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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关度山


    北风萧瑟, 吹散了关度山的战火。


    数日奔波,楚思衡终于抵达了这座岁月悠久,饱受战火摧残的山城。


    然而刚至城门口, 他便被两个手持长枪, 满面风霜但仍不减锐气的士兵拦下:“站住!”


    楚思衡翻身下马, 目光落在两人的木质腰牌上, 含笑问:“两位兄弟可是关度山守军?”


    “你是何人?打听这个作甚!”闻言两人立马警惕起来,原本横在楚思衡面前的长枪也调转几分对准了楚思衡。


    其中个子较高的士兵上下打量起楚思衡, 道:“瞧你不像北境之人,莫非是北羌派来的细作?”


    “啊?”


    楚思衡还没反应过来, 另一人也审视他道:“不错, 瞧这细胳膊细腰细腿的, 一看就是那些羌贼首领喜欢的模样, 他们倒是舍得,派了这么个美人来做探子, 可惜遇上了我们二人。”


    “两位兄弟,你们误会了, 我是……”


    “行了!”高个子士兵将长枪架到楚思衡颈上,“有什么话就找我们将军说去吧。牧同,收了他的剑!”


    “好嘞!”


    叫牧同的士兵很快夺下楚思衡背上的月华剑,想着反正也是要去见黎曜松,他摇头轻笑一声不再辩驳,任由两人带自己进了城。


    放眼望去, 城内一片狼藉,士兵与百姓正合力一同修复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山城。


    楚思衡环顾四周,忍不住问:“小兄弟,北羌这是…撤退了?”


    牧同侧首看他, 没好气道:“怎么?你家主子撤退了,你开始怕了?哼,告诉你,晚了!落在我们将军手上,等会儿有你好受的!”


    楚思衡无奈轻笑,又问:“你们将军……很厉害吗?”


    “自然!有将军在,你们向来只有被我们压着打的份!这次若不是你们趁将军不在军中以重兵突袭浮云城,关度山又怎会是今日之景!”牧同越说越语气越激动,“像你这种卖国求荣的畜生,就该千刀万剐!不得好……你笑什么?”


    牧同不明白为何死到临头,眼前的白衣男子还能笑得出来,当即加重语气威胁:“告诉你,我们将军可最厌你这种空有皮囊还趁人之危的人,到时候,将军非扒了你这幅皮囊不可!还笑?你到底听到没?!”


    楚思衡竭力忍住笑意,带着几分“惶恐”点了点头:“嗯,听到了。”


    牧同对自己这番威胁十分满意,谈话间,两人也将楚思衡押到了一座离城门最近的府邸。


    此处乃黎曜松在关度山的居所,如今已被改成了临时的指挥处。


    府内,一名魁梧的男子在院中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外张望,口中念念有词:“这都几日了,将军说的人怎么还没到……”


    他正发愁着,忽然听门口响起两个声音:“魏将军!”


    魏忠停下步伐侧首望去,只见牧同和高铭押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踏过府门,而奇怪的是,那男子脸上全无惶恐,反而是一种类似长辈看晚辈认真胡闹时无奈的纵容。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问:“此人是谁?”


    牧同道:“禀将军,此人乃北羌细作,在城门口被我二人识破,特交给将军处置!”


    “北羌细作?”魏忠扭头打量起楚思衡,“可有证据?”


    “此人鬼鬼祟祟,上来就询问北羌是否撤退,又打探黎大将军,定是不怀好意!”高铭笃定道,“黎大将军刚带兵北驱羌贼离开关度山,后脚羌贼便派细作来打探军情,魏将军,此人万万留不得!”


    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惊道:“黎曜松带兵离开了关度山?”


    “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姓名!”


    牧同欲要动手,却被魏忠抬手拦下。他示意两人后退,同时道:“你们先出去。”


    两人不解:“魏将军?”


    “出去。”魏忠不耐烦道,“我的话,不想再说三遍。”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先行离开,在府门外警戒。


    大门关上后,楚思衡便直接开门见山,问:“黎曜松带兵北上,这是何时的事?”


    魏忠并没有着急回答楚思衡的问题,而是先确定道:“公子可是姓楚?”


    楚思衡不明所以,但还是先点了头:“是,在下连州楚氏,楚思衡。”


    得到确切的回答,魏忠顿时长舒一口气,激动地上前握住楚思衡的手,道:“哎呦公子!您可算来了!您要再不来,不止将军有危险,关度山也不保啊!”


    楚思衡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不解道:“魏将军此言何意?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忠平复了下心情,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大致告诉了楚思衡。


    黎曜松带兵赶到关度山时,关度山已岌岌可危,只差一步便要落入北羌手中。


    黎曜松当即带兵突袭,反对北羌形成了包围圈。由于黎曜松来得太过突然,北羌那边完全没有情报,亦无应对之策。在黎曜松迅猛的攻势下,北羌全力撕开包围圈后便溃散而逃,往浮云城的方向撤。


    彼时因为黎曜松的出现,关度山的将士们士气高涨,战机稍纵即逝,黎曜松不想放过突袭的优势,故而重新整兵追击羌贼,意图一举将其赶出浮云城。


    楚思衡听完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知道了。”


    战机转瞬即逝,黎曜松确实要为大局考虑。


    只要自己再往北走,总能遇上他的。


    想到这儿,楚思衡当即准备继续北上,却在转身时被魏忠叫住:“公子且慢。”


    楚思衡疑惑挥手:“魏将军还有事?”


    魏忠三两步上前行至楚思衡跟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道:“这是黎将军命我定要亲手转交给您的,让我务必盯着您看完。”


    楚思衡接过信,上面的字样就让他先吃了一惊——


    『楚军师亲启』


    看着这五个字,楚思衡几乎已经预料到了信中的内容。可当他真正展开信时,依旧被里面的内容吓了一跳。


    『吾妻思衡』


    外封是冰冷的“楚军师”,而到了信的本身,却是最温柔、最私密的四个字。


    楚思衡无意摩挲着这四个字,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意,多日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因此一扫而空。


    他回味了好一会儿,目光才缓缓下移。


    『北羌溃逃,士气高昂,乃绝佳战机。战机稍纵即逝,与妻策马北境之约,恐要暂时搁置,望妻勿怪。


    自关度山至浮云城尚有距离,北羌溃逃出关度山后化整为零,如钉般扎在璃平草原之上,恐去而复返再袭关度山,吾命魏忠与赵阔留下守城,保障大军补给。然羌贼狡猾,其溃散亦有蹊跷,关度山后方,唯妻坐镇,夫君方可安心。


    待收复浮云城,再与妻策马北境,彻夜欢愉。


    夫,曜松』


    “这个混蛋,倒真学了我先斩后奏那一套……”楚思衡暗自呢喃着,全然没注意到魏忠到了他身旁。


    当他反应过来后,连忙合上信笺,魏忠也讪讪缩回头,瞥了半天,他其实只看到“夫,曜松”几个字。若不是此信是黎曜松亲自交给他的,他真要以为自家将军被什么鬼怪夺舍了。


    也正因如此,他到嘴边的“公子”与刚刚调理好的“军师”一词,此刻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了。


    偏偏这时,府外的两人迟迟没有听到动静,以为魏忠出了事,急忙破门而入,长枪直指楚思衡的咽喉:“敢伤将军!贼人去死!”


    情急之下,魏忠脱口而出喊道:“什么贼人!这是将军的夫人!”


    “……”


    咣当——


    长枪应声落地,两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什么人?


    夫人?!


    谁的夫人?


    将军的?!


    这句话堪比火药,瞬间炸懵了两人。


    楚思衡看着两人如见鬼般的反应,默默将手中的信笺又折了几道,闭目心想:还不如贼人呢。


    …-


    作者有话说:


    换副本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缺的字数明天补[爆哭][爆哭]


    军训终于快熬到头了,等下个月我一定要日六[爆哭](立flag)


    第82章 楚军师


    一番解释后, 牧同与高铭总算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回想起方才的话,两人顿感无地自容,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


    牧同本想出言与楚思衡道歉, 但“将军夫人”这个身份, 又让他与魏忠陷入了同一个无解的难题——


    眼前之人, 究竟该如何称呼?


    叫楚公子,如今局面已太显生分。


    可叫楚夫人的话……


    一番深思熟虑后, 牧同终于横下心,躬身道:“末将方才多有得罪, 请……请楚夫人恕罪!”


    高铭侧首朝他投去震惊的眼神, 半晌后却也跟着深深作揖:“末将方才亦多有得罪, 请楚夫人恕罪!”


    楚思衡默然闭眼, 并不是很想回话。


    一旁的魏忠见状,连忙呵斥道:“不会说话就别说, 都给我闭嘴!”


    嗯,总算还有个会说话的。


    “黎将军平日的教导都忘了吗?有错便要罚, 怎么对上楚夫人,规矩都忘了?”


    两人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末将方才多有得罪,请楚夫人责罚!”


    ……


    果然是黎曜松带出来的兵。


    楚思衡暗自叹气,指节无意识摩挲过信封上的“军师”二字,道:“两位小兄弟有此戒心是好事, 但切记下次莫要一上来就亮兵刃,倘若对方真是北羌派来的细作,你们是会有性命之忧的。”


    魏忠注意到他指尖抚过的那两个字,心头一颤, 忙道:“听到没?还不快感谢楚……军师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否则让将军知晓,定饶不了你们!”


    怎么又成军师了?


    两人强压下心头疑惑,齐声道:“多谢军师!”


    楚思衡显然还不适应这个称呼,怔了好半天才道:“无…无妨…思衡能与各位兄弟在此相遇,皆因有相同志向。如今黎将军已与朝廷决裂,从此刻起,我们能仰仗的便只有自己。关度山作为北境最后一道防线,更是我军乃至北境的命脉所在,我等必誓死守之,以确保前线粮草补给万无一失。思衡愿与诸位并肩作战,护我大楚万千黎民百姓。”


    “楚军师说得对!”魏忠振声应和,“羌贼恶行累累,我等当并肩死战,将这帮畜生彻底歼灭,令他们永不敢犯我大楚山河!”


    “对!”


    “杀光这帮畜生!”


    楚思衡望着眼前斗志昂扬的几人,心中涌起一阵热流。他明白,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微微颔首,又道:“还有一事,希望两位小兄弟与魏将军能配合。”


    牧同抢先上前开口:“军师您说!”


    “我与曜松的关系,还望三位能够保密。”楚思衡小心翼翼将信收入怀中,“对外,我便只是楚军师,黎将军麾下的谋士。”


    “为何?”高铭不解,“黎将军孤身一人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军师相伴,兄弟们若是知道,定会为将军高兴,此等好事为何不能说?”


    “北羌只是溃逃,并未离去,此刻我与曜松的关系若是暴露,便是给北羌暴露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已是孤军奋战,我不能再让他分心。”楚思衡抚上心口,隔着单薄的衣料感受那封信的存在,“待赶走羌贼,再让兄弟们知晓也不迟。”


    “军师思虑之深远,末将叹服。”魏忠敬佩道,“军师放心,军师与将军的关系,在将羌贼赶出大楚前,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牧同和高铭也连连保证:“请军师放心!属下绝不外传!”


    “多谢。”楚思衡莞尔,转而看向魏忠,“魏将军,您方才说多亏我来,否则不止黎将军,关度山也不保,此言何意?”


    魏忠示意两人在门外守候,随即则带着楚思衡进了书房。


    案上信笺摆放凌乱,皆是刚送过来尚未来得及整理的军情。


    楚思衡随手拿起一封信展开,上面的内容却让他面露疑惑:“东南出十里,目二十,歼十,这是何意?”


    “这便是末将要与军师所说之事。”魏忠神色凝重,“黎将军虽已率军将羌贼赶出关度山,却未作清剿,而是领兵直接朝浮云城的方向追击羌贼主力。可北羌的战马向来在我们之上,如今有相当一部分兵力散于璃平草原,不断袭扰我军粮道,实在令人堪忧。”


    楚思衡微微蹙眉,问:“那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赵阔每日都会领兵巡视粮道,驱赶羌贼,只是……效果甚微。”


    至此,楚思衡明白了这些简讯的含义——北羌出没的地方,出没的人数以及歼灭的人数。


    拿他手上这封信举例,离关度山仅十里之处,便有二十羌贼组成的小队袭扰粮道,而最后却只歼灭了他们一半的人。


    这甚至是巡视的守军在离得近的情况下取得的战果。


    “北羌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战马天生矫健,论速度,我们的确比不过。”楚思衡放下信笺,同样陷入沉思,“要对付这样一群四处乱窜的贼,寻常法子确实行不通,得先让他们停下来……”


    两人正商议着,忽然大门“砰”的一声被暴力踹开。一名魁梧的大汉怒气冲冲跨过门槛,破口大骂:“这帮过街老鼠!跑那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赶着投胎呢!魏忠,再给老子一百精兵!老子就不信抓不住那帮羌贼!”


    “看来赵将军今日的战果依旧不理想。”魏忠无奈摇头,给赵阔递上一杯已经放凉的茶,“来,喝口冷的,冷静一下。”


    赵阔夺过茶杯一饮而尽,这才注意到房中还有一人。


    “这谁?”他扭头将楚思衡上下打量了一番,继而扭头对魏忠嚷道,“魏忠,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见到个活的就往回捡,牧同高铭那种小傻子你捡的还不够多吗?行,他俩至少还能出力,这位——细胳膊细腰细腿的能干啥?怕是砍柴挑水都做不了吧?还是说这是你找的舞姬?你忘了黎将军的规矩吗?若让黎将军知道了,非得让你在全军兄弟面前跳上三天三夜不可。”


    魏忠急忙给魏忠使了个眼色,斥道:“休要胡言!什么舞姬,这位就是黎将军亲笔信上的楚军师!”


    赵阔闻言一惊,不敢置信道:“他就是将军说的军师?”


    楚思衡抱拳道:“在下楚思衡,见过赵将军。”


    “楚思衡?”赵阔沉吟片刻,“是连州楚氏那个楚?”


    “正是。”


    “江湖人,会打仗吗?”赵阔面露不屑,“不过也是,长了这张一张脸,即便是黎将军,恐也难以自持。”


    “赵阔!”魏忠厉声呵斥,“不可对军师无礼!”


    赵阔嗤笑一声,仍不以为然。在他眼里,楚思衡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挂名军师,除了养眼没有任何用,更遑论指挥全军作战,不需要单独派上一队人保护就谢天谢地了。


    “行——军师——”他故意拉长语调,“那不知军师对于羌贼袭扰我军粮道一事,有何高见呢?”


    楚思衡并未接话,只是绕过桌案看向墙上悬挂着的北境地图。他的目光以关度山为起点,开始仔细观察四周的每一道笔画,忽然停在了关度山下方,也就是关度山东南方向大概十里之地,在那里,绘着一道峡谷裂痕。


    “这是何处?”


    “回军师,此地名鹰愁涧。若要自东南方入关度山,此处便是必经之路。”


    “必经之路吗?”楚思衡望着那一处,心中渐生一计,“城内可有火药?”


    “火药?


    魏忠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正欲开口却被赵阔打断:“怎么?楚军师比武比不过,便准备耍小聪明了?”


    面对他的激将法,楚思衡却毫无反应,只是微微一笑:“赵将军不耍小聪明,只能歼灭一半敌军,用武这条路显然行不通。赵将军既已亲身实践过此路不可行,我又何必要再错一次呢?这岂不是让赵将军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


    赵阔无言以对,丢下一个“哼”字便愤然离去。


    书房内恢复平静,楚思衡继续问道:“关度山内的火药储备可充足?”


    “军师放心,火药绝对管够!”魏忠信誓旦旦保证,“每次朝廷补给,送来的火药将军很少用得上,全部都妥善安置着。不过军师要火药作甚?”


    楚思衡望着眼前的地图,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既然抓不住,那便让他们自己聚起来。”


    “自己聚起来?”


    “到时候魏将军便知道了。”楚思衡转身吩咐,“还请魏将军备足火药,越多越好,再挑一百精兵给我。”


    “一百?军师要这么多人作甚?”魏忠既惊又怕,“军师,赵阔那人向来口直心快,说话有时候难免难听了些,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意气用事啊!否则将军要是知道了……”


    提及此事,楚思衡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疑惑道:“北境能指挥全军的将领…很多吗?”


    魏忠一怔,如实摇头:“以前是黎将军与沈将军,自两年前开始,便只有黎将军了。”


    “既如此,为何军中这么多‘将军’?”


    自抵达关度山以来,加上黎曜松,他已经听到三位“将军”了。


    “这个啊,是将军的意思。”魏忠解释道,“将军说分那么多官职实在麻烦,战场上打仗又不是看谁的官高就不杀谁,于是将军便下令废除了一切繁琐的称谓,只保留‘将军’这一称呼,在前面加上各自的姓氏以作区分。”


    “原来如此……”楚思衡若有所思点头,“好了,你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我们关度山城门汇合。”


    “那这半个时辰军师是要……”


    “我初到关度山,人生地不熟的,想四处转转看看,不必管我。”


    魏忠心领神会,忽然凑到楚思衡跟前,悄声道:“城东街头是黎将军幼时的居所,军师四处转时,不妨顺道去那里看看?”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带出来的兵都是好人[狗头叼玫瑰]


    第83章 鹰愁涧


    出了书房, 楚思衡便对上了牧同与高铭。两人双双捧着月华剑,恭敬地举至楚思衡眼前:“军师,您的剑。”


    “多谢。”


    楚思衡接过剑重新负于背上, 却见两人仍立在原地, 并无离去之意, 不解道:“两位兄弟…不用回去守城门了?”


    两人对视一眼, 面上皆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楚思衡看出端倪,道:“两位兄弟有话直说就是, 不必遮掩。”


    高铭这才敢开口:“就是…嗯……赵将军怕军师您出事,命我二人从此刻起做军师您的贴身护卫, 不得离开您半步, 所以……”


    楚思衡无奈摇头, 笑道:“那便辛苦两位了。”


    两人本来都做好了被拒绝回去挨骂的准备, 楚思衡的话让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时, 楚思衡已经走远了。


    两人连忙追上跟在楚思衡身后,见楚思衡径直往城东的方向去, 牧同不禁好奇问:“军师,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随便走走罢了。”


    “随便走走?”高铭注意到楚思衡略显急促的步伐,“可军师…瞧着似乎很急啊?”


    楚思衡脚步一顿,牧同见气氛不对,忙道:“军师初到关度山,肯定是想尽快熟悉这里的环境!对吧军师?”


    “……嗯。”


    “原来如此!高铭顿悟, “军师,关度山的战略要地在城西,属下……”


    “军师,您一路奔波辛苦!这附近有家糕点铺味道甚好, 属下这便去买些回来!请军师在附近稍等片刻!”说着牧同一把捂住高铭的嘴,拉着他往街头另一侧走去。


    这两人倒是有些意思。


    楚思衡心想着,已然走到了街头。


    北羌溃散逃离后,城内不少百姓忧其会卷土重来,已陆续举家迁离。彼时长街冷清,即便是白日,亦鲜有人影。


    根据魏忠的描述,楚思衡找到了那家已经人去楼空的商铺。


    他对着商铺愣了许久,一段深埋于心,早已模糊的记忆,在此刻逐渐变得清晰——


    他是在京城被楚望尘捡到的。


    那之后,他并未直接跟随楚望尘与楚弦回连州,而是继续北上。至于是去哪里,楚思衡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因为师娘身体不好,师父曾在关度山落脚休整了一段时日。


    师父要照顾受伤的师娘,平日买菜的活便落到了他身上……


    他来过这里。


    楚思衡正欲上前,魏忠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军师,您果然在此。”


    楚思衡被迫停下脚步,回首道:“魏将军?已经安排妥当了?”


    “是,库房归我管,兵力也都是提前归整好的,费不了什么功夫。”魏忠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交给楚思衡,“这是羌贼的最新动向,就在鹰愁涧方向,发现了两百羌贼的动向。”


    “两百羌贼?”楚思衡连忙接过密信打开,与那些简短的汇报不同,这一次的情报明显要精细许多。


    『鹰愁涧方向,羌贼两百,由副领“穆格伦”亲自领队,观其动向,意图袭扰主粮道。』


    “赵阔曾遇到过的羌贼,队伍最多也就五十人。”魏忠神色凝重,“两百人,还是穆格伦带兵,这下麻烦了……”


    “穆格伦吗?还真是凑巧。”楚思衡缓缓折起信纸,“既如此,那便清点人数,出发吧。”


    魏忠一怔:“出发?您…您要去鹰愁涧?”


    “嗯。”


    “鹰愁涧地形险要,道路只能供两匹战马同时经过,难以展开规模作战。加之羌贼的战马凶狠,我们恐怕堵不住啊。”


    “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呢?”楚思衡唇角微扬,“莫要耽搁时间了,快些出发吧。另还请魏将军知会赵将军一声,请他带兵绕到鹰愁涧入口,然后……”


    听完楚思衡的计划,魏忠满眼只剩佩服。他不再多言,迅速去找赵阔。


    魏忠前脚刚走,牧同与高铭后脚便回来了。


    “军师,您尝尝,这糕点……”


    “回来再吃。”楚思衡纵身跃上屋檐朝城门口赶去,“守好城门!等我回来!”


    两人还想说什么,楚思衡的身影却已消失在重重屋檐后。高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注意到什么,惊奇道:“咦?这不是黎将军幼时的住所和其父母的商铺吗?军师怎么会站在这里?”


    牧同无奈拿起糕点塞到高铭口中,扶额道:“别问了,吃吧。”


    高铭咬了一口糕点,叹气道:“说起来,也不知道黎将军眼下如何,有没有找到沈将军……”


    …


    “什么叫‘疑似’?沈将军满头白发那么明显,你们还认不出来?!”黎曜松拍案而起,“还杵在这儿作甚?还不去找人!找不到沈将军,你们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是!”


    几个士兵应完声,便连忙转身逃出营帐。一旁的燕书寒见状,默默递上茶水,道:“将军莫急,枫霖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况且这已经是被你骂走的第三批人了,继续这么下去,万一众将士都被你吓得不愿再意去寻枫霖如何?”


    黎曜松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我自然相信枫霖不会有事。可离立冬只剩不到五日,一旦落雪,枫霖的毒怕是就压不住了。赫连灼知道他中毒已深,若是被……”


    余下的话,黎曜松不敢说。


    对此事,燕书寒同样无言安慰。


    “也罢……”黎曜松重新振作,“枫霖中毒时亦能死里逃生,此次他定也可化险为夷。何况如今关度山已无恙,他尚有退路。”


    “魏忠与赵阔…守得住关度山吗?”燕书寒不禁担忧,“此次北羌突袭浮云城,兵力远超寻常,他们内部的矛盾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可你与朝廷已经……关度山目前的守军,真的能守住粮道?”


    “有他在,粮道定然无恙。”黎曜松唇角微扬,“至于溃散的那些羌贼……就当给他练手玩了。”


    燕书寒注意到黎曜松眼中的笑意,调侃道:“稀奇啊——我们黎大将军在商议军务时,居然会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她刻意加重了“温柔”二字,弄得黎曜松一时无地自容,只能强行转移话题:“咳…行了,你若没事干,便派人去找找那穆格伦的下落。京城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燕书寒深知黎曜松在京城受了多少气,笑了笑没再多言,亦起身离去。


    所有人走后,黎曜松长长舒了口气,指节无意识抚上颈侧那个淡化的痕迹。


    “思衡……”黎曜松呢喃道,“在关度山还习惯吗?赵阔那个欠揍的有没有为难你?城内火药充足,这一次,可没有人管你用火药了…你会如何用这些火药来对付那帮乱窜的老鼠?”


    鹰愁涧,乃关度山东侧的一处裂谷,两侧峭壁足有五十丈高。谷中风声凄厉,连鹰都难以通过,故得“鹰愁”一名。


    此时,一道白色身影正沿着这山崖峭壁缓缓移动,正是楚思衡。


    他以匕首插入壁中稳住身形,另一手则用月华剑在峭壁上劈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随后由轻功出众的士兵遗照剑痕深浅埋设相应分量的火药,一切布置妥当后齐聚谷顶。


    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不知好了一切,后站在谷顶刚好能看到谷中情形的位置。


    楚思衡示意全军隐匿,静候羌贼入局。


    等待过程中,本埋伏在谷口的赵阔匆匆赶来。


    “你这是做什么?”赵阔不解,“寻常箭雨对上羌贼的战马基本无用,你还要在这里带兵埋伏,意义何在?”


    “赵将军稍安勿躁。”楚思衡从容笑道,“待羌贼现身,将军自然知晓。”


    话音刚落,远处骤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众人瞬间紧绷——羌贼来了。


    两百羌兵纵马入谷,为首的正是穆格伦。楚思衡屏息凝神盯着他们的动向,直到最后一人也进入峡谷。


    时机到了。


    楚思衡当即拔出月华剑,剑身反射的寒光掠过峡谷传到对岸。对面负责纵火的士兵顿时心领神会,随着楚思衡以剑鞘在颈前一划,两侧山崖火把齐落,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刹那间,峡谷内一片轰鸣与哀嚎。


    火药被接连引爆,炸开的碎石直直落入谷中,两百羌兵眨眼间便折损大半。穆格伦意识到不妙,连忙下令撤退。


    可哀嚎声实在太大,直接淹没了军令,与此同时上方一阵箭雨袭来,侥幸躲过碎石的羌兵也尽数中箭。


    穆格伦当即策马朝谷口的方向冲去,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看敌人。他的战马速度极快,几次射击均未追上。


    “不行!太快了!射不中!”


    “我来!”


    赵阔夺过弓正要接箭,他身旁的楚思衡动了——


    只见那道白影纵身一跃,竟从五十丈高的山崖一跃而下!


    “军师?!”


    赵阔失声惊呼,也顾不上接箭了,连忙探头朝下看去。却见不过片刻功夫,那道白色身影已安然落地。


    他径直落在穆格伦逃跑的前方,持剑拦住了他的退路。


    看着从天而降的白衣人,穆格伦勒马呵斥:“你是何人?!”


    楚思衡眸色一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持剑而上直取咽喉!


    穆格伦连忙拔刀抵挡,不料却被那看似轻盈的长剑挑开。


    虎口传来的疼痛令穆格伦倍感不妙,他握住微微发颤的手,再次质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楚思衡不语,再度持剑攻来。穆格伦却依旧选择硬挡,而这一次,重刀在灌入内力的月华剑面前,径直断成了两截。


    楚思衡这才幽幽开口:“来要你命的人。”


    穆格伦愕然看他。


    “京城的仇,我来替他报。”


    话音落,楚思衡身影一闪掠至穆格伦身后,剑锋带出一串血珠。


    身后,穆格伦颓然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


    作者有话说:


    小楚:拥有火药自由第一天,浅浅炸个山[撒花]


    为中和暴力附赠一点小楚萌萌的黑历史:刚被师父捡回来的小楚软软糯糯十分好rua,然而师父不做人,让四岁的小楚出去买菜还要求砍价,甚至只给了砍价后的钱,以至于小楚还没开始砍就先哭了。店家看小楚这么可爱又哭的稀里哗啦,于是给他免了单,至于店家是谁懂得都懂[狗头叼玫瑰]


    第84章 夫妻信


    经历过火药洗礼的鹰愁涧几乎没了落脚之地, 以至于赵阔在入谷时险些被碎石拌倒。


    “赵将军当心些。”楚思衡收剑朝他走来,“您若摔了,此番我们可就不是零折损了。”


    “是…多谢军师提醒。”


    楚思衡从容一笑, 随即招呼众人清扫战场, 自己则寻了处角落擦拭月华剑。


    赵阔在原地挣扎良久, 终是鼓起勇气上前, 抱拳道:“军师,先前……是末将有眼无珠, 以貌取人,对军师多有冒犯, 还请军师责罚!”


    楚思衡只静静擦拭着剑锋, 并未给出回应。


    赵阔见状, 便一直维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 但面上却渐露惶恐。


    终于,楚思衡停下擦剑的手, 抬眸笑道:“赵将军言重了。我确为江湖人,不懂行军打仗, 而关度山的存亡又直接关系前线大军安危,将北境命脉交由一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江湖人,赵将军有猜疑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何谈责罚?”


    “可末将……”


    “我们今日并肩在此,是为前线奋战的黎将军和众将士,为北境乃至大楚百姓。既如此, 又何必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楚思衡伸手扶了他一把,“何况思衡初来乍到,有许多事确实不懂,日后还需赵将军多多提点。我等一起为黎将军守住后方, 才是对将军与北境最好的交代。”


    “军师此番言论,令末将心服口服!”赵阔由衷赞叹道,“往后我赵阔任凭军师调遣!绝无二话!”


    说到这儿,赵阔忽然凑至楚思衡跟前,压低声音道:“就是…还请军师日后跳崖前先知会末将一声,让末将有个心理准备,您要是跳出个好歹,黎将军非得让末将在这鹰愁涧跳上三天三夜不可。”


    楚思衡被这“三天三夜”的夸张言论逗得不禁笑出了声,他将月华剑插回鞘中,拍了拍剑鞘笑说:“赵将军放心,若黎将军真因此让你跳上三天三夜,那便是他欠揍了——届时,我便用这月华剑替赵将军好好‘教训’他。”


    “……啥?!”


    赵阔显然没反应过来,他欲要细问,楚思衡却已经加入了清扫战场的队伍。


    他叫住两个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吩咐道:“将他们身上的盔甲尽数卸下,身上若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也一并带走,不要有遗漏。”


    “是!军师!”


    两人齐声应下,自楚思衡那纵身一跃后,他在将士们心中的地位已悄然跃为“第一”,甚至超过了黎曜松。因此对于楚思衡的命令,他们虽然依旧不懂其中深意,却丝毫不敢怠慢。


    待战场清扫完毕,众人准备撤离之时,远方天际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越的长鸣。


    楚思衡闻声立即仰首望去,只见远方天际线上,一道朦胧的身影破空而来,随着距离极速拉近,那道身影的真容也逐渐清晰——


    是雪翎!


    楚思衡大喜过望:“雪翎?!”


    “咕——”


    雪翎欢快回应,随即向下俯冲直直扑向楚思衡。


    “军师当心!”


    赵阔一惊,却已来不及阻止。


    而就在雪翎掠至楚思衡跟前时,它却突然收敛双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盈地落在楚思衡的肩头,连爪子都收着力道,生怕弄伤他。


    楚思衡抬起手,一如在王府那般轻抚过它的背羽,指尖触到的羽毛不再是昔日的柔软,北境的寒风已然将那身胭脂粉的华丽羽毛淬炼得冰冷坚硬,但这陌生的触感却让楚思衡更加珍视,久久不愿收手。


    赵阔望着那只神骏的白鹰,忍不住道:“军师,这……莫非是天鹰?”


    “嗯,它叫雪翎。”


    “雪翎?”赵阔仔细端详起雪翎,“这不是沈将军那只……欸?它脖子上这块毛怎么还泛着粉呢?”


    “咕咕!”雪翎不满低鸣,反而惊得赵阔半步。


    这天鹰……怎么跟沈将军那只差这么多?


    赵阔心想着,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军师,天鹰凶猛难以驯服,这只天鹰是从哪儿来的…?”


    提及此事,楚思衡眸色一沉,低声道:“这是三殿下的鹰,亦是他唯一留下的……遗物。”


    赵阔顿时无言。


    “咕咕……”


    雪翎似是感知到了楚思衡的情绪,主动侧首蹭了蹭他的脸颊以示安慰,楚思衡抬手轻拍它的背羽以示回应,轻声道:“好了,有什么事都先回关度山再说吧。”


    一行人回到关度山时天色已晚,而前线也传回了最新的军报。


    外封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楚军师亲启』


    内里依旧是倾注了写信之人所有温柔的『吾妻思衡』


    『吾妻思衡:


    羌贼已退守至浮云城,我军已在浮云城三十里外亀下坡扎营,静待战机。


    立冬将至,北境不比京城,初雪早落。妻所习内力偏寒,又是重伤初愈,颇畏寒意,府上书房里侧寝殿柜中备有御寒衣物,妻夜间外出务必披衣,莫要着凉。


    冬至之前,夫必收复浮云城失地,与妻重聚关度山。


    夫,曜松』


    楚思衡细细读完信,目光却仍流连在字里行间。半晌,他唇角微微上扬,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这一动静惊扰了身旁昏昏欲睡的雪翎,它倏然睁眼,警觉地望向楚思衡:“咕!”


    楚思衡照例伸手轻拍它的背羽,安抚道:“无事,睡吧。”


    雪翎却不愿再阖眼,楚思衡深知与天鹰在一起历练的这段日子,已让雪翎基本褪去了曾经的依恋。对此他也不再强求,在雪翎的注视下展纸研墨,准备回信。


    写到一半,楚思衡忽然搁笔将信压在镇纸下,起身走向书房里侧相连的寝殿,打开了黎曜松信中说的柜子。


    柜中悬挂着一件厚重的深灰大氅,形制与楚文帝赏赐的那件绣金大氅十分相似,却无半分华彩。他取下大氅,刚入手便觉一阵暖意,连他这般体寒之人都能感到温暖。


    楚思衡轻抚过大氅上的绒毛,仿佛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他披上大氅,返回书房继续写完剩下的信,随即裹紧大氅,在案上对付了半宿。


    翌日一早,楚思衡将信仔细卷好放入铜管系在雪翎腿上,给它喂了一块肉干:“去吧,去亀下坡把信送给他。”


    雪翎吞下肉干低鸣一声后振翅出发,不出一个时辰便飞到了亀下坡军营上空。它望着下方大大小小的营帐,凭直觉冲入其中一个——


    “什么东西?!”


    “刚刚过去了什么?”


    雪翎径直掠过营帐外的守军冲入帐中,直奔帐内桌案后的黎曜松。在要撞上他的前一刻才收翅落于案上,扑了黎曜松一脸的寒风。


    黎曜松抹了把脸,却罕见地没有与它发火,只是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雪翎抬起绑着铜管的爪子昂首示意,黎曜松眼神一亮,迫不及待要上手:“思衡来信了?快让我看看!”


    “咕!”雪翎却恶作剧般地收回爪子,任凭黎曜松如何“好言相劝”,它也无动于衷。


    终于,黎曜松败下阵来,命知初取来肉干喂于雪翎。雪翎一口气吃了小半袋,才终于“大发慈悲”抬爪,让黎曜松取下了信。


    他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将信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四个字便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吾夫曜松:


    夫君来信均已收到,羌贼狡猾,务必多加谨慎,莫要操之过急。


    关度山有妻坐镇,夫君尽管放心,你只管向前,背后交给我。


    亀下坡临近云衿雪山,若遇初雪,定更为难熬。知夫君向来体魄强健,然如今全军上下乃至北境百姓之性命皆落于夫君肩上,夫君务必保重身体,莫要逞强。


    妻便坐镇关度山,静候夫君佳音,届时定与夫君策马北境,彻夜欢愉。


    妻,思衡』


    “思衡……”黎曜松的指节摩挲着最后三个字,眸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这一幕让营帐内除燕书寒外的其他老兵都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甚至恐惧,其中一人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直到吃痛出声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不…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我一定是熬了一宿出现幻觉了,居然看见黎将军笑得如此…如此……”


    如此后面,他实在想不到适配的词。


    “这…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黎将军吗?”有人不禁道,“莫不是最近将军压力太大,加之沈将军迟迟没有下落,所以将军…精神失常了?”


    “不至于吧?要失不早就失了,何必等看完信才失常?”


    提到“信”,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目光不禁瞥向黎曜松手中的信。


    离他最近的一位将军竭力偷瞟,终于看到了四个字。


    四个足以颠覆北境全军认知的字。


    『吾夫曜松』


    看清这四个字的瞬间,他实在没忍住惊呼出声,因此引起了黎曜松的注意。


    望着营帐中神色复杂的众人,黎曜松非但没有遮掩,反而将信大大方方展示出来,还特意指了指开头的“吾夫”二字,眼中充满了骄傲与炫耀。


    ……


    全场沉默。


    一旁飞到架子上开始梳理羽毛的雪翎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给黎曜松送去白眼:“咕。”


    而除了早已习惯的雪翎,还有一人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闲心喝茶。


    “燕将军?”有人见状忍不住道,“这么大的事,您…您就没有反应吗?”


    “反应?”燕书寒淡定刮着茶沫,“什么反应?”


    “就是,将军的……”那人指了指信,疯狂暗示。


    燕书寒心领神会,又抿了口茶,感叹道:“这源自漓河的红茶,果然甜啊。”


    …-


    作者有话说:


    燕书寒:嗑就对了管它呢[墨镜][紫糖]


    第85章 雪中逢


    立冬夜, 北风裹着细雪席卷而过,为北境披上了一层素白。


    楚思衡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院中积雪已过石阶, 他拢紧身上的大氅, 举步踏入雪中, 发出簌簌轻响, 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高铭进来扫雪时,便见一道身影在院中来回踱步, 那人身形飘逸,步伐轻盈, 宛若在雪地中巡视领地的白猫。


    高铭不由看入了迷, 呆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欸高铭, 你还没扫完吗?我都快饿死……”牧同过来催他, 却同样被院中景色吸引。


    两人的声音惊动了楚思衡,他警惕回头, 看见来人是牧同高铭后才缓缓放下了心,问:“有事吗?”


    高铭顿时语塞:“呃…没…没……”


    “有!”牧同急中生智道, “就是…那个…哦!天鹰回来了!”


    “天鹰?”楚思衡微惊,“它既回来,为何不来找我?出何事了?”


    “不不!不是那只脖子有点粉的小鹰,是沈将军那只大的。”


    “它在何处?”


    “它…它……它飞走了。”


    “啊?”


    高铭实在看不下去了,解释道:“今日拂晓,沈将军的天鹰在关度山上空掠过, 但稍作停留便离去了。天鹰认主,沈将军至今下落不明,它多半是在找沈将军的下落。”


    楚思衡沉吟片刻,问:“沈将军原是驻守浮云城的, 对吧?”


    “是。”高铭点头,“原本沈将军与燕将军共守浮云城,羌贼偷袭浮云城后,沈将军主动留下断后,掩护燕将军与一半守军后撤。可羌贼攻势太猛,燕将军撤退后不久,沈将军便顶不住了,他最后传回一道‘务必守好关度山’的命令后就与关度山失去了联系,至今下落不明。”


    “北境地域辽阔,要寻沈将军,可不是件易事。”牧同叹气道,“一点线索都没有,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恰恰相反。沈将军是为给燕将军争取时间断后而失联,那么沈将军的行踪从理论上很明确。”楚思衡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比划,“浮云城失守,沈将军必定得带兵后撤,最理想的退路便是安全返回关度山。而羌贼攻下浮云城后,自是要继续深入,直至兵临关度山——那么从理论上来说,沈将军与羌贼的行踪应当是一致的,皆为关度山而来才对。”


    可实际来的却只有羌兵,沈枫霖与他带领的浮云城一半守军,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对哦!”牧同后知后觉,“以沈将军的性格,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关度山沦陷,那时候羌贼都快打进城了,沈将军带着浮云城一半守军,怎么可能毫无动作?”


    “但若是撤退路上,沈将军便被羌贼围住了呢?”高铭提出了另一种假设,“此次羌贼来势汹汹,浮云城都已失守,沈将军只带一半守军,必然不是羌贼的对手,倘若沈将军不敌被擒……”


    “那事情就更简单了。”楚思衡另寻一处画了个圈,“沈将军是北境除黎将军外最有价值的人,倘若沈将军被擒,那么北羌必会迫不及待拿他来谈判,而不是死守浮云城与黎将军周旋。”


    牧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无论是好是坏,沈枫霖都不该是眼下这种“消失”的状态。


    以及他带出浮云城的一半守军,那么多人,纵然北境疆域再辽阔,也不该寻了这么多日仍毫无踪迹。


    高铭不禁道:“军师分析了这么多,可是已有沈将军的下落?”


    “有一点吧。”楚思衡唇角微扬,“既没被我们的人发现,又未落入敌军之手,那么沈将军的下场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楚思衡在雪地那个圆圈上划了个叉,随后将树枝丢到一旁,道:“其一,死了,尸身已被积雪掩埋,只能待来年开春雪化时才能寻得。”


    “……?”


    两人难以置信地望着楚思衡,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话会从楚思衡口中说出。


    “这…不太可能吧……”


    “是啊,沈将军好歹带着浮云城一半兵力……”


    “那便是其二了。”楚思衡敛去笑意,沉声道,“他们并没有一味选择回撤,而是在为关度山布防争取时间。沈将军所率领的一半守军只怕已尽数战死,而沈将军本人——或是相同的命运,或是…侥幸得人相救。不过后一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许……”


    “可能虽小,却不等于没有。”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外传来,“枫霖的白发在北境无人不识,有人出手相救,也是情理之中。”


    听到这个声音,楚思衡心下一颤。他错愕回首,就见黎曜松倚在墙边,看那姿态,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楚思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么……”


    黎曜松却笑着张开双臂,无比清晰唤道:“思衡,是我。”


    一旁的高铭见状,终于开了窍,连忙握紧手中的笤帚道:“军师,屋顶上的积雪尚未清扫,属下先去忙了。”


    牧同也急忙接话:“那军师,属下去帮他掀瓦片,属下告退!”


    两人走后,楚思衡仍愣在原地,直到黎曜松又唤了他一声,他才恍然回神,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曜松……”


    话音未落,楚思衡便觉得浑身一紧——


    黎曜松大步上前,将他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直到被熟悉的气息彻底包裹,楚思衡才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他回抱住黎曜松精壮的腰身,嗓音微哑:“你…你怎么回来了?前线……”


    黎曜松与他分开些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准确寻到那略显苍白的唇,温柔又急切地印了上去。


    “唔…”


    楚思衡感受着那久违的滚烫,只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便启唇任由对方长驱直入,肆意掠夺。


    漫长的一吻结束,楚思衡已是双腿发软,全靠黎曜松支撑才能勉强保持站立。他倚在对方怀里,轻轻喘息:“你这个时候回来……可是为了沈将军一事?”


    “嗯。”黎曜松埋首在楚思衡颈窝间,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目光深邃而危险,“不过在那以前,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什么?”


    “娘子在信里不是说了吗?”黎曜松俯身凑到楚思衡耳边低语,“要与夫君……彻、夜、欢、愉。”


    …-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下章开始新副本再来个大的(比划)[狗头叼玫瑰]


    第86章 妙计出


    寝殿的碳火已熄灭多时, 暖意却丝毫不减,反而随着两人交错的呼吸愈发升高。


    楚思衡仰卧在书案上剧烈喘息,书卷笔砚散落满地, 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无声宣告着前不久那酣畅淋漓的缠绵。


    “嗯哼…”


    突如其来的抽离让楚思衡不禁蹙眉, 黎曜松俯身在他眼尾吻了吻, 哄道:“乖,案上凉, 我去添些碳。”


    说着,黎曜松拾起大氅给楚思衡盖上, 自己则随手披了件衣裳去添碳。


    楚思衡适应了一会儿, 才哑声开口:“你贸然回来……前线岂非无人坐镇?”


    黎曜松添完碳, 返身将楚思衡连人带氅衣一同抱起安置回床上, 掌心运起内力轻轻按揉那截承受过多的腰身,道:“赫连灼那老贼近来死守浮云城, 却避而不战,我钓了好几回他都没上钩。”


    楚思衡侧身转向黎曜松, 大氅随之滑落,将遍布暧昧痕迹的腰身全部展露。他轻捶着酸痛的地方,猜测道:“看来他们也是冲着沈将军去的。”


    黎曜松顺着他指的地方朝下揉去,点头道:“不错,结合几次交手的情况来看,他们如今的首要目标是枫霖, 暂时不想招惹我。只要我不攻,他们便不会动。”


    “这沈将军可真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想要他。”


    “沈枫霖驻守北境十二年,又是世家长子。若能生擒他, 便是握住了足以威胁北境乃至朝廷的重要筹码。”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楚思衡嗤笑道,“北羌的情报网都这么有意思吗?”


    “嗯?”


    “沈将军早已与家族决裂,拿他威胁朝廷?沈老将军怕是要乐得夜不能寐了。”


    “倒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黎曜松低笑出声,“不过……楚明襄可未必这么想。”


    楚思衡抬眸看他。


    黎曜松却趁机俯身,自他眼尾偷了个吻,收手扯过被褥将自己与楚思衡紧紧裹住,宽大的掌心再度不安分朝下探去——


    “他不信任我,也未必彻底信任沈知节。”黎曜松轻拍着楚思衡僵硬的背脊,“当年下毒一事,楚明襄并未亲自参与,便是给自己留着退路。沈知节年事已高,沈家又只有沈枫霖一个儿子,只要沈枫霖没有从沈家族谱上除名,未来……他总是要回去的。”


    “是吗?”楚思衡抬手把玩起黎曜松的发丝,“他真的还会回去吗?”


    “枫霖这个人我再了解不过,他看似驻守北境十二年不归,但在北境这些年,他却时常眺望京城的方向。他心里…终究还是有那个地方。”


    “有那个地方也未必是想回去,亦有可能……是想彻底做个了断。”


    “他不是那种绝情的人。”


    “绝不绝情,也不是将军说了算的。”楚思衡黯然抽回手,“得找到沈将军,他亲口说了才算。”


    黎曜松反握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凑到他耳边轻笑:“怎么?醋了?”


    “嗯,夫君瞧着是醋了。”楚思衡含笑反击,“在这床笫之间,娘子却替旁的男人说话,夫君若是不醋——那才是真有鬼呢。”


    黎曜松没想到这都能被楚思衡反将一军,一股不服输的劲顿时涌上心头,原本徘徊在外的指尖骤然深入。


    “你……唔!”


    未尽的言语尽数被黎曜松封缄于口,待他终于愿意稍稍退开时,楚思衡已是眼尾泛红,长睫轻颤。


    黎曜松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泛着水光的唇瓣,嗓音低沉:“既知夫君醋了……就该知晓要受着什么。”


    楚思衡迎着他那危险的目光,气息未平地反驳:“妾身说的…是彻夜欢愉…可不是……白、日、宣、淫。”


    “那这样呢?”黎曜松抬手轻轻覆上楚思衡嗔怪的眼眸,“眼前一片黑……便是彻、夜、欢、愉了。”


    “这叫自欺欺……嗯!”


    余下的话,楚思衡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而无论是真是假的“彻夜欢愉”,他也都体会了一遍。


    翌日楚思衡醒来时,窗外风雪不断,阴沉沉的天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想去推窗,可仅仅只是起身,这具承受过多的身子便各种叫嚣着不满。


    楚思衡艰难地捶着腰,心想下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混蛋这么放纵了……这个混蛋,给点好处就开始变本加厉,真该丢到雪地里几夜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他正想着如何“惩戒”黎曜松让他下次长记性,黎曜松的声音便自门外传来:“思衡?醒了吗?”


    楚思衡想说没,还睡着,可喉间火辣辣的干燥让他根本无法开口,索性继续躺下装睡,任黎曜松推门进来。


    黎曜松端着午膳,熟练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想着自己昨夜的“罪行”,黎曜松并未去碰楚思衡,只老老实实坐在床边说话:“根据军中侦查兵探得的情报,明月镇上近来出现过一个白发蒙面人,极有可能是枫霖。”


    楚思衡闭着眼,闷闷“嗯”了一声。


    黎曜松起身倒了杯热茶回来慢慢吹凉,道:“明月镇是除浮云城外,中原与北羌商队交易的重要城镇,如今已被赫连灼亲信管控。未避免打草惊蛇,我准备混进去。”


    楚思衡睁眼看他:“你想扮成商队?”


    “嗯。”黎曜松扶起楚思衡递上温凉的茶水,“因双方百年来摩擦不断,中原商队与北羌进行贸易往来皆不会以真容示人,而是以特殊的手令确认身份。”


    楚思衡抿了口茶水,觉得嗓子好受些后才开口道:“商人都精明得很,伪造手令怕是骗不过他们。”


    “所以要伪造持有手令的人。”黎曜松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司马川,关度山人士,做丝绸生意,在北境声望颇高。”


    楚思衡接过折子扫了两眼,目光悄然停留在“夫人”二字上。


    “想让我扮他夫人?”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黎曜松说着欲要偷吻,却被楚思衡以折子无情挡住:“不干。”


    黎曜松没想到他会拒绝:“为何?”


    “我见过司马夫人,她已有五个月身孕,理应在家中安胎,怎会不辞辛苦与丈夫四处奔波做生意?”


    “司马夫妇感情深厚,北境人人皆知,何况两个月前他们夫妇还一同去了浮云城,用这个身份不会被怀疑的。”


    话虽如此,但想起在京城时因“黎王妃”这一身份受到的猜疑和憋屈,楚思衡并不是很想利用“司马夫人”这一身份。


    “扮成侍从之类的,兴许会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黎曜松握上楚思衡的手,“可我不想让你只能在我身后。”


    楚思衡疑惑抬眸。


    “无论是黎王妃还是楚军师,亦或是以后什么身份,我想要的,是与你站在一起。无论何时在何处,楚思衡的光芒都不该被隐藏。”黎曜松对上楚思衡错愕的目光,“思衡,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嗯”了一声。


    “何时出发?”


    “今日黄昏。”黎曜松端起盛着粥的碗,“还有时间,不急。来,把粥喝了,才来多久便瘦了一圈,我不在,你定是没有好好吃饭。”


    楚思衡接过粥舀了一勺,试图狡辩:“才没有。”


    “没有?”黎曜松眉眼微挑,“那为何为夫昨夜摸着,觉着娘子的腰又细了呢?”


    “你记错了。”楚思衡面不改色道,“娘子的腰有多宽都记不住,夫君,该罚啊——”


    黎曜松笑问:“罚什么?”


    “罚你到黄昏前不准见我。”


    “……”


    黎曜松双手举过头顶,无奈认输。


    黄昏之时,司马川将备好的货物尽数送到了黎府前,拉着黎曜松细细叮嘱:“黎将军,我可是看在您以前战时,派兵护送我去明月镇的份上我才信得过您,将库房里最好的一批货交给您的啊。货卖不卖得出去不要紧,您能把货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就好。”


    黎曜松拍着他的手背郑重保证:“放心吧,本将军保证这批货要么变成银子,要么完好无损地送回给司马掌柜,您啊,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行。”


    闻言,司马川稍微放下了心,继而询问起旁的:“此次将军是要扮我与我夫人,那不知‘夫人’眼下在何处?”


    “他啊……”


    黎曜松正要开口,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夫君。”


    众人不禁回首,只见楚思衡一身绯色衣裙,外罩着黎曜松为他备的那件灰色大氅,腹部在层层衣物的包裹下隐约可见一个隆起的弧度。


    这一幕,饶是已经见过楚思衡女装扮相的黎曜松也不由吃了一惊。


    楚思衡轻扶着后腰,显然不太适应身前的重量。经一旁司马川暗示,黎曜松连忙上前一手扶住楚思衡的后腰,一手托起他那隆起的腹部,入手柔软的枕头触感却让他无意识皱了下眉。


    “这里再高点,对对,就这样。手往上一点,这样才能缓解腰部的负担……不能太用力!会伤到孩子的!”


    司马川指导着黎曜松扶人的手法,直到楚思衡明显觉得身前的重量被分担走了部分,才肯放黎曜松离去。


    两人上了马车,便运着数十车上好的丝绸朝明月镇赶去。


    从关度山到明月镇尚有几个时辰的距离,楚思衡在有限的马车空间里坐久了,身前的重量难免是负担。加之昨夜过度放纵,没多久他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黎曜松注意到他异样的神情,学着方才的手法抚上楚思衡的腰身,轻轻替他揉着穴位缓解不适。


    楚思衡缓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女子生育,果真不易。”


    “你也不易。”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偏头在他额间吻了吻,“辛苦了,思衡。”


    楚思衡唇角微扬,没好气道:“妾身的辛苦,有一半可都是王爷亲手造成的。”


    “我…我……”黎曜松顿觉心虚,“那…那不能怪我!要怪就怪爱妃……那副模样,明知为夫把持不住,还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楚思衡果断侧首避开了这口黑锅:“那就是夫君的自制力不行,还是你的错。”


    “嗯,我的错。”黎曜松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击,“所以日后,夫君还需要‘多多练习’,娘子觉得呢?”


    “……”


    黎曜松终于扳回一城。


    时间在谈笑中悄然流逝,待天空再度开始飘雪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明月镇外。


    如今整个明月镇皆被赫连灼的亲信赫连屠控制,但凡进出明月镇的,无论是哪方人都必须接受检查。


    “手令。”检查到黎曜松时,负责的守卫忽然眼前一亮,“呦,这不是司马老爷吗?前些日子您不是说要照顾怀孕的夫人,在夫人平安生产前不再外出吗?怎么又来了?”


    “自然是为养家糊口。”黎曜松压低声音回答。


    “养家糊口?这话从司马老爷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奇。”守卫眸色一沉,“近来天气转凉,司马老爷莫不是染了风寒?这声音……听着可不像您啊。”


    马车内,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黎曜松悄然握住了重黎剑柄。


    就在他走到马车前即将掀帘子时,楚思衡忽然惊呼出声:“夫君,孩子…他方才踢我了!”


    黎曜松懵了一瞬,迅速接戏:“是吗?让为夫仔细听听。”


    楚思衡刻意放大声音:“他好像是被吓到了,夫君,可是外面有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守军:“……”


    这司马夫人……原先嘴有这么毒吗?


    …-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能写到白发美将军出场[爆哭]


    第87章 沈将军


    一番周旋后, 一行人总算进了镇子。


    雪越下越大,街上除了巡逻的羌兵几乎不见什么人影,伪装成车夫的知善环视一圈街道, 压低声音请示:“将……老爷, 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去客栈落脚, 再探消息。”


    “是。”


    凭着司马川的手令, 一行人顺利入住客栈上房。待店小二关门离去,楚思衡当即卸去伪装, 艰难揉按着酸软的腰身。


    黎曜松摘下面具,掌心熟练运起内力, 轻轻覆上楚思衡的后腰, 温声道:“辛苦你了, 快歇会儿吧。”


    “无妨, 正事要紧。”楚思衡微微摆手,“知善, 过来。”


    再三确认外面无人偷听后,知善才转身应道:“王妃…夫人有何吩咐?”


    “把衣服脱了。”


    “好……啊?”知善瞳孔一震, 险些咬了舌头,“脱脱脱…脱衣服?”


    黎曜松也投来疑惑的目光:“思衡?”


    楚思衡望着两人的反应,不由失笑:“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们不是来找人的吗?眼下大雪街上无人便于行动,此时不找,难不成等明日满大街吆喝吗?”


    知善默默攥紧衣领:“那…那为何要属下脱衣服?”


    “司马夫人怀着身孕,自是不能外出。司马老爷心系妻儿, 自然也不会外出,那就只能辛苦一下车夫喽。”楚思衡笑着脱下绯色外衣递给知善,“记得要怪就怪你家将军,主意可是他出的。”


    知善心中苦笑,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争着留下和燕将军一起守军营,让知初过来“辛苦”了。


    虽这么想着,他还是利落脱下外衣,与楚思衡交换了身份。


    “万事小心。”黎曜松递上重黎叮嘱道,“若是遇见枫霖,把重黎给看他,他认出我的剑自会明白一切。”


    “嗯。”


    楚思衡接过剑推开窗,目光掠过过冷清空寂的街道,纵身一跃消失在雪夜中。


    黎曜松站在窗边望了一会儿,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合上窗。


    怎料窗户刚闭,房门便被叩响了。


    黎曜松立马示意知善上床躺着,自己则戴好面具,猛地推开房门,语带不耐:“何事?”


    店小二被他的气势吓得连退数步,强挤出一抹笑道:“司司司……司马老爷,可是小店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您…您怎么这么大火气?”


    黎曜松这才反应过来他还顶着司马川的身份,轻咳一声道:“这么晚了有何事?若无大事,休要来叨扰夫人。惊扰了本将…我的妻儿,你可担待不起。”


    店小二试探性地朝屋内瞥了一眼,立马被黎曜松呵斥:“要做什么?”


    “没没…没有……小的只是来传话,如今明月镇内不太安生,有刺客暗中生事。”店小二压低声音道,“赫连大人为了保证双方商队安全,特命进城商队无论中原还是北羌,皆要接受守军盘查。”


    “盘查?”黎曜松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以为然,“怎么?我在北境经商多年,也有嫌疑吗?”


    “那自然没有!司马老爷的声望,咱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可…可眼下非常时期,还望司马老爷不要太为难小的。”


    黎曜松沉吟片刻,问:“可是验了货便行?”


    店小二欲言又止,被黎曜松用眼神警告后连连道:“是是,司马老爷只需验个货便好,就无需搜身了。”


    黎曜松暗松口气,道:“行吧。货在楼下,你们与赵管事知会一声,自行查验便是。切记动静小点,莫要叨扰了夫人歇息。”


    “是是,这是自然,那小的便不打扰了,小的告退。”


    店小二走后,黎曜松迅速关上房门。知善从被中悄悄探出一个头,用气音问:“将军,这是唱的哪出?”


    黎曜松回到桌边坐下,斟茶冷笑:“看来赫连灼已经发现我不在亀下坡了。”


    知善一惊:“那他怎知将军在此?”


    “赫连灼派出亲信来管控明月镇商队,说明他已经确定枫霖就在此处,而我恰好此刻离军,不用想也知道我肯定是冲着枫霖而来,自然要加倍留心,不让我钻空子。”


    “既如此,那王妃会不会有危险?”


    黎曜松却自信一笑:“究竟谁有危险,这可不好说。”


    …


    楚思衡冒雪沿屋檐疾行,最终在一座灯火通明的青楼前停住了脚步。


    推开青楼大门,扑面而来的胭脂水粉味让楚思衡不由皱起了眉。他强忍着不适走进青楼,很快便有一名红衣女子迎上来接待他。


    “外头雪下得那样大,这位公子冒雪前来,想必冻坏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女子说着,热情拉起楚思衡的手,带他走到大厅内侧靠炉子的桌案边坐下。


    楚思衡从怀中摸出一袋银子放在桌边,笑道:“有劳。”


    “多谢公子。”女子收了银子,开始为楚思衡殷勤倒酒,“公子来,这是刚烫好的酒,快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好。”楚思衡含笑接过酒杯,仰首将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水入喉,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女子熟练续酒,开始与他套近乎:“这大雪天的,公子怎么一个人深夜来此?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楚思衡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闷着酒,看起来真是因不顺心之事而来借酒消愁。


    “不顺心之事啊……太多了。”楚思衡重重叹息,“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奴家是不懂,可公子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要好受些。”女子轻挽上楚思衡的胳膊,“公子若不嫌弃,可将烦心事告知奴家,奴家会为公子保密,只求…公子说完心里能好受些。”


    楚思衡侧首望向身旁面容亲和的女子,忽然抬手轻抚过她的面庞,柔声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微微一笑:“公子若不嫌弃,叫我霜离便好。”


    楚思衡神色蓦地一怔。


    霜离……清霜……


    他猛地收回手,霜离见状略有不解:“公子?您这是……”


    “没…没事。”楚思衡胡乱摇头,揉着眉心道,“许是酒意上来了…不知可否能劳烦姑娘带我去歇息片刻?”


    “当然,公子这边请。”


    霜离扶起“酒意上涌”的楚思衡,习惯性地帮他拿剑,却被那沉甸甸的重量吓了一跳。


    不待她反应,楚思衡便一把夺回重黎剑,步法虚浮地向前走去。


    霜离见状并未多想,小心搀扶着楚思衡上了楼。


    二楼有许多雅间,其中有不少都在隐约传出欢愉声。霜离将他带进一个空房间,扶他在床边坐下。


    楚思衡一手扶着额,一手不受控地扯开些许衣领,蹙眉道:“这房里…怎么这么热?”


    霜离莞尔:“雪大,屋里的碳火烧得足了些。”


    “那便开窗散一散。”


    说着楚思衡就要起身去开窗,却被霜离拦住:“公子不可,这屋里燃着上好的香,若是开窗香气散去,那可就浪费这上好的香了——”


    楚思衡似乎被她这番话说动了,他不再试图去开窗,而是倚在床边,慵懒道:“方才的酒不错,还有吗?再给我拿两壶来。”


    霜离闻言面露喜色,忙道:“有,公子稍等,奴家这就去为您拿。”


    “嗯,有劳了。”


    霜离走后,楚思衡瞬间清醒。他迅速点住自己的几处大穴阻止药效继续扩散,同时不禁心道怎么无论是哪里的青楼,都爱在酒里和香里下药呢?好好的酒全浪费了,回去还得找黎曜松帮忙……麻烦。


    待气息稍稳,楚思衡便拿剑溜出了雅间,顺着那隐约的欢愉声朝走廊深处走,推开了最里侧的雅间门。


    与其它房间不同,这间房中明显没有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楚思衡握紧剑小心翼翼踏入房中,怎料前脚刚踏进去,后脚房门便“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楚思衡迅速拔剑朝后抵挡,一阵金属碰撞声响彻房间,他竟被逼得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强的内力。”楚思衡不禁赞叹,“不愧是……沈将军。”


    另一边,沈枫霖稍放下长枪,警惕地打量着楚思衡:“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在此处?”


    “沈将军不认识我不要紧,认得这个就够。”


    说着楚思衡双手举起重黎剑,看见重黎剑的那一刻,沈枫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但他仍保留了一丝戒心,问:“你说你是黎将军的人?那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楚思衡望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面色疲惫的白发男子,心中不由生出一股钦佩,语气也正式了许多:“我是随黎将军一起来关度山的。黎将军前不久在朝堂上因北羌之事公然顶撞楚文帝与沈老将军,已然与朝廷决裂。”


    “你说什么?”沈枫霖一惊,“你说……曜松顶撞了沈…我父亲?此话…当真吗?”


    楚思衡递上重黎剑,道:“是真是假,沈将军过来握一下重黎剑自然明了。”


    沈枫霖将长枪置于一旁,缓步上前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重黎剑的那一刻骤然色变!


    他一掌将重黎剑打飞,擒住楚思衡的手腕反将人摁在墙上,冷笑道:“编谎话也不知道编得合理一点,我父亲已二十年不曾上朝,曜松又怎会有机会在朝上顶撞我父亲?至于重黎剑——呵,那本就是曜松缴获的战利品,北羌要多少有多少,你又如何证明你手中的重黎剑是曜松的?”


    楚思衡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个走向,他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总不能说“你爹想亲眼看着你死所以特意上朝请命驰援北境”吧?


    正当楚思衡思索该如何解释时,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沈枫霖神色骤变,一把抓住楚思衡将他扔到榻上,倾身上前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盘查的羌兵来了,快闭嘴,把衣服脱了。”


    楚思衡瞳孔剧震:“??”


    …-


    作者有话说:


    小黎:《论我的老婆和我的好兄弟上了一张床还要脱衣服这件事》[柠檬]


    第88章 知因果


    砰——!


    房门被一名醉醺醺的羌兵猛然撞开, 他跌跌撞撞走入屋中,目光无声落于榻上。


    下一刻,帘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 露出了楚思衡衣衫不整的身影。


    他冷冷盯着那羌兵, 面露不耐:“何人如此不要命?”


    那羌兵状似无意地扫过楚思衡以及他身后隆起的被褥, 随即佯装惊醒, 惊呼道:“哎呦,这不是我房间啊?抱歉抱歉, 叨扰公子与美人欢愉,实在罪过, 我给公子赔个不是, 这便告辞。”


    楚思衡冷哼一声, 待对方转身欲要离去之际, 悍然挥出一掌将那人打翻在地。


    “你坏了本公子的兴致,还想站着走出去吗?”楚思衡赤足下榻, 拎起那羌兵的后衣领,“那你想得可真美啊——”


    羌兵颤抖着回头, 脸上已无醉意,只剩恐惧:“你…你……”


    “你该感谢本公子今日心情好。”楚思衡俯身低语,“否则这会儿,你已经永远闭上嘴了。”


    “公子…公子饶命……”


    “要么死,要么爬出去。”楚思衡嫌弃般地松开他的后衣领,“自己选吧。”


    “你……”面对如此羞辱, 那羌兵羞愤交加,但终究不敢说什么,灰溜溜地爬向门外。


    “喂。”楚思衡冷声叫住他,“怎么来的怎么走, 把门带上。”


    羌兵强压心中怒火,挤出一个生硬的笑连声应下。


    门关上的瞬间,羌兵立马暴怒而起,对着门前狠狠啐了一口。


    门外,数十名羌兵见他平安出来,悄然还刀入鞘。为首之人上前两步,沉声问:“如何?”


    “人长得挺俊,但瞧着面生,不似北境人,不知又是哪个大户人家惯出来的纨绔子弟。看着没什么问题,就是太凶了,竟敢让我爬!”那羌兵怒道,“待攻下北境,我定要卸了他的腿!”


    “好了,首领眼下只要沈枫霖,何况如今关度山尚未拿下,不宜节外生枝。行了,今夜盘查已毕,下去寻两个姑娘消遣吧,账算我头上。”


    “这还差不多!”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楚思衡暗暗舒了口气。他回到榻边挑起帘帐,劝道:“沈将军,您就别再白费力气了。您早已毒入骨髓,透支内力只会换来更深的反噬。”


    沈枫霖躺在鲜红的被褥中,衬得白发愈发显眼。他的唇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苦笑道:“是啊……我毒入骨髓,如今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也罢,总比落在羌贼手上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思衡走回榻边坐下,无奈解释道:“沈将军,我并非来杀你的。”


    “那你就是来抓我回京的。”沈枫霖冷笑,“是我父亲派你来的吧?”


    “也不是。”楚思衡心累道,“我发什么神经要去替那个给自己亲生儿子下毒的畜生卖命?若真要选,我宁愿给楚明襄卖命。”


    “原来如此……你是陛下的人。”


    “我不是!”楚思衡忍无可忍,“沈将军,无论如何我也是救了你一命的人,否则方才让那羌贼看见您这一头白发,这会儿你我二人都该到羌贼大本营了。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这不能证明什么。”沈枫霖侧首看他,“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但你是中原人,外敌当前,本就该先一致对外。”


    “您可真是分得清。”楚思衡深知单凭自己一张嘴是无法让沈枫霖相信自己的,只能退而求其次,“既然重黎剑您不信,那您究竟要如何相信我是黎将军的人?”


    “曜松亲自开口。”


    “……”楚思衡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


    思索片刻,楚思衡终是下定决心道:“他的字,你应该认得吧?”


    “自然。”


    “好。”楚思衡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信展开,却没有立即递与沈枫霖,“沈将军,我可事先与您说好,无论接下来您看到什么,都不准动武。您方才已强动内力,再来一次,您可就真的……”


    沈枫霖打断他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来提醒。”


    见状楚思衡也不再多言,解开沈枫霖的穴位将信递到他手中。


    沈枫霖接过信,“夫,曜松”三个字率先映入眼帘,惊得他瞳孔骤缩,久久未言。


    一时间,房中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咳……”沈枫霖干咳一声递还信笺,“你就是漓河那个…你与曜松……何时……”


    楚思衡接过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疑惑道:“怎么?曜松时常与你通信,没与你提过此事?”


    “他只说他迎了一人过门为妻,此人可值得他赌上一生去爱,却没说此人是他昔日在漓河对峙的敌军统帅。”说到这儿,沈枫霖不禁笑出了声,“我还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入得了他眼,如今一见……难怪。”


    “一天天的不在军报里说正事…”楚思衡低声嗔怪,随即转回正题,“既然沈将军已相信我的身份,还请速速与我离去,曜松他此刻也在客栈等你。”


    沈枫霖沉默半晌,缓缓摇头:“不,现在还不行。”


    “不行?”楚思衡蹙眉,“为何不行?如今明月镇已被羌贼包围,他们也在找你,想利用你来威胁朝廷,威胁曜松。”


    “利用我?呵,这是他们此番南下做得最蠢的一个决定。”沈枫霖不屑道,“我在十二年前就是朝廷弃子,自冬至那夜离家,我便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回去。利用我威胁朝廷,不过是对牛弹琴。我的死活,他们根本就不……”


    “你可以不在乎朝廷,那曜松呢?”楚思衡倏然打断他的话,“曜松为了寻你,不惜离开前线,顶着伪装冒险穿过羌贼的层层封锁来到这里,仅是因为探到这里有一白发男子现身。你的死活,在这世上始终有一人是在乎的,你难道要辜负他吗?”


    沈枫霖垂眸不语。


    “趁着盘查的羌兵此刻在楼下买醉,快随我走吧。”


    说罢,楚思衡不容拒绝地拉过沈枫霖的衣袖往外走,却被突然推门而入的霜离拦住去路。


    看见楚思衡也在此,她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惊讶和敌意,冷言道:“那酒竟对你无用?你果然也是为沈将军而来。”


    楚思衡悄然按住重黎剑柄,含笑应道:“姑娘不亦是如此吗?”


    眼见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起来,沈枫霖忙道:“霜离姑娘且慢,这位楚公子不是敌人,是黎将军的夫……军师。”


    “黎将军?”霜离神色骤变,“他是黎将军的人?当真?”


    “正是,在下楚思衡。”楚思衡作揖躬身,“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不不,公子言重了。”霜离急忙扶起楚思衡,“既是黎将军的人,那便是自己人。黎将军于北境有救命之恩,公子不必拘礼。”


    “这位是霜离,我的救命恩人。”沈枫霖介绍道,“那日若非得她相救,只怕我早已落入羌贼之手。”


    浮云城彻底失守后,沈枫霖并未第一时间率军撤回关度山,而是沿途对北羌进行了多次阻击。他深知羌贼此番来势汹汹,关度山需要时间重新布防,便以自身拖延,为关度山争取时间。


    几场阻击下来,他手上的兵力已不足以形成战力,而北羌也逐渐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为增加活下去的希望,沈枫霖下令幸存之人自行寻找机会突围,返回关度山。


    军令既下,他便一人持枪往相反方向去,为其余人争取时间。


    追兵不断,又逢立冬初雪降临,他体内的寒毒隐隐有了复发之势。若继续与敌军周旋,定难逃一劫。


    于是沈枫霖冒险潜入明月镇,伪装一番后来到青楼暂闭耳目,不料还是被羌贼找了过来。


    万幸有霜离暗中掩护,他才能暂时在此躲藏。


    “自我入明月镇后,羌贼便用重兵将这里围困了起来。青楼每日皆会有伪装成醉酒的北羌探子,他们假意醉酒走错房,实则是突袭检查。一旦察觉异常,即刻杀无赦。”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那人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那沈将军这些时日是如何躲过抽查的?”


    “自然也是多亏霜离姑娘。”


    霜离接过话道:“他们每日盘查的时间是固定的,在盘查开始之前,我都会提前来到沈将军房中布置,如此他们便不会起疑。我今夜接待公子,也是为找机会上到二楼。”


    听到此处,楚思衡已经明白了基本情况,却仍有不解:“既然青楼这么危险,那沈将军为何不趁他们盘查结束,趁机换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因为此处,即将有大鱼上钩。”沈枫霖压低声音道。


    “大鱼?”


    “赫连灼。”


    “北羌首领?”楚思衡惊道,“他怎会亲自来此?”


    “我在青楼这些时日隐约探到了一些消息,北羌没有攻下关度山这座后方物资储备充足的重城,为补给军队的粮草物资,他们决定对来往的中原商队下手。而动手时间就在明日,届时赫连灼会亲自来此视察,只要杀了他,北境危机自然可迎刃而解。”


    “对商队下手……不好!曜松他们可能有危险!”


    沈枫霖神色一变,道:“我此处尚可周旋,你速回去支援将军。”


    “好!”


    楚思衡不再多言,持剑跃窗而出,在风雪的掩护下一路疾行返回客栈。


    客栈窗户虚掩着,楚思衡翻身而内,只见黎曜松坐在榻边,脸色阴沉。


    见他无事,楚思衡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被黎曜松冷声打断:“回来了?”


    楚思衡心头莫名一紧,他轻轻点头,问:“曜松,你们没事吧?”


    “他们无碍。”黎曜松长长叹了口气,“我可就未必了。”


    闻言楚思衡连忙走到黎曜松身边,担忧道:“你怎么了?”


    “心慌,被吓得。”


    黎曜松说着,将那个用来伪装孕肚用的枕头掷于楚思衡跟前,此刻那枕套已被划开,露出了内芯——


    里面填塞的不是寻常棉花,而是分量十足的火药。


    …-


    作者有话说:


    小黎:《论老婆怀了火药这件事》[害怕]


    第89章 久别逢


    眼见自己藏在枕头里的火药被黎曜松翻出来, 楚思衡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师父所说的“心虚”。


    “不解释一下吗?”黎曜松指着那个枕头道,“夫人?”


    “解…解释什么?”


    “夫人这“孩子”,可真是给了为夫好大一个惊喜呢。”


    楚思衡胡乱应道:“嗯, 随你。”


    黎曜松微微蹙眉:“随我?”


    “随你, 一点就炸。”楚思衡面不改色走到桌案前, 端起黎曜松剩下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好了,先别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问你, 今夜可有人来过?”


    “店小二来过。”黎曜松走上前扣住他的腰身,“怎么?他有问题?”


    楚思衡一怔, 轻轻挣开黎曜松的钳制, 道:“我已寻到沈将军, 他现下在青楼, 探得北羌因未攻下关度山这座资源重城,无法支撑大军长期补给。为能与我军长期对峙, 赫连灼决定对明月镇内的中原商队下手,明日他将亲自前来收网。”


    “赫连灼?”黎曜松震怒, “竟要对与北羌做生意的中原商队下手,简直无耻至极!”


    “羌兵已渗透进明月镇各处,那店小二想必就是羌兵派来查探司马川的探子。曜松,此地不宜久留,得立即通知赵将军他们撤,至少先离开这个客栈。”


    “好。知善, 你速去通知赵阔他们,让他们带着货物去找……”黎曜松忽然扭头看楚思衡,“思衡,枫霖眼下在哪儿来着?”


    “青楼。”


    “好, 去青楼与枫霖汇合。”


    “是,将军。”知善领命,以最快速度与楚思衡换回衣物。


    待知善出门后,黎曜松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青楼?枫霖在青楼?!”


    楚思衡正将那包火药重新塞进枕头里绑回腰间,闻言微微挑眉:“嗯哼?”


    “他……他怎么会去青楼?”黎曜松疑惑转头,瞥见楚思衡的动作后倏然色变,“你怎么还把这玩意儿往身上绑?!”


    “累了一路带进来的,怎能丢在这里?”楚思衡重新伪装好司马夫人说,“再说了,这可是用来保命的东西。”


    “要命的东西还差不多。”黎曜松幽怨道,“就不该放纵你碰这些危险的东西。”


    楚思衡耸了耸肩,面露无辜道:“这可不能怪我,谁让库房只上了一层锁呢?”


    黎曜松顿时语塞——库房另外两道锁可是他亲自动手拆的,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黎曜松陷入沉思,楚思衡连忙乘胜追击:“好了,快走吧。沈将军这会儿一定很着急,你去了他才能安心。”


    在楚思衡的催促下,他终是把这笔账暂时搁置。


    两人下楼时,店小二正守在楼梯口。看见两人后急忙迎上前,关切问道:“司马老爷,这么晚了,您…您这是要带夫人去何处啊?外头雪大,夫人还怀着身子,这会儿出去不是找罪受吗?”


    “有劳小兄弟挂心,这点风雪还是无碍的。”楚思衡笑道,“这批货买家着急要,路上已经催过好几次了。早些交货,买家能安心,我与夫君也能早些归家。”


    “娘子说的是。”黎曜松揽过他的肩附和道,“早日了结这桩生意,才好早日归家安心,所以今夜我们便不在此停留了。”


    “也是,如今北境不太平,还是早些离去得好。”店小二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那便祝两位一路顺遂,早些归家。”


    楚思衡莞尔:“承你吉言,告辞。”


    出了客栈,楚思衡并没有选择与黎曜松同行,而是先行折返回青楼查探情况,确保一切无异。


    相比于楚思衡的戒备,沈枫霖却显得格外从容。楚思衡翻窗回到雅间时,他正慢斯条理地烫着酒,道:“二更天后,这些盘查的羌贼便会放松警惕去沉浸温柔乡,此刻相对来说是安全的,不必那么紧张。”


    楚思衡倚在窗前警戒,闻言侧首道:“沈将军就这般放心?不怕他们偏偏在今夜杀个回马枪?”


    “赫连灼没来之前,这种情况不会出现。”沈枫霖斟满酒盏说,“北羌与大楚争斗百年,大多数时候都是大楚占据上风,直到赫连氏在北羌再度崛起,赫连灼成为新首领,北羌才重新有了与大楚一战的实力。”


    楚思衡不由好奇:“这个赫连灼…很厉害吗?”


    “他武艺高强,与曜松一样都是至阳内力,刚猛霸道。待见了他,你自会知晓。”


    “至阳内力……”


    楚思衡正沉思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咕咕”声,楚思衡探头往下看去,示意他可以上来。


    黎曜松纵身一跃,翻进了屋内。


    沈枫霖端着一杯酒起身朝他走来,唇角微扬:“曜松,别来无恙。”


    亲眼见到沈枫霖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黎曜松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他接过沈枫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后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对方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枫霖看着他,斟酌道:“你……”


    “怎么了?”


    “你当真…在朝上公然顶撞了……我父亲?”


    黎曜松眉头微蹙,恨铁不成钢道:“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管那畜生叫爹?是那该死的毒还没折磨够你吗?当时要不是形势所迫,我都想直接一剑替你杀了他!”


    “曜松。”楚思衡出声制止,“注意言辞。无论如何,此事都是沈将军的私事。”


    “无妨。”沈枫霖摆手轻笑,“他这脾气向来如此,一点就炸,跟个火药似的。”


    这一点楚思衡十分赞同。


    待气氛有所缓和后,沈枫霖道:“赫连灼明日才能抵达明月镇,此地目前还算安全,你们可暂时在此歇息。”


    楚思衡立即接话,转身欲往门外走:“曜松,你与沈将军久别重逢,定要好好叙旧,我便不打扰了。”


    “不必。”沈枫霖却拦在楚思衡身前道,“我与他认识十余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是楚公子留下吧,毕竟你与曜松……咳,话题总要多一些,不是吗?”


    “我……”


    不待楚思衡再言,沈枫霖已经寻了个理由翩然离去。


    房门合拢的轻响让室内的氛围陡然微妙起来,黎曜松见状,便准备继续先前火药一事与楚思衡“算账”。


    他非要让这人好好长长记性不可。


    怎料还未开口,楚思衡就突然扑入他怀中,嗓音带着情欲的沙哑:“既然眼下无人了……便来帮我吧。”


    黎曜松猛地一怔,思绪骤然变得一片空白。


    “先前为了探查青楼,我喝了不少掺了药的酒……”楚思衡侧首轻蹭着黎曜松的胸膛,呼吸逐渐急促,“强压了一晚…着实有些压不住了……帮我,曜松……”


    …-


    作者有话说:


    换副本后一直有些卡文,感觉越写越怪,速度和量一直起不来[爆哭][爆哭]


    明天十月最后一天,请假捋捋思路,十一月一定开始重新日六!![饭饭][饭饭]


    第90章 布网时


    安置好货物后, 赵阔等数十名伪装成侍从的将士便在知善的引领下来到青楼。得了沈枫霖嘱托的霜离早已候在门前,见众人来后,立马上前含笑相迎。


    为首的赵阔却被忽然近身的姑娘吓得连连后退, 脱口道:“姑娘, 这可使不得啊!”


    不等霜离开口, 大门再次被推开, 风雪声夹杂着骂声传入众人耳中:“一群废物!那么多人都能跟丢!头上长眼睛是干什么吃的?!”


    来人正是赫连灼的亲信,赫连屠。


    手下人颤声道:“大…大人息怒, 无论如何,他们都出不了明月镇, 定然还在镇中……”


    “那还不快去找!若是放跑了司马川这条大鱼, 待明日首领亲临, 定让你们好看!”


    眼见他将手下人尽数赶走, 霜离立马上前挽住赵阔的手臂,娇声嗔道:“大人真是的, 都来多少次了,还同奴家这么见外, 这不是当着诸位兄弟的面让奴家难堪吗?”


    赵阔浑身僵硬,被霜离挽着的胳膊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知善见状,连忙推了赵阔一把,打趣道:“就是啊大哥,你这不是让人家姑娘难堪吗?姑娘,我这大哥就是块木头, 不解风情,没劲的很。姑娘不妨随本公子去饮酒享乐?”


    霜离轻笑一声,转而投向知善的臂弯,目光却无意扫过眼神晦暗难明的赫连屠, 语气微惊:“赫连大人?哎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稍等,奴家这便去换姐姐来伺候大人。”


    赫连屠却摆手拒绝,语气正经:“不必,我就来避避雪,你忙你的。”


    霜离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见她久久不动,赫连屠不耐道:“怎么?还有事?”


    “没…没有,那……大人请自便。”说罢,霜离微微躬身,继而挽着知善的胳膊往里走。


    她将知善带上二楼,随即压低声音道:“沈将军他们在左侧最里间的厢房。”


    知善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轻声道:“多谢姐姐。”


    霜离笑了笑,转身下楼。


    目送霜离走后,知善长长舒了一口气。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耳后已泛起一片薄红,并一路蔓延至后颈。


    他捂着发烫的脖颈,心道果然学不了王妃那套精湛的演技……


    他摇摇头不再乱想,放轻缓步朝里走去,却在走到倒数第二间厢房前时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拽住。


    知善一惊,侧首望去,差点惊呼出声:“沈……”


    沈枫霖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拉进了屋。


    “沈将军?”知善又惊又喜,“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您都不知道黎将军他这段日子有多担心……欸?黎将军和楚军师呢?他们没与沈将军您在一起吗?”


    沈枫霖轻咳一声,没有回答。


    知善正要追问,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混合着难耐的低吟:“不……别…夫君……不要…停……”


    知善的脸“唰”一下就红了,立马将未尽的言语咽回腹中。


    沈枫霖适当转移话题,询问道:“除了你,此行还有多少人?”


    “十人,赵将军亦在其中。”


    “赵阔也来了?”沈枫霖诧异道,“他那个性子,竟肯踏足青楼?”


    知善无奈一笑。


    沈枫霖顿时了然,低笑片刻后道:“传我命令,让兄弟们在各处隐蔽,注意羌贼动向,不要轻举妄动,静候明日收网。”


    “是!”


    “还有,青楼里的酒切记不要喝。若是想饮酒,便托霜离姑娘另行准备。”沈枫霖说着,无意识掠过相邻的墙壁。


    知善心领神会,领命退下。


    他在楼梯口驻足观察片刻,确认下方无人监视后才蹑手蹑脚下楼,与在一楼大厅角落尽全力不引人注目的赵阔等人汇合。


    “如何?”看见知善,赵阔迫不及待问,“可见到沈将军了?他是否安好?将军有什么新的指令?”


    知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拿起桌上一串葡萄看似随意往赵阔身边一坐,抛了颗葡萄入嘴说:“放心吧,沈将军一切安好,他命我们在青楼隐蔽好,注意羌贼的动向,莫要轻举妄动,静候明日收网。”


    得到具体的命令,众人总算安下了心。


    “沈将军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赵阔说着下意识端起酒杯,欲借酒平复下入青楼受的刺激。


    知善急忙摁住他的手,目光扫过众人,用气音道:“兄弟们,千万记住,桌上的酒不能碰。”


    “咋?有毒?”其中一人悄声问,“可我看别人喝了也没事啊。”


    “是啊,那些羌贼不都喝这个酒吗?我瞧活蹦乱跳也没事啊。”赵阔跟着附和。


    知善欲言又止,耳畔又不禁浮现出那熟悉的嗓音里溢出的的陌生难耐的低吟。


    他默默掩面,放弃了一切委婉的解释,掩唇语速极快:“里面有春那什么药。”


    ……


    众人默默放下酒杯,转而分起了果盘里的葡萄。


    赵阔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欸,知善兄弟,那黎将军和楚军师呢?他们没有什么指示吗?”


    知善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葡萄一股脑塞进赵阔嘴里,心累道:“赵将军,吃您的吧。将军和军师……忙着呢。”


    “?”


    …


    楚思衡枕着黎曜松的胳膊,沉浸在汹涌情.潮的余韵中。


    黎曜松用手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鬓发,直到楚思衡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挪动身体。


    怎料他刚一动作,楚思衡便立马过来制止,引得黎曜松微微蹙眉。


    “思衡?”黎曜松不敢再动,只能维持着眼下的姿势问,“已经三次了,你……那酒…还没散干净吗?”


    “……不是。”楚思衡哑声开口,“我没事了,但是…不知为何……”


    “那就是还没散干净。”黎曜松吻了吻他的侧颈,低声哄道,“无妨,待你舒服了我再出来。”


    楚思衡轻轻“嗯”了一声,任由黎曜松将自己搂得更紧。


    静静温存了一会儿,黎曜松便运起内力,熟练抚上楚思衡的后腰,为他按揉酸软的腰肢。感受着那渗入骨髓的暖意,楚思衡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曜松,我听沈将军说,那赫连灼与你一样,皆修至阳内力?”


    “嗯。怎么忽然问这个?”黎曜松好奇问,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流连,“怎么?觉得夫君不如那老贼厉害?”


    “那不重要。”楚思衡淡淡揭过这个问题,“连州楚氏世代修习至阴内力,乃至阳内力克星。依你之见……以我目前的实力可胜得过他?”


    “娘子自然是最厉害的。”黎曜松俯身贴到楚思衡耳边低语,“可内力为阴,未必就会与至阳内力相克。你瞧,我渡你内力,你可曾有半分排斥?”


    “自古阴阳相克,夫君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楚思衡轻斥道,“我不排斥你的内力,是因为你体内早就混了我的内力。当初千秋宴结束后,我为你解无忧酩时,曾渡过一股内力到你体内。”


    “那内力还在?”黎曜松诧异道,“我以为解了药效就……可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楚思衡微微侧身,抬起指尖细细描摹着黎曜松的胸膛,低笑道:“天下第一内功心法,黎大将军就偷着乐吧。”


    黎曜松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好奇追问:“快别卖关子了,这天下第一内功心法究竟厉害在何处?”


    “那可太多了……”楚思衡徐徐道,“月华心法乃连州楚氏独门心法,共七重。每精进一重,实力便会有一次质的改变。我的心法目前练至第五重‘韬光’。达到这个境界后,即便内力相克,但只要是由我主导传与他人,那人不会有任何排斥。”


    “这么神奇?”黎曜松惊叹道,“那若是练至巅峰,得是怎样天下无敌的存在?”


    楚思衡唇角微扬,缓缓道:“内力不竭,百毒不侵。”


    “真的假的?”黎曜松不敢置信,“那还是人吗?”


    “自然是真的。”楚思衡语气多了几分骄傲,“师父说他曾接触到这个境界,可后来为救师娘,师父伤了根基,便落回第六重,此生再无法精进。若师父没有受伤,能将月华心法练至大成,也许……就不会被逼到炸关了吧。”


    黎曜松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抱歉思衡,我……”


    “所以以我的内力,对上赫连灼究竟有没有胜算?”楚思衡忽然拉回话题,“客观些,别耍嘴皮子。”


    黎曜松哪敢再胡说,生怕又勾起楚思衡内心的痛处,老实答道:“若只比内力,你能有七分胜算。可赫连灼最擅长的并非内力,而是刀法。他的刀法融合了北羌的蛮力,再辅以内力加持,极难对付。你的月华剑法擅刺杀突袭,灵巧迅捷,可对上他的蛮力……胜算不大。”


    这与楚思衡的猜想基本一致。


    “硬碰硬果然还是不行啊……”楚思衡在黎曜松怀里缓缓阖眼,“还是得靠火药‘以暴制暴’。”


    “嗯……嗯?!”黎曜松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人,“楚思衡!”


    “别吵。”楚思衡腰腹微微发力,“又不炸你。”


    黎曜松倒吸一口凉气,可见楚思衡面露倦意,便想先退出为他清理一番,让他好好休息。


    怎料他一动,又立马迎来楚思衡的制止:“别动……”


    黎曜松彻底放弃了退出的想法,缓缓调整姿势扯来被褥给楚思衡盖好。他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以及那微微收缩的温热,不由胡思乱想了起来。


    每次缠绵过后,思衡……似乎都会格外流恋?


    意识到这一点,黎曜松不由溢出一声轻笑,俯身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低声呢喃:“至阴内力……到了榻上,可软得很啊——”


    翌日清晨,大雪虽停,但天依旧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思衡坐在镜前缓缓梳理着头发,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头发上。


    大鱼入网,若收不住,最后只会反噬自身。


    如何收网?


    倘若网收不住,又该如何全身而退?


    楚思衡想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连黎曜松站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黎曜松忽然出声,从楚思衡手中顺走梳子,替他梳发,“这么入神?担心了?”


    “此处已被北羌包围,我们只有十几个人,一旦暴露,别说杀赫连灼,全身而退都难。”楚思衡沉声道,“必须得先想好退路,这样就算收网不成,起码能带沈将军安全返回关度山,也不枉我们此行潜入明月镇的目的。”


    “我已派人探过,明月镇西侧的守卫相对薄弱,离此处有两条街。可让赵阔带人将那里拿下,保证好撤退路线。”


    “此法可行。”楚思衡颔首认同,“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一旦动手,镇内的羌贼定会有所警惕。到那时想要突围,恐怕就困难了。”


    黎曜松梳发的动作一顿,这个问题确实十分棘手。


    如今整个明月镇都被羌兵围困,赫连灼前来,这个包围人数只会增加。到那时想要开辟并保住一条撤退的路,远不是派几个人打下来这么简单的。


    “除非……我们一起动手。”


    “一起?”


    “刺杀赫连灼只有一剑机会,若是不成,必须立即撤退。同样,打出的撤退路线只能守一刻,一旦羌贼援军赶到,赵将军他们亦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我们要一起行动,一剑不成,立马撤。你意下如何?”


    黎曜松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放下梳子,转而为楚思衡辫起头发。


    “可两条街距离,该如何确保同时动手?”


    “这个我有办法,只要……”楚思衡抬眸,这才通过铜镜注意到黎曜松正在对他头发“胡作非为”。


    “黎曜松,你在干嘛?”


    黎曜松唇角微扬:“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片刻后,黎曜松松开手,退后两步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满意点头:“嗯,好看。”


    楚思衡侧首,只见自己高高束起的马尾中,多了一条突兀的麻花辫。


    他下意识想去拆那辫子,可回头看到嘴角挂着笑意的黎曜松,手上的动作便再无法进行下去,只能嘀咕一句“无聊”。


    嘟嘟——


    房门在此刻被叩响,黎曜松前去开门,只见霜离端着早膳站在门前。他注意到碗下压着纸条,便侧身让她进来。


    霜离放下早膳,转而看向黎曜松:“您便是黎将军吧?”


    “嗯,姑娘是?”


    “将军叫我霜离便好。”


    黎曜松注意到她似乎有话想说,道:“霜离姑娘,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我……”霜离欲言又止,纠结片刻还是道,“请黎将军带沈将军速速离开明月镇!不要对那羌贼首领下手了!”


    “为何?”黎曜松不解,“你可是知道什么?”


    霜离摇头。


    “那你为何不让我们动手?”


    “我……”


    楚思衡拿起碗下压着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


    “这是姑娘写的?”


    “是…我怕黎将军不信我,所以写了这个字,请将军放我进来。”


    “既如此,那姑娘不必拘谨,有什么话姑娘尽管说就是。姑娘不让我们动手,可是有什么特殊理由?”


    在两人的劝说下,霜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算不上理由,就是…我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何事?”


    “昨夜将军手下的人来时,赫连屠亦紧随其后。此人接管明月镇后,便时常来青楼享受,他凶狠残暴,姑娘们都很怕他。可我昨夜主动上前搭话,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语气也格外平静,这根本不像平时的他。”


    黎曜松对赫连屠有些印象,他与赫连灼身形相仿,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可他们只是身形相仿,容貌并不相似。”


    “我没见过北羌首领,可我有感觉,昨夜那个……不是他。”霜离忽然下跪,抓住黎曜松的衣袖,“黎将军,求您不要让沈将军冒这个险!他有毒在身,不能冒险了!”


    “姑娘姑娘!这使不得!快起来!”黎曜松吓了一跳,连忙扶起霜离,“有话好好说,你跪什么?”


    “沈将军曾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这……”黎曜松转头看向楚思衡,“思衡,你怎么看?”


    楚思衡同样沉默。


    照例说一个女子毫无证据,甚至乍听起来不合常理的话,是没有可信之处的。何况是一个刺杀敌军首领的绝佳机会,万没有因一个女子几句话就放弃的理由。


    可霜离的种种反应看起来又不像假的,亦无法让他们彻底忽视。


    霜离自知自己几句话没有重量,何况昨夜之事无人能为她作证,她这番“此人非此人”的猜测听起来就更不可信了。


    但楚思衡在经过一阵沉默后,却没有否认霜离的话:“倒也不无可能。”


    霜离惊愕抬头:“公子?”


    黎曜松也投来略显惊讶的目光:“思衡?你当真……”


    “这样的情况,我们不也遇到过吗?”楚思衡缓缓道,“那价值千金的人皮面具,你忘了吗?”


    黎曜松骤然想起中秋宴上,段望天借人皮面具改变容貌,混入宴席来试探楚思衡。


    “人皮面具并非中原之物,楚明襄都能弄到,赫连灼未必就弄不到。倘若他真用人皮面具与赫连屠调换了身份,那么再按原计划行事,恐怕……”


    “可我们没有证据。”黎曜松道出事实,“机会不可多得,仅凭霜离姑娘一面之词就要放弃这个良机,或许我能信,可对没有见过人皮面具的沈枫霖和诸位兄弟来说,他们如何信服?”


    “计划当然不能放弃,无论是真是假,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楚思衡眸光流转,“但或许,我们可以改一下这个网的构造。”


    “如何改?”


    楚思衡看向霜离:“霜离姑娘,你确定赫连灼到明月镇后,会直奔这个青楼吗?”


    霜离点头:“嗯,因传言说沈将军曾现身在此,青楼的盘查也是整个明月镇最严的,他若是来,便一定会落脚青楼。”


    “好,既然他一定会来青楼,那我们便以此为局。无论是赫连屠还是赫连灼,亦或是我们,来明月镇的目的都有一个——寻找沈将军的下落。”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如此,那便让‘沈将军’光明正大现身。”


    霜离一怔:“可是沈将军……”


    楚思衡却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忧,而是让她去备一套舞姬的衣裳,以及足够的染料。


    正午,压抑了半日的雪总算落下。


    赫连灼率领一支精兵踏入明月镇,果真直奔青楼而来。


    赫连屠率人在门口迎接,恭敬道:“首领。”


    赫连灼侧身下马,目光掠过赫连屠,沉声问:“沈枫霖可找到了?”


    “还…还没有……”


    “废物!”赫连灼怒道,“围了这么多日,连个残兵败将都找不到!”


    “首领息怒。”赫连屠躬身道,“属下这便派人将明月镇翻个底朝天,定将那沈枫霖揪出来!”


    说着赫连屠便示意在青楼门口迎接的羌兵去寻,赫连灼亦派手下的精兵一同前往。


    “首领从浮云城一路奔波而来,先进来歇息片刻吧。”赫连屠侧身让路,迎赫连灼进了青楼。


    青楼一众姑娘聚集在大厅,赫连灼进来后,目光便直直落在这些姑娘身上,挨个审视。


    最终,他将目光落在了一个戴着面纱,身着赤色舞衣,在一众素色中显得格外夺目的姑娘身上。


    他眼底顿时燃起欲.火,指着那舞姬道:“你,过来。”


    舞姬微微颔首,缓步走到了赫连灼面前。


    赫连灼伸手,指尖挑起她肩头的发辫,低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奴家…名月华。”


    “月华?”赫连灼玩味地打量着她的打扮,“名似清辉,却穿得如此炽热张扬……真让人眼前一亮。”


    “大人过誉了。”


    赫连灼微微一笑,转而问道:“月华,我且问你,这些时日此处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月华沉吟片刻,道:“回大人的话,这几日…奴家确实看见过一个可疑之人。”


    赫连灼眸色一沉,追问道:“在哪里?”


    月华为他斟着酒,道:“就在二楼。他似乎十分厉害,奴家几次听到动静上去查看,皆未发现任何人,可确确实实瞥见过一个影子,可把奴家吓了一跳,那头发……跟雪似的。”


    赫连灼迫切起身:“速带我上去!”


    “大人别急啊。外面那么冷,您一路奔波劳顿,先喝杯酒吧——”


    说着,月华端起酒杯递至赫连灼面前,却忽地脚下一滑,不小心将酒水全部泼在了他脸上。


    …-


    作者有话说:


    月华马甲限定返场[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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