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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花又明


    楚思衡此番毒发是致命的。


    既要他的命, 也要黎曜松的命。


    当黎曜松手忙脚乱抱住那具冰冷的身躯,开始疯狂灌入内力时,理智已然离他远去, 只能一遍遍无助地唤着那个名字:“思衡…思衡……你醒醒…求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思衡!”


    “思衡!”


    在黎曜松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源源不断输送的内力下, 楚思衡的长睫终于轻轻一颤, 逐渐恢复了些许意识。


    他竭力睁开眼, 艰难地抬起眼眸望向已濒临崩溃的黎曜松,用尽全身力气伸手覆上对方的手背, 声音细若游丝:“曜松……”


    “我在!”黎曜松立即紧紧握住楚思衡冰冷的手回应道。楚思衡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黎曜松连忙俯身, 屏息凑到他唇边。


    随后, 他听见了一句往后余生回忆起来都足以让他心碎的话。


    他说:“疼…”


    “曜松, 好疼……”


    那个向来隐忍,可以狠心跳下隆冬的漓河、自残做伪证的楚思衡, 在这一刻终于松了口。


    但这句松口,落到黎曜松耳中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他的思衡, 在对他喊疼。


    在他最不愿意听到他喊疼的时刻。


    “没事…别怕……”黎曜松用尽全力强迫让自己保持冷静,即便他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思衡…别怕,会没事的……白憬…白憬不在也没有关系,京城里有的是名医,把他们都请来, 用最好的药,一定可以……”


    “曜松……”


    楚思衡轻轻捏了一下黎曜松的手背,瞬间让黎曜松噤了声。


    “别再浪费王府所剩无几的银子了,我…也用不……咳咳!”话音未落, 楚思衡忽然偏头咳了起来,血迹瞬间洇湿了黎曜松的衣襟。


    “思衡!”黎曜松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猛地收紧手臂将楚思衡死死摁入怀中,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思衡…思衡你不能这样……”黎曜松嗓音嘶哑,字字泣血,“你不能…不能让我刚拥有你就失去你……楚思衡,你不能…不能一次又一次这么残忍无情地对我!”


    楚思衡靠在他怀中,听着那剧烈的心跳声,唇角却反常地扬起一抹笑意:“我…其实都知道……”


    黎曜松猛地一怔:“思衡?”


    “你待我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楚思衡颤抖着抬手,轻轻回抱住黎曜松,“只是我…懦弱…胆小…从不敢回应你……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可其实……你早就已经拥有我了。”


    早到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便已属于你。


    此刻的黎曜松已然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楚思衡,那个向来清冷疏离,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当做计划一部分来算计,仿佛随时都会离去的人……


    原来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早已将自己全然托付。


    “其实…漓河水真的很冷…很冷……”楚思衡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我…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蚀骨的寒意…那种…连从心脏流出来的血都是冷的……”


    “不会的,再也不会了。”黎曜松将掌心紧紧贴上楚思衡的心口,以自身内力牢牢护住他的心脉,“有我在,我绝不会再让你体会那种的痛苦。有我在…我会一直都在……”


    听着黎曜松那字字郑重的承诺,楚思衡只觉得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仿佛连噬春散带来的寒意都能被驱散。


    在这份温暖的包裹中,楚思衡缓缓合上了眼。


    “睡吧…有我在…你安心睡……”黎曜松低声哄着,手中的内力却输送得愈发急促,始终将楚思衡的心脉护在自己的内力后,直至他耗尽内力,力竭而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黎曜松几乎要忘记外界时间流淌的刹那,窗户处突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吱呀”声,一条窗缝悄然被打开。


    一道黑影无声进入房中,竟光明正大走到床边,嗤笑道:“真是不要命。”


    黎曜松从麻木悲痛中骤然回过神,眼底杀意迸现:“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不答,只默然在床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欲要喂给楚思衡。


    黎曜松几乎是瞬间便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能听到骨头被挤压的“咔咔”声。


    “你找死!”


    面对黎曜松的怒斥,那人却不慌不忙,甚至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王爷杀我易如反掌,但杀了我再想救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黎曜松顿时停住手上的动作:“你…你说什么?!你能救思衡?!”


    黑衣人不再多言,只捏住楚思衡的下巴掰开了他的嘴,将瓷瓶中的液体给他灌下,同时点过楚思衡身上几处大穴。


    “护好他的心脉。”


    叮嘱完这一句,他便开始运功,自手腕处开始将自己的内力一点点渡入楚思衡体内。


    黎曜松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眼下他除了相信对方没有任何办法。继续这样下去,楚思衡一定会死,无奈只能按照他所说继续为楚思衡输送内力护着心脉,同时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待他用自己的内力在楚思衡体内运转完一周天时,楚思衡的脸色竟奇迹般地恢复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有力了许多。


    黎曜松惊喜地望着这一幕,却仍不敢放下保护楚思衡心脉的那只手。


    他怕,怕一松手楚思衡的情况就会变差,又逐渐在他怀里变回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模样。


    “好了,你可以放手了。”黑衣人实在看不下去,解释道,“他的毒已解,只是经脉被毒素侵蚀太久,解毒后承受不起自身内力。我方才已将他的内力逼入各处穴位以自己的内力暂时封住,骤然失去内力会有些不适,但一会儿便能醒。”


    黎曜松猛地抬头:“封住内力?那思衡岂不是就没有武功……”


    “只是暂时的。”那人解释道,“待师兄重新养好经脉,我自会给他解开穴位。以师兄的天赋,用不了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多谢,敢问大侠……”黎曜松正要道谢,忽然后知后觉道,“等等?你方才称呼思衡为什么?师兄?”


    那人低笑一声,抬手摘下掩面的银丝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你……锦烁?!”黎曜松震惊失色。


    “锦烁”却笑着摇头,在黎曜松震惊的目光中又摘下一层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看起来与楚思衡年龄相仿。


    “在下季云澜,琴州州主,见过黎王。”少年抱拳一礼,“家师与望尘师叔交好,曾约定彼此的徒弟互称师兄弟。虽说楚师兄从来都没认过我这个师弟吧,但我可是一直认着楚师兄这个师兄的!”


    “等…你等等……”黎曜松示意季云澜暂停一下,他需要捋一捋。


    季云澜是琴州州主,却称楚思衡为师兄。


    而他戴上人皮面具时则是锦烁,公主的贴身护卫。


    黎曜松发现他越想越理解不了:“十四州与朝廷向来水火不容,何况你身为琴州州主,为何要扮做公主的侍卫?”


    提到此事,季云澜的脸上便会流露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担当和无奈:“还不是因为我这个不令人的师兄。”


    “因为思衡?”


    “是啊,不然好端端的,谁愿意来京城蹚这摊浑水?”季云澜面露些许嫌弃说,“京城的弯弯绕绕实在可怕,远没有十四州自在。若不是为了师兄,我岂会在刚继位不到半个时辰就匆匆跑到京城来?”


    当初韩颂今围攻剑琴楼,季州主以己身为代价,为后辈争取了逃亡时间。后来随着战事结束,季云澜作为季州主的徒弟,加之能力出色,便顺理成章成为了下一任州主。


    他本想继承师父的遗志守好琴州,却意外得知了楚思衡出事的消息。多方打探得知楚思衡身在京城,且极有可能落入极云间后,季云澜当即快马加鞭赶到京城,准备救人。


    他原本的计划是杀个纨绔弟子,扮成对方的样貌去极云间救人,奈何中间出了点意外,他稀里糊涂便被楚文帝选中,后来更是凭借出色的武功成为了公主的侍卫。


    起初小公主总爱缠着他,让他无法抽身,只能默默关注着楚思衡的情况,再另想办法营救。


    谁知到最后,却被黎曜松抢了先。


    “原来如此…”弄清事情原委后,黎曜松立马收敛了所有杀意,语气温和,“原来竟是思衡故友,抱歉抱歉,方才多有得罪。”


    季云澜摆手一笑:“没事。何况我与楚师兄其实算不上什么故友,起码我每次见到他,师兄都没有什么好脸色给我。”


    黎曜松不解:“为何?”


    季云澜眸光逐渐黯淡:“大概是因为……”


    他正说着,黎曜松怀中的楚思衡忽然发出一声闷哼。黎曜松立马将注意力放到楚思衡身上,俯身轻唤:“思衡?”


    听到熟悉的呼唤,楚思衡尚未睁眼,便微微点头回应。


    黎曜松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地,顾不得此刻还有外人在场,低头便吻上那苍白的唇瓣:“太好了…你没有抛下我…你还在……”


    楚思衡意识迷离地回应着这个吻,轻轻低摩挲着他的手背予以安抚,弄得一旁的季云澜面红耳赤,坐立不安。


    难怪白憬师叔宁愿回去找秦师姨挨骂,也不愿意来……


    “咳…”季云澜轻咳一声试图吸引楚思衡的注意力,“那个…师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楚思衡连忙与黎曜松分开,目光转向季云澜。


    “你是?季云澜?”楚思衡诧异道,“你怎会在此处?”


    “我当然是奉命来救你啊,顺便……”季云澜瞥了眼黎曜松,“给你送东西。”


    “送什么?”


    季云澜本想斟酌一个正式的说法,但想到方才两人忘乎所以的亲吻,最终还是放弃所有包装,朴实道:“嫁妆。”


    …-


    作者有话说:


    娘家人带着造反资金来见女婿[狗头]


    第72章 送嫁妆


    “嫁妆?!”


    楚思衡尚未回应, 黎曜松就先坐不住了:“这个嫁妆……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季云澜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然王爷以为呢?”


    黎曜松又问:“这…这是为思衡准备的?”


    “总不是给王爷你准备的。”季云澜没好气地答道。


    黎曜松仍处在极大的震惊中,全然没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嘲讽,只慌忙问:“你们…都知道了?我与思衡的事……”


    季云澜了然一笑:“那是自然。自王爷您将师兄带回府的那夜开始, 您与师兄经历的一切基本都能在三日内同步到十四州。至于您对师兄做的那些嘛……各州州主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楚思衡闻言, 强忍着内力尽失的痛楚与刚解毒的虚弱坐直身体, 道:“我的事…师叔师伯他们都……那漓河一战洛明川做的那些, 他们也……”


    “别别别!师兄你千万别乱动!”季云澜急忙把楚思衡按回黎曜松怀中,“你刚服下解药, 毒素尚未清除干净,贸然乱动会导致气血运行加速, 影响药性。”


    不等楚思衡开口, 黎曜松已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将人摁在自己怀中, 声音里带着慌乱:“那快躺好,莫要再动了!”


    楚思衡只得倚在黎曜松怀中, 继续追问:“你说我的事师叔师伯他们一直知道,此话…当真?”


    季云澜走到床沿坐下, 点头道:“是。师兄你的事,师叔师伯乃至连州百姓都知道,无人责怪于你。”


    “可我…亲手埋下了足以毁灭连州的隐患……”


    “此事绝非师兄的错!”季云澜神色凛然,“连州地处西南边境,偏僻贫瘠,师兄你想为连州百姓谋福祉改善生活, 这一点错都没有!有罪的是那姓洛的混蛋!表面假意出万两黄金为连州修缮河坝,背地却包藏祸心,利用师兄你对连州的感情算计师兄你,这样的贼人万死难辞其咎!在那般绝境下, 师兄你选择服毒跳河以保全连州的安危与风骨,实在令人钦佩!”


    “也令人痛心。”黎曜松握紧楚思衡的手低声补充道。


    那句“漓河水真的很冷”,是他每每想起都会心如刀绞的存在。


    楚思衡轻抚他的手背无声传递着安慰,仍带着几分迟疑:“连州百姓…当真不曾责怪于我?”


    “师弟我拿性命担保,绝对没有!况且师兄你阻止了洛明川的奸计。虽说连州的河坝内藏火药,可河坝没有被引爆,便是一项真正利于连州民生的工程。师兄,连州千万百姓因你而得福,这是你的功绩!又何错之有?”


    “就是!甭管那河坝是怎么来的、来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它此刻正在为百姓谋利,那便是正确的存在。”黎曜松也劝慰道,“洛明川那老东西在京城时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你却让他掏出万两黄金来修缮河坝。思衡,你真的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莫要再责怪自己了,好吗?”


    楚思衡缓缓闭上眼,沉吟许久,终是释然一笑:“嗯。”


    听到这声应答,季云澜如释重负——如此,他此番最重要的任务便完成了。


    “师兄你不再自责就好。你是不知道当时白憬师叔回去说劝阻无果,各位师叔师伯还有秦师姨都急成什么样了,恨不得直接冲到京城将你带回去,生怕你一个想不开去见望尘师叔。”


    “我才没……”


    “嗯,这点我能作证。”黎曜松赞同道,“那段日子我那叫一个提心吊打,库房门都得上三层锁,生怕一个疏忽,思衡就带着雷火弹去找楚明襄拼命。”


    “……”


    楚思衡一时语塞,毕竟他确实那么干过。


    瑶华台刺杀一事季云澜自然知晓,当即笑道:“说起此事,师兄你可还没感谢我呢。要不是我,你到黎王府第一日身份可就暴露了,哪有后来进宫刺杀的机会?”


    “你?”楚思衡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道,“楚明襄派刺客纵火那日,最后那个窗外的刺客……是你?”


    当初楚思衡初到黎王府,楚文帝便派了六名刺客来刺杀。但其实刺杀是次要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试探楚思衡的真实身份。


    其中一名刺客奉命留在房外接应,如果房中的刺客折损过半,那便向在外的刺客传达一句“不愧是黎王看上的人”,暗示此人危险,万万留不得,务必立即除之。


    那时楚思衡亲眼目睹一名刺客逃出王府,虽然他及时告知黎曜松,黎曜松也派人在王府附近搜查,却并无下落。但因此事后楚文帝始终没有做什么,加上后来一系列事,此事便渐渐被两人抛诸脑后,逐渐淡忘。


    如今想来,那既是楚明襄派的刺客,无论有没有被杀干净,他都一定能确定黎王府中有一个不凡的存在。


    除非有一个刺客“活着”回去,向楚文帝禀报“黎王妃无异,然行动时被黎王府护卫察觉,意外失手”。


    这个人,正是季云澜。


    那刺客趁乱逃离黎王府,却在回宫途中被季云澜杀而代之,所以楚明襄对“黎王妃”始终只能持怀疑态度,不敢下定结论。


    “如此说来,那夜在郭家三兄弟和段望天尸体旁留下凶器,故意在禁军面前暴露的也是你?”黎曜松恍然大悟,“你一直在暗中迷惑楚明襄,让他始终无法确定思衡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楚思衡不解道,“你…还有十四州诸位长辈,为何要冒这个险?”


    “自然是为了师兄与王爷的大计。”季云澜转向黎曜松,眼底满是钦佩,“百年过去,楚氏皇族已然违背了当初的约定。既如此,十四州又何必继续委曲求全?”


    楚氏皇族是百年前十四州的选择,而今,他们要重新换一个选择。


    而这个新的选择,就是黎曜松。


    “我?”黎曜松满脸震惊,“我…可我……我只会带兵打仗。不怕季州主笑话,我连账都算不明白,如何担当得起如此大任?”


    “如何担当不起?”季云澜反问,“纵有大能,若心中无民,也终究不得长久。反之有心,即便不擅治国理政,亦可后日补足。王爷当初打过漓河,却未曾伤琴、关二州一名百姓,便是有心者,有此心在,何愁担当不起天下重任?”


    “季州主过誉了。”黎曜松苦笑道,“即便我有心,眼下也无力改变这一切。”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季云澜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往大了说,王爷是可担当天下的明主。往小了说,王爷如今可是十四州的‘女婿’。”


    季云澜坏笑着,刻意加重了“女婿”二字。


    黎曜松顿时感觉脸颊发烫:“女女女…女婿?”


    季云澜啧道:“有问题吗?师兄都已倾身于你了,难不成王爷要提上裤子不认人?”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黎曜松急忙解释,“我…我只见过白前辈一位长辈,便定下此事……是否有些…太随意了?”


    “白师叔是望尘师叔生前最好的兄弟,他的话分量可想而知。他说‘那个王爷虽然凶了点憨了点偶尔还会犯傻,但对小楚是真好,长得也不差,勉强能配上小楚’。其他长辈听了白师叔的话,自然都对王爷有好感了。”


    楚思衡是楚望尘那一辈人中第一个“小辈”,也是十四州这一代所有年轻弟子的大师兄,深得长辈们疼爱。他的终身大事,长辈们自然格外重视。


    嫁妆,自然也是最丰厚的。


    季云澜敛去笑意,正色道:“十四州受朝廷打压多年,但因漓河之约始终未与朝廷翻脸。然楚氏皇族已生异心,只想吞并十四州,漓河之约名存实亡。各州主商议后,决定作废此约,从今日开始为黎王提供一切所需物资,只求王爷能给十四州、给天下一个真正的安宁。”


    此话一出,不止黎曜松,楚思衡也怔住了。


    十四州,那可是大楚的半壁江山。


    以一人之力撼动天下格局尚是痴人说梦,可倘若以大楚的半壁江山去撼动另外一半江山呢?


    楚思衡惊道:“这……当真是师叔师伯们的决定?”


    “正是。”季云澜望向黎曜松,“不知黎王意下如何?”


    黎曜松平复心绪,郑重起誓:“我黎曜松在此立誓,绝不辜负十四州诸位前辈信任,定当给天下苍生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得到满意的答复,季云澜欣慰点头,又转而对楚思衡道:“我得尽快将今日之事回去告诉师叔师伯他们,免得他们心急。只是师兄,在你经脉恢复之前,你恐怕……”


    “我知道,不过是一时失去内力,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楚思衡唇角微扬,“不必担心,我会多加小心的。”


    黎曜松也连忙保证:“就是,况且有我在,思衡绝不会有事的。”


    在两人轮番保证下,季云澜终算放心离去。


    他前脚刚走,黎曜松便迫不及待看向怀中人,问:“思衡,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疼?”


    楚思衡轻轻摇头:“没有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又笑着补充道:“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了。”


    “你真是……”


    黎曜松欲言又止,只觉得千言万语都配不上楚思衡的付出与带给他的惊喜。


    只言片语,实在太无诚意。


    思及此处,黎曜松心怀满腔赤诚与爱意,再度俯身。


    楚思衡长睫轻颤,却没有躲闪,反而缓缓抬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主动迎上了那个真诚温柔而深沉的吻。


    这是楚思衡第一次如此主动回应他。


    黎曜松大喜过望,当即加深了这个吻,将楚思衡低浅细碎的呜咽全部揉碎,化在咽喉重新逼他咽下。


    但他始终顾及楚思衡的身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确保既不会伤到楚思衡,又能让他充分感受到自己的爱意。


    就在两人沉沦其中,对外界戒备几乎降至最低时,房门突然再次被推开——


    “对了师兄,还有一事,就是你……”


    季云澜匆匆赶回来,却被屋内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看着面露窘色的黎曜松,季云澜忍不住心道:这哪是什么杀神,分明是个流氓!


    …-


    作者有话说:


    师兄毒唯·小季:啧[白眼]


    这两天军训累成狗,码字效率大大降低,日六暂时无望,争取在保证日更的前提下多一点字数,争取月底完结上卷[爆哭][爆哭]


    第73章 天鹰傲


    有了十四州的相助, 曾经几乎压垮黎曜松的银两困境迎刃而解。物资无需黎曜松再去亲自购置,而是由中州州主直接与百珍阁交涉,包揽了一切物资。


    一时间, 黎曜松竟无需要再格外操心的事, 便也心安理得守在楚思衡身边, 悉心照料。


    秦离研究出的“以力止力”之法, 可借他人内力暂时将楚思衡的内力封存于体内,使其不再顺着支离破碎的经脉损伤五脏六腑。既解了毒, 亦保住了楚思衡的性命。


    此法唯一的不足,便是在经脉重新完全养好之前不能动用内力, 几乎与常人无异。


    不过对于此刻的楚思衡来说, 内力似乎也并非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思衡, 来喝药了。”


    午膳后, 黎曜松照例端来墨色浓稠、热气匍匐的药汤置于楚思衡面前,随即不容拒绝地抽走他手中的话本。


    “乖, 喝完药再看。”


    楚思衡轻叹一口气,无奈端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滑过咽喉, 让他不禁蹙起眉头。


    黎曜松则在他放下碗的瞬间熟练从怀中掏出蜜饯喂入楚思衡口中,甜意尚未化开,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已落在他的唇上——这是黎曜松近来养成的毛病。


    明明只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黎曜松总爱趁机偷吻。起初楚思衡还会耳根发热,次数多了便也习以为常,此刻被吻后依旧能面不改色从黎曜松手中抽回话本继续翻阅。


    黎曜松也不再打扰他, 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直到药效渐起,楚思衡眼睫轻垂困意上涌,他才会轻轻揽过对方肩头,陪他入睡。


    只是这样安宁的日子, 终究难以长久。


    这日,雪翎正立于石桌上梳理羽毛——随着天气转寒,天鹰需积蓄足够厚的羽毛来抵御严寒,新长出的白毛与原本胭脂粉色的羽毛交织,形成了独特的粉白相间之色。


    黎曜松不止一次嘲笑过雪翎这身乱七八糟的毛色,但因楚思衡“劝架”时偶然夸过它一句“这个颜色倒别有一番气质”,雪翎就变得格外珍惜自己目前的样子,每日都要花上几个时辰精心打理羽毛。


    它刚梳理完翅膀下最后一点羽毛,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厉长鸣,一道白色身影如箭般破空而至,稳稳落在石桌的另一端。


    那是一只成年的天鹰。


    成年天鹰完全褪去了依恋和软弱的一面,金色瞳孔凛冽如霜,令人望而生寒。经过长途跋涉,那身纯白的羽毛显得有些凌乱,反而为它添上了几分狂野的美感。


    “咕!”


    乍见如此完美的同类,雪翎下意识朝后退了退。那只成年天鹰看见它,却并无动作,只不屑瞥过头去。然而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嫌弃和对那身杂色羽毛的鄙夷,雪翎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咕咕!”从黎曜松身上磨砺出的韧性在此刻迸发。短暂退缩后,雪翎反而胆大起来,昂首不断挑衅着那成年天鹰。


    天鹰本就是好斗的性子,胜负欲极强,更遑论是成年的雄性天鹰。可这只天鹰却没有任何要欺负雪翎的架势,甚至懒得理会,只是又仰首朝天发出一声足以穿透云霄的“唳——”。


    听到动静,黎曜松和楚思衡迅速赶到院中,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雪翎正拼命昂首,然而这个高度在成年天鹰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因此那只天鹰在依旧无视雪翎。


    感觉自己被彻底无视的雪翎愈发愤怒,就在它调整姿态准备进攻时,楚思衡忽然道:“雪翎,过来。”


    “咕——”


    雪翎立即敛去所有锋芒,飞入楚思衡怀中发出“咕咕”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一幕,黎曜松却罕见地没有趁机嘲讽雪翎,而是径直走到那只成年天鹰身旁,小心翼翼取下了它腿间的铜管。


    黎曜松打开信,里面是来自北境的军报。


    『羌贼开始南下,边境恐危,望黎将军回来安定军心,主持大局!


    沈枫霖谨启』


    看完信后,黎曜松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他拍了拍天鹰的背羽,示意它留府一日稍作歇息,待明日再返回浮云城找沈枫霖复命。


    楚思衡察觉到黎曜松神情有异,抬眸问:“发生何事了?”


    黎曜松把沈枫霖的密信摊在楚思衡面前,沉声道:“羌贼南下了。他们去年老实了一整年,今年必是有备而来。如今浮云城虽有枫霖和书寒,可毕竟守军有限,若是羌贼大规模进攻的话……”


    那浮云城,恐是要再度沦陷。


    北境地形平坦,而浮云城恰好处于大楚、北羌交接之地,顺着此处还可以抵达西蛮与漠北,乃是交通要道的重中之重。可以说,得浮云城者,便能占据颠覆天下的主动权。


    因此北羌每一次南下,几乎都是奔着浮云城而来。纵然有信任的将领坐镇,但对于浮云城,黎曜松仍难以安心,当即回书房提笔写信,部署浮云城的防御工作。


    楚思衡闲来无事,便去瞧了瞧那只成年天鹰。


    与偏爱栖息在名贵紫檀楠木架上的雪翎不同,这只天鹰对那些华贵的架子根本不屑一顾,始终只立于最普通的木架上。


    雪翎蹲在楚思衡肩上,仿佛找到靠山般得意洋洋地昂起脑袋。


    然而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雪翎不服气继续道:“咕咕!”


    楚思衡不禁失笑出声:“你啊,学什么不好,非要学曜松那套?”


    “咕!”


    “话说回来……”楚思衡好奇比划着雪翎和天鹰的身形差距,“待你长大后,也会是它这般威风凛凛的模样吗?”


    “咕咕!”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知初端着一盘鲜肉走了进来,看见楚思衡在此并不觉得意外,上前行礼道:“见过王妃。”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你负责照料它?”


    “是,一直就是属下负责。”知初给天鹰添置肉片说。


    楚思衡捕捉到关键,顿时好奇道:“一直?这只天鹰莫非是黎……”


    “不是,是沈将军的。”知初轻抚天鹰的背羽说,“这是沈将军千辛万苦驯服的野生天鹰,性情极为凶猛。当初为了驯服它,沈将军可是没少吃苦头。”


    “沈?是那个‘沈’?”


    知初点头:“这京城里,只有这一个‘沈’——沈将军的妹妹,便是当朝皇后,沈枫栎。”


    “嗯……”


    “王妃为何忽然问这个?”知初不解,“可是有什么不便告诉王爷的事?”


    楚思衡一怔,旋即摇头失笑:“那倒没有。我只是好奇,同一家人,究竟是如何生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一双儿女?”


    哥哥在前线保家卫国,妹妹却在后方兴风作浪。


    “谁知道那些世家究竟在执着什么。”知初放下托盘,神情凝重,“为了家族那虚无的颜面,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能牺牲……简直毫无人性。”


    “嗯?”


    知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没…没什么,成年天鹰攻击性很强,王妃您如今内力未复……总之还请尽量远离,以免出事。”


    楚思衡点头应道:“嗯,知道了。”


    待知初走后,楚思衡便缓步走到架子旁,小心翼翼伸手抚上了天鹰的背羽。


    “咕?”


    天鹰立即停止进食,金色瞳孔满是戒备。


    “别怕,我不是敌人。”楚思衡轻声安慰,“我不会伤害你的,放心。”


    “咕咕!”楚思衡肩上的雪翎也跟着点头。


    或许是楚思衡身上全无杀气,天鹰渐渐放下戒心,甚至慢慢接受了他的抚摸。


    与抚摸雪翎的感觉截然不同。天鹰的羽毛冷硬如铁,分明是经历过无数风霜雨雪的淬炼。而那双始终明亮的金色瞳孔,则彰显着天鹰的傲气与风骨。


    楚思衡摸完收手时,对它会心一笑。


    天鹰似乎从未受过如此温柔的对待,此刻它不仅被温柔抚摸,更见如此笑颜,这双重的“特殊待遇”显然令它猝不及防,一时间竟仿佛被定住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思衡伸手将肩上的雪翎捧至天鹰面前,道:“雪翎还小,除了传信,许多本事尚且不精通。若能有一位师父带着它,于它必大有裨益,不知你可愿教导它?”


    天鹰眸光流转,再次审视起那只渐变粉的小鹰。


    片刻后,它微微点了头。


    “多谢。”楚思衡展颜一笑,随即对雪翎道,“雪翎,好好跟着师父学本事,不准任性胡闹。”


    “咕?咕咕!”


    “乖,听话。”楚思衡轻轻把它放到天鹰身边,“你也该学习属于你的本事,总不能永远呆在这王府里享福。”


    “咕咕……”


    虽仍有不愿,但雪翎还是勉强应了下来。


    楚思衡深知此事强求不得,唯有等雪翎自己慢慢接受。


    其实他又何尝不愿雪翎能一直做王府里粉嫩嫩、无忧无虑的小鹰?可天鹰终究是猛禽,不可能一直偏安一隅,那是在扼杀它的本性,与害它无异。


    况且日后情况愈发严峻,以雪翎目前的能力,即便只是传递书信,恐也难以自保。


    它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哪怕此刻还不到它该长大的时候。


    托付好雪翎,楚思衡便缓步走出房间。他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又瞥了眼紧闭的书房,心中泛起隐隐的不安。


    京城,恐又要变天了。


    …-


    作者有话说:


    造反倒计时开始[狗头叼玫瑰](总记得好久之前就画过这个饼?)


    第74章 北羌临


    承明十二年秋, 霜降,北羌使团抵达京城。


    对于北羌使团毫无征兆的突然来访,黎曜松顿时心生警觉, 尤其是当使团首领穆格伦与他对视的刹那, 黎曜松几乎立马确信——此次来访的使团与北羌南下的动向有直接关系。


    楚文帝对于北羌近日的异动也早已明了, 而面对北羌使团的突然到访, 他虽有疑心,却并未像黎曜松那般显露强烈的敌意, 只是含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朕连接风宴都未曾准备, 倒是失礼了。杜德清, 你……”


    “陛下盛情, 我等心领了。”穆格伦出声截断他的话, “我等此番乃临危受命,行程仓促, 还望陛下海涵。”


    楚文帝脸上的笑意一僵,旋即迅速平复好心情道:“既然事态紧急, 那便……先议正事吧。”


    穆格伦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我等此番前来,有两件事想与陛下商议。这第一件,便是老生常谈的浮云城归属权。”


    黎曜松冷嗤一声:“呵,你们果然没安好心。战场上打不过就嘴上要,嘴上说不过就上战场打, 这套手段用了几年,你们不腻,本王都腻了。”


    对上黎曜松,穆格伦谈判时的游刃有余似乎总发挥不出来。此人不仅打仗诡计多端, 那张嘴更是令人恨得牙痒痒——他不得理尚且不饶人,若是得了理,便能把人往死里逼。


    在心里将黎曜松从头到脚暗骂一通后,穆格伦强扯出一丝笑意,对黎曜松道:“黎王稍安勿躁,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黎曜松挑眉,递给他一个“你编,我先听”的眼神。


    “百年来,大楚与北羌一直征战不断,继续斗下去,于两国百姓皆无益处。与其相残,不妨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和平共处。届时我北羌将士不必再冒雪南下,贵国将士也不必再在除夕年关苦守边境,可与家人团聚。陛下…意下如何?”


    楚文帝指节轻扣椅臂,沉吟道:“穆首领此言倒是有理……但黎王所言亦不假,过去数年,贵族对我边境的骚扰从未停止,所谓的‘和谈’,不过是口头上的承诺。如今贵族欲重修旧好,又如何让我们相信贵族的诚意?”


    穆格伦从容一笑,道:“过往之事,确是我等过错。为表诚意,自今日起,我北羌战士再不踏足浮云城十五里地之内,浮云城北门外十五里疆域,往后皆归贵国所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浮云城属大楚疆域尚有足够史实证明,可凭此指认北羌侵略,但从浮云城北门出城后,一直往北三十里的疆域归属权一直没有明确界限。往年开战的理由,大多是因为这归属不明的三十里疆域。


    曾经和谈,双方各不相让,皆想多占一点这条咽喉要道以此占得先机,故而始终难以谈妥。


    而今北羌竟愿主动让步,与大楚平分这一条关系到北羌命脉的要道。


    双方各取十五里,确实是最公平的结果。明面上看,此举既能解决历史遗留的矛盾,又能缓和双方关系,安定边境,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呵,嘴上说得倒是好听。”黎曜松冷笑,“这不过又是口头承诺,什么保证都没有。口说无凭,谁知道现在你们的兵马是在浮云城北城门十五里疆域外,还是在浮云城城墙下?”


    “自然是在浮云城北城门十五里疆域之外。”穆格伦底气十足,“黎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验。至于诚意……与使团等一同前来的,还有百头精心挑选的上好牛羊,尽数上贡朝廷,聊表心意,请陛下笑纳。”


    越是临近冬季,粮食与燃料对北羌来说便越是珍贵,能拿出上百只牛羊向朝廷进贡,确有诚意。


    “陛下,大楚与北羌对立多年,若能借此次机会达成合约,于我朝确实百利而无一害啊。”


    有一个人率先开口,剩下的人便纷纷跟着附和。


    “是啊,总一直打也不是个办法。”


    “北羌既愿拿出如此诚意,想来是真心想求和。”


    “各取十五里疆域也并无不妥。如此浮云城还反添了十五里的防线做缓冲,于情于理,我们都没有什么损失。”


    众臣窃窃私语,几乎所有的言论都倒向了北羌使团。


    大楚与北羌实在打了太久,朝廷众臣早已倦怠,如今有机会能结束这场无休止的争斗,自然无人反对。


    “不可!”黎曜松仍在极力反对,“陛下,浮云城受地形限制,本就无法安排过多兵力。若得了这十五里疆域,防线上也需安排守军,浮云城内的粮草根本支撑不起这十五里疆域多出来的消耗。这十五里地……与北羌的承诺,皆不可取!”


    穆格伦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黎王此言何意?各取十五里地,我北羌可未占一丝便宜,黎王却说不可取,莫非是想将这三十里地全部划到北羌的版图中?那黎王可真是……太大方了。”


    “曜松。”楚文帝沉声打断黎曜松的话,“此处无需你多言,你先退下吧。”


    “陛下!”


    “皇叔不必多虑。”楚西驰趁机假惺惺安慰道,“行军打仗,所求本就是疆土。况且原本模糊的界限迟早是要规划清楚的,各取十五里地,难道还不够公平吗?”


    “公平?”黎曜松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区区十五里地,就能忘记过去百年为护边境而捐躯的将士吗?!十五里地?呵,连给他们掘墓安葬都不够用!我大楚将士守的是国土疆域,不是他羌贼施舍的十几里破地!”


    “黎曜松!”楚文帝厉声呵斥道,“退下!”


    “陛下!”黎曜松跪地叩首,“北羌此番看似让利,实则是企图分兵浮云城削弱边境防线,他们好能趁虚而入,一路向南直逼京城!”


    “黎王,做事可要讲究证据。”穆格伦悠悠道,“敢问黎王可有实证,证明我等意图分兵浮云城,直逼京城?”


    “我……”黎曜松顿时语塞。


    望着黎曜松无可奈何的神情,穆格伦露出得意的笑——既然硬碰硬打不过,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碍于北羌使团在场,楚文帝也不好对黎曜松说什么,只能命他先行退朝。和谈事宜由他亲自负责,黎王回府安心陪伴王妃便是。


    黎曜松自知劝谏无望,只得躬身告退,带着满腔怒火回府。


    然而当他回到府,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心中的怒火便会莫名平复下来。


    连续服用了几日苦涩无比的汤药,楚思衡的经脉已逐渐愈合,他便开始试着将内力重新导回经脉。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稍有不慎或是操之过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好在楚思衡对自己的恢复情况极有分寸,每日只运功一炷香,一旦感知经脉负荷过重便立即封穴停手,静心调息。


    黎曜松带着朝上吃的满腹委屈推开房门时,楚思衡刚好结束调息。他一睁眼,便见黎曜松耷拉着脸走过来。


    楚思衡猜都不用猜,便知黎曜松今日在朝上吃了多大的委屈。


    他倒了杯茶递至黎曜松跟前,温声道:“先喝口茶,冷静一下,有什么话慢慢说。”


    黎曜松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后重重往桌上一置,随即将满腹怒火尽数倾泻而出:“一帮见利忘本的畜生!为了几头牛羊就把祖宗的教训忘得一干二净!我看他们就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一天天屁事不干只想着捞银子!我看他们都只想要那点贡品!”


    楚思衡静静听着,直到黎曜松发泄完,才道:“无人想要战争。眼下既有和谈机会,加之对方确实拿出了诚意,你此刻说他包藏祸心不怀好意,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你觉得众臣会相信谁?”


    “可是……”


    “我知道,北羌不安好心,否则沈将军也不会避开陛下单独让天鹰给你传递情报。”楚思衡分析道,“只怕他早已料到今日局面,才让你早做准备。”


    “准备?”黎曜松垂眸苦笑,“如今我兵权被收,已无法调动朝廷一兵一卒,如何准备?”


    楚思衡同样陷入沉思。


    纵然黎曜松在军中再受敬重,可没有兵权,终究无法凭他一人之令调动朝廷兵力。


    如此一来,“先斩后奏”的法子便行不通了。


    没有援军,仅靠北境目前的守军力量,一旦出事的话……


    黎曜松不敢再往下细想。


    “朝廷的兵?”楚思衡忽然道,“你没有兵权,不可调动朝廷的兵马,却不是没有兵可用。”


    “朝廷的……”黎曜松后知后觉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凤奚山上的……”


    经过这段时间暗中准备,黎曜松的私军已初具规模,除了凤奚山上藏匿的数百精锐外,京城四周亦有数十支百余人的队伍,共计两千人。只要黎曜松一声令下,半日之内他们便能齐聚京城。


    进可攻退可守,加上十四州在背后驰援,如今的黎曜松已然具备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本。


    “倘若……”楚思衡扭头看他,缓缓道,“此刻便夺下那个位置,增派兵力支援浮云城,或许…还来得及。”


    黎曜松一惊:“你是说…提前计划?”


    楚思衡颔首。


    他们原本定下的时间是立冬当夜,趁立冬宫宴楚明襄不备直接将人拿下,争取以最小的伤亡完成权力的更迭。


    但如果提前计划,势必要与楚明襄正面交锋……


    “曜松,你…准备如何选?”


    “不。”黎曜松沉默半晌,抬眸看他,“我都不选。”


    这下换楚思衡惊讶了:“你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复制错了[爆哭]重新替换一下~


    第75章 第三计


    “带兵去浮云城?黎曜松你疯了?!”楚思衡第一次在黎曜松面前如此失态, “你那点兵去守浮云城够干什么?拿脑袋给羌贼磨刀吗?十四州将未来天下安宁的希望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拿这份信任和托付去送死的!你这样把十四州…把我当什么?!”


    黎曜松轻轻覆上楚思衡紧握的双拳,声音发颤:“思衡,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荒唐……可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楚思衡愤然抽回手, “你是不是忘了如今凤奚山上的兵不姓楚而是姓黎!你带他们去边陲重地, 与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有什么区别?!”


    黎曜松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可我没有办法了……思衡。”黎曜松迎上楚思衡不解的眼神, “即便我们提前计划取得成功,事后的朝廷必然动荡不安, 调兵遣将亦需要时间,北羌定不会放过这个空档。到那时牺牲的……可就远远不止两千人了。”


    楚思衡默然侧首。


    他又何尝不知, 就算一切顺利夺得皇位, 平息朝廷动荡、牵制各方势力、北羌的虎视眈眈……这一切终究避免不了牺牲。


    黎曜松能做的, 就是尽力将这不可避免的牺牲将至最低。


    这是他作为北境将领, 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最正确、也最冷酷的判断。


    楚思衡缓缓抬手回握住黎曜松,哑声问:“那你…准备何时…以何种方式出发?”


    “我已传信枫霖, 待他探明北羌具体动向,我再制定详细计策。眼下设想, 最好的结果就是秘密离京,届时京城这边……就要靠你了。”


    楚思衡无声垂眸。


    黎曜松见状,只觉心里堵得难受,正欲开口缓和气氛,楚思衡却道:“曜松,我累了。”


    见对方主动开口, 黎曜松立马接话:“那我……”


    “我想睡会儿,你去忙吧。”


    “陪你”二字被黎曜松硬生生卡在喉间。


    “……好。”黎曜松艰涩点头,“今日的药喝了吗?”


    “嗯。”


    “确实…药有安眠之效。”黎曜松起身,“那我不打扰了, 你好生休息。”


    “好。”楚思衡起身往床榻走去。


    见他解衣躺下,黎曜松终是轻轻推门离去。


    随着关门声响起,楚思衡一把扯过锦被把自己整个人埋在被中。他蜷缩在厚实的锦被中,却感受到了久违的空寂。


    习惯了黎曜松在身旁相伴而眠,突然又变成自己孤身一人,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许是心事太多,又或是缺了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药效发作后楚思衡并未向往常那样迅速入睡,而是在床上辗转许久才逐渐有困意。


    就在他困意渐浓,即将合眼时,忽然听见了“吱呀”一声。


    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楚思衡下意识闭眼放缓呼吸,静静听着那道极轻的脚步声朝他靠近,后在床沿坐下。


    对方隔着被褥轻轻抱住他,半晌似觉得不妥,又小心翼翼掀起锦被,把自己塞了进来。


    楚思衡重新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思衡……”黎曜松的低语自耳畔传来,“对不起……”


    楚思衡无意识朝后靠了靠,随即困意上涌,沉入了梦乡。


    他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身旁早已是一片冰冷。从知善口中得知,黎曜松已秘密前往凤奚山,多半是去商议支援浮云城的计划了。


    他独自坐在梨树下轻晃着秋千榻,目光聚焦在石桌上,桌上还残留着一根胭脂粉色的羽毛。


    雪翎已随天鹰远去,去往更广阔的北方疆域。深秋已至,梨树也几乎掉光了叶子,再不复往日生机。


    “知善。”楚思衡扭头望向院门,将知善唤了进来。


    知善立马走上前恭敬问:“王妃有何吩咐?”


    “让厨房备几道好菜,再去酒窖拿两壶好酒来。”


    知善心中了然,应道:“是。”


    “他喜饮烈酒。”楚思衡叮嘱道,“记得拿一壶烈的。”


    “可是王妃您的身子……”


    “是他喝又不是我喝。”楚思衡轻嗤,“怎么?不相信你家王爷的酒量?”


    知善连连摇头:“不不不!王爷的酒量属下非常清楚!属…属下这就去准备!”


    说罢,知善便一溜烟似地跑了。


    黎曜松回府时已是深夜,平日这个时辰,楚思衡早已歇下。可黎曜松推门一看,却见楚思衡独坐在软榻边还未歇息,案上还摆着一桌酒菜。


    他有些惊讶地望向楚思衡:“思衡,这是?”


    楚思衡放下手中话本,含笑抬眸:“为将军饯行,不行吗?”


    黎曜松一怔:“思衡……”


    “快来坐吧,菜都要凉了。”楚思衡招呼黎曜松落座,为他斟了杯酒,“来,这杯酒,我敬你。”


    不待黎曜松反应,楚思衡已饮尽了杯中酒,黎曜松也不好推脱,只能先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来,吃菜。”楚思衡往黎曜松碗中夹了块鱼肉,“白师叔择美食的眼光当真不错,快尝尝这漓河的鲈鱼。”


    黎曜松拿起筷子,沉默片刻终是放下,道:“思衡,我……”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我不曾上过真正的战场,没有打过正儿八经的仗,确实不懂你为何会为浮云城而放弃筹划数月最优解的办法,反而宁愿背负‘叛贼’骂名带私兵驰援浮云城。甚至可能是去送死。”


    “……抱歉。”黎曜松垂首,“我…辜负了你与十四州各位州主的信任。或许从一开始,你们便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


    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伟大。


    他生于关度山,不过一介布衣,既无显赫家世,亦无深厚底蕴,只有父母被羌贼残忍杀害的血仇,和一个不得不提剑披甲上战场的无奈开端。


    那些所谓的“军功”,不过是他这个尚且活着的人,为逝去的亡魂留下存在过的证明。


    若是有得选,他既不想做将军也不想做王爷,更不想做什么皇帝,只想回到关度山那个偏僻的小山城,修缮好曾经的房屋,与所爱之人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日子。


    “所以……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终究成为不了你们所期望的君临天下的模样。”黎曜松闭上眼,“我…先是北境将领,然后才是别的身份。”


    说完这番话,黎曜松便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楚思衡的回应。


    然而楚思衡并没有像上午那般反应激烈,只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我明白。”


    黎曜松错愕抬头。


    “你先是北境将领,然后才是其他。”楚思衡温声道,“北境将士信任你,北境千万百姓的性命皆系于你身,你与那里的羁绊胜过一切,你自然要先护着他们。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黎曜松听得心头酸涩,他正要开口,楚思衡却话锋一转:“好了,今夜不说这些。来,喝酒。”


    楚思衡说着,拿起那壶烈酒给黎曜松斟了一杯,同时也给自己满上。


    “那壶酒太清淡,不适合饯行。”楚思衡举起酒杯,“来,再敬你一杯。”


    看着楚思衡饮下烈酒,黎曜松下意识担忧:“思衡,你可以吗?这酒太烈,你的身子……”


    “无妨。”楚思衡揉了揉眉心,“既是饯行,何必拘束?况且几杯酒而已,没事的,放心吧。”


    说着,他又为自己满上了酒。


    在烈酒的作用下,楚思衡面颊很快泛起绯色。他摩挲着酒杯,却没有再饮,只懒懒道:“话说回来……当初在极云间…见到我之前,你在做什么?”


    黎曜松饮完酒正要再满上,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酒水洇湿了衣袖。


    “好端端的,为何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楚思衡放下酒杯,药效已隐隐开始发作,“毕竟现在不问,过会儿…就没机会了……”


    “什么意……嗯!”


    黎曜松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身体深处腾起一股诡异又熟悉的燥热——


    “这…这是?”黎曜松满脸错愕,目光瞥向被楚思衡挪到一旁的酒。他撑着最后的力气取来打开,熟悉的淡粉色液体映入眼帘。


    这竟是无忧酩!


    无忧酩单饮无毒,但若是与烈酒同饮,便是最烈的情.药。


    楚思衡怎么会有这种……


    黎曜松正暗自疑惑,忽然想起王府酒窖里就有一壶无忧酩——那是当初楚南澈从中州拍卖会上买下,后来硬要塞给他留作纪念的。


    他被这玩意儿害得不轻,却因是楚南澈的心意没有丢弃,而是放在了酒窖。


    没想到竟被楚思衡拿了出来……


    可他为何要拿这种东西?还给自己喝?


    等等,他方才不是也饮了那烈酒?


    黎曜松连忙抬眸,只见楚思衡眼神迷离,喘息声逐渐急促。他强撑着最后的理智起身走到黎曜松面前,双手撑住桌沿道:“道理…我都明白……所以…我要与你一起……”


    黎曜松大惊:“思衡?”


    楚思衡的身体在药力的侵蚀下逐渐软化,最终无力栽倒在黎曜松怀中。


    他无意识用脸颊蹭着黎曜松的颈窝,微张的唇瓣反复擦过他喉间那一点凸起,迅速蚕食着黎曜松仅存的理智。


    “思衡……不行……”黎曜松咬牙道,“你…你的内力还没……会受不住的……”


    “帮我。”楚思衡指尖轻勾住黎曜松的腰带,“曜松,帮我解酒…帮我化解药性……”


    “药性?什么…药?”


    “那些修补经脉的药…需要时间才能完全发挥药性,我等不起了。你的内力至阳至刚,能催化药性,加快经脉恢复……”楚思衡竭力抬眸,“唯有如此,我才能以最快速度恢复内力,与你并肩……你休想丢下我一人独自赴险!”


    听着楚思衡的话,黎曜松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尤其是听见他意乱情迷时的呢喃:“曜松,要我……”


    …-


    作者有话说:


    这一次真的啥也没有[爆哭][爆哭]


    第76章 无回音


    深秋夜, 万籁俱寂。


    月光透过窗棂悄然漫入屋内,清晰映出了帘帐后两道交.叠的身影。


    帘帐后,楚思衡无力瘫倒在被褥中, 宛若月下雪中绽放的红梅。


    不知过了多久, 黎曜松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偏头轻吻去楚思衡眼尾的水渍, 嗓音沙哑:“我的思衡……如今可是越来越有王妃的样子了。”


    (……)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黎曜松连连求饶, “乖…给我留条活路……”


    楚思衡长睫微颤,(……), 但同时也不忘为自己“报仇”。


    黎曜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对夫君下手这么狠……王妃可真是…好狠的心!”


    楚思衡被突如其来的(……)闷哼出声,却没有再反驳, 也懒得再“报复”回去, 就这么靠在黎曜松肩上, 静静享受着这份温存。


    黎曜松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楚思衡的墨发,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情欲未退的侧颜,心绪万千, 却不知从何开口。最终万千言语,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以及一个轻柔的吻。


    罢了……


    他拿楚思衡,从来都没有任何办法。


    …


    默许楚思衡同行后,黎曜松并没有在明面上格外叮嘱他什么,只是又加急传了几封信给沈枫霖,让他务必将北羌的动向再探得仔细些,同时派府中亲信快马加鞭赶往关度山, 确保这个大后方无异。


    北羌使团来谈了两日,便以各种理由结束了和谈。但在临走前他们购置了大批冬衣与燃料,乍一看竟与浮云城内的北羌商队别无二致。


    因此在沈枫霖与关度山回信之前,需要黎曜松亲自处理的事务依旧不多, 每日清晨他便会将所有公务处理完毕,余下的时间则尽数陪在楚思衡身旁。


    在黎曜松内力的催化下,沉淀在楚思衡体内的药效逐渐被激发,他每日可运功的时间越来越长,恢复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黎曜松的预料。


    这日黎曜松在凤奚山上耽搁了半个时辰方归,却见楚思衡仍在闭目调息。他有些担心,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守在门边守候,直至黄昏日落。


    这次楚思衡运功调息的时间甚至达到了平日的两倍之久,眼看最后一丝夕阳也彻底没入地平线,黎曜松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往榻边走去。


    就在他走到榻边的那一刻,楚思衡睁眼了——


    这一次,他眸中不再是强行运功后的疲惫,而是久违的、带着少年意气的神采。他朝黎曜松的方向挥出一掌,凛冽的掌风破空而至,竟逼得黎曜松身形一晃,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


    “思衡?”黎曜松难掩错愕与激动,“你的内力……”


    楚思衡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眼里同样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当即起身,足尖轻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向陈列着月华剑的玄铁架。黎曜松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色残影,再定睛看时,楚思衡已然立于院中。


    月华剑应声出鞘,连州剑法重现于世。


    望着院中那道潇洒舞剑的身影,黎曜松不由想起了漓河边上那个抱剑而立的白衣少年,眼底露出欣慰与怀念,呢喃道:“许久不见了……楚思衡。”


    一整套剑法舞毕,楚思衡收剑往黎曜松的方向看来,含笑问:“看什么呢?”


    黎曜松回过神来,上前握住楚思衡执剑的手,温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好幸运……竟能娶到如此貌美又厉害的王妃。既能与我并肩作战,又能牢牢擒住夫君的身……”


    楚思衡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和混账话弄得耳根发烫,侧首道:“怎…怎么忽然说这个?”


    黎曜松凑到他眼前,“夫君对自己的妻子说说真心话,还需要理由吗?”


    “咳…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楚思衡强掩羞涩转移话题,“你没事干了?”


    黎曜松坦然摇头:“没有。在收到枫霖的传信之前,我确实没有事干。”


    “传信?”楚思衡微微蹙眉,“这话你已经说了数日,信还没到吗?”


    楚思衡确实不清楚浮云城到京城传递情报需要多久,而就是他这看似随口的一问,却引起了黎曜松的警觉。


    是啊,数日已过,信呢?


    沈枫霖绝非拖延之人,他已在信中将事态说得那般紧急,他断不可能慢悠悠查上几日才给他回信。即便不用天鹰传书,此事信也差不多该到了。


    就算浮云城那边真出了什么情况,消息要晚上几日,那送到关度山的信,则没有理由到今日都毫无回音。


    他这几日处理的公务也都是朝中和凤奚山那边的,没有一份来自北境。整个北境,一夜之间似乎都没了消息。


    “不对…一定是出事了!”黎曜松骤然色变,“赵阔他们的性子我清楚,若是收到我的消息,绝不可能拖延不报……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他们来不及回信。”


    “能让关度山的守军都无力传信……”楚思衡沉思着,心中浮现出一个非常不妙,却极有可能的猜测——


    北羌已经攻破浮云城,正挥师南下,欲破关度山直逼京城。


    “不可能!”黎曜松下意识否认,一旦关度山失手,京城乃至整个北方都将危在旦夕,因此他在关度山布下重兵防御,不可能被轻易攻破。


    可如果不是被逼入绝境,便无法解释整个北境上下无一人回应他们的消息。


    “可怎么会……”黎曜松喃喃道,“北羌的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枫霖和书寒亲自坐镇浮云城,即便羌贼真的来袭,短期内顶多是会守得辛苦一些,怎么…怎么可能会被……”


    “我想,北羌使团匆匆离京,也是因为这个。”楚思衡沉声道,“他们一旦发动攻势,使团留在京城将毫无意义,反而会白白丧命。于借口离京,临走前还吸了朝廷的血……那批燃料和冬衣,想必楚明襄是以低价卖给他们的吧?”


    黎曜松沉默点头。


    为“缓和双方关系”,楚文帝确实以极低的价格向使团提供了一批燃料和冬衣。当使团带着这些物资回到边境,北羌便再无顾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猛攻,直指浮云城。


    纵然浮云城内有沈枫霖和燕书寒坐镇,可面对北羌蓄谋已久的突袭,浮云城内的守军终究难以抵挡。因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沈枫霖根本来不及传信汇报黎曜松,只能先仓促率军突围自保。


    而关度山那边至今音讯全无,怕是在浮云城沦陷后,沈枫霖与燕书寒并未能有效拦截羌贼,以致敌军长驱直入,直逼关度山。


    如今的关度山,只怕已岌岌可危。


    想到这儿,黎曜松再也坐不住,恨不得即刻带兵驰援关度山,却被楚思衡伸手按住。


    “你先冷静,一切还不能妄下断言。”楚思衡安慰他道,“情报未至,这些不过是我往最坏方面的猜测,未必是真。”


    “不…就是真的……”黎曜松语气低沉,“我在北境经营多年,已有完整的情报网,若非到了生死关头,绝不可能无人回信。如今连求助的消息都传不出来,定是出了大事……可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没有情报,我连如何布防都不知道。”


    楚思衡沉吟片刻,道:“若想获取准确情报,眼下或许只剩一个选择了。”


    北境军务除了黎曜松,最清楚的便是楚明襄。


    他在北境同样有完善的情报网,且大多人员不参与战事,想来即便羌贼突袭,对他的情报网也造不成多大损失。


    想到这儿,黎曜松不再迟疑,当即起身更衣准备进宫。


    楚思衡目送他出府后,也戴上斗笠,自密道离府,抄近道往皇宫赶去。


    季云澜目前还在楚卿身边做着侍卫,以便监视宫中动向。楚思衡入宫时,小公主正在午憩,他则抱剑守在廊下。


    忽然屋檐上传来细微的响声,不等季云澜反应,楚思衡已然落到了他面前。


    见楚思衡从天而降,季云澜险些惊呼出声:“师兄?!你…你的内力恢复了?”


    楚思衡一惊,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季云澜反应过来,连忙捂嘴点头,压低声音问:“师兄,你的经脉都恢复了?这么快?怎么做到的?”


    “咳…”楚思衡耳尖悄然泛上一层绯色,“此事……说来话长,总之确实好了。”


    “究竟怎么好的?”季云澜不禁追问,“秦师姨说按她给你开的那些药,起码得两个月才能恢复一半功力。可我瞧师兄的模样,面色红润眸光清亮,分明已然痊愈。此乃治病救人的良方,师兄你就说嘛,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这个……”楚思衡不自觉别过头,颈间不经意间暴露出一片红痕。


    季云澜瞥见那些痕迹,顿时恍然大悟,神色变得如楚思衡一般复杂:“这…呃…这……这还…还能恢复经脉啊?”


    楚思衡强装正经:“寻常人肯定不行,但曜松他…情况特殊。他的内力至阳至刚,能化解药性,加快经脉恢复,所以……”


    “所以是师兄……主动拿他入药?”


    楚思衡沉默。


    季云澜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端详着眼前这位过去清冷自持,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施舍的师兄,居然会主动……


    平复好心绪,季云澜压低声音道:“师兄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告诉师叔师姨他们。若是他们问起,我就说是那姓黎的耍流氓,绝非你自愿主动!”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上线[墨镜]


    就一丢丢求放过[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7章 沈家事


    景和殿内, 黎曜松静立于书案旁,静候楚文帝归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终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黎曜松倏然抬头, 正好对上楚文帝深邃的目光。对方见到他, 眼中并无惊讶, 只是抬手示意他落座。


    黎曜松行了礼, 却没有坐,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 臣有一事……”


    楚文帝摆手打断他的话,道:“朕知你为何而来。北羌心怀鬼胎, 此次和谈不过是障眼法。他们看似让了十五里, 最后定是要连本带利讨回的。”


    “正是!”黎曜松激动道, “北羌野心昭然若揭, 北境如今危在旦夕,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派兵增援!”


    楚文帝虽深知北羌阴谋, 可面对黎曜松派兵的请求,他却拒绝了:“不必。”


    “不必?”黎曜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怒之下径直将礼数抛诸脑后,对着楚文帝大声吼道,“北羌都快打到关度山了!你还不派兵,是想与羌贼首领一块在京城过年吗?!”


    面对黎曜松的怒吼,楚文帝却异常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般局面。


    “这才像你。”楚文帝从容沏茶, “京城这个地方太多勾心斗角,待久了易失本心,你说是吗?”


    黎曜松强压下火气,道:“陛下言重了, 臣…不敢。”


    “你还有何不敢?”楚文帝冷笑,“单是欺君之罪,朕就数不清你犯过多少次了,想必黎大将军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


    “沈枫霖,是沈家的长子。”楚文帝放下茶杯,忽转话题,“他本是沈家寄予希望的继承人,却在遇见你后彻底与沈家决裂。十二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黎曜松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事,只能如当年般为自己辩解:“当年之事臣并非有心,那时臣只是……”


    “无论是否有心,你都已参与其中,铸下大错。”楚文帝神色凝重,“如今难得有机会纠正这一切,你还要阻拦吗?”


    “陛下?”


    黎曜松怔住了,楚明襄竟要利用此次北羌突袭南下的阴谋,去修补沈家那破碎十二年的亲情?!


    “陛下,此事万不可儿戏!”黎曜松决然跪地,“北羌销声匿迹一年,此番卷土重来定是做足了准备!浮云城守军有限,沈枫…沈将军如何能顶得住?陛下纵然想帮沈家缓和关系,但战场非儿戏,陛下岂能拿沈将军的性命去冒险?”


    “北羌三部向来不和,此番攻势虽猛,却后继乏力,成不了大气候。”楚文帝随手将案上一封密信递给黎曜松,“你既为此而来,就不要再过问旁的了。”


    黎曜松上前接过密信,信中皆是北境最新的军情,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楚明襄竟如此轻易就把情报给他了?


    对上黎曜松疑惑的目光,楚文帝并未遮掩,坦然道:“你无非是担忧北境安危,朕给你答案,条件是此事就此作罢。北境战事,往后你不得再过问半分,更不能插手分毫。”


    “陛……”


    “若朕没记错日子,弟媳如今的身孕已有二月,头三月胎象最是不稳,你该多分些心思在弟媳身上才是。”楚文帝起身行至黎曜松身旁,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已为北境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也该学着放手了。毕竟有些事,可是过犹不及啊——”


    “……臣,谨遵陛下旨意。”


    黎曜松咬牙应下楚文帝的话,携密信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楚思衡也从季云澜口中了解到了沈家和楚氏皇族的渊源。


    沈家乃武将世家,自百年前大楚建国开始便是楚氏皇族手中最锋利的剑。每一任帝王背后,都离不开沈家的鼎力支持。


    楚明襄亦然。


    他想稳坐帝位,就不能失去沈家这个靠山。前些日子因皇后禁足一事,沈家已然不满,加之楚西驰不断向沈家示好,楚明襄怕沈家一旦倒向楚西驰,他的龙椅便坐不长久。


    为巩固自己的权力,他才将沈枫霖一事揽下,意图通过缓和双方关系,促使沈枫霖重归沈家,以此来重新稳固自己的权力,继续安稳地坐在龙椅上。


    “难怪北境音讯全无……这场战事早已被楚明襄利用,成了他巩固皇位的棋子。”楚思衡面露不解,“这位沈枫霖沈将军与沈家究竟有何恩怨?竟要与自己的家族决裂?”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宫中老人的嘴都很严,似乎是因为有人给沈将军下了毒。”


    “下毒?”楚思衡一惊,想起先前知初对沈家的印象,心中逐渐有了猜测,“是沈家…给沈将军下了毒?”


    “虽无实证,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否则无法解释沈将军分明是世家嫡子,却心甘情愿驻守边关十二年不归。”


    “十二年……”楚思衡陷入沉思,十二年不归,这得是何等深重的怨念?


    “师兄?师兄?”季云澜伸手在楚思衡眼前晃了晃,“接下来师兄有何打算?”


    楚思衡回过神,沉默摇头。


    季云澜正欲开口说什么,忽然听殿中传来了楚卿的呼唤。


    “卿儿醒了。”楚思衡重新戴好斗笠,“你快去吧,莫要引人怀疑。”


    “师兄等等!”季云澜叫住转身欲走的楚思衡,带着几分期盼小心翼翼开口,“师兄,我……我如今也没有师父了,你…你能认我这个师弟了吗?”


    楚思衡脚步一顿,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十四州有个传统,除各自门派的师承关系外,十四州之间也论辈分。当年楚望尘那一代人中,楚望尘是最先收徒的,他的徒弟楚思衡便是整个十四州同辈人中的“大师兄”。


    季云澜是第二个正式拜师的,拜入师门那天,琴老州主便带他去连州,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楚望尘,同时让楚思衡来认师弟。


    那时的楚思衡年龄尚小,对跟他年纪相仿,却有师父陪伴在侧的孩子,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嫉妒。尽管他从不在明面上说,却因此事一直有意疏远季云澜。


    季云澜深知楚思衡丧师后独守尘关的孤独,从来没有因为他不给自己好脸色就心生怨恨,相反每次与师父一同去连州祭拜楚望尘,他总会追着自己这个冷冰冰的师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叫着“师兄”。


    某次楚思衡实在被叫烦了,便对季云澜斥道:“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不准叫我师兄。”


    年幼的季云澜被他冰冷的气场震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忍不住小声追问:“那…我要怎么才能叫你‘师兄’?”


    楚思衡冷哼:“等你哪日死了师父再说。”


    当年一句气话,竟在十几年后一语成谶。


    昔年独守尘关的白衣少年,如今自然成了连州州主;而那个总不知疲倦不怕死喊“师兄”的孩子,也已独自扛起琴州大梁。


    楚思衡沉默片刻,心情复杂地抬起手整了整斗笠,唇角在面纱下终是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傻师弟,这个倒是记得清楚。”


    说罢,楚思衡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宫墙后。


    季云澜在原地呆愣许久,直到屋内楚卿又传来催促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含笑走入殿中。


    楚卿见状很是不解:“锦烁,你在笑什么呀?有什么开心的事也告诉卿儿嘛。”


    季云澜却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家里的一件小事而已。”


    楚卿歪头,不明所以看他。


    …


    楚思衡打探完消息回到黎王府时,黎曜松还没有回来。他左右无事,便想去后院练剑,恰逢知初知善在此处喂锦鲤。


    经过楚思衡的严格规划,如今池中的锦鲤已然恢复正常体型,并且保持得相当好。


    看见楚思衡,两人立马恭敬行礼:“王妃。”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看着两人的样貌,忽然问,“你们跟着曜松多久了?”


    面对楚思衡突然的提问,两人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禀王妃,属下们跟着王爷已有六年。”


    “六年?”楚思衡微微蹙眉,“那你们便不知道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是沈将军的事吗?”知善却立马猜到他要问什么,“王妃您想知道沈将军的事?”


    楚思衡略有诧异:“你们知道?”


    “当然!此事说起来还是多亏了我们王爷呢!否则沈将军现在能不能活都不好说。”


    楚思衡不解:“此言怎讲?”


    知善警惕环顾四周,确保安全后才揽过知初的肩,压低声音对楚思衡道:“沈将军曾被人下毒,而我们王爷,就是给将军解毒的人。”


    这个结果并不在楚思衡意料之外,他直接问:“是沈家人给沈将军下毒?”


    知善点头。


    知初见状,也压低声音加入了讨论:“准确来说,是沈将军的父亲,沈老将军下的毒。”


    “亲爹给亲儿子下毒?”楚思衡瞳孔骤缩,“这得是什么深仇大恨?”


    “具体什么仇我们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沈老将军曾对沈将军寄予厚望,沈将军一直都做得很好,后来突然有一日沈将军就开始跟他父亲对着干,任凭沈老将军如何打骂责罚,沈将军就是不改,跟变了个人似的。所以就……”


    “因孩子不顺着长辈心意来,便要下如此杀手?”楚思衡大为不解,“那沈将军所中是什么毒?又是如何解的?”


    “一种特殊的寒毒,唯有至阳内力可解。我们王爷虽救了沈将军一命,但毒素还是在沈将军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满头白发,模样可怖。”


    …-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白发美人[狗头叼玫瑰]


    第78章 破绽出


    三人谈论沈家旧事时, 沈家的人已悄然来到了黎王府外。


    当守卫将这个消息汇报给楚思衡时,三人皆是一惊。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过来,显然是为北境战事。


    可黎曜松还没有回来。


    “你且去回话, 说我即刻便到。”楚思衡对门口的守卫吩咐完, 起身回房更衣。


    不多时, 黎王妃便坐到了前厅。


    沈家派来的人乃是沈老将军的亲信陆九, 得知黎曜松不在,陆九却并无离去的打算, 反而与楚思衡寒暄起来:“听闻王妃出身极云间,却深得黎王宠爱。能将战场上那般狠戾的人物驯得如此‘体贴’, 王妃真乃奇人。”


    “陆大人过誉了。”楚思衡淡然一笑, 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 “王爷能看得上妾身, 待妾身一心一意,对妾身来说已然是天大的福分, 妾身…又怎敢再奢求旁的?”


    “王妃谦逊了。”陆九强颜欢笑道,“黎王的为人, 陆某清楚。他与沈公子是一类人,都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性子。”


    说这话时,陆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楚思衡平坦的小腹。


    楚思衡随即便抬手掩住小腹,柔声道:“王爷在战场上如何,妾身尚不得知。但在妾身身上,王爷…确是足够执拗和‘持久’。”


    “……”


    陆九嘴角抽搐, 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黎王妃……果然如皇后娘娘所说那般,是个难缠的角色。


    就在陆九被怼到哑口无言之时,黎曜松回来了。


    他刚踏过门槛,尚未看清屋内情形, 一道绯色身影便撞入怀中。楚思衡搂着黎曜松精壮的腰身,脸颊轻蹭着他的胸膛:“夫君……你终于回来了,可让妾身好等——”


    黎曜松下意识回抱住怀中人纤细的腰身,余光掠过一旁神色柜台的陆九,瞬间明白了楚思衡的意思,当即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是本王的错,让爱妃久等受委屈了。”


    楚思衡依偎在黎曜松怀中,握住黎曜松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睫轻垂:“妾身受些委屈倒是无妨,可夫君…总不能委屈了咱们的孩儿呀。”


    “是为夫欠考虑了。”黎曜松轻抚着楚思衡的小腹,面露心疼与自责,“今夜夫君不理公务,只陪你与孩子,可好?”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随即状似无意地指了指陆九,语气带着些许嗔怒,“可是这位陆大人说是专程来找王爷的,想必是有要事要与王爷相商……妾身便先行回避,只盼夫君…入夜后能早些回来,莫要再让妾身一人独守空房太久……”


    说罢,楚思衡转身欲要离去,陆九见状,连忙阻拦道:“王妃请留步!陆某来找王爷只是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多少太久。还请王妃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楚思衡驻足回首看他。


    陆九被他看得心下一寒,忙对黎曜松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黎曜松其实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仍从善如流点头:“自然,陆大人请。”


    两人行至偏殿,陆九这才说出来此的目的:“黎将军,沈老将军命陆某替他老人家来给您传句话。”


    黎曜松心中隐有猜测:“大人请讲。”


    “我家将军说,请王爷莫要再多管闲事。”陆九的眼神逐渐阴沉下去,“当年之事,将军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否则别说京城,届时只怕连北境也再无王爷容身之地。”


    黎曜松唇角的笑意倏然凝固。


    “将军是聪明人,有些话,想来不需要陆某说得太明白。”陆九绕过黎曜松行至门边,意味深长地侧首看他,“能有这样的王妃,乃王爷福气,王爷…便好好享受吧。”


    说完,陆九便推门离去。


    待他走后,楚思衡走入房中,见黎曜松仍立在原地,双拳紧握。


    楚思衡正欲开口,却听黎曜松低声道:“参军那年,我十二岁。”


    楚思衡抬眸看他,并未开口,只默默听着他往下说。


    黎曜松参军时,因年龄尚小,起初在军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却从未抱怨。


    而比他年长几岁的沈枫霖,彼时已是能领兵打仗、独当一面的将军。


    “那时,我就在枫霖麾下。”黎曜松回忆道,“他与那些欺压新兵的老兵不同,从不说摆架子。也不知怎的,久而久之下来,我这个新兵,竟与枫霖混了个脸熟。”


    楚思衡顿悟:“所以…是他先选中了你?”


    “嗯,他选择了我,可我却无以回报。”黎曜松暗自垂眸,“我真是……”


    “你不是为他解毒了吗?”楚思衡不解,“为何这么说?”


    “解毒?”黎曜松默然片刻,轻声道,“那不过…只是个意外罢了。”


    楚思衡略微一惊:“竟真是意外?”


    “嗯,当时我不在军营,而是在关度山上练功。枫霖咳着血过来,看见我后便昏死了过去。”黎曜松顿了顿,“接下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嗯。你为他解了毒,却也因此坏了沈老将军的好事,招致了今日之祸。”


    “呵…身为北境将领,到头来连出京都要经过层层审批。”黎曜松苦笑道,“北境万千将士百姓,本是活生生的性命,在他们眼里却一文不值……这样的世道,纵然我夺得皇位,又该如何解北境危机,救下枫霖和那么多将士百姓?”


    话已至此,黎曜松的抉择已然明了。


    这一次,楚思衡没有再阻拦,只问:“准备何时动身?”


    “……两日后。”黎曜松沉声道,“北境的具体军报既已到手,待我指定好计划,便秘密出京直赴凤奚山整兵,后驰援北境。”


    这是能将伤亡降至最低程度的唯一办法。


    楚思衡自然明白。


    “好了,先不谈这个。”黎曜松话锋一转,忽而笑着搂上楚思衡的腰身,“方才爱妃可是抱着为夫好一番撒娇,现在不妨继续?”


    楚思衡耳根悄然蔓上一层绯色,轻斥道:“无聊…我那不过是权宜之计,谁让王爷动作那么慢,分明在妾身之前进宫,反而在妾身之后归,害妾身苦等多时。”


    “你也进宫了?”黎曜松敏锐捕捉到关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你独自进宫,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跟着王爷走的,还需要告知王爷吗?”楚思衡莞尔,“况且宫中有季师弟接应,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可是……”


    “行了,至少眼下我安然无恙不是吗?你啊,把心放回肚子里即可。”楚思衡宽慰道,“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既已获知北境军情,那就快拿出来看看究竟是何情况,尽快部署,毕竟……”


    毕竟如今京中局势复杂,若生变故,凤奚山上的兵力无法立即离开,等待他们将是灭顶之灾。


    …


    季云澜静立楚卿身旁,观赏她作画。


    待楚卿搁下笔,她立即将画取下,缓缓吹干递给季云澜,展示道:“锦烁你看!我这画如何?”


    望着画上侧卧在荷花池中酣睡的“黑狗”,季云澜强忍心中笑意,称赞道:“嗯,甚好,殿下在丹青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就是……”


    楚卿洗耳恭听:“就是什么?哪里还需要改吗?”


    季云澜指着画中粉嫩的荷花,道:“如今已是深秋,荷花早已凋零,用此入画,难免有些不合时宜了。”


    楚卿觉得此言十分有理,点头追问:“那应该用什么呀?”


    “用什么?”季云澜沉思片刻,目光掠过殿外花草,灵光乍现,指着外面一株白色的花道,“殿下你瞧,外面这株花开得多好,大可以把它添进画里。”


    “对呀!锦烁你真聪明!”


    楚卿当即采纳了季云澜的提议,兴冲冲地跑出殿外准备作画。


    不料刚夸过门槛,她便与楚文帝撞了个满怀。


    “卿儿这么急作甚?”楚文帝急忙蹲下身,抱起楚卿仔细查看,“可有伤着?为何跑得这么急?”


    楚卿摇头:“卿儿没事。父皇,卿儿赶着作画呢!”


    “作画?”楚文帝顺着楚卿指的方向看去,“卿儿是想画那些白花?”


    “嗯!锦烁说这个时节用荷花不合适,让卿儿换一种。”


    “荷花?”楚文帝神色微变,“怎么忽然想到荷花了?”


    楚卿顺势将手中的画递上给楚文帝看:“因为这幅画里就有荷花呀!”


    望着画中侧卧在荷花池正中央酣睡的黑狗,楚文帝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连忙追问:“卿儿,父皇问你,这是谁教你画的?”


    楚卿不明所以:“是皇婶呀,卿儿的画不都是皇婶教的吗?”


    楚文帝指着手中的画,试探性地问道:“这幅画…也是你皇婶教你的吗?”


    “这个是……”话说一半,楚卿忽然掩嘴没了声。


    “卿儿?”


    “卿儿答应过这件事要保守秘密,不能说…对不起父皇。”


    楚文帝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慈爱之色,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无妨,卿儿知守信是好事,父皇欣慰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好了,你去作画吧。父皇先去忙,晚上再来陪你可好?”


    “嗯!父皇慢走。”


    楚卿挥手送楚文帝离开,季云澜察觉到不妙,在楚文帝走后不久也悄悄跟了上去。


    楚文帝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踏入凤仪宫中皇后的书房,在书架上翻出了一幅画——荷花池中,一只黑狗正仰卧酣睡,姿态惬意。


    这正是千秋宴上,楚卿给皇后的生辰贺礼。


    一份出自“黎王妃”之手的贺礼。


    …-


    作者有话说:


    跑路倒计时准备[狗头叼玫瑰]


    第79章 山雨来


    哐当——


    茶杯应声而落, 黎曜松连忙搁笔握住楚思衡微凉的手,担忧道:“可有伤着?”


    楚思衡定了定神,轻笑摇头:“无妨, 手滑了一下。”


    “好端端的为何会手滑?”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微微发颤的手背, “可是有心事?”


    楚思衡揉着眉心, 语带疲惫:“不知为何, 方才突然一阵心悸,就似…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段日子你确实太累了。”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让他靠到自己怀里, 吻了吻他的发顶,“夜已深, 早些歇息吧。”


    楚思衡却摇头从他怀中起身, 拿起尚未画完的地形图继续分析:“若要以最快的速度带兵出京界, 只能走官道一路北上, 如此三日内可达紫溪……但这样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两千人,无论如何隐蔽都难逃人耳目, 一定会被发现,就看在被发现之前能走多远了。”黎曜松无奈叹气, “也罢,迟早的事。就算到了关度山,楚明襄要置我于死地,也不过是一封诏书的事。”


    “倘若……”楚思衡斟酌着问,“楚明襄三日内不发兵,你可能顺利带兵到关度山?”


    黎曜松正专注规划路线, 并未听清楚思衡的话:“什么?”


    “没什么。”楚思衡将自己方才的话轻轻揭过,“可有找到更快的路线?”


    “没,最快的路就是沿官道不分昼夜行军,三日内达紫溪。到了那里, 便算正式进入北境,无论是追兵还是圣旨,于我而言都不好使了。”黎曜松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旋即又黯淡下去,“可惜,楚明襄根本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三日……”


    楚思衡同样陷入沉思,有什么办法,能拦住楚明襄和追兵三日?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楚思衡条件反射去开窗,只见一只信鸽立于窗棂之上,腿上系着琴州特制的铜管。


    楚思衡取下铜管,信鸽便展翅而去。他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不由想到了雪翎。


    如今北境战火纷飞,浮云城守军生死未卜,不知雪翎可还安好……


    “有什么情况吗?”黎曜松走过来与他并肩,“谁来的信?”


    “是季师弟。”楚思衡打开铜管取出信笺,诧异发现这竟是张白纸。


    “怎么回事?”黎曜松惊道,“上面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楚思衡同样震惊,但并非因为信笺上无字,而是这张空白的信笺本身——在十四州的暗语中,信笺空白,代表事态危急,且有生命之忧,务必立即离开当下所在的地方。


    季云澜这是在警示:京城危矣,速走。


    “他怎会突然给你传此警讯?”黎曜松不解。


    方才那阵莫名的心悸感再度袭来,楚思衡按住愈发急促跳动的心口,神情严肃:“只怕…楚明襄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了。”


    楚文帝从未真正相信过黎王妃仅是极云间出身的花魁,他的数次试探虽被楚思衡巧妙化解,可楚思衡的滴水不漏反而让他疑心愈发深重。季云澜突然传来空白信笺警示,想必是他已经找到了足以证实自己身份有异的证据。


    可会是什么呢?他有哪里疏忽了?


    楚思衡虽暂时想不到他哪里让楚明襄抓住了破绽,却深知天亮后,楚明襄必会想尽办法召他进宫,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想到这儿,楚思衡立马对黎曜松道:“来不及多想了。你立即派人往凤奚山送信,让丁武兄弟他们收拾好,随时准备出发。”


    “随时?”黎曜松一怔,随即否决道,“不行,我还不能走。”


    “为何?”


    “我若此时离去,明日上朝楚明襄定会察觉到异常,我必须留下来拖住他,能拖一时是一时。”黎曜松握上楚思衡的手,“思衡,带兵离京之事,就交给你了。”


    “你疯了?”楚思衡能地收回手,“多在京城停留一日,你便多一分危险,况且如今楚明襄已经确信我不是黎王妃,你……”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留下。”黎曜松冷静分析道,“只有我留在京城,才能最大限度吸引楚明襄和朝廷的注意,你们才能顺利离京。即便楚明襄拿黎王妃的身份发难,我也有理由可以应付几日。只要拖延够三日,大军便可安然进入北境。”


    由黎曜松留下负责与朝廷周旋来争取大军离京时间,确实是眼下的最优解。


    可是……


    楚思衡抬眸望向黎曜松,理智告诉他黎曜松所做的选择是眼下最正确的。可情感上,他却不希望黎曜松留下冒这个险。


    “我…不会领兵。”楚思衡暗自垂眸,“当初在漓河边上,我与那些士兵便相处不来,更别说……领兵打仗。”


    “洛明川手下的叛贼,岂能与我的兵相提并论?”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道,“思衡,你是我最信任之人,他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最了解我。何况你早已赢得他们的敬重,他们心里是认可你这个军师的。”


    “但我……”


    “况且有本将军给你撑腰,谁要不听你的,你就直接拿月华剑揍他们就是。”黎曜松打趣道,“他们要怨,就来怨本将军好了。”


    楚思衡被这一句“拿月华剑揍”逗得忍俊不禁:“月华剑乃是天外陨铁所铸,将军这想要他们的命不成?”


    “无妨。”黎曜松朗声笑道,“都是战场上真刀实枪摸爬滚打出来的糙汉子,经得住。”


    几句玩笑话下来,气氛缓和了不少。黎曜松便给凤奚山送去了密信,命将士们整理装备,随时待命。


    信送出的那一刻,黎曜松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心里似乎有什么重物倏然落地。


    回京这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实在压抑了太多。


    “思衡,若是……”


    黎曜松忍不住去设想最坏的结果,本想问问楚思衡若是计划失败,遇到了最坏的情况,他会做何打算。可怎料一扭头,便迎上了楚思衡的吻。


    黎曜松瞳孔骤缩,尚未回过神,便已被楚思衡一把摁倒在榻间。


    与寻常带着迎合的吻不同,楚思衡这个吻带着前所未有的凶悍,他学着往日黎曜松的手段,强势撬开对方的唇,长驱直入。


    黎曜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许久才反应过来,随即不甘示弱地迎上了那急切的吻。


    得到黎曜松的回应,楚思衡吻得愈发凶狠。


    待两人终于精疲力尽分开时,榻间已满目狼藉。楚思衡伏在黎曜松胸膛上剧烈喘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思衡……”


    黎曜松有些慌乱地握住那探向自己腰间欲要胡作非为的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楚思衡竟会突然如此主动……


    楚思衡抽回手,顺势扯落黎曜松的腰带随意丢到地上,转而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黎曜松再难自持,当即搂过那截劲瘦的腰身,一个翻身将两人倒置。


    “曜松……”楚思衡却没有丝毫挣扎,只是缓缓合上眼,给了黎曜松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最后结局如何,这都是我楚思衡心甘情愿的选择……你要护北境,我便护你,亦护你想护之人。”


    “思衡……”


    黎曜松怔怔望着眼前向他敞开一切的楚思衡,心中爱意如潮翻涌。他俯下身,在那泛起绯色的耳边轻语:“漓河边,极云间……我很庆幸,都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楚思衡眉眼微弯,抬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温声道:“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余下未尽的言语,则尽数化作彼此缠绵时耳畔的轻吟。


    …


    翌日一早,黎曜松如常起身更衣准备去上朝。临行前,他轻手轻脚回到榻边望了眼尚在熟睡的楚思衡,终是没忍住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呢喃道:“思衡…关度山见。到时候,我带你策马踏遍北境,可好?”


    睡梦中的楚思衡无意识蹙了蹙眉,黎曜松便当他应下了。


    黎曜松走后没多久,楚思衡也悠悠转转。他侧卧在尚带着那人余温的锦被中,无声留恋着这份爱意。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拖着尚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门边,唤来了知初知善。


    见两人神情复杂半捂掩着眼踏入屋内,楚思衡这才想起昨夜缠绵的“证据”还未处理,示意两人稍等片刻后连忙收拾整齐,确保再看不出半分端倪。


    知初偷偷瞥了眼已经收拾妥当的床榻,这才敢开口问:“王妃,您叫我们前来有要何事?”


    楚思衡把昨夜绘制好的路线图递给他们,道:“你们按照这上面的路线,带凤奚山上的兄弟们下山,往北境去。”


    知善一惊:“我们?”


    “那王妃您呢?”知初心觉不妙,“您…不会要和王爷一起留下吧?”


    “是……也不是。”楚思衡轻抚过昨夜黎曜松在他颈侧留下的印记,“我留下,他不能留。”


    两人齐声惊呼:“王妃?”


    “他是北境的定海神针,没有他,即便我们顺利抵达关度山,也难稳军心。”楚思衡叮嘱道,“你们出京后,先沿小道前进,出了京畿地界再上官道,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知初点头应下,“那…王妃您呢?”


    “我去换他出来。”


    说着,楚思衡穿上黎曜松临走前为他备好的白衣,同时拿起玄铁架上沉寂数日的月华剑——在月华剑身旁,还有一尊玄铁架,而属于重黎剑的那尊架子,此刻已空空如也。


    此番入宫,黎曜松佩了剑。


    …-


    作者有话说:


    上卷倒数第二章 ~[狗头叼玫瑰](不出意外的话)


    第80章 赴北境


    金銮殿上, 龙椅之下,满朝文武静立无声。


    北羌进犯,浮云城沦陷之事不知从何处传开, 一夜之间京城已是人尽皆知。朝廷若再不派兵驰援, 定会引天下不满。


    “陛下, 浮云城已落入敌手, 可见北羌使团的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依臣之见,当即刻发兵北境, 收复失地,以正国威!”


    “程大人所言极是。浮云城一失, 北境余下的防线便只剩关度山一处, 倘若关度山再沦陷, 北羌铁骑便可挥师直指京城, 大楚危矣啊!”


    “恳请陛下发兵,驰援北境——”


    这一次, 金銮殿上只剩下“出兵”一种声音。黎曜松静默地站在一旁,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重黎剑柄上冰凉的纹路, 心中冷笑。


    果然,只有当火快烧到自己身上时,这帮墙头草才知道着急。


    正当众臣议论纷纷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忽然自殿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殿中。他径直走向御前,唯有在经过黎曜松身旁时侧首看了他一眼。


    行至龙椅前, 他并未行叩拜礼,只作揖躬身,沉声道:“老臣沈知节,拜见陛下。”


    刹那间, 满朝哗然。


    “沈老将军怎会在此?”


    “二十年前沈老将军平定北境叛乱,身受重伤回京后,先帝不是就特允沈老将军往后不必上朝,亦不必穿着朝服吗?”


    “沈老将军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想必是为了沈将军吧。”


    “沈老将军?”楚文帝同样震惊,“您怎么……”


    沈知节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愿带兵驰援北境,恳请陛下允准。”


    此话一出,不止楚文帝和众臣,连黎曜松都投来了错愕的目光。


    沈知节已解甲归田二十年,自十二年前沈枫霖与沈家决裂后,他便再也没插手过任何军政事务,特别是与北境有关的。而今他竟要亲自带兵驰援北境,不用想也知道其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臣对当年之事皆是心知肚明,谁也不想自讨苦吃,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楚文帝亦不想再让沈知节对自己留下不好的印象,刚准备准奏,却被黎曜松骤然打断:“不可!”


    满朝目光霎时落于黎曜松身上。


    “不可?”沈知节微微蹙眉,侧身看向黎曜松,“你就是黎王?”


    “……正是。”


    令黎曜松出乎意料的是,沈知节竟没有对他发难,而是夸赞道:“果然是年少有为啊,难怪霖儿会一力提拔你,甚至甘愿屈居你之下。”


    “老将军此言差矣。臣能有今日,是枫霖当年一力相护。于臣而言,他是臣的恩人更是朋友,从没有‘屈服’一说。”


    沈知节却嗤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难怪能骗得了霖儿。”


    黎曜松眸色一沉,旋即恢复正常,笑道:“沈老将军这是哪里话?臣何时欺骗过枫霖?纵然沈老将军您心里笃定臣有错,但臣没有害过他性命,至少没有对他下‘诛髓寒心’。”


    诛髓寒心,其毒原料来自云衿雪山,一株髓寒草便是千金难求,而要提炼出诛髓寒心这等剧毒,则需要十株髓寒草。


    中毒后即便侥幸不死,也无法彻底根除。每至冬季,毒素便会暗中作祟,令中毒者时刻饱受寒意侵蚀,无药可缓解。


    这些年沈枫霖的痛苦,黎曜松都看在眼里。


    “虎毒尚且不食子,您是枫霖的亲生父亲,却将他逼到如此地步,良心何在?”黎曜松逼问道,“你可知这十二年来,枫霖有过几夜安眠?你可知每每入冬,枫霖被寒意侵蚀时是何模样?你可知如今北羌南下,他要忍着体内蚀骨的寒意带兵与敌军周旋会有多痛苦?!你却还要去看他的痛苦逼他低头!沈知节,你不配为父,更不配为人。”


    黎曜松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彻底震惊了满朝文武。


    他竟……就这么把真相说了出来?


    楚文帝也没想到对上沈知节,黎曜松竟会是这般强硬的态度,只得先呵斥令他住嘴:“黎曜松,休得胡言!”


    谁知黎曜松也不再吃他这套,毫不退让:“怎么?臣有哪句话说错了吗?若是有,那就请陛下指出,若是没有,那还请陛下闭嘴。”


    “你!大胆!”楚文帝拍案而起,“黎曜松,你要造反不成?!”


    黎曜松下意识握紧了重黎剑柄。


    沈知节注意到他握剑的动作,眼底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臣侍奉两朝,为君分忧半生。王爷此刻的眼神,老臣再熟悉不过——黎王,你有叛心。”


    叛心?!


    此言一出,众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惊呼出声:“叛心?”


    “黎王竟有叛心?”


    “这怎么可能?黎王为国征战多年忠心耿耿,怎会有叛心?”


    “话虽如此,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黎王功高盖主,又怎甘一直屈居人下?”


    “倒也有理……”


    讨论声渐成一片,黎曜松听着那些愈发倒向沈知节的言论,却是懒得再施舍任何眼神。


    “沈老将军既说我有叛心……”黎曜松缓缓拔出重黎剑,将剑锋指向龙椅上的楚文帝,“那我便是有吧。”


    见黎曜松公然拔剑,群臣立马噤声。楚文帝望着那指向自己的剑锋,以及黎曜松脸上明晃晃的“我要造反”的神情,非但不惊,反而流露出一种“终于抓住你了”的得意。


    黎曜松环视过这座只有利益与算计的朝堂,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泯灭。


    “好……你们不想救的,我去救!”黎曜松扯下外层朝服,露出一身黑衣劲装,“什么黎王,我黎曜松不稀罕!这京城——就留给诸位慢慢争吧。”


    说罢,黎曜松便执剑转身,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踏出金銮殿了。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无数禁军自四方涌出对他形成合围之势。身后,沈知节缓步踏过门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过,我为两朝清理过无数隐患。黎王既已生叛心,那便是朝廷叛贼,我又岂能放虎归山?拿下他。”


    禁军应声收缩包围圈,黎曜松见状,也不再犹豫,握紧重黎剑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来。


    然而增援的兵力源源不断,他一人一剑,终是寡不敌众。


    就在他开始落入下风,即将被一群禁军制服时,一股凛冽的剑气破空而来,竟将冲上来的禁军震出了十余仗外!


    黎曜松蓦地抬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身前。


    黎曜松大惊:“你……”


    楚思衡持剑挡在黎曜松面前,只对他说了一个字:“走。”


    “可是……”


    “你先走,我随后便去找你!”楚思衡挥剑扫开冲上来的禁军道,“北境的军心需要你来稳,你只管往前,背后交给我!”


    黎曜松心头一颤,正欲唤他的名字,却被楚思衡笑着打断:“当然,作为报酬,你要带我策马踏遍北境。”


    黎曜松压下万千心绪,道:“好!我在关度山等你!”


    说罢,黎曜松转身直奔殿门,楚思衡则为他扫清中途的障碍,直到黎曜松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楚思衡的出现令楚文帝勃然色变,他几步踏出金銮殿,当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后,不禁蹙眉:“我们又见面了,楚州主。或者我该叫你一声……‘黎王妃’。”


    楚思衡抬手摘下斗笠,当那张清冷的面容展露在满朝文武眼前时,那段被白衣煞神支配的噩梦再度浮现在众人脑中。


    那曾让他们夜不能寐的白衣煞神,竟是传闻中弱不禁风的黎王妃?!


    “白衣煞神竟是黎王妃?!”


    “我…我在中秋宴上还给黎王妃送过礼,求王爷庇护,这……岂不是在向白衣煞神送礼求他饶恕?”


    “我…我当时未曾示好,那我会不会曾经被他盯上过啊?”


    站得近的刘程闻言,宽慰道:“两位大人如今不是都安然无恙吗?况且人家现在也看不上咱们的命了。”


    “……”


    一番“安慰”下来,这二人竟真安下了心。


    楚文帝望着楚思衡,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年前的楚望尘——白衣胜雪,一剑劈落金銮殿牌匾,让楚氏皇族颜面尽失。


    那样的耻辱,楚氏皇族承担不起第二次。


    “你……”


    楚文帝正欲开口周旋,但楚思衡已足尖一点掠至他身前——


    砰!


    灌入内力的右拳直击胸膛,楚明襄被径直打回殿中龙椅之上,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楚思衡提剑拾级而上,与楚明襄平视:“这一拳,是为北境乃至所有沦为你权势牺牲品的生命而打。”


    不待楚明襄喘息,楚思衡又已攥上他的衣襟扬起左手——


    啪!!


    楚明襄被他打得侧翻在地,楚思衡直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怒道:“这一掌,是报你害我爱人远赴边境救国却要背负叛贼之名的仇!楚明襄,你不配为帝,更不配活着!”


    话音落,月华剑应声出鞘,却并未取楚明襄的性命,只是将他的发冠斩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楚思衡无视殿中瑟缩到两侧的官员,径直走向门外。禁军看到他纷纷举起武器,却在迎上楚思衡的目光后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无人敢试天下第一剑的锋芒。


    踏出殿门的刹那,寒光乍现,一如楚望尘十五年前那般,将金銮殿牌匾一分为二。


    随后楚思衡将月华剑插在残匾之上,自己则带剑鞘跃上殿门,转身背对金銮殿而坐。


    “三日内,”他的声音随风准确传入众人耳中,“踏出此门者,死。”


    告诫完这一句,他便抱着剑鞘仰首望天,不再理会身后众人。


    沈知节却并未罢休,他几番尝试令禁军强攻,却皆被楚思衡反杀。在损失超过三分之二的兵力后,沈知节终是知难而退。


    楚文帝被楚思衡打成重伤,当即便昏迷不醒,余人皆被白衣煞神的恐惧支配,无人再敢上前招惹楚思衡。


    那道素白身影便这样抱着剑鞘守在金銮殿前,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日拂晓时分,众人惊觉残匾上的长剑与殿门口上的素白身影已不知何时现实不见了。


    与此同时,京城外官道。


    楚思衡一袭白衣,月华剑负于背后。他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城门,将心中万千感慨压在心底,一夹马腹,迎着初升的日光赶赴北境。


    他成功守了三日,为黎曜松与大军争得生机,并如约赶赴北境。


    纵然前路依旧坎坷,但他深信,真正的曙光终会如这初升的朝阳,虽然漫长,却总有到来的那一刻。


    而在那之前的漫漫长夜,他自会用手中之剑,斩开一线天光。


    【上卷终】-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异地恋开始~


    虽然异地但该有的糖不会少[狗头叼玫瑰]


    雪翎:(升级归来准备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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