,卿儿就要跟着皇婶学!”


    一旁的黎曜松深表赞同:“卿儿所言有理,丹青之道以美为先,若作画之人本身不美,那绘出来的一笔一画又如何能入旁人之眼?”


    楚卿连连点头附和。


    楚思衡无奈瞪了黎曜松一眼:“王爷不帮忙也就罢了, 怎么还跟着捣乱呢?”


    黎曜松行至石桌旁坐下研墨,乖巧认错:“好好,本王知错,这便闭嘴老实干活。”


    楚思衡低笑一声, 不再理他,将楚卿抱到自己膝上让她坐好,温声问:“卿儿眼下可有想绘之物?”


    “眼下的话……”楚卿环顾四周寻觅灵感,忽然见一道浅粉身影自眼前掠过。她顺着那抹色彩仰头望去,竟见一只毛色粉润的鹰停在枝头。


    小公主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指着枝上的雪翎欢快道:“有鸟鸟!粉色的!”


    楚思衡闻言,挥手唤下雪翎,雪翎“咕咕”回应,展翅落于石桌。


    楚卿仔细端详片刻,认出了雪翎:“咦?这不是三哥那只白色的鹰鹰吗?怎么在皇婶这里?还变成了这个颜色?”


    “这是你三哥暂时托付给你皇婶照料的。”黎曜松解释道,“至于它为何是这个颜色……是因为它不听话,调皮打翻了你皇婶的胭脂盒,所以把自己变成了这种颜色。”


    “这样呀。”楚卿恍然大悟,“看来三哥说得才是对的,鹰鹰真的很调皮。可明明我见的那几次,鹰鹰都可乖了。”


    “是吗?”黎曜松看向雪翎,“怎么,你还看人下菜碟?对灵昭卿儿这种姑娘就装矜持,对王妃就撒娇装可怜,对本王就摆脸色是吧?”


    雪翎不屑地“咕”了一声,扭头背对黎曜松。


    这回黎曜松没有直接反击,而是对楚卿道:“卿儿你瞧,雪翎如今还是一身打翻胭脂的‘罪证’模样,待天气转凉换上新毛,万一它再去祸害你皇婶的胭脂,事后又翻脸不认人该如何是好?咱们是不是得留点‘证据’,记下雪翎做过这些事,以免它再霍霍你皇婶的胭脂?”


    楚卿若有所思点头。


    黎曜松满意颔首,去过蘸了粉色颜料的笔郑重递与楚卿,嘱她把雪翎目前这一身的“罪证”画下来留存。


    楚卿自信接笔,对着雪翎比划两下便开始落笔。


    片刻后,楚卿举起自己的“杰作”给楚思衡看:“皇婶你看!卿儿画得好不好!”


    “……嗯。”楚思衡闭了闭眼,“卿儿…在丹青方面颇有天赋,日后定能有所成就。皇婶所学虽有限,但一定倾囊相授,卿儿愿意学吗?”


    “愿意愿意!皇婶最好啦!”


    楚思衡宠溺地摸了摸楚卿的发顶,握住她的手道:“那咱们这便开始——也请闲杂人等回避。”


    黎曜松指了指自己:“我?”


    楚思衡歪头看他,反问道:“不然呢?此处还有旁人吗?”


    “本王为何不能旁观?”


    “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妾教公主丹青之道,王爷在此会打扰臣妾教学,亦扰公主静思,还请王爷回避。”


    黎曜松不情不愿起身,指向雪翎问:“那它呢?留它在此,岂非更打扰公主静思?”


    “临摹对象岂能走?”


    “咕咕!”


    似是为了印证楚思衡的话,雪翎昂首展翅摆出一个优美的造型,随即便凝然不动。


    楚思衡耸了耸肩,一副“你瞧”的模样。


    黎曜松无言以对,只能狠狠瞪过雪翎拂袖离去。行至院门,他便驻足倚在墙边,眼巴巴望着梨树下岁月静好之景。


    梨树下的楚思衡褪去了白衣煞神的凛冽杀气,只余一种潭水般的沉静,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他褪去一身锋芒后,便是这番模样吗?


    黎曜松正自出神,忽然被人推了一把,他不耐扭头,只见楚卿身边那个“欠债脸”的侍卫锦烁正盯着他,手中长剑似随时准备出鞘。


    黎曜松下意识警惕:“你要作甚?”


    锦烁隔着面具闷笑一声,道:“王爷,请你高抬贵足,这门就这么宽,您要将属下挤到何处?”


    经锦烁提醒,黎曜松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从月洞门外挪至门中,并且为了更加清晰地看到树下景象不断右靠,把原本站在此处护卫公主的锦烁几乎挤到了门框上。


    “咳…失礼。”黎曜松默默退回原处,目光却仍落在梨树下。


    锦烁见状,饶有兴致问:“王爷,属下在此是奉陛下之命,不得离开公主视线。王爷在此又是为何?难不成在王爷自家府中,还需王爷亲自承担守卫之责?”


    黎曜松被他这番话说得莫名心虚,强装镇定道:“本…本王的王府,本王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有问题吗?”


    “哦?那王爷为何不去楚…咳,为何不去王妃身旁坐着,偏要独自在此翘首以望呢?”


    “我……”黎曜松一时语塞,“难怪陛下会放心只派你一人保护公主,你这洞察人心的本事,怕是不逊于陛下。”


    “王爷过奖。属下只是好奇,那分明是您的王妃,您若真想与王妃相伴,直接下令便是,王妃又岂敢不从?”


    黎曜松微微皱眉,对此言甚不认同:“王妃是本王的妻,何来‘下令’一说?”


    “妻?”锦烁疑惑看他,“王爷…当真视他为妻?”


    “怎么?不信?”黎曜松心生怀疑,“你身为公主的侍卫,为何要问这个?”


    “不敢,王爷恕罪。”锦烁垂首掩去眸中情绪,“属下只是…有些不敢置信。黎王妃…出身极云间,京城权贵待风尘女子,多是贪图一时之唤,从来不会付诸真心,更遑论平等相待。王爷待王妃在宠爱之外更有敬重,实在…令人惊叹。”


    “风尘女子又如何?若真心爱一人,无论对方是何身份,都不重要。”


    “是,属下…受教了。”


    黎曜松侧首看他,好生奇怪的侍卫……


    梨树下,楚思衡握着楚卿的小手,带她绘制了一幅荷花图。楚卿看着画上盛开的荷花,忽而轻叹:“唉,可惜宫里的荷池都没了,不然这个时节,荷花一定开得很美。”


    楚思衡握笔的手一顿,问:“卿儿可知宫中的荷花来源何处?”


    “知道呀,我听兰儿姐姐说过,宫中的荷花主要来自十四州,尤以江州为最,有十余个种品种呢!”


    “那卿儿可知,江州到京城有多远?”


    楚卿摇头。


    “江州至漓河需三日,而从漓河至京城又需七日。一株荷花运到京城,再移入宫中荷池,小半个月便过去了。这么一遭折腾下来,纵然荷花侥幸不死,也已失了最初的风采。”


    楚卿不解:“可宫里的荷花都开得很美呀。”


    “越是美得夺目,背后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便越大,而强行将它们带离故土,纵然百般呵护,这些荷花的寿命也远不及在江州无名水池中长。因而每隔数年,便需重新移植,周而复始。”楚思衡悄然握紧双拳,“卿儿,你须谨记——美,并非摧毁后的强行修补,更非为图一时之便而无穷无尽地掠夺破坏。那不叫美,而是在美化自己丑陋的罪行。”


    楚卿懵懂点头,又问:“那皇婶,真正的美是什么样的呀?”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楚思衡,他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顺其自然,不由外物所拘……便是最美。”


    “嗯?外物什么?”


    “没什么。”楚思衡含笑转开话题,“卿儿画的荷花已得神韵,回去呈与皇后娘娘看看如何?”


    “不行。”楚卿摇头,“母后如今不喜欢荷花了。”


    “不喜欢?”楚思衡心中暗惊,“为何不喜欢了?”


    “父皇跟母后吵架后,母后便不喜欢了,可能因为荷池是父皇赠与母后的吧。”楚卿趴在桌上叹气,“也不知道父皇母后又因何事吵架,母后发了好大的火,命人一夜之间把荷池里的荷花都砍了,可惜了那么多漂亮的荷花。”


    楚思衡状似随意问:“皇后娘娘与陛下…经常吵架吗?”


    “偶尔会,以前顶多几日就好了,但这次不知为何吵得格外凶。母后前段日子被父皇禁足在凤仪宫,直到十日前父皇才撤了母后的禁足令,禁足令解后,母后就派人去砍荷花,也不知为何。”


    十日前,便是他抛尸入宫、毁坏荷池的日子。


    看来楚明襄与沈枫栎之间的夫妻情分也不过如此,唯有在遇到共同威胁时才会放下芥蒂合作……


    楚思衡正思索着如何利用这点做文章,怀中的楚卿突然环住他的腰,羡慕道:“还是皇叔和皇婶好,夫妻间琴瑟和鸣,从不吵架。”


    楚思衡一怔,没想到她话题跳脱如此之快,忙打断道:“咳…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提这个?”


    “因为全城的百姓都在传皇婶和皇叔的佳话呀!”楚卿摸着楚思衡的宽袖说,“皇婶瞧,皇叔给你做的衣裳多好看,卿儿都没有这种样式的呢!”


    “一件衣裳而已,算不上……”


    楚思衡试图解释,楚卿却又转开了话题:“不过皇叔也真是的,只顾给皇婶裁衣裳,也不给皇婶多买点好吃的,瞧皇婶这腰多细呀,一看就是平日吃的清淡!皇叔日日与皇婶贴身相伴,也不知道皇婶清瘦,该多给皇婶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才对!”


    “咳…公主所言,臣妾定会转告王爷。”楚思衡抱起楚卿轻轻放下,“天色已晚,殿下早些回宫吧,莫让陛下与皇后娘娘担心。”


    楚卿点头,冲楚思衡挥手道:“那卿儿明日再来,皇婶再见!”


    说完她又仰首望向树上假寐的雪翎,挥手道:“雪翎再见!今日你辛苦啦!明日卿儿给你带好吃的!”


    听到最后一句,雪翎倏地睁眼,“咕咕”应声。


    楚卿走后,楚思衡面露些许疲态。他脱下宽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卧于秋千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待他再度醒来,夜色已深,而他也从秋千回到了主卧的大床上,中衣已被脱去,半挽的墨发亦已解开,散在被褥上被悉心梳理齐整。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想也不用想便知是谁。


    楚思衡醒后没多久,黎曜松便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盘尚在冒热气的糕点。见楚思衡已醒,便行至床边坐下,将盘子递上。


    “醒了?来,先吃点,垫垫肚子。”


    楚思衡刚醒还有些懵,盯着糕点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我……睡着了?”


    “嗯,从未时一直睡到一更天,你再晚点醒,本王可就要命知初知善去请白憬了。”


    楚思衡失笑出声,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道:“王爷若因我贪睡片刻便去‘请’师叔,等他过来发现我无事,看他如何劈头盖脸训你。”


    自那夜见过白憬后,黎曜松可不敢得罪他了,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借长辈之势又出些刁钻的问题来为难他。


    “你无事便好。”黎曜松将盘子置于案上,抬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残渣,“这些日子你夜里行刺,白日筹谋布局,长此以往身子如何受得了?平日你也就午后能勉强歇上几个时辰,如今午后楚卿又要来找你学画,你就更无暇歇息……”


    “无妨。”楚思衡轻声打断,欲要下床,“晨昏时分无事总能歇息,况且杀人不过一剑,杀完便能回来,无需整夜。”


    黎曜松却一把拉住他,劝道:“这几日你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今夜当歇一晚。”


    “还不够,眼下楚文帝刚开始信任你,还须添几个……你干什么?!”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黎曜松已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带进怀中,一把抱回了床榻上。


    “早知爱妃如此倔强,本王就不做那正人君子,更衣时连同里衣一起脱了。”黎曜松低语着,指尖轻挑起楚思衡的衣带。


    楚思衡身形一僵,正欲开口,黎曜松的吻却已落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


    大纲看着只有几行,真正写起来却离do遥遥无期[爆哭][爆哭]


    第63章 问心结


    梆子声自巷陌深处传来时, 月色渐显,透过雕花轩窗洒入幽暗的屋中,映出床上两道交叠缠绵的身影。


    烛火不知熄了多久, 黎曜松终于稍稍错开楚思衡的唇, 给了他片刻喘息之机。


    楚思衡被他吻得几乎缺氧, 许久才缓过气来, 眸中泛着水雾:“黎……你…又发什么神……唔…”


    见楚思衡依旧倔强,黎曜松再度落吻堵住他的口。待黎曜松再松口时, 楚思衡已是眼神迷离,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黎曜松狡黠一笑, 俯身道:“不知楚州主现在可还有力气外出行刺?”


    楚思衡皱眉瞪他, 然而那泛红的眼尾此刻毫无震慑力, 反而诱得黎曜松在他眼尾又落下一吻。


    “瞧爱妃这副模样……”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的面庞, “今夜定是不能外出了。眼下已是二更天,快些歇息吧。”


    “黎……”


    不等楚思衡开口, 黎曜松便在他身边躺下,一把将人搂入怀中, 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安心睡吧,我在这儿,外面翻不了天。”


    黎曜松的怀抱结实有力,楚思衡根本挣脱不开,加上方才的吻耗尽了他的体力,没一会儿楚思衡便觉得一阵浓烈的困意来袭, 最终在黎曜松怀中逐渐放缓了呼吸。


    黎曜松小心翼翼调整好姿势,又拉来锦被为他盖上,确保他不会着凉。


    这一夜,楚思衡难得做了好梦。


    从这日起, 楚思衡的作息时间总算有了规律。夜晚行刺后回府后简单垫个肚子,黎曜松便会搂他入睡,让楚思衡能安心睡个好觉,一直到翌日午时楚卿前来王府学画。而待楚卿走后,楚思衡便就地在暖阁或秋千榻上小憩片刻,静候入夜月华剑出鞘。


    自楚文帝将捉拿贼人的重任交与黎曜松后,楚思衡的刺杀不再是无解之局。每当夜深人静,黎曜松率禁军巡街之际,常会遇见一道素白身影掠过屋檐,黎曜松必会怒喝一声追上去,两人往往交手数十招,那白衣煞神便抽身而退,消失在月下。


    虽仍偶有官员丧命,但总比日日见血要好。或许是夜间屡受黎曜松阻碍,白衣煞神得手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竟开始在白日行刺。午时前后,常有百姓能瞥见一道素白身影穿梭过某条小巷,随后不远处便会有命案发生。


    因白日人多眼杂,黎曜松能阻止他的次数并不多。朝廷众臣再次恐慌起来,恨不得求黎曜松护送他们上下朝,对此黎曜松给出的回应是:“贼人狡猾,防不胜防,本王必尽力而为,还请诸位大人平日也多加小心,下朝后莫要在外逗留。”


    一时间,众官员尽改往日风范,每日下朝最要紧之事便是回府关好大门,给各路神仙上香祈求平安。


    唯有黎曜松,下朝后借“巡视”之名在京中四处游走,格外爱光顾一些百年历史的糕点铺子,每日都是大包小包回府。


    这日,黎曜松照例停在铺子前挑选糕点,曾在白衣煞神手下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李羽正疾步往府赶,瞥见的黎曜松的身影后却鬼使神驻足,走上前与黎曜松打招呼。


    “王…王爷安好。”


    黎曜松侧首一看,略有些惊讶:“李大人?这么巧?大人也来买糕点吗?本王请你如何?”


    “呃…不不…下官谢过王爷好意。”李羽连连摆手,“王爷这是……给王妃买的?”


    “嗯,王妃近来辛苦,本王那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黎曜松面露心疼之色,“王妃喜甜,本王便多买些糕点回去犒劳王妃,哄他开心罢了。”


    看着黎曜松满目宠溺的模样,加上京中近来盛传“黎王与王妃恩爱有加”,李羽顿时一副明白人的模样,凑到黎曜松跟前低语:“王爷疼爱王妃,那是王妃的福气。可王妃……终究是体弱,糕点虽好,但治标不治本,王爷还是得备些滋补之物,方为治本。否则王妃身子好不利索,王爷您也无法尽兴……”


    黎曜松若有所思——思衡白日授课,如今又是昼夜交替刺杀,能安稳用膳的次数少之又少,大多时候都靠糕点果腹,长此以往必然伤身。


    补汤不能停。


    “多谢大人提点!”黎曜松感激地拍了拍李羽的肩,转身走向街对面的药铺。


    李羽站在原地感慨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追上去道:“王爷!大恩不言谢,黎王府与下官住处同路,下官可否与王爷同行一程?给王妃的补品便由下官包了聊表心意!”


    …


    待黎曜松提着大包小包回府,楚卿已然离去。自楚思衡开始白日行刺后,楚文帝便不准楚卿离宫太久,两个时辰一到必须回宫。


    楚思衡因此也能稍微轻松点。送走楚卿后,他便合衣卧在秋千榻上,支头翻着知善今日带回来的话本。


    黎曜松踏入院中,便见一抹绯色身影慵懒地斜躺在榻上,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知知善又买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回来,把他逗得那么开心。


    黎曜松心里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看到什么好东西了?这么高兴?”


    “没什么。”楚思衡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不过是观赏一下在京城百姓眼中王爷近日的‘英姿’罢了。”


    “英姿?”黎曜松心觉不妙,趁其不备从抽走话本,往前翻了两页。


    “‘只见那黎王终于擒住白衣煞神,一把将其按在屋檐之上,俯身逼问:“漓河一战,你为何要逃?就那么希望本王过河胜你?”白衣煞神苦笑而不语,黎王愈怒,一把揽过对方腰身将人扛起,道:“你既不愿说,那便跟本王回府!你一日不开口,本王便让你一日下不了床!”那白衣煞神闻言,终于有所反应……’”黎曜松念不下去了,猛地合上话本掷于案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思衡嗤笑起身,拾起话本道:“王爷觉得何处不妥?”


    “都不妥!简直就是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满纸荒唐!本王何曾干过这些?!”


    “没有吗?”楚思衡含笑反问,“那是谁把我带回王府第一夜便将我摁在床上逼问?翌日又往我脚踝上套金链子?那架势,可大有我不交代便锁我一辈子的意思。”


    “我……”黎曜松语塞,“本…本王那是……但其它的也不对!我可从来都没想过漓河!”


    “可我希望你过。”楚思衡抬眸看他,语气忽然正经,“我希望你过漓河。”


    黎曜松一怔:“思衡?”


    楚思衡放下话本,握住黎曜松的手,道:“当我知晓洛明川阴谋的那一刻,我的第一想法是你能立马打过漓河,把所有人都捉起来,包括我。如此,洛明川便无法派人往连州传信,摧毁连州河坝了。”


    黎曜松心中暗惊,他竟还有这种想法……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我为何会有这种想法?那黎曜松可是狗皇帝身边咬人最凶的狗,让他过河,十四州不都得遭殃?”


    黎曜松本凝神听着,但在听到楚思衡那句“咬人最凶的狗”后,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最初在你心里,我便是这番模样?”


    “王爷最初不也觉得我跟洛明川那种疯子没什么两样吗?”楚思衡含笑反诘,“总之那时,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为了弄清缘由,我又一次过了漓河。”


    “又一次?”黎曜松再度一惊,楚思衡两次过漓河,他竟两次都没有发觉?


    “那次我也是去找你的。”楚思衡微顿,补充道,“当然,不是刺杀。”


    “结果我又不在?”黎曜松已猜到接下来的事,他行军打仗时鲜少驻守军营,只要不是商议战术,他基本都在军中走动。


    果不其然,楚思衡又一次扑了空。


    “但我没有立即离开。”楚思衡回忆道,“我很好奇,一个将军,成日不在军营,究竟在做什么不务正业的事?于是我藏好剑,戴上斗笠,混进了平阳城。两军交战,照理说百姓都避之不及,但平阳城中的百姓却生活无异,见军队巡街亦不惶恐。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为何会打破自己多年的偏见,希望你过河。”


    黎曜松的心弦顿紧,屏息等待着楚思衡接下来的话。


    “百姓为水,君臣为舟。其他人尚需竹篙才能稳定行船,而你无需借任何外力,流水自会稳稳托舟载你前行。若天下行船皆如你这般,船稳水平,谈何大乱?”


    黎曜松听懂了楚思衡的言外之意,惊道:“思衡,你……”


    “黎曜松,你如今…真的只想保全自身吗?”楚思衡问出了他思考多日的问题,“我们如今,除了保全自身,还能做什么?”


    黎曜松垂眸:“南澈不在了,除了自保,余下的……纵然有力,亦无处可使劲。”


    楚思衡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并非连州人?”


    黎曜松愕然抬眸。


    “我其实…根本不是十四州人。”楚思衡望向树下的月华剑,“我记事早,但在我记事时,爹娘便不在了。我没有家,也没人照顾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在路边。是师父师娘路过见我可怜,想带我走,但起初我不愿意跟着他们走,师父怎么说都没用,无奈之下才收我为徒,把我带回了连州。”


    “竟是如此?”


    “嗯,那个时候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拜天下第一为师,会接过师父的月华剑,接过连州乃至十四州的重任。而这一切,看的并非出身。”楚思衡语气很轻,却字字有力,“权力地位,向来都是能者掌之。既无能力,又无品德,凭何身居天下最高位?王爷,觉得呢?”


    “我……”


    “黎将军,黎王爷……”楚思衡悠悠道,“为何不能是‘陛下’?”


    “思衡!”黎曜松急忙打断他,“慎言……”


    “王爷自回京以来便一直慎言慎行,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兵权被收,是堂堂一国将军却只能在京城跑上跑下捉一个刺客。黎曜松,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楚思衡步步逼问,“你以为只要你足够忠心,足够低调,楚明襄就会信任你吗?从你走到这一步开始,他对你,心中便始终存着芥蒂和怀疑,除非有朝一日你战死沙场,否则他永远不会放下对你的疑心,这一点,你不会猜不到。”


    黎曜松默然。


    楚思衡的话句句皆击在他的心坎上,他自然能猜到楚文帝的心思——赞美赏赐源源不断,可实际意义上的兵权,却没有还给他半分。


    北境的兵权原本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沈枫霖手上。有皇后和沈家为质,楚文帝自然不操心沈枫霖手上那一半兵权。


    可黎曜松不同。


    他一无根基,二无世族撑腰,兵权握在他手中,便相当于直接把北境的一半兵力交到了“黎曜松”这个外人手中,脱离了楚氏皇族的掌控。


    加之黎曜松颇得军心,倘若有朝一日心生异志,完全具备举兵造反的实力。


    那是楚文帝最恐惧看到的。


    纵然黎曜松百般自证自己绝无叛心,可只要兵权在他手上一日,楚文帝便一日难安。疑心至终,即便他交出兵权,楚文帝亦会觉得他留有后手,加倍提防。


    到那时,他能否活着离开京城都是个问题。


    “你说得不错,我现在……确实是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黎曜松苦笑出声,“若非有你这位更大的威胁,尚能向楚文帝证明我的利用价值,只怕此刻……我已经与南澈相会九泉了。”


    “此计亦拖不了太久,若一直僵持不下,他必会另想法子对付我。到那时,你便真的退无可退。”楚思衡覆上黎曜松微颤的手背,贴到他耳边低语,“所以当他因心中忌惮而要动你的时候,你最好真如他所想……有孤注一掷的底气。”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是说……私募兵力?可这……”


    私建军队,按大楚律法乃是死罪。


    “他已经要治你于死地了,你还怕死罪吗?”楚思衡眉眼微弯,“他既如此忌惮你,那么想必黎将军…确有真本事吧?”


    黎曜松紧握双拳,犹豫道:“可是……”


    “将军的处境,北境将士无论是否在役皆当知晓。楚文帝为人如何,众人心中也自有衡量,只不过缺一个契机。而今,将军便是那个契机。况且就算不为将军自己,北境那边,亦需将军未雨绸缪。”


    提到北境,黎曜松总算有所动摇:“……不错,就算不为我,也必须为北境多做一重准备。再过数日便是立秋,天气转凉,那帮羌贼安分了一年,今年必会有所动作。朝廷那帮缩头乌龟定然不会派兵增加防线,他们不给,本将军自己备!”


    “那不知将军准备如何招募兵力呢?”楚思衡好奇问,“寻常男儿怕是不敢吧?”


    “兵源一事,本将军自有打算,不劳娘子操心。”黎曜松含笑道,“娘子授课辛苦,且早些歇息吧。”


    “多谢夫君关怀。”楚思衡瞥向石桌上的大包小包,径直绕过一堆补品,择了盒造型精美的桂花糕,“下次买这个就够了,妾身无需补肾益气,纯属浪费,余下的银钱夫君尚可拿去募兵。”


    “无妨,横竖并非为夫出钱。”黎曜松说着,唤来知初将那大包小包的补品拿去厨房熬汤。


    楚思衡一想到那个味道便脊背发凉,果断找借口开溜回房。


    待补汤熬成端至卧房,楚思衡已然熟睡。雪翎栖在鸟架上,困惑地看着床上早已安眠的楚思衡。


    黎曜松见状,将补汤放置案上用炉子温着,警告雪翎:“这是给思衡的,你若敢偷喝,明日本王便命人拔了你这一身粉毛给公主做羽扇,听到没?”


    雪翎不屑理他。


    待黎曜松走后,雪翎便展翅飞至案边,凑到炉边嗅了嗅。


    仅一闻,雪翎便仿佛见鬼般立马飞到梁上,心有余悸地看着下面那锅味道奇异的东西,又忍不住看了眼楚思衡。


    那只两脚兽当真不是在恩将仇报?


    经楚思衡点拨后,黎曜松便开始暗中准备募兵一事。他在北境多年,深得军心,许多解甲归田的老兵私下每年仍会来信问安,逢年过节致以问候。


    黎曜松从中先择了一批与他来往书信最多、最能信得过的老兵,将自己的处境与打算暗中告知,静候回音。


    出乎意料的是,不过两三日,黎曜松便收齐了众人回信,内容出奇一致——任凭将军调遣。


    黎曜松感动之余,也更加明白楚思衡那日梨树下一番话真正的含义。


    权力地位,当由能者掌之。


    得不到,便自己夺。


    立秋那日,黎曜松首批联系之人已赶至京城,他们没有入城,而是齐聚京郊凤奚山。


    自楚思衡在此杀了韩颂今后,凤奚山便鲜有人至。山顶经火药爆破,空出了大片平地,简单勘察过地形后,众人皆觉得此处用来做兵营再合适不过。


    黎曜松与几位出生入死过的兄弟立于观日亭旧址,对着面前的空地大致规划分区。楚思衡身着水墨宽袍,倚在一旁的树下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打断:“诸位且慢。”


    有人循声望来,疑惑道:“将军,这位公子是?”


    黎曜松上前引见:“这位是思衡,楚思衡,本将军的……军师。”


    众人皆惊:“军师?!”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开始单干![墨镜]


    第64章 决轻功


    军师, 姓楚。


    这两点合在一起道出,瞬间震惊了在场众人。


    “将军,您说他…他姓楚?!”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兵惊道, “这天下除了皇帝一家, 还有一个楚不就是……这位公子是连州楚氏之人?”


    “我来时在路上听闻京城近日潜伏着连州楚氏之人, 专挑朝廷官员杀, 还当又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竟真有此事?能在京城逮着那帮狗官杀, 不愧是连州楚氏啊!”


    “无奈之举罢了,诸位兄弟过誉。”楚思衡抱拳一礼, “诸位今日来此皆知晓缘由, 那么思衡也不瞒诸位。如今……”


    “楚公子不必多言。”一个胡须老兵道, “兄弟们都是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过的, 虽然如今不在军中,但将军的处境兄弟们心里都门儿清。若非至绝路, 以将军的性子,是断不会让知初和知善兄弟暗中送信给我们的, 更不会在信中那般直言困境。”


    “这倒是。”楚思衡点头赞同道,“将军这个倔脾气,若非兄弟们回信及时,只怕要待陛下的剑架到将军脖子上,将军才敢还手呢。”


    众人哄堂大笑。


    “咳…思衡。”黎曜松低声道,“兄弟们面前, 给我留点面子。”


    楚思衡挑眉道:“怎么?不是将军犹豫不决的时候了?”


    “我……”


    “将军,楚公子说得在理啊!”脸带刀疤的老兵附和道,“当年在北境,兄弟们便察觉到陛下在忌惮将军。就那浮云城的城墙, 羌贼轰塌了多少回?哪次不是将军亲自带人重修?将军在浮云城守了两年有余,到头来陛下却把浮云城交给了沈将军,这不就是忌惮将军会以浮云城为据点举兵造反吗?那沈将军也是惨,被一大家子拖着……”


    “丁武,”黎曜松厉声制止,“本将军召你们回来,可不是让你们背后议论沈将军的。”


    有人连忙接话:“是啊,此番将军传信于我们回来,可是要干大事的!边境之事,交给沈将军和燕将军他们操心就是。”


    “对对,大事要紧!”丁武朗声一笑,转而看向楚思衡,“将军既择楚公子为军师,那公子定是有过人之处,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向公子请教两招?”


    “自然。”楚思衡欣然答应,“不知丁武兄弟想如何比试?”


    “眼下没有称手的兵器,若比拳脚,在下鲁莽惯了,下手没个轻重,恐失分寸伤了公子。”丁武上下打量着楚思衡,“不妨比试比试轻功如何?”


    “轻功?”


    楚思衡微惊,黎曜松却已代他应下:“好!就比轻功!数年不见,本将军倒要瞧瞧,你这能徒手跃上城墙的轻功有没有退步!”


    丁武笑着回应黎曜松,又问楚思衡:“公子意下如何?”


    “既然将军都说好了,楚某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楚思衡行至丁武面前立定,“以两盏茶为限,丁武兄弟若是能碰到我的衣角,便算你胜,反之我胜,如何?”


    “好!一言为定!”丁武扭头看向黎曜松,“将军,烦请你做个裁判!”


    黎曜松欣然答应,随即宣告比试开始。


    两人皆未立刻动作。丁武紧盯着楚思衡的一举一动,对方却始终静立原地,纹丝不动。


    僵持片刻,丁武率先按捺不住出击。楚思衡负手而立,待他离自己仅有两步之遥时方才侧身闪避。


    水墨宽袖自指尖堪堪掠过,仅差半寸便能碰到。


    丁武顿时来了兴致:“公子好身法!”


    “丁武兄弟过誉,请。”


    楚思衡做了个“请”的动作,丁武彻底被激起了斗志,再度朝楚思衡攻来。每一次他皆是差那么几寸便能碰到楚思衡的衣角,却总是被对方以刁钻的角度避过。


    在楚思衡这种高频率的躲闪下,丁武的体力消耗很快。他的喘息逐渐变得急促,斗志却愈发昂扬:“见了鬼了……就不信逮不住你!”


    楚思衡神色始终淡然,一旁看戏的老兵逐渐看出端倪,感叹道:“楚公子这身法当真是妙啊。”


    “妙在何处?”有人不解,“我看丁武好几次差点就能碰到楚公子的衣角,分明是险。”


    “实则不然。”黎曜松开口,话语间满是自豪,“一次尚能叫险,可次次如此,便是妙了。流云踏月之精髓,便是险中带稳。”


    “流云踏月?就是那传说中天下第一的轻功?”


    黎曜松含笑点头:“正是。”


    “妙呀……这下丁武可要吃亏了。”


    眼看两盏茶时间将至,丁武最后锁定了楚思衡以及他可能闪避的轨迹,再次朝楚思衡攻来。


    楚思衡后退半步,转身欲跃向在他几步之远的一棵树。然而在运力起身的刹那,楚思衡忽觉内力一滞,竟硬生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黎曜松察觉有异,立马上前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人拥入怀中——彼时丁武已抓住楚思衡的宽袖,然楚思衡身形凝滞,丁武也因此失衡,险些带着楚思衡一块栽倒在地。


    万幸黎曜松及时从后扶住楚思衡。


    “怎么回事?”


    “怎么了?”


    “楚公子的状态看着不太对劲啊。”


    楚思衡捂住胸口急促喘息,倚着黎曜松才勉强保持站立。


    “思衡?你怎么了?”黎曜松面露惊慌之色,“哪里不舒服?可是昨夜刺杀负了伤?”


    楚思衡微微摇头:“无…无妨……内力一时失控罢了……”


    “失控?”黎曜松担忧更甚,“好端端的内力为何会失控?”


    “许是近日消耗过度,有些透支吧。没事,歇会儿便好。”楚思衡强撑起一丝笑,“丁武兄弟,是你胜了。”


    “不不,楚公子…军师的轻功远在我之上,若非方才突发意外,我根本碰不到军师的衣角。天下第一轻功流云踏月果真名不虚传,丁武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楚思衡浅笑欲言,却被黎曜松强行打断:“好了,山顶风大,你昨夜快天亮才回府,都没好好睡上多久,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怎么受得住?快回府歇息。”


    “不急。”楚思衡安抚地拍了拍黎曜松的手背,“方才听你们商议空地规划,我听了片刻,有几点需要特别留意。”


    “你说。”


    “凤奚山如今虽鲜有人来,但此处毕竟离京城不远,为保证万无一失,还需多加小心,绝不可让人靠近凤奚山,最好是用舆论从根本杜绝。”


    黎曜松点头记下:“好,稍后我便让人在京中放出传言,丁武他们也在凤奚山上弄点动静出来,确保无人敢靠近凤奚山。”


    “还有军械粮草…不要在十三城购置,派可信之人去百珍阁交涉购置,秘密运置凤奚山。”


    “好,都听你的。”


    “还有……咳咳!”


    黎曜松连忙打断:“有什么缺的稍后再议,先回府请白憬来为你诊治,看是否是你的旧伤又复发了。”


    楚思衡自知拗不过他,只能点头。


    简单交代好后续事宜,黎曜松便抱着楚思衡下了山,留一众老兵窃窃私语。


    “不对劲啊…将军待军师,似乎格外有耐心?”


    “何止有耐心,简直称得上是温柔了。”


    “嚯,这个词放到将军身上还真是陌生。不过将军待那位楚军师当真不同……若我没记错,将军在漓河那一年打的便是这位楚军师吧?”


    “这只能说明楚军师确有实力能入王爷的眼,说明不了什么旁的。”


    “那……黎王与黎王妃呢?”


    ……


    此言一出,四周霎时陷入沉默。


    “说起来……将军向来不喜别人在背后议论他,黎王与黎王妃的恩爱故事传得这么广,将军却从未澄清,难不成……都是真的?”


    沉默良久,丁武才缓缓开口:“若以此事做凤奚山的恐怖传闻,且不说旁人,绝对能吓得北境那帮兄弟不敢上这座山。”


    众人一致点头。


    …


    带楚思衡回府后,黎曜松立即命知初知善去天命堂请白憬。与以往不同,这回虽然依旧急,但白憬确实是被“请”过来的。


    白憬行至卧房,一进门便见楚思衡倚在床上,面色略显苍白。


    “你来了?快来看看思衡如何!”黎曜松终是没忍住拽了白憬一把,“先前在凤奚山上思衡不知为何内力滞涩,回府后脸色愈发苍白,可是旧伤又复发了?”


    白憬挥了挥手。


    “不是?”


    “是你太吵了,打扰我把脉!”白憬忍无可忍,“我开的方子今日可有服用?”


    “今日还未来得及……”


    “既然没有,那便请王爷速去盯着煎药,莫要在这儿影响我把脉。”白憬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黎曜松不放心地看了楚思衡一眼,楚思衡也安抚道:“有师叔在此,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端药过来的时候,记得将那盘糖糕一并端过来。”


    黎曜松顿时笑出声:“好。”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喜欢吃甜。”白憬调侃道,“真是跟你师父一个样。”


    黎曜松走后,白憬瞬敛笑意,行至床边坐下握住楚思衡的手腕为他把脉,片刻后皱着眉收回手。


    楚思衡见状,缓声道:“他不在,师叔有话……但说无妨。”


    白憬长长叹了口气,问:“我可曾叮嘱过你,三殿下寻来的母毒解药并不足以彻解你体内混合多种毒素后已然变异的噬春散,只能将毒解到可以靠内力压制的地步?”


    “……嗯。”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透支内力?”白憬神色严肃问,“行刺也就罢了,用流云踏月跟人比武,你当自己的内力是漓河水源源不断取之不竭?你的月华心法本就还差两层,如今又受噬春散牵连,你还……”


    “唯有如此,才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楚思衡轻声打断,“况且秦师姨不是已经在研制解药了吗?她的医术那么厉害,还解不了我的毒?”


    “你以为以秦离的医术,为何到现在还不将解药托我交与你?噬春散侵蚀你经脉已久,一旦毒解,你那支离破碎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你全部的内力!换言之,你现在解毒就是个死!”


    …-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一丢丢,明天争取一口气肝到小情侣共患难,赶在假期尾巴让小黎开荤[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蓄底蕴


    “新开的方子一日三次务必按时喝, 王爷那些补汤可以先放放,小楚现在的身子不宜大补。”


    白憬叮嘱着,黎曜松无比仔细地记下, 忽然问:“那糕点呢?”


    “糕点?”白憬一怔, 旋即失笑出声, “这个倒是无妨, 但不建议当正餐吃,当年小楚他师娘因为小楚吃甜这事可没少对他发火, 小楚每次就……”


    “师叔!”楚思衡急忙出声制止。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白憬笑着摆手, “你自己一定多加注意身子, 按时喝药, 若有不适定要及时告诉我, 不准自己硬扛。”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楚思衡模仿着白憬的话道, “我自己一定多加注意身子,按时喝药, 若有不适定会及时告诉师叔,绝不自己硬扛,就请师叔放一百个心吧。”


    白憬无言以对,只能单独叮嘱黎曜松两句让他务必看好楚思衡。


    送走白憬,黎曜松端着药和糖糕回床边坐下。他握住楚思衡要去拈糖糕的手,问:“你的身体……”


    楚思衡心弦一紧:“什么?”


    “没…没什么。”黎曜松笑着摇了摇头, “就是……问问你饿不饿?”


    “是有点。”楚思衡动了动被黎曜松攥住的那只手,“所以王爷要攥我到何时?”


    黎曜松顿时失笑出声,拈起糖糕递至楚思衡唇边:“此等小事,何需爱妃亲自动手?交由本王便是, 来,张嘴——”


    “……无聊。”楚思衡嘴上说着,却依旧启唇接过黎曜松喂至唇边的糕点,细细品味着那股甜腻,眉眼微微弯起。


    黎曜松静静看着,在楚思衡咽下糕点的刹那忽然将人搂入怀中,轻唤着他的名字:“思衡……”


    楚思衡脊背微僵:“怎么了?”


    “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唤我的名字。”


    “是吗?”


    “我想听你唤一次我的名字。”黎曜松轻蹭着楚思衡的发顶,“不要冰冷的‘王爷’,不要疏离的‘黎曜松’,就…只是唤我的名字。”


    楚思衡却暗自垂眸,避重就轻道:“有区别吗?都是你。”


    “怎么没有?区别很……”


    嘟嘟——


    敲门声忽然响起,知初的声音从外响起:“王爷,东西都送到凤奚山了,丁武大哥说他们编了几个传闻,想请王爷过目,看是否合适散布到城中。”


    “让他们稍微……”


    “王爷即刻便过去。”楚思衡朝外喊道,“知初,你速去统计王府目前可动用的银两,场地、军械、粮草以及每位将士家中该给的抚恤,项项皆需巨资,银钱一事是万万不容有失的。”


    “是,王妃。”


    叮嘱完知初,楚思衡又推了推赖在他身上不肯走的黎曜松,笑道:“好了,你也快去干正事。凤奚山是万不能暴露的,除了利用舆论要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凤奚山外,还需格外派人留意楚西驰和楚明襄那边的动向。”


    “放心,我早就派人去盯着宫中和太子府的风声了。他们在黎王府门口安插眼线安了几个月,本王又怎会让他们过得那么安生?”


    “那便好。”


    “行了,外面的事交给我,你且在府中安心歇息便好。”黎曜松握起楚思衡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一会儿公主还要来,快趁现在睡会儿吧,我再去凤奚山上看看。”


    “嗯。”


    楚思衡点头躺下,在黎曜松的注视下合上眼,逐渐沉入梦乡。


    他又梦见了楚望尘。


    “小思衡,接着!”


    楚望尘站在三尺高的梨树上,将怀中两个汁水饱满的梨抛了下来,楚思衡提着一只篮子,全神贯注盯着那两个落下的梨,纵身一跃——接住了其中一个。


    另一个梨自他头顶缓冲片刻,也稳稳落进了篮子。


    楚思衡一手摸着被梨砸过的脑袋,一手指着用月华剑切梨的楚望尘控诉道:“师父坏!坏师父!”


    楚望尘抬眸看他,笑问:“小祖宗,师父不是正在给你切梨了吗?又哪里坏了?”


    “师父明明可以自己抱着梨下来,非要扔给我,故意砸我脑袋!”


    楚望尘往自己脸上比划着写了个“冤”字,含泪道:“天地良心啊!师父可从未对自己可爱的徒儿有这种歹意?再说出门前我们不是分工好了吗?我摘你接,你自己没接好砸了脑袋,怎么能怪师父呢?”


    “可是……”楚思衡环顾一圈,忽然指着楚望尘手中正在切梨的月华剑道,“可师父明知道我一次接不住两个还都扔下来!而且摘个梨而已,师父为何要带剑上树?分明就是有手不用想欺负我!”


    “哇,那师父可更冤了。”楚望尘用衣袖擦净剑身上的汁水,收剑入鞘说,“旁的师父也就认了,但月华剑是例外。只要出了家门,月华剑必须在师父手上。”


    “必须?”楚思衡面露疑惑,“可很多时候师父拿剑根本用不上,为何要随身携带?”


    “这个啊——”楚望尘往楚思衡嘴中塞了块切好的梨,“因为外面危险,有好多坏人都想要师父的命,师父得随时带着剑自保。”


    “坏人?”楚思衡“咔嚓”咬了一小口梨,边嚼边问,“师父得罪了他们吗?道歉不能解决吗?”


    “若事事都如你师娘所说那般道个歉就能解决,那天下就不会有这么多无解的恩怨了。”楚望尘捏了捏楚思衡半边鼓起的腮帮,“那些想要师父命的人可都是不讲道理的,师父想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也不听,没办法只能揍,揍了才听话。”


    楚思衡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那是什么人这么没礼貌,都不愿意听别人好好说话?师父告诉思衡,思衡以后碰见了也替师父揍他们!”


    楚思衡被逗笑了,伸手将楚思衡抱到自己怀中,徐徐道:“最不讲道理的呢有四个,这四个最是可气,思衡日后遇见不用留情,直接往死里打……”


    楚望尘抱着楚思衡,将天下大半英雄豪杰骂了个遍,待终于尽了兴,才发觉日头已西。


    “时辰不早了,回家吧。”楚望尘起身道,“剩下的梨等下拿到河边洗洗,带回去给你师娘吃。”


    楚思衡看着篮子里那个凹下去一块的梨,眸光流转,坏主意横生心头:“顺便也把月华剑洗一洗吧。”


    楚望尘不解:“为何要洗剑?”


    楚思衡捧起篮子往河边走,一想到过会儿自己要对师娘说什么,便忍不住笑道:“回去师娘吃了我用头接的梨,自是要举着月华剑揍师父的。师父把剑洗一洗,起码挨揍的时候衣服不会脏。”


    楚望尘顿时笑意全无,忙追上去求饶道:“错了错了!师父知错!可千万别告诉你师娘!小楚!思衡!小祖宗——”


    “王妃?”


    “王妃?”


    楚思衡缓缓睁眼,尚未回过神便隐约听知善道:“王妃,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楚思衡愣神片刻,总算从梦中彻底脱身,“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王妃……您若觉得累,属下去向公主殿下禀告一声,您再多歇会儿,公主殿下定能体谅的。”


    楚思衡却已强撑着起了身,更衣道:“不必,卿儿只能来王府两个时辰,别让她等太久。你去告诉卿儿,我马上过去。”


    “……是。”


    见楚思衡推门而出,楚卿立马打开食盒,道:“皇婶快尝尝!”


    看着食盒中精美的糕点,楚思衡没有拒绝:“谢殿下好意。”


    “皇婶喜欢就好。”楚卿冲他笑了笑,又对树上正在梳羽的雪翎道,“雪翎快来!有好吃的!”


    雪翎立马停下动作,展翅落到石桌上。


    楚卿挥手示意锦烁将另一个小一些的食盒放到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与雪翎毛色造型如出一辙的点心。


    楚卿拿起一块双手捧到雪翎面前,道:“这是专门做给鹰鹰吃的!这下雪翎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咕咕!”


    雪翎欢快振翅,低头开始品尝这份独属于它的美味。


    楚思衡浅尝了口楚卿送来的糕点,略惊道:“宫中是新来了位御厨吗?”


    “嗯?没有呀。”


    “那这个糕点……为何味道不同?”


    上次进宫见楚卿,他吃的糕点是传统的京城手艺,而眼下的糕点,却是地道的连州风味。


    “哦,这个不是御厨做的,是父皇的一位贵客。”


    “贵客?”楚思衡直觉不对劲,“什么样的贵客?”


    楚卿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近日宫中来了四位贵客,父皇很敬重他们,还破例让他们进了后宫呢!”


    “四位贵客?”楚思衡沉思片刻问,“那卿儿可知他们来自哪里?”


    “嗯……好像是十四州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每日就在宫中无所事事,父皇也不管他们。我去御膳房取给雪翎做的点心,正好撞见他们其中一个,那人一开始可凶呢!都不听我解释就要动手,还好有锦烁。那个人知道我的身份后,就送了这盒糕点给我。”


    “那卿儿可还记得他的样貌?”


    “当然!”楚卿拿起笔道,“卿儿这就给皇婶画下来!”


    经过楚思衡一阵子指导,楚卿的画技进步许多,所绘之物虽还算不上栩栩如生,但已能清晰辨出五官。加之楚卿刚见过那人,许多细节都记得清楚,因此画出来的人像辨识度格外高。


    但楚思衡并不认识此人。


    “这个人对皇婶很重要吗?”楚卿托腮问。


    “不,没什么。”楚思衡笑着收起那张纸,准备回头让白憬认一下,“就是好奇做这份糕点的人是谁,没旁的意思。”


    “这样啊……”


    “卿儿的画功如今已不在皇婶之下,可以出师了。”楚思衡伸手轻抚过楚卿的发顶,“往后,卿儿便不必日日来王府了。”


    楚卿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去,一把扑到楚思衡怀里道:“不嘛!卿儿想跟皇婶在一起!”


    楚思衡一怔:“卿儿?”


    “父皇要忙政务,母后要筹划中秋宴,皇兄也不陪我玩,宫里的下人们更是连我稍微跑远点都要担心我出事,一点意思都没有!”楚卿闷声抱怨道,“皇婶这里有秋千,有雪翎,还有皇婶陪着卿儿聊天,卿儿不想走!卿儿可以少来几次,但皇婶不要赶卿儿走好不好?皇婶最好了!”


    听着楚卿的哀求,楚思衡终究还是软下心,妥协道:“好吧,日后你想来随时可以来。若陛下担忧你的安危不让你出宫,你便让锦烁来传话,皇婶进宫陪你,如何?”


    一听楚思衡要进宫,楚卿眼中霎时亮了起来:“好呀好呀!皇婶最好啦!卿儿最喜欢皇婶了!”


    楚思衡含笑抱起楚卿,拿起笔蘸墨后道:“卿儿的画技皇婶已无可再教,皇婶教你些别的,卿儿可愿意学?”


    “嗯嗯!皇婶教什么卿儿都愿意学!”


    得到答复,楚思衡便放心落笔。


    看着图纸上逐渐成型的图案,楚卿忍不住问:“皇婶画的是什么呀?”


    “袖箭。”楚思衡解释道,“一种很简单但关键时刻能保命的机关。将此物戴在手腕上,平常藏于袖中,若是遇到危险,便抬起手臂对准那人,此处——便能射出暗箭,反杀对方。这一款袖箭内含三支暗箭,就算一箭杀不死对方,还可以补刀。”


    楚卿瞪大眼听着,眼底满是佩服。


    一旁的锦烁却听得心里发寒——竟敢教公主这个?不愧是望尘师叔的徒弟……


    为了让楚卿更好理解何为机关,也为黎曜松日后的大计布局,楚思衡开始着手研究机关。


    当晚黎曜松回府,便见楚思衡披着他的玄色蟒袍,伏在桌案边摆弄着机关零件。


    黎曜松放轻脚步悄然靠近,楚思衡研究机关正入神,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作,直到黎曜松俯身在他耳边忽然出声:“又捯饬什么好东西呢?”


    楚思衡一惊,刻刀险些划伤手背。


    黎曜松连忙握住他拿刻刀的手,担忧道:“没伤着吧?”


    “没事。”


    “怪我。”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的手背,“做什么呢?这般入神,有人进来都没发觉?”


    “太多年不研究这些机关暗器,忘得差不多了。”楚思衡揉了揉眉心说,“要拾回来,只怕得多费些功夫。”


    “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些?”黎曜松在楚思衡身侧坐下,“有新计划了?”


    “未雨绸缪罢了。”楚思衡放下手中的机关零件,“凤奚山那边处理的如何?”


    “一切都好,言论已放出,不日想必就能有成果。只是……”


    “什么?”


    黎曜松叹气道:“军械粮草以及其余开支加起来,实在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养兵如养吞金兽,单是目前到凤奚山的这一批老兵所需的日常开支以及与定下的军械粮草就让黎曜松头疼。


    目前府中的银两虽尚且充足,但也支撑不了多久,而以他目前的俸禄,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长此以往,确也不是个办法。”楚思衡沉思道,“得想法子弄点别的营生才行……话说回来,王爷好歹也是为朝廷立过功的,陛下除了‘黎王’的封号和这黎王府,就没有其它好东西了?”


    黎曜松回忆道:“当初封王时,楚明襄倒是还给了我几块京城的地,我要地也无用,便一直搁置着。”


    “京城的地可是好东西。可这地卖也就卖了,至多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不是个长久。”


    “那还能如何?”黎曜松沉思许久,实在想不到旁的法子了,“除了地,寻常的法子根本无法短时间内筹到大量银钱。可再过几日,其他兄弟也会陆续到凤奚山,到时候需要开销的地方会越来越多,府中这些银子又能撑多久?”


    “既然自己府上的不够……”楚思衡心中渐生一计,“那便从旁人府上‘借’。”


    …-


    作者有话说:


    小楚:业务即将扩展[墨镜]


    第66章 账难填


    唰——


    黎曜松划去账簿上最后一笔粮草开支, 长长舒了口气。


    “都安排妥当了?”软榻上的楚思衡放下书卷问。


    “嗯。”黎曜松疲惫起身,行至软榻边与楚思衡共挤一处,“可累死我了——”


    楚思衡略带嫌弃地推了他一把, 催促道:“莫要偷懒, 既然购置粮草的账结清了, 那就快去处理昨夜那批货。”


    “歇息片刻再说, 不急。”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将头埋在他颈窝间轻蹭道, “唉,让我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管账, 还不如把我扔进羌贼窝里杀它个三天三夜。”


    楚思衡无奈抚上他的发顶, 温声安抚:“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这支军队, 可是堂堂正正姓‘黎’的,黎将军须得事事亲为, 不可……”


    “我的便是你的。”黎曜松出声打断,“分得那么清楚作甚?况且你算这些东西可比我厉害多了, 要不……”


    楚思衡啧道:“黎将军,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银子都是我辛辛苦苦扛回来的,到头来还要我亲自入账?合着外活内活都让我一人干,将军便坐享其成呗?”


    自黎曜松挑明银两问题后,楚思衡便重新将刺杀时间固定在了夜晚。除杀人外,他还会顺手窃走目标人物府中值钱的古玩字画、金银玉器, 带回来后由黎曜松暗中变卖,添补军饷。


    凭借变卖地产所得以及楚思衡窃回之物,基本的军械配置和粮草已与百珍阁达成交易,不日便会通过秘密渠道运至凤奚山, 由知初与丁武等一众兄弟亲自接手,确保无误。


    饶是周如琢看在楚思衡的面子上给了折扣,最后定下的价格依旧要了黎曜松半条命,余下的银两精打细算也就能撑一个月——这还是在不算天气渐寒,需格外添置冬衣的情况下。


    想到这儿,黎曜松便不禁扶额:“唉…待购完冬衣,只怕爱妃便要随本王一同啃干粮度日了……”


    楚思衡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王爷有话说就是。”


    “咳……你瞧啊,这账上的银两进少出多,还是不禁用,思衡你看…可否再想法子提高一下‘进项’?比如……下回挑两个私底下富得流油的杀?我瞧那个户部侍郎就不错,终日穿金戴银的,定能填补咱们账上的空缺。”


    户部侍郎乃是典型的“两头吃”,多年来周旋在楚氏皇族以及朝中各重臣之间,总能精准地把握分寸,既能确保自己能从中谋利,又不会有性命之忧。


    “此人我确实想杀,只是苦于他一直流连在京城的风月场所,行踪不定,不便动手……可是王爷,杀人不过一剑,自然方便。但这搬银子嘛——”楚思衡指尖轻拂过自己身上的粉袍,刻意添了几分风情,“岂不是会要了我这‘娇弱’王妃的命?王爷当真舍得?”


    黎曜松呼吸一滞:“思衡……”


    “再说了,一下搬那么多银子,是条狗都能察觉出异常,这与自爆身份有何区别?”


    “这倒也是…”黎曜松认清现实,“这法子果然也行不通。”


    “不如……”楚思衡忽然抵上黎曜松的胸膛,眼波流转,“夫君把妾身送回极云间继续弹琵琶?好歹也是曾经的头牌花魁‘月华’,回去弹几首琵琶,说不定能要回王爷那万两黄金,解王爷燃眉之急。”


    黎曜松面色骤沉:“回极云间?”


    “弹琵琶?!”


    “你想都别想!”


    他一把攥住楚思衡的手腕,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厉声道:“楚思衡!你听好了!你是我黎曜松万两黄金买回来的!你这辈子生是我黎曜松的人死是我黎曜松的鬼!弹琵琶?只准弹予我黎曜松一个人听!”


    “你……”楚思衡没想到他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思衡……”黎曜松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埋首在楚思衡颈窝,呼出的热气拂过颈间的细腻温滑,带来阵阵痒意。


    “那夜在极云间买下你,是我黎曜松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黎曜松微微侧首,让唇瓣能贴上那片细腻的肌肤,“哪怕时光倒流,哪怕明知会有今日这般囊中羞涩的境地,我也会毫不犹豫买下你。一万两,十万两……哪怕要倾家荡产,我也绝不会犹豫半分。”


    楚思衡心弦剧颤。


    “你……”他愣愣望着眼前这个霸道将他困在榻间、却道尽深情的男人,只觉眼眶发酸,对方的轮廓愈发模糊。


    看到楚思衡的反应,黎曜松亦是一愣:“思衡?”


    楚思衡闭了闭眼,缓缓抬手环上黎曜松的脖颈,黎曜松顿时大喜过望,在楚思衡启唇前便迫不及待俯身落吻。


    “唔…”


    楚思衡呜咽一声,终是放弃挣扎,任黎曜松长驱直入。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在吻的间隙不断唤着他的名字,“思衡……叫我…叫我的名字……”


    “不……”楚思衡下意识偏头躲避那密如雨点的吻,听过对方的剖白后,他心底反而生出了一股惬意。


    过往那些失去和背叛的阴影蔓延上心头,不断在他脑中警告着——


    黎曜松与洛明川无异,皆在利用你罢了,你还想再体会一次被背叛的滋味吗?


    就算他待你真心,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是多么大逆不道?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答应他,便是要做好再一次失去的准备,你当真准备好了吗?


    “思衡…给我……”黎曜松的吻逐渐下移,沿着那脆弱的脖颈一路蜿蜒,最终停在了锁骨上。


    “不要!”


    就在黎曜松启唇欲要留下自己的印记时,楚思衡猛地推了他一把,竟直接把人推下了软榻。


    黎曜松毫无防备跌倒在地,却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急忙上前搂住楚思衡,担忧道:“思衡?怎么了?”


    楚思衡惊魂未定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没事……我有些倦了,先回房歇息。”


    “我陪你?”


    “不用。”楚思衡摇头拒绝,“余下的账须尽快算好,否则今夜过后,你要算的只会更多。”


    “今夜还要去?”黎曜松半松的手倏然收紧,“不行,今夜不准去了,你这几日太累了。瞧你的脸色,前段时间刚有好转,这几日又显憔悴了。”


    “那王爷还不快放我去歇息?”楚思衡强挤出一抹笑意,“好,我答应你今夜不去了,这样王爷可安心?”


    黎曜松稍定心神,但仍执意送楚思衡回卧房,亲眼见对方宽衣解带躺上床才闭门离去。可想到楚思衡的种种前科,黎曜松终是放不下心,叫来知善去守密道口,以保证楚思衡不会偷溜出府。


    他几乎笃定了楚思衡必会背着他出府涉险,可一直到月过中天,黎曜松梳理完剩下的账务,知善都没有来报。


    怀揣着几分惊讶,黎曜松悄声返回卧房。楚思衡蜷缩在厚厚的被褥中,睡得很沉,连黎曜松在床边坐下他都没有丝毫发觉。


    黎曜松虽有疑惑,可见楚思衡睡得这般沉,他亦不忍打扰,脱下外衣后便隔着被褥小心翼翼搂住楚思衡,阖眼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黎曜松醒来准备去上朝,身旁的楚思衡仍在熟睡。黎曜松眉头微蹙,伸手抵上他的额头,确保没有发热后才勉强放下心,临走前嘱咐知善多加注意楚思衡的状况,一旦有异常立马去请白憬。


    知善郑重应下,每隔两盏茶便进来观察一次。待他第三次捻手捻脚走到床边时,楚思衡悄然睁开了眼。


    知善被吓了一跳,随即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王妃,您终于醒了。”


    “终于?”楚思衡面露疑惑,“我睡了多久?”


    “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快十个时辰呢。王爷怕您出事,就命属下多盯着点,王妃可有感觉不适?”


    楚思衡强撑起身,道:“我没事,你自行去忙吧。”


    “可是……”


    “黎曜松何时回来?”楚思衡忽然问。


    “王爷今日被陛下留下商议秋猎之事,尚需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楚思衡点头:“嗯,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


    知善面带忧色退出卧房,并未离去,而是守在门前,以便随时听着屋内的动静,确保若有变故他能立马察觉。


    屋内,楚思衡忆起白憬叮嘱,盘腿坐在床边,运转内力压制毒素。


    “噬春散已侵入你的经脉深处,若是解毒,原本压制毒素的内力便会通过这些支离破碎的经脉在你体内四处游走,你的五脏六腑会被你的内力震碎。而不解毒,一旦内力压制不住毒素,毒素便会渗入五脏六腑。为今之计,只有靠你自己以内力压制,阻止毒素进一步扩散。若是出现嗜睡晕眩的症状,务必即刻运功压制毒素。”


    “你的月华心法尚未大成,可再试着突破。此乃你师父的独门心法,玄妙无穷,说不定可破眼前死局。”


    白憬的话回荡在耳边,楚思衡再度运转内力尝试突破。然而结果却与他在尘关那些年一样,无论如何努力,都再难突破分毫。


    “果然还是不行。”楚思衡长长叹了口气,“师父,为何我就是突破不了?您既能托梦让我回忆梨砸脑袋的感觉,何不顺便给我点指示……”


    楚思衡低声抱怨着,起身更衣出室,一推门便撞上了知善。


    这回楚思衡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儿?”


    知善扶额起身,支吾道:“属下…属下……呃…哦!属下想起有一事还没禀告王妃!”


    “何事?”


    “嗯……就是…那个……”知善脑中飞速运转,最终还是搬出了黎曜松,“就是…王爷他…那个……王爷他…他不会算账!”


    “这点我知道。”楚思衡面露不解,“怎么了?”


    “王爷曾有一回心血来潮想整理北境粮草的账目,结果不到半日便打了退堂鼓不说,还将原本分类整齐的账簿搅得一团乱,主簿见了险些悬梁自尽。”


    “还有此等事?”楚思衡唇角微扬,忍不住往下问,“后来呢?”


    “后来主簿每见王爷靠近书房,便拿刀架自己脖子上威胁王爷远离,否则他就立即死在王爷面前,以至于王爷到现在见了那位主簿都绕道走。”


    “噗…”楚思衡忍俊不禁。


    “所以让王爷算账实在强人所难,保险起见,王妃您还是得替王爷兜个底。”


    楚思衡含笑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知善点头应是,匆匆转身。


    楚思衡望着他那仓皇的背影,何尝没猜出黎曜松的心思?


    想起昨日在书房黎曜松那番深情告白,楚思衡不禁垂下眸。


    那份感情太炽热、太强烈了,一旦陷落,必是搭上一生,再无法逃离。


    可越是这般炽热强烈的感情,他便越是不敢接受,唯恐重蹈当年师父师娘的覆辙。若倾注上所有情感,最终却换得悲剧,不如从一开始便将其拒之门外……


    黎曜松回府时,便见楚思衡斜躺在秋千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枝叶。


    黎曜松放缓脚步行至秋千旁,缓缓替楚思衡推起秋千,轻声问:“感觉如何?”


    楚思衡回过神看他。


    “你睡了近十个时辰,可是身子有不适?”黎曜松担忧道,“要不请白憬来看看?”


    楚思衡握住黎曜松的手,借力起身:“我不睡王爷要管,我稍微睡多一会儿王爷还要管,要不要这么霸道?”


    黎曜松一时哑口无言。


    楚思衡轻笑一声揭过话题,转而问起今日楚文帝将他留在宫中可有为难他什么。


    “没,说起来他最近倒有点反常……自你开始杀人劫财,他的反应反而没那么大了,只命我尽全力捉拿贼人,旁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楚思衡微微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中秋宴近在眼前,只怕他会借此机生事……凤奚山那边如何?”


    “一切顺遂。周阁主动作很快,银子运过去后即刻便派人秘密运送粮草和军械到了凤奚山,全程我皆派人暗中监护,未露行迹。”


    “建立起一支足以倾覆朝廷的军队…你觉得需要多久?”


    黎曜松沉默片刻,道:“兵都是曾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无需久训,缺的是粮草军械。眼下积攒的这些,根本支撑不起长期消耗。一旦打起拉锯战,楚明襄甚至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围上几日便能耗死我们。”


    楚思衡淡言:“换言之,根本不够。”


    “……是。”


    要打造一支足以颠覆天下的精兵,仅靠黎曜松一人的力量实属痴人说梦。百年前大楚立国,天下几乎所有能人贤士都有功劳。如今要颠覆这个天下,便等同于要与百年前整个天下的英杰相抗衡。


    那才是真正的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公然对抗,确实如天方夜谭。”楚思衡轻叹出声,认清了眼前的事实,“罢了,慢慢来吧,此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八月十五中秋宴。”


    中秋将至,楚文帝于宫中设宴与众臣同庆,黎王与黎王妃自然也在邀请行列中。


    自“小产”风波后,楚文帝再未试探过黎王妃的真假,但楚思衡心里一直清楚,楚文帝并没有完全相信黎王妃是真,加之“白衣煞神”行刺不断,借此宴席,楚文帝必会再向他发难。


    “不错,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糊弄过这个宴席。”


    黎曜松说着,上下打量起楚思衡。楚思衡注意到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顿时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急忙打断他那些不怀好意的打算,道:“此次中秋宴,绝不要粉色宫装!”


    …-


    作者有话说:


    小黎:那就大红色[撒花]


    第67章 中秋宴


    在楚思衡的强硬要求下, 黎曜松只得含泪放弃那套桃夭云锦宫装,给楚思衡换了一身他自认为“略显低调”的海棠红锦缎。


    楚思衡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还是提剑进宫直接杀了那狗皇帝来得比较实在。


    “笑够没?”楚思衡幽幽扭头看向一旁掩唇偷笑的黎曜松, “王爷若是喜欢, 那我们换换如何?”


    他指的是黎曜松已经穿在身上的暗红亲王常服, 前两日楚文帝新赐的。


    “本王穿都穿上了, 再脱岂不费事?”黎曜松坏笑道,“除非……爱妃亲自来帮本王脱。”


    “好啊。”楚思衡爽快答应, 举起手中的步摇说,“那就请王爷先戴上这个吧。”


    看着那支自己“精心”挑选的纯金桂花枝步摇, 黎曜松终是举手投了降。


    楚思衡低笑一声, 对着铜镜将那支纯金步摇戴到头上, 步摇的重量让他的眉头几乎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原本这些金银首饰楚思衡也想委托知初暗中变卖换成银子添补军饷, 但黎曜松说什么也不肯,他坚称“王妃乃是王府门面, 就算穷到全府上下集体啃干粮度日,也绝不能让王妃出门看起来有半分寒酸”。


    为了不浪费黎曜松重金买回来的首饰, 楚思衡只好把它们戴出去溜一圈,待中秋宴结束再借口“不合适”,设法变卖一部分出去添补军饷。


    毕竟对连州那等偏僻之地长大的楚思衡来说,首饰与衣裳有几件替换便足矣,买一屋子堆着实在没有必要。


    看着楚思衡戴好首饰准备上妆,黎曜松鬼使神差伸手, 截住了楚思衡取眉笔的手。


    楚思衡抬眸看他,话语间带着几分无奈:“黎王爷,又有何贵干?”


    “咳…寻常丈夫都会为妻子描眉。今日宴席,那么多人在, 本王总得……”


    “不要。”楚思衡果断回绝,“王爷这双手去描摹京城布防图或许不难,描眉还是算了吧。”


    “怎么?不相信本王?”


    楚思衡没有回答,而是问:“王爷可去过益州?”


    黎曜松不解楚思衡为何突然问这个,如实道:“幼时随爹娘探亲时去过一次。”


    “那王爷可知那益州的峨眉山上有一种灵猴,专抢人行囊?”


    “嗯哼?”


    “我虽也劫人钱财,但做的都是死人生意,可不会去抢活人行囊。”


    黎曜松听出了楚思衡的弦外之音,顿时失笑出声:“你这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讽本王的画技?”


    楚思衡对着铜镜开始描眉:“自然是后者。”


    “那爱妃对本王的偏见可真是远到益州峨眉了。”黎曜松含笑道,“你都不让本王试一试,怎知本王画不好?”


    “哦?”楚思衡放下眉笔,偏头看他,“王爷当真会画?”


    “自然。”黎曜松信誓旦旦道,“本王有何不会?”


    “那好吧,给王爷一次机会。”楚思衡递上眉笔,阖眼仰首。


    黎曜松接过眉笔,一手轻托住楚思衡的脸庞,一手执起眉笔,细细描摹那柳叶细眉。


    楚思衡的眉眼生得极好,平日因眼神而透露出的冰冷疏离,在他闭目时便悄然消隐。当眉宇自然舒展时,更会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宁和,让人移不开眼。


    若看得时间长了,不生歹念实属非人。


    当感觉到那炽热的呼吸拂过眼尾,楚思衡便心道不妙,他急忙睁眼,却正好迎上黎曜松落下来的吻。


    楚思衡呼吸骤滞,眼睫不受控地颤抖。


    感受到唇上传来的细微痒意,黎曜松方觉失态,连忙放下眉笔道:“咳…画好了,时辰不早了,走吧。”


    楚思衡侧首看向铜镜,黎曜松描眉的手法竟真不错。他拿起梳妆台上的面纱戴好,任黎曜松牵着他的手出门坐上马车。


    此番入宫,楚文帝并未派杜德清在宫门口拦人,黎曜松便直接带楚思衡去了设宴的昭阳殿。


    两人抵达昭阳殿时,殿内已有不少官员。见黎曜松携妻而至,几乎所有官员皆上前与之寒暄,其中不乏楚西驰麾下的人。


    但无论是谁的人,其中半数都是黎曜松在“白衣煞神”手中救下过的人,有救命之恩在前,纵然以往与黎曜松再不和睦,此刻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而原本一些中立却因各种理由不得不为太子做事的官员,此刻也开始讨好黎曜松——准确来说是京城众人皆知黎王对王妃千依百顺、有求必应,若能得王妃青睐,必可得黎王庇护。


    一时间,所有的话题皆围绕楚思衡展开。


    “王妃近来可安好?”


    “听闻王妃前些日子小产,甚是凶险,如今可有好转?”


    “下官近日新得了几株稀世灵药,据说对滋补身体大有裨益,若王妃不弃,下官这就遣人送到黎王府去。”


    楚思衡半靠在黎曜松怀中,回应声虽轻,却格外从容,甚至游刃有余:“谢大人挂念,一切都好。”


    “身子已无大碍,大人不必担心。”


    “多谢大人好意,那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看王妃愿意收礼,其余官员纷纷效仿,从稀世灵药到金银珠翠、玉器古玩,应有尽有,每一件都是一笔不菲的银两。


    若非楚文帝携皇后提前驾临,楚思衡还能搜刮更多。


    百官行过礼后,楚文帝未多致词,只简单引见了四位自东远道而来的贵宾后,便宣布宴席开始。


    宴席进行到一半,坐在楚文帝左侧的一位贵客忽然起身,端着酒杯径直朝楚思衡走来。


    “在下张盼山,久闻黎王妃大名。”


    楚思衡抬眸与他对视,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心头。他起身回礼,道:“张大人过誉。妾身不过侍奉王爷左右,谈何大名?”


    “天下谁人不知黎王脾性?京城又谁人不知黎王与黎王妃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能擒获北境杀神的心,难道还算不上大名吗?”张盼山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黎王乃真英雄,王妃便是真美人,这杯酒,在下该敬王妃。”


    望着杯中熟悉的淡粉色液体,楚思衡淡然一笑,莞尔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妾身如今不宜饮酒,还望大人见谅。”


    “哦?王妃曾出身极云间,酒量想必不差,为何不能饮酒?”


    楚思衡瞥了眼黎曜松,缓缓道:“回大人,因为……妾身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身孕?”楚文帝眯起眼,“弟媳竟又有了身孕?这是何时的事?臣弟竟没告诉朕?”


    黎曜松心说刚有的我也是刚知道,面上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悦,道:“回陛下,此事臣也是近几日才知晓。大夫说胎象尚未稳固,加之王妃曾有过小产,更需静养,不宜声张。所以臣才没告知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皇后适时开口:“弟媳身子弱,有孕不易,黎王此举倒也在理。”


    “也是,弟媳怀孕辛苦,理当格外谨慎些。”


    楚文帝和皇后既已开口,张盼山自然无法再为难楚思衡,只能将目标转向黎曜松:“那王妃这杯酒,便由黎王替了吧。”


    “大人好意,本王心领了。”黎曜松笑着揽过楚思衡的肩,“只是王妃有孕,闻不得酒气,本王若是饮了酒,今夜必不能再与王妃亲近,那本王可舍不得。这杯酒,本王今夜怕是无缘品尝,还请大人见谅。”


    接连碰壁两次,张盼山自不愿再自讨没趣第三次,赔笑一番后便去寻旁人了。


    黎曜松暗舒一口气,落座后压低声音对楚思衡道:“下次爱妃“有喜”,记得提前知会本王一声,不要自己说怀就怀。”


    楚思衡笑着回应:“怎么?王爷真想当爹?那怕是要再迎几位妹妹过门了。”


    “……”


    因“王妃有孕”一事曝光,再无官员敢上前敬酒。案上的无忧茗亦让楚思衡和黎曜松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不饮。一直到宴席尾声,也无人来上前打扰。


    宴席将尽时,楚卿忽从座上起身,端着一碗酸梅汤往楚思衡这边走,中途还不慎与人相撞打翻了碗,临时更换一碗后才来到楚思衡身边,道:“皇婶肚子里有小弟弟小妹妹,不能饮酒,喝这个吧!”


    楚思衡接过那碗酸梅汤,笑道:“谢谢卿儿。”


    楚卿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将目光落到楚思衡平坦的小腹上,好奇问:“皇婶肚子里的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咳…这个……”楚思衡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反过来问,“那卿儿希望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都好!卿儿都喜欢!”楚卿笑逐颜开,“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能陪卿儿玩!”


    “不错。”黎曜松也过来凑热闹,“不管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卿儿都是姐姐,要承担起保护弟弟妹妹的责任。”


    楚卿郑重点头:“嗯!卿儿会的!”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别胡说八道带坏……”


    话音戛然而止。


    楚思衡扶额时,余光偶然瞥见张盼山捂着半边脸鬼鬼祟祟出了昭阳殿,踏出殿门时还往他和黎曜松的方向瞥了一眼。


    楚思衡心觉有异,借口殿里人多气闷出去透气也离开了昭阳殿,悄然尾随上了张盼山。


    他离开昭阳殿后一路避着人,直至走入一座无人亭中,左右环顾一圈后才小心翼翼松开捂着的半边脸。


    只见那半边脸的皮肤已然翘起,宛若一张将落未落的面具。


    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张盼山才揭下面具抱怨:“这人皮面具沾这么点水都能破,还真是不经用……都怪那该死的公主!一次次来坏事!”


    躲在墙后的楚思衡骤然一惊。


    月光映衬下,他看清了对方的真容,而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益州峨眉派掌门段望天,师父的死敌。


    难怪他与白憬皆认不出楚卿所绘之人,原来竟戴了人皮面具!


    …-


    作者有话说:


    没让小黎假期开上荤,麻麻给你道歉[爆哭]


    但别灰心,麻麻这周一定让你吃上满汉全席[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虚晃计


    早年的十四州并非如今这般和睦。


    百年前大楚立国, 中原安定后,十四州一些门派逐渐不满足屈居朝廷之下,暗中生了叛心。


    多次劝诫无果后, 楚望尘只能武力镇压, 因此与不少门派结怨, 其中与益州峨眉派的掌门段望天积怨最深。


    楚望尘死后, 段望天也到连州闹过事,不过很快被楚思衡打退, 但他也因此在段望天前暴露过容貌。


    段望天摘下人皮面具不久,便有三道身影自另一侧小道而来。


    “段掌门出师不利啊。”一人拿起那张报废的人皮面具, “这人皮面价值千金, 段掌门说弃便弃, 当真是……暴殄天物。”


    段望天冷笑道:“三位大侠若是想要, 何不亲自到宴席上坐一坐?”


    三人顿时噤了声。


    段望天继续嘲讽:“怎么?三位是不敢吗?看来凤奚山那夜的失误,给三位大侠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啊。”


    “段望天!”一人怒斥, “你别以为那夜你伤了连州那个小杂种,得了陛下独赏你便高人一等!那夜若无我三人配合, 你又岂能断得了他的剑?”


    “就是。”另一人附和,“且不说段掌门亦被那小杂种反伤——瞧段掌门这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断了月华剑呢。”


    “段掌门要真能断得了月华剑,那夜葬身凤奚山倒也算值得。”


    墙后,楚思衡悄然握紧了拳。


    凤奚山那夜,借他之手除掉已生叛心的韩颂今, 再让与连州楚氏有旧怨的江湖高手围剿除掉自己。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楚思衡在心中冷笑,处处提防十四州,到头来却还要借助十四州的力量。


    “断掉月华剑算什么?”段望天不屑道, “有本事,就断了连州楚氏的传承。”


    “段掌门说得轻松,您倒是去断啊。”


    “我至少断过连州楚氏一柄剑,总好过三位大侠一、事、无、成。”


    “你!”


    眼看几人要打起来,杜德清及时赶来劝架:“几位大侠这是作甚?陛下请诸位前来,可不是让几位伤和气的。”


    看见杜德清,那三人率先收了气。


    “不错,陛下请我等前来,不正是为了共同断掉连州楚氏传承吗?段掌门,您那峨眉派曾被楚望尘一剑单挑了整个门派,我三人也受过楚望尘的侮辱,我们应当同仇敌忾才是,怎能自己先伤了和气?”


    段望天冷哼一声,也不再计较,问:“陛下派公公前来,可是有其它吩咐?”


    杜德清颔首:“正是,陛下有令,请几位大侠今夜未时去一趟京郊凤奚山。”


    “凤奚山?”段望天不解,“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让我们去那等偏僻之地?”


    “此事几位大侠应当也略有耳闻,近来京中忽然多了许多传闻,都道凤奚山闹鬼,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陛下怀疑是那连州楚氏来的贼人在搞鬼,遂请诸位上凤奚山一探究竟,说不定还能发现那贼人的藏身之处。”


    闻得最后一句,那三人立即道:“好,只要能擒住那连州的小杂种,一切都好商量。段掌门意下如何?”


    段望天目光往旁边一瞥,笑道:“请陛下放心,段某定当全力以赴。”


    墙后的楚思衡听到此处,悄然离去。


    他回到昭阳殿时,宴席已然结束。黎曜松站在殿门偏僻之处,看见楚思衡的身影倏地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问:“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面对黎曜松急切的询问,楚思衡却只是淡淡一笑:“没什么,这昭阳殿附近景色不错,四处转了转。”


    黎曜松还想再说什么,楚思衡却道:“好了,回府吧。”


    “……好。”黎曜松未再多言,脱下外衣披到楚思衡身上,出宫回府。


    路上,楚思衡一直心不在焉,黎曜松握着他的手,终是忍不住问:“思衡,可是发现什么了?”


    楚思衡回握住黎曜松的手,神情严肃:“楚明襄已经开始怀疑凤奚山上的恐怖传闻与我有关了,你回府后速给丁武兄弟他们传信,叮嘱他们今夜多加防备。”


    “好。”黎曜松点头,“知初,抄近道回府,快!”


    “是!”


    …


    回到王府,黎曜松立即修书一封提醒丁武他们加强防备,并让雪翎前去送信。


    雪翎出发后,楚思衡的目光落在天边久久没有收回。黎曜松上前揽过他的肩,偏头吻了吻他的鬓角,道:“天鹰日行千里,信用不了多久便能送到丁武他们手上。他们曾埋伏在羌贼营帐旁一天一夜都没被发现,凤奚山地形复杂,他们定能隐蔽好自己。”


    “他们是你带出来的兵,我自然不担心。”


    “那你在想什么?”黎曜松随着楚思衡的目光望去,顿时心领神会,“想家了?”


    楚思衡一怔,扭头看他。


    黎曜松趁机偷了个吻,问:“以往在连州,你都怎么过?”


    楚思衡下意识偏头,耳根微微发烫:“什么?”


    “中秋啊。你方才一直望月,不是想连州了?”


    经黎曜松提醒,楚思衡才反应过来今夜是中秋,沉吟片刻道:“中秋……练剑。”


    “啊?”


    “尘关上的月色很好,我便在月下练剑,直至天明。”楚思衡垂眸道,“也算是悼念师父……和师娘了。”


    “你师娘……”黎曜松斟酌着问,“咳…楚望尘前辈是炸关而死,那你的师娘是怎么……”


    楚思衡摇头。


    黎曜松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抱歉,我……”


    “不知道。”楚思衡打断他说,“我…不知道师娘是怎么死的,甚至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师父的死讯传来后,师娘整个人便如失了魂一般,我那时以为师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可没过几日,他就跟没事人照常生活。某日,师娘说要出去一趟,还破例答应给我买糖葫芦……可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黎曜松心中暗惊。


    “师娘走后第七日,白憬与几位师叔过来对我说师娘死了,可我没有见到师娘的尸体,师叔们也不告诉我师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楚思衡嗓音逐渐沙哑,“我知道,师叔们不说,是怕我承受不住……可我不在乎凶手是谁,我只想找回师娘的尸身,让师父和师娘能葬在一处,这是师父的遗愿,我却到现在都没做到……”


    黎曜松沉默片刻,拥楚思衡入怀,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他们那么相爱,定会团聚的。”


    楚思衡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见他情绪稍缓,黎曜松适当开口:“好了,今夜中秋,庆祝一下。”


    “不是庆祝过了?”


    “那么枯燥的宴席算什么庆祝?知善!拿酒来!”


    “是,王爷!”知善远远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了两壶温好的酒以及几碟精致的糕点。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黎曜松为楚思衡斟好酒递上,笑道:“来,干一杯。”


    楚思衡接过酒杯,清脆的碰杯声自梨树下传来。楚思衡饮了酒,胃中逐渐腾起一股暖意。


    “来,尝尝这个桂花糕。”黎曜松不由分说往楚思衡口中塞了块糕点,“味道如何?”


    “嗯,不错。”楚思衡咽下糕点说,“这桂花糕哪儿买的?味道与之前的怎么不同?”


    “你若喜欢,改日我再做给你吃。”


    “这是你做的?”楚思衡略惊,“王爷还有这手艺?”


    “本王会的可多着呢。”黎曜松自豪道,“想不想知道我还会什么?”


    “嗯?”


    黎曜松走到楚思衡身旁单膝跪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抬眸看他:“思衡,你…想深入了解我吗?”


    楚思衡闪避着黎曜松那灼热的目光,低声道:“不…我…我想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


    “这才哪到哪儿?”黎曜松的手倏然加力,“还远着呢!”


    楚思衡被他攥的微微皱眉,黎曜松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手:“抱歉,我……”


    “时候不早了。”楚思衡起身道,“我该走了。”


    黎曜松轻轻“嗯”了一声,问:“今夜…目标是谁?”


    楚思衡沉思片刻,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宴席上没给黎王妃送礼的那些。”


    说罢,楚思衡便拿起梨树下的斗笠和月华剑,转身走向了密道。


    黎曜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呢喃道:“思衡…你究竟……何时才能明白我待你的心意?”


    出了黎王府,楚思衡并没有如他所说那般往任何一个没有给黎王妃送礼的官员家中去,而是一路直奔皇宫。


    楚明襄已经开始怀疑凤奚山上有异,随着人员物资渐多,迟早会有露馅的那一日。


    可想要打造一支足以颠覆天下的精锐之师,仅靠他们这点人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既无法与整个天下抗衡,那便直接换一个天下之主。


    只要解决了楚明襄,群龙无首,以黎曜松如今在京中的威望和军中的地位,就算做上那个位置,至多也就楚西驰一党人和一些老古董会反对。到时候以黎曜松麾下的兵力,武力镇压也未尝不可。


    只要杀了楚明襄,便能破黎曜松的死局……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楚思衡潜到了京和殿外,他仰头望月,未时已至,那四人想必已经离京往凤奚山去了。


    楚思衡悄然翻过宫墙,殿内烛火未熄,窗纸上还隐约映衬出一道身影的轮廓。


    楚明襄就在这里。


    楚思衡握上月华剑的剑柄,一步步朝窗户靠近,杀了他,便能解眼下困局,待此间事了,他或许就能试着去回应黎曜松那份真挚的心意……


    就在楚思衡拔出月华剑,准备杀入殿中时,四道铁锁链从天而降,楚思衡堪堪躲过两道,然而那锁链的角度实在诡异,流云踏月竟未能完全躲过,最终困缚住了他的双手。


    刹那间无数禁军涌入院中将他团团包围,殿门打开,楚明襄缓缓走出,嘴角扬起一丝得逞的笑:“还真如段掌门所料,你果然来了。”


    楚思衡晃动锁链挣扎,段望天悠悠开口:“楚州主,您就别挣扎了,这铁锁阵是专门针对流云踏月而创。”


    楚思衡挣扎无果,冷笑出声:“师父说得当真不错,段掌门与峨眉灵猴相比,更惹人厌。”


    若是楚望尘在此说这话,段望天定会被气得火冒三丈,可楚望尘已死,他的徒弟也被自己根据全门派上下挨楚望尘揍的经验所创的流云踏月破解之阵困住。此刻再听连州楚氏的嘲讽,他反而只觉好笑。


    其余三人见状,也纷纷致以问候。


    楚思衡同样回之冷笑:“‘甲乙丙’三位前辈大名,晚辈也曾听师父谈起,人如其名,不足挂齿。”


    “你找死!”


    郭甲骤然拉紧锁链,楚思衡被勒得下意识皱眉,却始终没有松口。


    “我们郭家三兄弟在江湖上好歹也有一席之地,结果你师父不仅上门砸我郭家招牌,还侮辱我三人乃‘甲乙丙’之过客,不足挂齿!”郭乙怒道,“臭小子,新仇旧恨,今夜你便替你师父一块受了吧!”


    楚明襄静静看了片刻,淡言道:“杀了他,往后十四州,你们说了算。”


    “楚明襄,今夜是我中了你的圈套,但想杀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楚思衡朝他放了一番狠话,趁郭甲和段望天不备,以内力震断郭甲手中的铁链,又反手以月华剑斩断了段望天手中的锁链,纵身跃上屋顶逃离。


    四人紧随其后。


    路上,不断有禁军布下那能破流云踏月的铁锁阵,楚思衡一边破阵一边逃,速度在很大程度上被限制。以至于闯出皇宫没走多远,他便被四人追上包围。


    “上一次让你跑了,这次只有你一个,看你能往哪里逃。”段望天笑着朝楚思衡逼近,“下去与你那死鬼师父团聚吧。”


    楚思衡将剑锋指向段望天,冷言道:“你这只半残的猴子还不配提我师父。”


    段望天嘴角抽搐,终是绷不住了:“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一起上,杀了他!”


    话音落,四人同时朝楚思衡攻来,楚思衡侧身避开段望天那一掌,将内力灌入剑中接下了郭家三兄弟的合力一击。


    他们效仿着段望天那夜的手法想先断掉月华剑让楚思衡失去兵刃,可合三人之力,竟也无法撼动那剑分毫。


    楚思衡看准时机震开三人,几乎是同一瞬间闪身至郭丙身前,一剑了结了他。


    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白袍。


    趁另外两人没反应过来,楚思衡又以流云踏月闪身至郭乙面前,以同样的手法取了他的性命。


    正当他准备去了结郭甲时,一阵眩晕感忽然袭来,让他硬生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楚思衡摁着额间穴位,深知方才内力一下消耗太多,噬春散要反扑了……


    段望天看准时机,将内力聚在掌心给予楚思衡重重一击!


    楚思衡被他击出数仗距离,脊背重重撞上了一堵墙。


    “咳…咳咳……”


    楚思衡掩着唇,鲜血自唇间不断溢出。段望天缓步上前,道:“楚州主,一路走好——”


    就在段望天即将动手,楚思衡神智模糊时,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谁敢动他!”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黄心][黄心][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帐下欢


    意识恍惚间, 楚思衡感觉自己靠上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黎曜松带着担忧的语气从后传来:“思衡?思衡?”


    楚思衡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沫,艰难开口:“黎…黎曜松……”


    “我:在。”黎曜松扶着他小心翼翼起身, “思衡, 你…你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无碍。”楚思衡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 目光扫过不远处地上的人影——那郭甲四肢扭曲瘫软在地, 已然没了气息。


    离他不远的段望天同样是四肢扭曲,仅余一口气在苟延残喘。


    “我留了他一口气。”黎曜松搀扶着楚思衡走到段望天跟前, “等你处置。”


    楚思衡冷冷瞥了眼地上那具死尸别无二致的躯体,忽然觉得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辜负师父“莫浪费心力在低等货色上”的教诲, 直接道:“这还留着他作甚?杀了便是。”


    黎曜松闻言, 当即运起内力断了段望天的心脉, 在确保对方死透后, 打横抱起楚思衡道:“趁禁军还没来,回府。”


    楚思衡靠在他怀中, 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道黑影自天而降, 怀抱琵琶落在了满目狼藉的街道上。


    他俯身查看着郭家三兄弟的尸体,不禁感慨:“这手法…可一点都不像琴州的风格。几位师叔也太为难人了,不是说老大要让着老二吗?怎么到我身上,反而是老二给老大顶罪了?莫非真如白师叔所说,我是师父亲生的?”


    他正低声抱怨着,忽然听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禁军追来了。


    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卸下琵琶琴弦抛到尸体身边。待禁军冲至眼前怒斥出声,他才丢下报废的琵琶,纵身一跃翻上屋檐, 消失在月色下。


    …


    砰!


    黎曜松一教踹开卧房门,一如初带楚思衡回府那夜将人置于榻上。虽然他已极力收敛自己的力道,但楚思衡依旧能清晰感觉到——黎曜松真的生气了。


    楚思衡微微启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


    认错?


    还是……哄他一下?


    好像都不合时宜。


    黎曜松燃起蜡烛,火光映出他阴沉的半边脸,楚思衡远远望着,却在黎曜松扭头的瞬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躲什么呢?”黎曜松缓步行至榻边坐下,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本王好歹刚救了楚州主一命,楚州主连句‘多谢’都不愿意对本王说吗?”


    “……多谢。”


    “不客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黎曜松缓缓握上楚思衡的手腕摩挲着,“那么‘谢礼’便与上一次一样,如何呢?”


    楚思衡疑惑抬眸:“什么?”


    “你初到黎王府那夜,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可还记得?”


    “……嗯。”


    “今夜我再问你三个问题,你给我答案,此事便就此翻篇。”


    楚思衡有些错愕:“就…仅是如此?”


    黎曜松点头:“嗯,就如此。”


    “那…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为何不告诉我你与那四人的恩怨?”


    “这是师父结下的恩怨……”楚思衡顿了顿,“与你无关,我不想…让你因此事分心。”


    “好…第二个问题,你不是说去杀‘没有给黎王妃送礼的官员”吗?为何会跑到皇宫?还引来那么多禁军?”


    楚思衡自知这个问题轻易糊弄不过去,沉吟许久才道:“陛下……不也没给黎王妃送礼吗?”


    “……”黎曜松闭眼平复了下心情,“最后一个问题,今夜之事…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楚思衡沉默。


    黎曜松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逐渐失去耐心:“说话!”


    “再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楚思衡轻声开口,“你…是如何猜到的?”


    “雪翎传信回来,丁武一行人在山下戒备许久,根本没有活人的影子,我便猜到不对劲……”说到这儿,黎曜松便不禁后怕,“倘若雪翎路上飞得慢些,丁武没有即刻回信的习惯,今夜之事我想都不敢想!”


    “……”


    “为什么?”黎曜松摁住楚思衡的肩,“楚思衡,告诉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你瞒着我一次又一次孤身涉险,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


    “我……”


    “你要杀人,好,你告诉我一声,别管什么九品芝麻官还是韩颂今那种底蕴深厚的大官,我有一次阻拦过你不让你杀吗?你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很难吗?!你说,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楚思衡沉默摇头。


    “那你为何不说?!”黎曜松伸手用力捏住楚思衡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难道在你心里,我依旧是不值得你信任的?你觉得告诉我我会拖你后腿,我就是你的累赘,是吗?”


    “不……”楚思衡艰涩道,“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独自涉险!”黎曜松双目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旁的什么,“你既然信任我,为何不愿意与我说实话?还是说你眼中的信任,是指相信本王会在你死后收尸送你回连州将你跟你师父葬在一起?”


    “……”


    “那我呢?!”楚思衡的沉默彻底激起了黎曜松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你可曾有一刻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对你的心意,你就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吗?!我黎曜松这颗真心,此生唯剖给你楚思衡一人看过——纵然你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丝毫感受不到……感受不到我爱你啊!”


    黎曜松将心中的怒气和恐惧一股脑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了楚思衡紧闭的心门上。


    楚思衡的下巴被他捏得发疼,内伤也隐隐作痛,但那双眼眸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


    “说话!楚思衡!你给本王说话!”


    楚思衡越是平静,黎曜松就越是崩溃。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把楚思衡剖开看看——看看那颗心究竟是不是冰做的。


    “思衡……你就给我一个答案。”黎曜松松开捏着楚思衡下巴的手,“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无论有没有,我都求你…求你给我一个答案……让我安心…死心……你听到了吗?”


    楚思衡闭上眼,心中思绪万千。


    在这场如狂风暴雨般的逼问下,楚思衡心底最深处那道名为“回避”的心防终于开始松动。黎曜松将他回避的一切都撕开搬到了明面上,逼他给出答案。


    黎曜松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屏息等待。就在他等待到几乎绝望时,楚思衡的嘴唇动了——


    “……听到了。”楚思衡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入黎曜松耳中。


    他终于听见了那个自己朝思暮想、几乎都要认为是妄念的两个字。


    “曜松……”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黎曜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慌忙按上楚思衡的肩,颤声问:“你…你唤我什么?再…再唤一次……好吗?”


    楚思衡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直视上黎曜松那炽热的眼神,清晰唤道:“曜松。”


    “思衡……我的思衡……”


    黎曜松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汹涌的爱意,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终于对他卸下心防的人搂入怀中,狠狠印上了那两抹因沾了血此刻而格外鲜红的唇瓣。


    楚思衡长睫轻颤,抑制住那下意识的防备,接下了这个几乎疯狂的吻。


    黎曜松紧紧拥着楚思衡,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个吻不是吃醋时的霸道掠夺,亦不是试探时的小心缠绵,它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想要彻底占有的野心。


    不知过了多久,黎曜松终于松开了已经微微发肿的唇瓣,却没有收吻,而是顺着楚思衡纤细脆弱的脖颈一路下移。


    滚烫的吻如雨点般落下,楚思衡抿着唇,却没有再推开他,而是缓缓扬起脖颈,将最脆弱的部分完完全全暴露在了黎曜松眼前。


    方才的吻已然揉乱了楚思衡染血的白衣,眼下他一扬脖颈,那原本若隐若现的锁骨便彻底露出,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黎曜松抬手,指腹重重蹭过那白皙的皮肤,楚思衡无意识轻哼出声,被指腹蹭过的地方很快泛起红印,黎曜松随即俯下身,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嗯……”


    细微的痛楚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楚思衡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这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就如最上等的情.药,瞬间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腰,一个翻身将他带到锦被正中央,原本松松垮垮的白衣彻底敞开,露出了那具如上好羊脂玉的身躯。


    此番绝景,足以令圣人痴狂。


    黎曜松当即挥手以掌风扫落帘帐,隔绝出一方昏暗的天地。


    “思衡……”


    “我的思衡……”


    黎曜松每唤一声,便在那片白皙上留下一个印记。(…此…段…完…整…版…搭…配…右…侧…“口”…食…用)又引得对方一声轻吟。


    那清冷的嗓音此刻已然软化,敛去了冰冷的锋芒。黎曜松同样在影响着楚思衡,每一个烙印,都在加重身体深处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令他情难自禁。


    可内心深处,过往的惨痛经历仍然历历在目——饮下毒酒时五脏六腑灼烧的痛,漓河水的冰冷刺骨,皆在警醒着他远离眼前的一切。


    当黎曜松带着薄茧的手触上他腿下温热脆弱的肌肤时,楚思衡骤然一惊,本能地伸手想要抵抗,意外打掉了不远处的枕头。


    “哐当”一声清响,吸引了黎曜松的注意。


    他爬到床边一瞧,只见地上躺着个精美的玉盒,能隐约闻到淡淡的梨花香。


    他拾起玉盒坐回楚思衡身边,哑声笑道:“瞧,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楚思衡偏头一瞥,瞳孔骤缩。


    他曾在极云间住过那么长时间,岂会认不出来此物?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黎曜松摇头。


    卧房平日除了清扫的侍女,便只有知初知善出入,侍女们断没有这个胆子往主子枕下塞这种东西,倒是知善……


    “罢了。”黎曜松笑着打断,“看在他这么‘贴心’的份上,此次便不罚他月钱。”


    说罢,黎曜松将玉盒搁在枕边,取了些许散发着梨花香的脂膏于指尖,以内力微微催化。


    “嗯!”


    感受到那诡异的触感和温度,楚思衡顿时激烈反抗了起来,黎曜松见状,连忙俯身在他唇间颈间落吻,细细安抚:“别怕…思衡……是我,曜松……别怕,很快就好……”


    楚思衡颤抖着抵上黎曜松的肩,唤道:“曜松……”


    “嗯,我在。”黎曜松吻去楚思衡眼尾的泪光,“别怕,思衡…相信我……乖,放松……”


    在黎曜松耐心的安抚和启发下,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滋生并逐渐蔓延,盖过了最初的疼痛。


    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黎曜松(…此…段…请…搭…配…右…侧…“口”…食…用)


    饶是已经(…此…段…请…搭…配…右…侧…“口”…食…用)


    原本逐渐淡下去的痛感瞬间被一股更剧烈的撕扯感取代,令楚思衡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后仰逃避。


    “不……”


    “痛……”


    黎曜松立即停下一切动作,既温柔又强硬地抱住想要挣扎逃离的楚思衡,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安抚:“思衡…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乖,相信我……放松……”


    在黎曜松轻声细语的安抚下,楚思衡逐渐平复心情。他睁开泛着水雾的眼眸,望着强忍欲.望的黎曜松,心中的防备渐渐放下,那本能的排斥似乎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曜松……”楚思衡唤着那个足以令他安心的名字,最终点了头。


    得到许可,黎曜松再也无法忍耐。


    他腰身猛然一沉,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于楚思衡。


    “呃嗯……”


    突如其来的交付让楚思衡忍不住从喉间溢出带着泣声的低吟。但这一次,那股不适很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心取代。


    楚思衡甚至主动搂上黎曜松的脖颈,试着去回应他的存在。


    这份生涩却无比真实的回应给了黎曜松莫大的自信,他搂紧楚思衡纤细的腰身,瞬间盖过了楚思衡那点细微的回应。


    “啊…曜松……别……嗯!”


    意乱情迷间,楚思衡忽然重重地闷哼一声。黎曜松动作一顿,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小心翼翼调整着角度和力道,只为换取对方那愈发动人的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楚思衡迷离的眼神骤然清醒,指尖猛地掐入对方结实有力的肌肉中,留下道道痕迹。


    黎曜松感觉到背上传来的阵阵细微的疼痛(…此…段…完…整…版…搭…配…右…侧…“口”…食…用)


    楚思衡(…此…段…完…整…版…搭…配…右…侧…“口”…食…用)只能靠在黎曜松怀中寻求支点。


    黎曜松吻着他汗湿的鬓角,看着怀中人难得一见的餍足与全然的放松,心中瞬间涌起汹涌的爱意。他小心翼翼俯下身,在那红肿的唇瓣上落下了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思衡……”


    “曜松……”


    两人几乎同时唤出了对方最亲密的名字,此刻已无需言语,只需相视一笑,一切便都能瞬间了然。


    绵长的一吻结束后,黎曜松本想退出为楚思衡清理,楚思衡却屈膝制止了他的动作。


    黎曜松疑惑看他,只见那双原本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里面清晰地映着对情欲的渴望。


    少年人初尝禁果,难免食髓知味。


    黎曜松见状,嘴角不禁扬起笑意。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思衡,放下心防戒备,染上情欲的色彩后,竟会是这般主动的模样……


    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这一次,楚思衡没有了最初的排斥和疼痛,只有水到渠成后的欢愉和享受。


    “思衡……”黎曜松看着身下人眼神迷离的模样,忽然起了玩心,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喜欢吗?喜欢夫君这样吗?”


    楚思衡被他这番直白过头的话弄得脸颊发烫,并不愿意回答。


    黎曜松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眼底闪过一丝不满,竟开始“报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痛快。


    楚思衡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含糊应道:“嗯…嗯……”


    黎曜松却并不满意他这个答案,变本加厉故意停下动作,道:“不好,再答。”


    楚思衡咬紧牙关,缓缓道:“喜……喜欢……”


    黎曜松愈发得寸进尺:“喜欢什么?”


    楚思衡忍无可忍:“黎曜松!你……啊!”


    黎曜松腰身一沉打断了楚思衡的话,不再逗他,向他“赔罪”片刻后再抚尽数交付。


    漫长的温存后,楚思衡仍不打算放黎曜松离去,而是微微调整角度,让他能更好地与自己契合。黎曜松哪还舍得离去,拉过锦被将自己与楚思衡盖住,抱着他在锦被与楚思衡里外温热的包裹中沉沉睡去。


    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如何艰辛,他们都将是彼此最强大的底牌,再无隔阂与猜疑。


    翌日,黎曜松准时醒来去上朝。他看着怀里熟睡的楚思衡,终是强忍不舍缓缓抽身。


    楚思衡眉头微蹙,没多久也醒了过来,正好对上打来温水要给他清理身子的黎曜松。


    “怎么醒了?”


    黎曜松俯身在楚思衡鼻尖吻了吻,随即示意他躺好,自己则用浸好水的帕子仔细为他擦拭身体,又为他换上了新的里衣。


    “天色尚早,再睡会儿。”


    楚思衡却撑着酸软的腰肢坐起,嗓音沙哑:“昨夜之事,楚文帝必会……”


    “放心,我自有应对之策。”黎曜松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不用担心我,你昨夜辛苦,快再睡会儿。”


    楚思衡看着他,终是轻笑着点了头。


    目送黎曜松出门后,楚思衡唇间的笑意骤然凝固,他连忙抬手掩唇,一阵闷咳不受控自喉间溢出,带出一片血花。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吵架到和好平平无奇的一章罢了,请诸位明鉴[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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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噬春散


    黎曜松下朝归来, 发现楚思衡竟罕见地偷了回懒。


    他没有起身,只斜倚在床边悠悠翻着本闲书,晨光透过半挂起的帘帐, 映在他微敞的衣领间——那片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交错的红痕, 皆是黎曜松昨夜所留, 无声宣告着彻底的占有和归属权。


    黎曜松哪还把持得住?当即快步行至榻边, 将人搂入怀中吻了上去。


    楚思衡一怔,手中的书“哗啦”掉落在地。


    当绵长的一吻结束时, 楚思衡已是双目迷离,喘息不定。


    黎曜松格外喜欢他这副情动的模样, 欲换个地方继续, 却被楚思衡抵额拦下。他稍微平复了下呼吸, 道:“王爷…别这么急……正事要紧。”


    黎曜松“啧”了一声, 握住额间那只微凉的手放到唇边惩罚性地轻咬了一下,道:“叫对了再谈正事。叫不对…便先继续昨夜的‘正事’, 直到你改过来为止。”


    “你!”楚思衡的耳尖悄然覆上一层红,但在黎曜松那灼热且危险的眼神注视下, 终是他先败下阵来,“曜…曜松……”


    这两字犹如仙乐,顿时让黎曜松喜笑颜开。他又虔诚地吻了吻对方的手背,才道:“放心吧,一切无恙。”


    “无恙?”楚思衡一惊,“怎么会无恙?段望天和郭家三兄弟皆死在街上, 其中郭乙郭丙更是死在月华剑下,楚明襄怎么可能一点疑心都没有?”


    此事黎曜松也觉得奇怪:“具体情况我也不知。但听楚明襄的意思,昨夜我们走后,有人来动过他们的尸体, 还在尸体旁边留下了凶器。最重要的是,追过去的禁军确确实实看见一个黑衣人,将怀里一把报废的琵琶丢在尸体旁后当着众人的面离去。”


    京城人人皆知“白衣煞神”出没总是一身白衣加素白斗笠,无论白昼黑夜。加之昨夜无数禁军在场,都可做证人证实黑衣人的存在,才让楚明襄即便心中笃定是楚思衡所为却也无法下结论。


    “黑衣人?”楚思衡猜测道,“难道除了我们,还有旁人与我们目标一致?”


    黎曜松想到了一个人:“会是白憬…白前辈吗?毕竟只有他知道我们的计划,亦有那个能力。”


    楚思衡却摇头否认:“不,师叔他五音缺三音,向来不会动乐器,何况是以乐器为武器?不会是他。”


    提到乐器,黎曜松又突然想起一个被他遗忘的细节,道:“话说回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当初我在极云间第一眼见到你,你用的武器就是琵琶。我虽不懂乐理,但能感受到那琵琶音里有杀气。这用乐器杀人的手法,可也是师承咱们师父?”


    “咱们师父”四个字让楚思衡微微挑了下眉,但最后也没反驳,如实道:“不是,师父的乐理跟白师叔不相上下,两人在山下合奏,能把山顶的飞鸟走兽都吓跑。琵琶是师娘教我弹的,后来季师叔见我有天赋,每年清明寒衣过来探望师父时会顺便指点我几招。”


    “季师叔?这位前辈是?”


    “琴州州主,剑琴楼楼主,当初我被洛明川从连州请至琴州本想先去拜会季师叔,却发现整个剑琴楼都已人去楼空。”说到这儿,楚思衡不禁嗤笑出声,“说起来,洛明川当初还把此事栽赃到你头上,说是你带兵过漓河掳了季师叔,让我找你报仇呢。”


    黎曜松先是一怔,旋即也笑出了声:“那楚州主不会真信了吧?”


    “当然。”楚思衡直言不讳,“朝廷的狗能是什么好东西?就算剑琴楼的事并非你所为,也定与你脱不了干系——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黎曜松顿时面露悲伤之色:“楚州主竟如此想我,可真是……太伤我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曜松一把搂过楚思衡隐隐作痛的腰肢,将他再次禁锢在柔软的锦被间。


    衣带在翻身的动作中散开,楚思衡顿觉不妙,偏头轻斥道:“青天白日的,王爷就要做这种事?”


    黎曜松从枕下摸出那个玉盒,熟练挖取出一块以内力催化,低声笑道:“王妃说错了话,本王‘教育’自己的王妃,有何不可?”


    “你!”


    “嘘——”黎曜松忽然俯身轻咬住楚思衡的耳垂,“乖,放松……”


    帘帐无声落下,掩去了帐下的一片春意。


    当黎曜松终于尽兴时,日头已然偏西。他爱怜地吻去楚思衡眼尾的水渍,拿来帕子浸上温水仔细为他清理。


    彼时的楚思衡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全程任由黎曜松摆布。然而当黎曜松为他系好衣带时,楚思衡突然掩唇闷咳出声,把黎曜松吓了一跳。


    “思衡?!”黎曜松连忙扯来锦被为他盖上,“怎么了?着凉了?还是昨夜……”


    “无妨,昨夜被段望天打了一下,已经没有大碍了,别担心。”楚思衡说着,主动送上一个安抚的吻,平定了黎曜松的心绪。


    黎曜松知道他难受也不会轻易言说,便没有继续追问,起身出门去为他熬药。


    刚踏出卧房,他便遇上了前来送饭的知善。


    看见黎曜松侧颈上暧昧的痕迹,知善顿时心领神会,低头递上托盘,道:“王王…王爷……属下见您从回府就没出来过加上王妃今日也没……所以呃…让厨房做了些吃食给王爷王妃送来。”


    黎曜松扫了眼盘中的吃食——两碗浓稠的肉粥,几碟清淡的小菜,都是楚思衡喜欢的口味。


    “给我吧。”黎曜松接过托盘叮嘱道,“你去把白憬开的药熬上,务必亲自守着,熬好后送过来。”


    知善连连点头。


    就在他转身准备开溜时,黎曜松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知善脚步一顿,僵硬扭头:“王王…王爷……还有旁的吩咐吗?”


    黎曜松走上前,在知善略显心虚的眼神下伸手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东西不错,多备两盒来……用王府的公银即可。”


    知善转惊为喜,郑重点头:“是!王爷!”


    “好了,去熬药吧,记得再备盘糖糕。”


    “属下明白!”知善领了命,带着欢快的步伐往厨房走。


    黎曜松带着吃食返回卧房,只见楚思衡略显慌乱地放下手,抬眸看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算知善那小子还有良心,总算没饿死主子。”黎曜松端起肉粥搅了搅,吹凉后送到楚思衡唇边。


    楚思衡启唇接过那勺粥,随后夺过碗自己搅着粥喝了起来,打趣道:“怎么?王爷没吃饱吗?”


    “那自然没有。”黎曜松低声笑道,“若要本王吃饱……只怕得辛苦上爱妃三、天、三、夜。”


    楚思衡搅粥的动作一顿,随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王爷还是饿着吧,最好饿死。”


    黎曜松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连忙凑到楚思衡身旁认错:“错了错了……爱…思衡你别生气。”


    楚思衡侧过身默默喝粥,完全不搭理他。


    但泛红的耳根已然暴露了他的内心。


    黎曜松见状,强压下嘴角笑意,换上无比委屈的神情:“思衡……你不能用完就扔,如此无情啊。况且…你分明也在享受——”


    楚思衡当即呛了口粥,却皱着眉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放下碗扭头看他:“你要是没事干了,就去算账。”


    一提算账,黎曜松顿时头疼了起来,无意识把脑袋往楚思衡身上靠。


    楚思衡无奈偏头,在那颗乱蹭的脑袋上落下一吻,哄道:“先把正事干完,余下的……晚上再说,好吗?”


    得到想要的答案,黎曜松心满意足回了一吻,叮嘱他一会儿知善送来药后一定及时把药喝了,才前往书房处理那堆令人头大的账簿。


    确保黎曜松走远后,楚思衡才放下碗,拿出藏在袖中的帕子将强压半天的血咳出来。


    看着帕子上的血迹,楚思衡面无表情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在知善进来时,看到的便只有坐在床边,缓缓喝粥的楚思衡。


    “王妃,药好了。”知善把药端到楚思衡跟前,“王爷叮嘱属下,一定要看您喝完药才能走。”


    “嗯。”楚思衡端起碗,几乎没有犹豫便将那苦到极致的药一饮而尽,眉头下意识皱起。


    知善从他手中接过碗,熟练递上糖糕。


    楚思衡拈了一块糖糕,却没有立刻塞入口中,而是道:“你…去一趟天命堂,请白大夫来。”


    知善下意识一惊:“王妃可是身有不适?要不要告诉王爷?”


    楚思衡含笑摇头:“不必,我没事,就是…有些事想问一下他,但我…此刻不太方便……”


    知善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那几乎布满楚思衡颈间的痕迹,再联想到黎曜松的神情,瞬间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道:“明白,属下这便去办,那王爷那边……”


    “他若问起,我自会说,你去办就是。”


    “是。”


    知善领命退下,出了卧房后,忍不住低声感慨:“看来王妃真的接纳王爷了……真好,王爷终于不是孤家寡人了。”


    那若是日后大业得成,王妃岂不就是……皇后?


    知善一边想着,一边迈着欢快的步子往天命堂去。可当他来到天命堂前,却看见门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布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不在,请回』


    “不在?”


    书房里,楚思衡停下研墨的动作,确认道:“他不在?”


    “是啊,属下过去时,只看到了这个。”知善拿出那张布告展开,“属下觉得这有些奇怪,便将此物揭下拿回来了。”


    楚思衡接过布告展开,确实是白憬的字迹不假,可他要出京像上次一样直接来黎王府说一声不就成了?为何要特意在门上留字?


    莫非……这东西不是留给他看的?


    “你回来的路上,可有什么异常发现?”楚思衡问。


    知善沉吟片刻,道:“有,属下看见一个熟面孔。”


    “熟面孔?”


    “对,就是公主殿下身边那个侍卫,不过没有戴面具。”


    “锦烁?”楚思衡心生怀疑,“你可看见他去做什么?或者往哪个方向去了?”


    “嗯……好像是往城门去,至于去做什么属下便不知道了。”


    “城门?身为公主的侍卫,不贴身保护公主,为何会往独自一人往城门去?”


    正当楚思衡百思不得其解时,埋首在账簿中的黎曜松忽然开口道:“说起这个锦烁,他确实十分古怪。”


    楚思衡侧首看他:“怎么?”


    “有一回我下朝出宫,见他抱着一把古琴入宫,他对我说是公主想奏琴,所以他出宫为公主寻了一把。可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他为何要到民间去寻一把琴回来?那琴我当时多留心了一眼,不过是把普通的古琴,连中秋宴上的那些都比不过。”


    “确实奇怪啊。”知善总结道,“一个宫中侍卫,放着宫中的名琴不拿,偏要到民间去寻。公主殿下又不懂好琴差琴,她总不会指名道姓要差的吧?”


    “此事确有些奇怪,思衡,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你说此人……会不会与那夜替我们掩盖罪行的那个黑衣人是同一人?”


    楚思衡正沉思着什么,没有回答黎曜松的问题,而是看向知善:“府中可有古琴和琵琶?”


    “有,在库房。”


    “各拿一把来,不必要最好的。”


    “是。”


    望着知善离去的背影,黎曜松略有不解:“思衡,你这是?”


    “验证一下我的猜测。”楚思衡解释道,“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也许还有旁的路可解眼下困境。”


    黎曜松依旧不明所以,但楚思衡已不再多言,只是继续研墨,直到知善将古琴与琵琶取来。


    楚思衡先是拿起琵琶,轻轻拨了两下琵琶弦,待重新熟悉了琵琶的感觉后,他猛地将内力灌入琵琶身中拨动琵琶弦,随着一道铮鸣,书房的墙上赫然多出一道裂痕!


    知善与黎曜松皆是一惊。


    “这…这不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利用乐器为兵刃的大侠吗?”知善上前轻抚过那道裂痕,“这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思衡,这到底是?”


    楚思衡定了定神,微微喘息道:“这是琴州剑琴楼的独门功法‘音弦杀’,将内力灌入琴弦中,以弹奏的方式攻击。轻则可干扰人思绪,重则可震碎人的五脏六腑。”


    “世间竟有这种功法?”黎曜松惊叹道,“那岂不是所有人都可……”


    “自然是有技巧的,若是有点内力的人都会,它又怎能算是琴州的独门功法?”楚思衡笑道,“欲练此招,首先必须得精通音律,否则单纯靠自身内力,敌人死不死先另说,自身就有可能先力竭而亡。怎么?你想练?”


    “我……”


    不等黎曜松开口,知善便摇头道:“那王爷可练不了,王爷顶多哼两句北境的调子,像琵琶古琴这等乐器,王爷可弹不了。”


    “哦?”楚思衡好奇问,“莫非…咱们的黎大将军也五音不全?”


    “何止啊,寻常人只是五音不全,王爷那是……”


    “咳!”黎曜松忽然出声,“知善,你是没事干吗?没事干就去喂喂后院的锦鲤,别让它们变成雪翎的加餐。那小粉鹰,不知何时开始就盯上了池子里那些锦鲤,我告诉你,它要是吃了本王的锦鲤,你就去给本王替锦鲤守孝,七日内只准吃素食!”


    知善闻言,当即封嘴逃离书房赶往后院。


    楚思衡看了半天热闹,又转向那把古琴。他将手搭在琴身上,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灌入内力,忽然丹田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楚思衡立即咬牙将一切声音压在喉间,但手上突然失控的动作还是引起了黎曜松的注意。


    “思衡?怎么了?”黎曜松连忙起身来到楚思衡身边,“可是用内力过度,内伤疼了?”


    楚思衡喘息片刻,知道瞒不过黎曜松,只能道:“嗯……是有点,没事,歇会儿便好。”


    “都这样了还叫没事?别试了,快去歇息。”


    说罢,黎曜松不由分说抱起楚思衡,将他带回卧房,安置到了床上。


    身体触及柔软的被褥,楚思衡便忍不住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下意识抓住黎曜松的衣袖,引对方投来疑惑的目光。


    楚思衡望着那双满是自己的眼眸,哑声道:“曜松……”


    黎曜松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唤自己的名字,连忙回握住袖间的手,问:“怎么了?”


    “若是……”楚思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忍将真相告知,“我有些困了,想多睡一会儿,若是…你也觉得累了……便休息会儿,不要勉强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无论以后如何,起码直到此刻…你所做的选择都是最正确、最该做的。所以……不要自责,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到你一人身上。”


    “思衡?”


    黎曜松有些疑惑地看着楚思衡,不明白他为何会说这种话,只当他是最近太过劳累,想要休息却又忍不住频频操心。


    “放心吧,外面有我,你的话我都记着呢,不会有事的。”黎曜松俯身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你这段时日确实太累了,该好好睡上一觉休息。有什么要处理的,待你休息好,我陪你一同处理。”


    “……嗯。”


    “好了,睡吧。”黎曜松替楚思衡掖好被角,“有我在,这里很安全。”


    说完黎曜松欲抽身离去,楚思衡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似乎不愿让他离去。


    “怎么忽然这么黏人?”黎曜松打趣道,“还说我,爱妃黏人起来,本王可是自愧不如。”


    “我……”


    “好了好了,不逗你。”黎曜松握住手腕上的手,轻轻放回被中,“等我处理完那些账,我便过来陪你,快睡吧。”


    “……好。”楚思衡微微点头,又忍不住催促,“那你…记得快些。”


    黎曜松笑着点头:“嗯。”


    目送黎曜松出门后,楚思衡强撑着掀开锦被起身,他迅速封住体内几处大穴阻止毒素进一步蔓延,同时开始运功逼毒。


    “运功逼毒?若是处理得当,逼出多余的毒素,使内力与毒素达到一个平衡,确可再撑一段时日。但这么做极容易遭到内力反噬,继而有可能影响余下的毒素反扑。总之此法危险,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不建议你用这种方法续命。”


    可现在已经是万不得已之时了。


    楚思衡心想着,运起内力将体内肆虐的毒素驱赶汇聚到一处,随后抬手一掌狠狠打向自己!


    “噗——!”


    一口黑红色浓稠的毒血被他逼出,在地板上开出诡谲妖艳的血花。


    楚思衡大口喘着气,汗如雨下,嘴角却不禁上扬——成功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内息,便被骤然袭来的铺天盖地的困意拖入意识深渊,倒在床上囫囵睡了过去。


    处理账目花费的时间远超乎黎曜松想象,当他处理好所有账目时,天光已然大亮。


    万幸今日不需要上朝。


    他起身推开窗户,活动了两下身躯,便带着笑意往卧房走去。


    越靠近卧房,他的脚步声便放得越轻,生怕吵醒那正在熟睡的人。


    当他小心翼翼推开门,便见楚思衡背对着躺在床上,墨发凌乱,被褥更是被他压在身下,身上一点都没盖。


    黎曜松安心之余也有些担心,一点被子都不盖,万一着凉怎么办?


    这么想着,黎曜松从柜橱中取了一床新被褥来,悄然盖到楚思衡身上,忍不住低声呢喃:“一点被子都不盖,着凉该如何是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被褥中的人格外安静,连呼吸声都异常清浅。


    黎曜松的手还轻轻搭在楚思衡的肩上,离得如此近,他都没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起伏……


    黎曜松愈发觉得不对劲,平日楚思衡就算睡得沉,有人靠近他也一定会有所反应,更别说自己贴身给他盖了床新的被褥,又在他耳边低语了这么久。


    以楚思衡的警惕心,纵然是他,面对这一系列“骚扰”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思衡?思衡?”黎曜松轻晃着楚思衡的身体,试图将他唤醒,“思衡,你醒醒。”


    ……


    毫无反应。


    “思衡?思衡!”黎曜松加大力道,对方却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一时间,恐惧蔓延上心头,他连忙抱起楚思衡想去探他的额头,却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吓了一跳。


    楚思衡的唇角,赫然挂着一缕黑红色的血迹!


    一如初到黎王府那夜,噬春散毒发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


    神医下章就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久违的六千字[墨镜]


    上章依旧在努力,再给我一点时间[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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