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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火药礼


    酒水泼到赫连灼脸上的刹那, 他下意识抬手挡脸。就在这一瞬的空档,楚思衡袖中寒芒乍现,匕首滑落入手, 狠狠扎进赫连灼的心脏!


    鲜血四溅, 将他身上的舞衣染得愈发浓艳。


    见此情形, 他身后的赫连屠却无动于衷, 反而转身掠上二楼,完全不在乎自己首领的死活。


    楚思衡眸色一沉, 利落拔出匕首,尸体重重倒地。他蹲下身翻过赫连灼的尸体, 注意到他脸侧的肌肤微微卷起。


    顺着那翘起处轻轻一勾, 整张面皮轻松揭落。


    “还真是人皮面具。”


    霜离壮着胆子上前查看, 惊道:“是赫连屠!那楼上那个……难道……公子, 将军有危险!”


    “无妨,楼上那个自有人对付。”楚思衡侧首望向大门, “我的任务在这儿。”


    原本守在门外的羌兵听到异响纷纷破门而入,看见地上的尸首后, 众人皆是一惊。


    不等他们回神,楚思衡便持刀而上,不过眨眼功夫,一名羌兵已捂着咽喉痛苦倒地,再没了动静。


    离得近的一名羌兵率先反应过来,他用楚思衡听不懂的言语骂着, 举刀朝他砍来。楚思衡侧身避开刀锋掠至那名羌兵身后,带出一道赤色残影。


    他身上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情香,此刻裹在那袭如红梅绽放的舞衣里,透出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妖冶, 让人久久移不开眼。


    就在那名羌兵因这妖冶风姿短暂沉迷时,那轻薄的绸缎已如毒蛇般悄然缠上他的脖颈。楚思衡双手交叠同时发力后扯,绸缎瞬间绷紧勒入皮肉。随着楚思衡将内力灌入绸缎,那羌兵清晰听到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


    直到此刻,他们才看清眼前这幅美人的皮囊下的藏着一个何等的修罗魂。


    “杀…杀了他!一起上!”


    反应过来的羌兵蜂拥而上,瞬间包围了楚思衡。楚思衡一边与他们周旋,一边有意地把他们往里引,以此让大门的防守变得空虚。


    退到一定距离时,楚思衡便扭头喊道:“霜离!快带姑娘们撤!切记按我说的做!”


    “好!公子你小心!”


    霜离应声,当即指挥着姑娘们撤出青楼迅速往西门去,按楚思衡的指示离青楼越远越好。


    就在一众羌兵与楚思衡在一楼激战时,二楼的赫连屠…应该说披着赫连屠脸皮的赫连灼,正持刀一间间踹开厢房,寻找沈枫霖的身形。


    当他踹开最后一间厢房门时,扑面而来的不再是甜腻的情香,而是清冽苦涩的药香。他侧首紧盯着那张铺着鲜红被褥的大床——那里,一缕银丝自被褥露出一角,在一片鲜红中格外显眼。


    赫连灼没有丝毫犹豫,举刀上前对准被中那团隆起悍然砍下!


    铮——


    刀刃与铁器相撞的声音回荡在房中,震得赫连灼虎口发麻,神色骤变。


    有诈!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划过,黎曜松便掀被而起,举起早已备好的重黎剑当头劈下!


    赫连灼已来不及躲闪,被迫徒手握住剑刃接下这一击,鲜血顺着刃口缓缓流下。


    眼见这一剑未能得手,黎曜松毫不恋战,一脚踹开赫连灼收剑直奔窗边。他从怀中摸出楚思衡特制的烟花弹,将其伸到窗外拉开引线。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朵绯色烟花自明月镇上方华丽绽开。


    埋伏在西门附近的沈枫霖一行人看见那绯色的烟花信号,齐齐跃出藏身处突袭城门。守门的羌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便落入下风。


    听闻烟花炸响,楚思衡知晓黎曜松已经动了手。他将内力灌入匕首,以最快速度解决掉剩下几个羌兵,转身奔向二楼支援黎曜松。


    他赶到二楼时,两人正好砍烂房门,打到了走廊上。


    楚思衡当即凝神观察战局,找准时机从他背后偷袭,不料赫连灼竟仿佛背后长眼,反手精准握住他挥来的匕首,凭一身蛮力硬生生将匕首从楚思衡手中卸下。


    这是楚思衡第一次被除师父以外的人卸去武器。


    “有点本事,难怪黎曜松能看上你。”赫连灼坏笑道,“只是这般清瘦的身体,美人每次怕都是要吃尽苦头吧?”


    黎曜松当即色变,怒道:“老东西!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怎么?黎将军这么大反应,莫非真被我说中了?”赫连灼笑意更甚,“原来堂堂北境杀神,床笫之间竟是让美人吃苦来满足自我,可真是……”


    “赫连首领过誉。”楚思衡截断他的话轻笑道,“他也许不算顶尖,但总归胜您一筹。”


    赫连灼顿时哑口。


    他死死盯着楚思衡,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般实力不凡的美人为何会心甘情愿屈于黎曜松之下?


    楚思衡拍了拍黎曜松的肩予以安抚,继而走向赫连灼,笑道:“赫连首领,初次见面,我赠您一份薄礼如何?”


    赫连灼警惕后撤。


    能识破人皮面具,将赫连屠和一众羌兵在一刻之内变成冰冷的尸体,他深知此人绝不比黎曜松好对付。


    “美人客气。”赫连灼强撑出一个笑容,“能窥得美人如此风姿,已是最好的礼物,又何需旁物?”


    黎曜松闻言神色骤冷,当即上前将楚思衡拽回身后,剑锋直指赫连灼:“这礼本将军不准!你既擅自收了,那便拿命来抵吧!”


    话音落,黎曜松持剑而上,直取赫连灼双目。


    趁两人缠斗,楚思衡悄然潜进旁边的厢房,点燃事先备好的炉子后极速撤出,对黎曜松喊道:“曜松!快撤!”


    黎曜松心领神会,一掌震退赫连灼,与楚思衡双双翻窗而出。


    两人跃出青楼还没走多远,后方便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再次听到这个声音,黎曜松又回忆起了漓河边上,那座被楚思衡设计炸毁,因此害他损失惨重的浮桥。


    当时他对楚思衡是又恨又惧,可如今一看,当年在漓河边交锋,楚思衡简直就是在陪他玩,根本没有动真格。


    “思衡啊……”黎曜松扭头本想感慨一番,却在看清楚思衡的那一刻倏地没了声。


    楚思衡正卸着身上繁杂的金饰,这身舞衣乃上下分裁,中间以金链连接固定。以楚思衡的身形,一旦卸去中间固定的金链,下裙便会顺着纤细的腰身向下滑落,露出那原本堪堪遮住的红痕。


    偏偏楚思衡本人对此浑然不觉,见黎曜松突然没了声,还疑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他一伸手,上衣便也随之上移,那截劲瘦的腰身便会露出更多……


    “胡闹!”


    黎曜松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揽过那截裸露在外的腰身,不由分说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到楚思衡身上。


    楚思衡猝不及防撞入黎曜松怀中,鼻尖撞得发麻。他揉着鼻尖,抬眸嗔怪:“好端端的,你干嘛?”


    “你……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染了风寒怎么办!”黎曜松一边吼一边将楚思衡搂得更紧,“下次……下次不准这样了!”


    “哪样?”楚思衡忽然起了逗人的心思,“是不准穿成这样出来吹冷风?还是……不准穿成这样?”


    “不准吹冷风!以及……不准穿成这样给别人看!听到没!”最后几个字,黎曜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思衡轻笑出声,乖巧点头:“行——听到了,夫君。”


    黎曜松被哄得顿时没了火气,他轻咳一声,生涩地转移话题:“思衡,你说你那火药能炸死那老东西吗?”


    “不好说,带的火药本就不多,还分出一部分做了烟花弹。希望老天保佑,能炸他个死无全尸吧。”


    “就算炸不死,那火药也够他喝一壶了,此行不亏。”黎曜松暗自得意,“走吧,快去与枫霖他们汇合。”


    “嗯。”


    两人朝西门赶去,可当他们赶到西门时,却发现这里聚集了格外多的羌兵,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期。更不寻常的是,他们腰间皆佩有天鹰羽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黎曜松缓缓探头,神色一怔:“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楚思衡跟着探出半个头,疑惑道:“他们?这批羌兵除了腰间有羽毛,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北羌并非一个整体,他们内部分有三股势力,原本互相都不怎么对付。这是乌尔广手下的人——有趣的是在赫连灼之前,一直都是乌尔部的人称王。”黎曜松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也不知他此刻是来助赫连灼的,还是来趁火打劫,坐收渔翁之利的。”


    “无论哪种,眼下于沈将军他们而言都是不利的。”楚思衡微微蹙眉,“没想到除了赫连灼,竟还有大鱼,我们布的网可吃不下两条这么大的鱼……”


    不止楚思衡和黎曜松,连在明月镇潜伏多日的沈枫霖都未料到乌尔广的人竟会出现在此,很显然也是冲着他来的。


    “沈将军,您就别挣扎了。”望着眼前被寒毒折磨得毫无血色,却仍拼命抵抗的白发将军,一向心狠手辣的乌尔山也不禁劝道,“只要您乖乖与我们回去,您这些人我们保证一个都不会动,且一定会善待将军您。”


    “我呸!”赵阔啐道,“你们这帮羌贼狗嘴里就吐不出半句真话!还善待我们沈将军?骗鬼鬼都不信!”


    乌尔山脸色一沉,惋惜道:“那就抱歉了,沈将军。上,拿下他们。”


    随着乌尔山一声令下,羌兵迅速收缩包围圈。沈枫霖紧握长枪,沉默许久,终是点了头:“好。”


    乌尔山立马示意众人停下。


    “我可以跟你们走。”沈枫霖抬眸看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但前提是你们要放我的人出镇,且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好。”乌尔山爽快答应。


    他示意手下人让出一条路来,沈枫霖见状,扭头对赵阔说:“赵将军,带所有人撤。快,这是命令。”


    “……是。”


    赵阔艰难应下,带着众人往外撤去。待他们走出镇门,乌尔山逐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沈将军,您想看的也看到了,现在可到您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自然。”


    沈枫霖从赵阔等人身上收回视线,转身朝乌尔山走来。


    “沈将军,此物您暂时是用不上了,不如先交由我们的人保管,如何呢?”乌尔山指着沈枫霖的长枪说。


    “好。”


    沈枫霖平静应下,竟真横过长枪要交与离他最近的一个羌兵。


    就在那羌兵指尖即将触碰到枪杆时,沈枫霖眸色骤沉,握着长枪的手猛然一震,枪锋径直掠过那名羌兵的咽喉。


    羌兵无声倒地,乌尔山面露惊恐之色,却已为时已晚——


    沈枫霖将残余的内力尽数灌入枪身直取乌尔山心口,怎料这千钧之际,乌尔山竟伸手扯过身旁一名羌兵做了替死鬼。


    尸体尚未倒地,乌尔山便冲上前欲夺他的兵刃,沈枫霖却已跃至他身前,乌尔山被迫与他肉搏。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沈枫霖分明中毒已深,内力所剩无几,可真正交起手来,却丝毫不落下风。


    当然乌尔山不知,沈枫霖完全是凭着十二年来与寒毒日夜不停的抗衡,才能在毒入骨髓的情况下保有一战之力。


    但这终究只是强弩之末。


    数十招后,他终在乌尔山面前露了破绽。


    乌尔山心头狂喜,正欲借此逆风翻盘,忽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至沈枫霖面前,接下了自己这一击。


    更要命的是,此人内力远在他身上,他倾尽全力的一击,竟被那人单手接下。


    “你是何人?!”


    楚思衡却懒得给他眼神,转身询问沈枫霖的情况:“沈将军如何?”


    黎曜松扶起沈枫霖为他灌入内力护住心脉,神色凝重:“不太好,枫霖动用太多内力,已然毒发,没有几日怕是压不下去……”


    “你带沈将军与赵将军他们先撤。”楚思衡当机立断,抽走黎曜松腰间的重黎剑说,“我来断后。”


    “可是……”


    “快走。”楚思衡催促道,“我保证不会出事,一会儿平平安安站到你面前。”


    “……万事小心。”


    黎曜松深深看了楚思衡一眼,叮嘱过后便带沈枫霖往外撤。彼时赵阔等人已清理出撤退,见楚思衡独自一人留下断后,赵阔不免担忧:“将军,军师他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末将进去接应军师?”


    “行了,别去给他添乱。”黎曜松制止道,“我们撤快些,军师就能早出来些,快来帮忙,扶着沈将军。”


    “……是。”


    镇内,乌尔山眼睁睁看着沈枫霖被救走,顿时将怒火尽数转向楚思衡:“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坏我们的好事!”


    楚思衡淡淡道:“中原人。”


    这漫不经心又充满挑衅的回答令乌尔山更加气愤:“你!”


    “你知道这个便足够了。”楚思衡截断他的怒吼,“剩下的,去阎王殿里问阎王去吧。”


    说着,楚思衡袖间寒光一闪,一枚精致的小铁球随之滑落入手。


    …-


    作者有话说:


    先断一下~


    下一章粗长粗甜(比划)


    第92章 婚书媒


    自明月镇撤离后, 黎曜松便命赵阔一众人护送沈枫霖先行返回关度山,自己则在一处无名坡前等着接应楚思衡。


    他伫立在风雪中,目光始终凝望着明月镇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 待肩头都积上一层薄雪, 他才终于望见那抹熟悉的赤色身影踏雪而来。


    楚思衡尚未站稳脚步, 便被揽入了那结实的怀抱。寒风仍在呼啸, 却盖不住那急促的、交织的心跳声。


    “可有受伤?”黎曜松松开些许,仔细打量起楚思衡,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我没事,安顿霜离姑娘她们费了些时间而已。”楚思衡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揉搓, “她们离了明月镇无处可去, 如今北境动荡不宁, 我思来想去, 还是让她们暂留镇中,与那批货一起暂时安置到了司马家名下的一处空宅中, 以防羌贼找她们麻烦,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黎曜松沉吟片刻, 道:“此番赫连灼与乌尔广部皆有损失,若是此刻发兵突袭,或能夺回明月镇。”


    “这…可行吗?”


    “若是配上你的火药,胜算很大。”黎曜松反握住楚思衡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走,先回关度山, 我们从长计议。”


    “嗯。”


    …


    两人踏着暮色返回关度山时,魏忠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看见两人并肩归来的身影后,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地。


    “将军,军师!”魏忠快步迎上前, “您二人平安归来真是太……”


    话说一半,魏忠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了楚思衡身上——那件玄色外袍的缝隙间,竟隐约透露出一抹灼目的红。


    “枫霖眼下如何?”黎曜松不动声色上前挡住魏忠的视线,侧首对楚思衡道,“我去看看枫霖。你快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了,着凉怎么办?”


    楚思衡含糊应了一声,拢紧外衣往宅邸方向行去。


    推开卧房门,架子上的雪翎便倏地睁眼,一如在王府时那般振翅飞向楚思衡粘着他。


    楚思衡熟练伸手揉上它的脑袋,待把雪翎哄顺了毛,才换下那件早已血迹斑驳的舞衣,穿上了黎曜松早早为他备好的月白常服。


    系好腰带,楚思衡准备去找黎曜松,却忽觉喉间传来一阵羽毛刮过似的痒意,不禁溢出两声轻咳。


    “咕咕?”雪翎当即投来担忧的目光。


    楚思衡端起茶杯猛灌了两口冷茶,待平复呼吸后才对它笑道:“没事。”


    “咕咕!”雪翎不满振翅。


    恰好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牧同的声音从外响起:“军师可都已安置妥当?”


    “嗯。”楚思衡闷声应道,“怎么了?”


    “黎将军说待您更衣完毕直接去东院即可,他在沈将军那里等您。”


    楚思衡又斟了杯冷茶饮尽,这才应道:“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说完,楚思衡拿起一旁的锦袋喂了雪翎两块肉干当“封口费”,这才披上大氅朝外走去。


    来到东院推开房门,还未踏入房中,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曜松?”楚思衡放缓脚步行至榻前,“沈将军如何了?”


    黎曜松坐在榻边,握着沈枫霖的手腕为他渡送内力,闻言轻轻摇头:“不太好。此番寒毒反噬凶险,我的内力……只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


    楚思衡看向榻上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沈枫霖,不禁问:“这十二年来,沈将军一直是这般强撑着吗?”


    黎曜松默然点头。


    诛髓寒毒无药可解,这些年来除了黎曜松的内力能暂时压制毒性外,只有强撑和以毒攻毒两种方法。大部分时候沈枫霖都在强撑,硬是强迫自己的身体适应了部分毒素。


    可无论哪种方法,本质上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不得长久。因此黎曜松一直叮嘱沈枫霖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动用内力,奈何他从来都没有听进去过。


    “以往用内力练枪也就罢了,可此番他明知……果然,十二年了,他还是忘不掉当年之事。”


    黎曜松无力阖眼,他救得回沈枫霖的身,却终究挽回不了他的心。


    “我有一法,或许可以一试。”楚思衡在榻边坐下,“若是成功,则能再压制一段时日。运气好的话,沈将军或许能熬过这个冬天也说不定。”


    黎曜松愕然抬头:“什么方法?”


    “你见过的。”楚思衡从袖中缓缓取出匕首,“放血逼毒。”


    黎曜松闻言一怔,顿时忆起了曾经楚思衡噬春散毒发时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时白憬也是用放血之法来逼毒,以保楚思衡的性命。可那之后不过片刻功夫,毒素便开始疯狂反扑,反而险些要了楚思衡的命。


    “此法……可行吗?”黎曜松犹豫道,“若是毒素反扑……”


    楚思衡沉默片刻,决然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这个法子了。沈将军能带着这一身毒素苦守北境十二载,我相信他也定能熬过此劫。”


    “……好,那就依你。”


    黎曜松起身给楚思衡让出位置,亲自去备布巾、热水等一系列可能用上的物品。


    楚思衡握起沈枫霖的手腕,余光瞥见黎曜松准备得如此周全,不由莞尔:“我没有师叔那么专业,只是照葫芦画瓢罢了,不必准备这么齐全。”


    黎曜松却只微微一笑:“有备无患。”


    楚思衡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鼓劲,便没再多说什么,用热水仔细擦拭过匕首后贴上沈枫霖的皮肤,昏睡中的沈枫霖感受到危险,本能地蹙起了眉。


    “沈将军,得罪了。”楚思衡低声轻语,“十二年风霜你都熬过来了,断没有止步在此的道理。那个地方……无论如何都还有牵挂你的人,亦有人在等你回去做了断,你真的甘心停在这里吗?”


    一番低语后,楚思衡轻轻划动匕首,殷红色的血迹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在铜盆中漾开血色涟漪。


    待沈枫霖的脸色灰败到一定程度时,楚思衡立即为他封穴止血,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万幸,没有出现毒素反扑的迹象。


    但楚思衡依旧不放心,又等候片刻,确保沈枫霖的脸色有所好转后,才为他仔细包扎好伤口,端着铜盆缓缓起身。


    黎曜松这才敢开口询问:“如何?”


    “放心吧,一切顺利。”楚思衡强撑出一个疲惫的笑,“你再用内力为他调理片刻,沈将军应当可渡过此劫。”


    “好。”黎曜松重新坐回床沿,看着沈枫霖手上缠着的纱布,忽然道,“思衡……谢谢你。”


    楚思衡驻足回首,嘴角仍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谢?”


    “替枫霖谢你。”黎曜松望着榻上的人道,“其实……枫霖很仰慕连州楚氏。他反抗家族和父亲,一部分原因便是听闻了楚望尘前辈以身炸关的故事。”


    楚思衡心头一颤,却没有接话,只是道:“我去换水。”


    急匆匆走出卧房,寒风扑面袭来,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楚思衡强打精神迈出步子,却忽觉脚下一软,竟一个踉跄朝前跌去。


    好在他及时扶住墙壁,才没跌倒在地。


    “思衡?!”


    黎曜松听到动响立马破门而出,就见血水洒了一地,楚思衡扶着墙壁,摇摇欲坠。


    他连忙上前扶住楚思衡,入手的滚烫令他心下一惊。他缓缓抚上楚思衡的额头,却立即被烫得缩了回来。


    “知善!”黎曜松将人打横抱起,对匆匆赶来的知善喊道,“去请大夫!快!”


    知善看着这一幕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按黎曜松的吩咐去请大夫。


    砰——!


    黎曜松踹开卧房门将楚思衡安置回床上,扯来棉被为楚思衡盖上,又将踹开的门关好,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渗透进来。


    楚思衡缓了口气,侧首望向正不断往炉子里添碳的黎曜松,不禁道:“曜松,可以了……再加一会儿得晕了。”


    黎曜松这才放下钳子,走到离床最远的一扇窗户前打开了一条缝用以通风。


    他倒了杯热茶回到床边,楚思衡撑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轻声道:“受了点凉而已,睡一觉就好,不必这么紧张。”


    黎曜松依旧阴沉脸,楚思衡见状也不敢劝了,生怕又弄巧成拙,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两人沉默无声,直到知善请来大夫。进门时,那大夫气喘吁吁,差点栽在门口。


    黎曜松扶了他一把,不等大夫开口感谢,便被他拉到了床边,道:“大夫,您快来看看,思衡如何?”


    大夫平复了下呼吸,这才伸手搭上楚思衡的脉,片刻后收回手道:“禀将军,这位公子是染风寒引起的高热乏力,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静养几日就能痊愈?”黎曜松半信半疑,“当真?”


    “将军,老夫在关度山城行医二十年有余,老夫的医术您是清楚的,又岂会骗您?”大夫哭笑不得,“这位公子真的只是受了寒,老夫开几副方子,只要公子按时服用,不出三日必能痊愈。”


    “呵,上一个说自己行医二十年有余的可把我骗惨了……”黎曜松低声苦笑着,催促道,“那便请大夫尽快开方子抓药吧。”


    “是,老夫这就去准备,请将军稍等片刻。”


    知善见状也寻了个理由出门:“那将军,我去帮军师熬药。”


    关门声响起后,黎曜松才缓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后坐回床沿,握住楚思衡冰凉的手抵在额心。


    楚思衡静静看着他,眼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


    京城的一切,终究在黎曜松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平日虽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只要遇到相似的情形,那些恐惧和绝望的记忆便会破土而出,萦绕上黎曜松的心头。


    想到这儿,楚思衡微微前倾身体,隔着手抵住了黎曜松的额头,嗓音略显沙哑:“曜松,放心吧,我没事。”


    “……我知道。”黎曜松艰涩开口。


    “以后也不会有事的。”楚思衡抚上黎曜松那俊俏的面庞,“我答应你,往后再也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无论做什么,一定先确保‘楚思衡’的安全。”


    闻言黎曜松神色稍霁,他退开些许,将信将疑地看着楚思衡:“你……说话算话?”


    楚思衡点头:“嗯,说话算话。”


    黎曜松又问:“真的?”


    “真的。”


    “不信。”


    “……”


    “你前科太多了。”黎曜松幽怨道,“碎掉的镜子就算修复,也是有裂痕的。”


    “可你明明说过无论何时都会信任我的。”楚思衡嗔怪道,“要这么说的话,你也说话不算数。”


    “我自然信你。”黎曜松抬手摩挲过楚思衡的唇瓣,“可我不信你往后会把自己放在首位。”


    楚思衡顿时语塞。


    “当然,我也一样。”黎曜松无奈笑道,“所以我没有权力那么要求你。”


    楚思衡一怔:“你……”


    “经此一事,北羌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黎曜松缓缓扣住楚思衡的五指,“思衡,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嗯,你说。”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请你……一定要活下去。”黎曜松带着豁出去的气势道,“我答应你,无论日后如何,我黎曜松都会努力活下去。也请你……日后拼命时给自己留一丝余地,活着…好吗?”


    楚思衡愣愣地望着黎曜松,他眼里没有丝毫玩味,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楚思衡黯然垂眸,他同样清楚,明月镇一事必然会成为双方矛盾的又一根导火索。待北羌缓过气来,必然会疯狂反扑。加之乌尔部此番亦损失惨重,未来他们极有可能与赫连灼联手,那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黎曜松尚且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更别说为他兜底了。


    于黎曜松而言,只要他们都能活着,便足够了。


    “好,我答应你。”楚思衡轻声应道,“无论接下来有多么凶险,我都会为你镇守关度山后方,好好活着,等你凯旋,然后……与你成婚。”


    黎曜松心头剧颤,眼底流露出压抑不住地狂喜:“思衡?!你…你说……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楚思衡唇角微扬:“等你凯旋,然后…与你成婚。”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汹涌的爱意,倾身吻上了那略显苍白的唇瓣。


    “唔…”


    楚思衡仰头承受着这个吻,片刻后推了推他的手臂,含糊道:“别…风寒传染给你怎么办?”


    黎曜松微微错开他的唇,笑道:“为夫身强体壮,无妨。”


    “别拿自己的健康胡闹。”楚思衡推开黎曜松道,“你可是北境数万将士的统帅,是万万不能倒下的。”


    “是——娘子的话,为夫一定牢记于心。”黎曜松为楚思衡掖好被角,“那我这个万万不能倒下的北境统帅便去探一下敌军动向,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知善送药过来一定记得喝。”


    “行——都听夫君的。”楚思衡学着他的语气道,“好了,快去忙吧。我来时还听牧同说燕将军传了信回来,你一定还没看吧?”


    “这就去。”黎曜松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等我忙完再回来陪你。”


    “……嗯。”


    目送黎曜松走后,楚思衡便撑着床缓缓起了身。雪翎似乎早有预料,在楚思衡坐起的瞬间便飞到他身旁,展翅拦住了他下床的路。


    楚思衡哭笑不得,妥协道:“好好,我不下床,不下床行了吧?”


    雪翎这才收回翅膀,但金色瞳孔依旧直勾勾盯着楚思衡。


    楚思衡与它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彻底放弃了下床的想法,指着书案对雪翎道:“行,我不下床,但我得写点东西,你帮我拿纸笔来如何?”


    “咕咕!”


    雪翎点头应下,飞到案上用喙叼起笔,用爪小心翼翼勾住纸,送到了楚思衡手上。


    楚思衡接过纸笔,写好信后放入铜管仔细绑在雪翎腿间,道:“把这个送到京城天命堂,你记得路的,对吗?”


    “咕!”


    雪翎低鸣一声,随即便顺着那扇通风的窗户离去,南下往京城的方向飞去。


    北境风雪肆虐时,京城的天亦不太平。


    自楚思衡在金銮殿上将楚文帝打了个半死后,楚文帝便卧床难起。楚西驰以“父皇病重,身为太子当担起重任”为由尽数接管朝政,在朝廷掀起了腥风血雨。


    在楚西驰的暗中支持下,沈知节调集一万精兵,名义上“驰援北境”。


    出发时间定在今夜亥时,可当沈知节率兵行至城门口时,一道白影却突兀地拦在城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知节微微蹙眉,顶着风雪沉声道:“阁下是何人?”


    那白影自城门下缓缓走出,一张看似清秀文弱的面庞映入众人眼帘。


    前方一个将士很快认出他来,语气略惊:“沈老将军,是西街天命堂的那个大夫,叫白憬。”


    “白憬?”


    沈知节对这个名字亦略有耳闻,听说陛下当初的头疾就是他治好的。


    而除此之外,他还曾为黎王妃“安胎”……


    想到这儿,沈知节面色骤沉,道:“此人乃黎王叛贼同谋,拿下他!”


    “可是白大夫他……”


    “我说他乃黎王同谋!拿下他!”沈知节厉声呵斥,“再犹豫,军法处置!”


    士兵面面相觑,依旧谁都没有上前。


    京城人人皆知,无论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无论所需药材有多么珍贵,白憬从不收一分诊金。


    他们这些将士家中多有年迈的父母,身体多少有点毛病,平日也是白憬帮忙照拂。如今要对他下手,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何况罪名还是黎王同谋……


    白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摆手笑道:“在其位谋其职,诸位不必犹豫,可别学了你们老将军那套畜生做派。”


    沈知节的神色顿时变得难堪起来。


    陆九斥道:“大胆!竟敢对老将军不敬!”


    “不敬?既然这是不敬——”白憬嘴角逐渐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那当年沈小将军仅对老将军说了一个‘不’字,是敬还是不敬呢?”


    “你!”


    “若是,那我改个口,诸位将士,‘不’要学你们老将军那套畜生做派——”白憬的声音迎着风雪传得很远,几乎全军都能听见,“倘若不是,那当年小将军因这一个字便被沈将军您赐下诛髓寒毒,沈老将军连待自己儿子都这般恩怨不分,配为万军统帅吗?”


    白憬一番话直接将沈知节逼上了死路,他侧首看向身旁陆九,示意他去将人解决。


    陆九颔首示意,握住腰间的剑柄,看准时机悍然掠向白憬!


    白憬却只是拂袖一挥手,陆九便瞬间发出一声惨叫,在雪地上痛苦打滚。


    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心口初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在致命穴位上。


    挣扎片刻后,陆九渐渐没了呼吸。


    白憬缓步上前收回银针,抬眸扫过众人,最终落于沈知节身上:“过此门者,便与这位大人到黄泉路上作伴吧。”


    见此情形,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沈知节亦不敢再贸然下令。


    白憬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诸位瞧啊,今年的雪来得这么猛,天气这么冷,京城尚且如此,何况北境呢?你们何必要想不开要去受这个苦?留在家中陪着父母妻儿,守在炉子前等除夕不好吗?”


    沈知节冷哼:“北羌犯我国土,身为大楚的将士,岂能贪图享乐?你也是中原人,却在这里阻拦大军出城驰援北境,你是何居心!”


    “正是我是中原人,亦有保家卫国的责任,今夜才会在此。”白憬负手而立,“否则让你这个一心只想看儿子上路的畜生爹去了北境,恐怕非但不能打退羌贼,反而会扰乱北境的战略布局,以及让北境失去沈将军这一核心战力,您说是吗?”


    “一派胡言!”


    “这是事实。”白憬平静回话,“沈老将军,比起我与远在北境的黎王,现在您才是有‘异心’的那个啊。”


    “胡言乱语!”沈知节厉声斥道,“我为大楚奋战二十年有余,辅佐两朝,有何异心!”


    “可如今的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将大楚黎民百姓放在首位的人了。”白憬冷声道,“如今您眼里,只有家族荣辱,以及那个你认为是人生污点,必须亲自处置的儿子。”


    “……”


    “天寒雪大,沈老将军与其站在这里跟我吵,不如找个暖和地去慢慢生气。”白憬做了个“请”的手势,“毕竟您吵不过我,留在此处只有被气的份。”


    沈知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偏偏又无法反驳,一番沉默后,还是命大军后撤。


    白憬也跟在他们后面悠哉悠哉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推开院门,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伫立在院中那棵枯梨树上,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


    他走上前拂去雪翎身上的积雪,问:“怎么?他遇到麻烦了?”


    “咕!”


    雪翎抬起爪子示意白憬解下铜管,他取出信笺,发现这次楚思衡的字迹有些潦草,仿佛是靠在枕头被子上写出来的。


    但认这种字对白憬来说毫无难度,他粗略地扫了一遍,便进屋开始回信。


    雪翎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身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白憬才拿着铜管出来。


    然而雪翎定睛一看,却见他手中竟有三个铜管!


    这两脚兽是有多少话要说?


    白憬将其中两个颜色较深的铜管分别绑在雪翎的腿上,它自带那个的铜管则被白憬挂在脖子上,还系了死结防止掉落。


    做完这一切后,白憬郑重地拍了拍雪翎的背羽,激励道:“小粉鹰,飞吧!”


    “……咕。”雪翎终于找到了除黎曜松外能让它翻白眼的人。


    …


    黎曜松这一忙便熬了个通宵。


    晨光熹微,大学终歇,久违的晨光透过窗棂映入屋中,恰好落在那以金墨写下的“思衡”二字上。


    批阅完最后一封军报,黎曜松整个人顿时瘫在椅中。可当目光触及那被晨光温柔包裹的婚书时,他眼中的疲惫便一扫而空。


    他搁下笔,小心翼翼捧起那封磨了大半宿才写出来的婚书,反复确定墨迹已干后,才收起婚书蹑手蹑脚走向卧房。


    楚思衡后半夜服了药,这会儿药效刚好发作,他因此睡得格外沉,连黎曜松推门进来都未察觉。


    黎曜松缓步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楚思衡的额头,确保退热后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最后才鼓起勇气将那封婚书放在他的枕边。


    这样一醒来,思衡便能看到了……


    黎曜松正想着,转而又开始担忧起楚思衡看到婚书后的反应——他不会写什么漂亮好听的话,要是思衡不喜欢这封婚书怎么办?


    这么想着,黎曜松又不禁将手伸向婚书,想着要不还是等把羌贼赶走后再给思衡看?


    可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他与思衡都已经不止一次……都这样了还不给名分,实在说不过去。


    一番艰难的心里挣扎后,黎曜松还是决定放下婚书。他小心翼翼掀起楚思衡的枕头,想把婚书压在枕下,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咕咕”声,顺着那半开的窗户径直冲入屋内,直奔床边而来。


    黎曜松没想到雪翎会突然窜进来,雪翎没想到大清早的床边会站个人,一人一鹰躲避不及,最终相撞在一起。


    这一动静不出意外吵醒了楚思衡,他睁开眼,便见一人一鹰相互对峙,似乎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


    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


    “咕咕!”雪翎抢占先机,带着一身铜管飞到楚思衡面前,请他先看信。


    黎曜松却毫不留情赶走它,在床沿坐下道:“思衡,先看我的!”


    “你的?”楚思衡饶有兴趣道,“你的什么?”


    “我的……”婚书二字倏地卡在喉间。


    这送婚书……可比送情书难多了。


    …-


    作者有话说:


    因为小黎没送过情书[狗头叼玫瑰]


    第93章 心结解


    在黎曜松那欲盖弥彰的遮掩下, 楚思衡还是看到了那封婚书。


    “思衡……”黎曜松窘迫地望着楚思衡,终是伸手欲夺回婚书,“你…你别看了。待回头我寻专人指点, 再为你重新写一封更好的。”


    “不必。”楚思衡轻摁住他的手腕, 眼底流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这一封, 便是最好的。”


    “会…会吗?”


    其实黎曜松搁笔时也觉得尚可,但时间一长, 尤其是给楚思衡看过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婚书简直写得乱七八糟。人家婚书都是什么“嘉礼初成, 良缘缔结”“谨以白头之约”, 他却通篇白话, 连句像样的吉言都说不出来, 也不知写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真心, 比那些套话要好上百倍。”楚思衡仔细收好婚书,“况且我也不喜欢那些客套话, 你这个,于我而言正好。”


    黎曜松喉结滚动,颤声道:“真…真的吗?”


    “嗯,比漓河边的火药还真。”


    “那……”


    黎曜松还想再说什么,雪翎却已振翅飞到黎曜松身前,强占了楚思衡的视线。


    “咕咕!咕——!”雪翎焦急地抖动着一身铜管, 羽翼大肆张开形成一道雪色屏障,硬是将黎曜松挡得严严实实,催促楚思衡赶紧看信。


    “好好,这就看你的。”楚思衡无奈失笑, 摸了摸雪翎的脑袋,取下它身上那三个铜管。


    黎曜松竭力探头,看到三个铜管后不禁好奇道:“你让雪翎去送信了?谁啊?话这么多?”


    “他应该不是话多,只是……”楚思衡说着打开了绑在雪翎左腿的铜管,信笺展开,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没空』


    “……”果然如此。


    黎曜松凑过来一看,心里顿时有了人选:“这……是白憬?”


    楚思衡微微点头,揉了揉眉心后转而打开原本绑在雪翎右腿的铜管,这一封依旧只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没救』


    “……”


    “这……”黎曜松欲言又止,“他是…买不起墨吗?”


    “他是闲的。”楚思衡幽幽道,强压下火气打开了最后挂在雪翎脖子上,甚至打了个死结的铜管。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歪歪扭扭的大字,而是正儿八经的信。


    『京城近来风雪肆虐,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楚文帝沉疴难起,虽仍居帝位,然大权已然旁落楚西驰之手。此人假借驰援北境之名,纵容沈知节调兵遣将,实则为沈将军与黎将军而来。我虽暂时将其逼退,但沈知节绝不会就此罢休,务必多加小心。


    沈将军所中之毒已深入骨髓,师叔亦无力回天为沈将军解毒,仅有两道压制之法。其一为放血逼毒,然此法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催毒反噬,务必谨慎。其二为月华心法压制,此乃连州独门心法,妙用无穷,将你内力渡与沈将军体内,或可搏得一线生机。


    北羌此番南下,其真实目的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你既已做出决定,那便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只管往前看——你的后方,十四州来为你守。』


    读完信,楚思衡的目光仍落于纸上,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他原以为自己擅作主张掩护黎曜松出京,并随他来到北境,会引来十四州师叔师伯们的不满,会觉得他在拿整个十四州的信任胡闹,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毫无保留地……


    黎曜松伸手揽过楚思衡的肩,下颌轻抵在他的发顶,低笑道:“瞧,咱们的师叔师伯们多信任咱们。”


    “你这话要是让他们听到,可有你受的。”楚思衡肘尖轻抵,转而问道,“沈将军眼下如何了?”


    “他还没醒,但看脉象暂时已无大碍。”黎曜松垂首用鼻尖蹭了蹭楚思衡的额头,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嗯,总算不烫了。”


    楚思衡唇角微扬:“都说睡一觉便能好,不必紧张,你还不信。”


    “只是不发热了而已,可不代表你已经好了。”黎曜松望着楚思衡依旧苍白的脸色,神情严肃,“药还是得喝。我已经让知善熬上了,一会儿便给你端来。”


    一听还要喝那苦涩的汤药,楚思衡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


    看着他那瞬间变脸的模样,黎曜松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而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送到了楚思衡嘴里。


    “唔…”


    突如其来的甜意让楚思衡不由眯起了眼,黎曜松见他这副如猫儿般餍足的神情,忍不住又俯下身,在那泛着水光的唇瓣上偷了一吻。


    楚思衡抬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反击”,雪翎再次横落在两人中间,嘴里还叼着装肉干的锦袋。


    “咕!”


    “自然不会忘了你。”楚思衡哭笑不得,从雪翎口中接过锦袋,掏出肉干喂与雪翎。


    雪翎吃得也眯起了眼,黎曜松见状,不禁啧道:“才离开师父多久,就把师父教的都还给师父了是吧?就为了几块肉干,你身为天鹰的傲骨呢?”


    “咕。”雪翎背对黎曜松专心享用肉干,完全不理会他的言论。


    “你!”


    “好了好了。”楚思衡劝架道,“雪翎昨夜奔波辛苦,你就别欺负它了。”


    黎曜松那叫一个冤:“我哪有!分明是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唳——”的一声,听到这个声音,雪翎顿时警惕起来,没吃完的半块肉干“嗒”地掉到被褥上。


    黎曜松起身去开窗,只见天鹰盘旋在院子上方,直到黎曜松唤了它一声。


    天鹰缓缓落在窗棂上,一眼便注意到屋内趴在床边,满脸享受的雪翎,当即拉下脸低沉地“咕”了一声。


    雪翎心虚地往楚思衡身后缩了缩,楚思衡无奈摇头,但还是为雪翎充当着人形护盾。


    黎曜松饶有兴趣地看了片刻,直到楚思衡递来一记眼刀,他才开始干正事,将天鹰带到了沈枫霖房中。


    而就在他带着天鹰进门时,沈枫霖恰好醒了——


    “枫霖?!”黎曜松欣喜上前,“你醒了?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叫大夫?”


    沈枫霖被黎曜松这一长串问题砸得有些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强撑出一个笑说:“无妨……不用担心。”


    “还无妨!你知不知道你昨夜有多吓人!”黎曜松斥道,“你明知你不能动用内力,在明月镇却还那般不要命地打!你……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沈枫霖平静道:“该说的不该说的,这十二年你都已经说遍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正是因为好赖话都说遍了,我才这么气!”


    “……抱歉。”沈枫霖轻声道,“因为我…又让你和兄弟们操心了。”


    黎曜松平复了下心绪,语重心长道:“你明知我气愤的不是这个。枫霖,十二年了,你当真还是不肯放下吗?”


    沈枫霖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过去之事深究无异,你又何必执着问我究竟有没有放下呢?”


    黎曜松被噎得哑口无言,深知自己依旧劝不了他,正准备起身离去时,沈枫霖却忽然叫住了他:“曜松,昨夜…我意识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我定要扛过此劫,还有我手腕上的这道伤……可是楚公子的手臂?”


    黎曜松点头:“嗯,昨夜你毒发严重,思衡便用了放血逼毒之法,此法凶险,放血后毒素有很大概率会失控反扑,万幸你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不然我……”


    沈枫霖沉默片刻,问:“我能…单独见见楚公子吗?”


    黎曜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斟酌片刻后道:“好,我去问问思衡。”


    “多谢。”


    …


    “见我?”楚思衡一惊,“沈将军要见我?”


    “嗯,他说想单独见你。”黎曜松搅着汤匙说,“我想他的心结,他更愿意对身为连州楚氏传人的你倾诉吧。”


    楚思衡沉吟片刻,掀开被褥道:“好,我这便去见他。”


    “等一下。”黎曜松叫住楚思衡,递上搅凉的药说,“先把药喝了再去。”


    楚思衡却径直忽略黎曜松递来的瓷碗,拿起架子上他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系好说:“放那儿吧,我回来再喝。”


    黎曜松眉头微蹙,一把拉住要溜的楚思衡,严肃道:“药凉了就不能喝了,喝完再去,耽搁不了多久。”


    “……”


    楚思衡实在拗不过黎曜松,那碗苦药最终还是进了他嘴里。


    以至于楚思衡到沈枫霖房中时,他嘴里含着糖,手里还端着一盘热乎的糕点。


    沈枫霖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这副模样的楚思衡,愣了许久也未能回神,还是楚思衡主动递上糕点问他要不要也来一块,他飘远的思绪才落会原处。


    “不…不用了,多谢楚公子好意。”沈枫霖微微一笑,“楚公子……与在明月镇时还真是判若两人。”


    “那只是演给外人看的罢了。”楚思衡拈起糕点轻咬一口,“在家没必要。”


    “演?”沈枫霖面露惑色,“为何要演这个?”


    “师父说过,这世间处处是麻烦,在外不把自己打扮得凶神恶煞看起来不好惹一点,便会有千千万万的麻烦找上门,所以要演。”楚思衡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何况我这只是皮毛罢了,师父的精髓,我并未学到。”


    沈枫霖没由来想起楚思衡那套惊艳了青楼姑娘的舞姬装扮,心中暗道若这都不是精髓,那得惊艳到何种程度才算?


    当然这个问题他也只敢自己想想,并不敢放到明面上。


    “楚望尘前辈的立世之法,果然与众不同。”沈枫霖由衷叹服,“可惜…我终究活不成楚前辈的模样。”


    楚思衡抬眸看他:“我听曜松说,你是因听了师父以身炸关的故事,才反抗父亲、反抗家族?”


    沈枫霖默然点头。


    “为何?”楚思衡不解问,“那个时候十四州人杰辈出,为何偏偏是因为师父?”


    提到这个问题,沈枫霖似乎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作为沈家长子,沈枫霖自出生起便被父亲寄予厚望。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话便是“你要为沈家争光”“你便是沈家下一代希望”“不可给家族丢脸”,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家族荣耀。


    他八岁那年跟随父亲入军营,十岁便上战场斩获了人生中第一个敌军首级,人人都称赞他天赋异禀,将来必能建立一番不输于父亲的丰功伟业。可这一切在他父亲眼里,却只不过都是在“光耀门楣”。


    家族,成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枷锁。


    “跪下!”


    “……不。”


    沈枫霖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反抗了他的父亲。


    少年单薄挺拔的身形站在祠堂前,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他依旧坚定着他的答案:“我没错,我不跪。”


    “今日一战,你明明有机会将羌贼全部歼灭,为何要心软?为何放虎归山?!”沈知节怒斥道,“我沈家百年威名,如今全毁在你手上了!”


    “那只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为何要赶尽杀绝?”沈枫霖反问道,“他们只是被羌兵掳来做苦力的,从未害过人性命,怎能一棒子打死所有?”


    “他们践踏在我大楚的疆土之上,便是死罪!就该杀无赦!对敌人仁慈,便是在自掘坟墓!”


    “若是如此,那我们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少年据理力争,“羌贼固然该杀,可百姓无辜,无论是大楚还是北羌,他们都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沈枫霖的此番言行让沈知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旁的陆九见状,上前道:“将军,小将军违背沈家家训,按沈家的规矩当以家法伺候。”


    “家法?”沈知节看向沈枫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回父亲的话,孩儿没错。”沈枫霖正面迎沈知节阴沉的目光,“再让孩儿选,孩儿依旧会选择放他们走。”


    “你!”沈知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好,很好……陆九!上家法!给我打到天亮为止!”


    陆九一惊,连忙劝道:“将军,小将军还年轻,定是最近受了那些闲书话本的蛊惑才会这么想。小将军,你也别犟了,赶紧跟将军认个错不就成吗?何必要闹到动家法呢?”


    “我没错,为何要认?”沈枫霖瞥向陆九,眼神狠戾,“那更非什么闲书话本,而是楚望尘前辈以自身血肉写下的‘道义’二字。”


    “楚望尘”三字如惊雷炸响,彻底劈尽了沈知节的耐心。


    强闯京城,大闹皇宫,甚至掳走了太子……每一桩都是将皇族踩在脚下挑衅。


    自己的儿子竟为那逆贼说话,甚至将他奉为神明,简直丢尽了沈家的脸!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父亲心狠!”沈知节侧首对陆九说,“去取诛髓寒毒来。”


    陆九一怔:“可是将军,那是……”


    “我让你去拿!”


    “……是,将军。”陆九终究不敢违抗,还是将那毒酒取了过来。


    当那杯泛着寒气的毒酒呈上来时,沈枫霖不敢置信地望着沈知节,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给自己赐毒。


    “父亲……”沈枫霖颤声开口,“您这是……”


    沈知节面目表情望着他,字字如冰:“沈枫霖,你身为沈家嫡长子,当以家族荣辱为重。念你往日功绩,为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知不知错。”


    直到此刻,少年才终于看清了一切。


    在父亲眼里,没有什么比那块鎏金牌匾更重要。为了那所谓的“家族荣耀”,他甚至可以给自己的亲生骨肉赐毒。


    “倘若……我依旧说‘不’,父亲可是就要命我喝了那杯毒酒?”


    沈知节沉默。


    “喝了毒酒以后,父亲就要将我赶出沈家,对吗?”


    “既不能为家族奉献,留你又有何用?”沈知节端起那杯毒酒置于沈枫霖面前,转身背对他道,“就当我沈知节没有你这个儿子。”


    此言一出,沈枫霖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父子情谊”彻底被击了个粉碎。


    “不劳父亲动手。”沈枫霖哑声道,“我自己来。”


    话音落,他猛地抓起酒杯,对着沈知节那冷酷决绝的背影将酒一饮而尽。


    砰——!


    毒素发作得很快,沈枫霖几乎是立刻便痛倒在地。可他却咬着牙,将所有声音压在喉间。


    待强撑过这轮毒发,沈枫霖已是大汗淋漓。他竭力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冷酷决绝的背影。


    少年彻底心死,他撑起生意,最后对生父行了一礼,便拖着毒发后虚弱的身躯,转身没入风雪。


    自此他便扎根北境,一待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来,每每入冬,诛髓寒毒发作时,我都会想起那一夜的雪,那个决绝的背影。”沈枫霖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这些年来,我的毒一日比一日严重,他从来都没有过问过。此刻愿意率军驰援北境……多半是为了看我的惨状。”


    楚思衡默然不语。


    这天底下……竟有如此残忍的父亲?


    莫非沈将军不是他亲生的?


    楚思衡正想着,沈枫霖忽然自嘲笑出了声:“说起来楚公子可能不信,我曾无数次猜想过,我不是父亲亲生的,否则他怎会对我如此残忍?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逼着自己儿子服毒……呵。”


    楚思衡试探性问:“沈将军…可是想回去与他了断?”


    沈枫霖却摇头否认:“诛髓寒毒和十二年前那一跪,我已与他做了了断。我并非无法释怀过去之事,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


    “这世间本没有公平之事。”楚思衡嗤笑道,“所谓‘公平’,从来都是执棋者制定。沈将军觉得不公,并非是因为父子恩怨,而是你分明有足够的实力,却被你父亲权势的影响,依旧强行将你拘束在那名为‘过去’的囚笼中。所有人——包括曜松,都认为你仍然放不下。”


    “楚公子不愧为连州楚氏弟子。”沈枫霖赞叹道,“难怪楚望尘前辈会收你为徒。”


    “恰恰相反。他收我为徒,并非是因为我当年的天赋有多高。”提及自己的师父,楚思衡的唇角总是不由自主挂上明朗的笑意,“师父收我为徒,不过是见我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却又死活不愿接受他的帮助,一来二去,他才不得不收我为徒,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光明正大去接受他的帮助罢了。”


    沈枫霖惊道:“竟是如此?”


    “就是如此。”楚思衡眉眼微弯,“因为这‘天下第一’的名头,许多人都对师父有误解。可无论外界如何吹嘘,师父从来都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他依旧是他,是一心一意爱着师娘、练剑和玩我的楚望尘。所以沈将军——只要你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想要什么,这便足够了。”


    “多谢楚公子。”沈枫霖缓缓阖眼,“沈某……受教了。”


    楚思衡莞尔:“不必谢我,北境与天下的安稳还需要靠沈将军您呢,您可万万不能在这里倒下,不然曜松一人如何扛?”


    “那你就是小瞧他了。”沈枫霖瞥向门口,“偷听这么久了,还不进来吗?”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黎曜松有些心虚地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药。


    他没有去看沈枫霖,只是将碗递上,道:“咳…这碗是你的。”


    “多谢。”


    相比楚思衡,沈枫霖喝药要省心许多,只需要递过去等上片刻便好。


    见沈枫霖灌完一碗药依旧面不改色,楚思衡不由在心中叹服。


    “咳……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黎曜松斟酌道,“枫霖,抱歉,我一直以为……是我狭隘了。”


    沈枫霖轻笑摇头:“不,曜松,你说得也没错。我虽一直告诉自己要放下,可每当毒发最严重时,我依旧会去想、去恨——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但事后想想,若是一直纠结这些,实在没有意义。”


    “就是,纠结那些没意义的事作甚?如今北境的实权在你我手上,如何打什么时候打,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今日就算他沈知节来了,也得听你的指挥!”


    黎曜松一番看似玩笑的话,彻底驱散了沈枫霖心中最后的阴霾,听到他那发自内心的笑意,黎曜松心中悬了多年的一块巨石也无声落地。


    “待你休养几日,我们便想想如何夺回浮云城,把那帮羌贼赶走,然后在浮云城过除夕。”


    “你想得可真远。”沈枫霖轻斥道,“此番虽让赫连灼吃了亏,但眼下的形式仍不容乐观。浮云城依旧被重兵围困,北羌那边乌尔广蠢蠢欲动,赫连灼生死不明。要夺回浮云城,绝非易事。”


    “我知道,此事还得从长……”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知善的声音:“将军,燕将军传信回来了,赫连灼他……没有死。”


    …-


    作者有话说:


    小楚os:这都炸不死[害怕]


    第94章 捉鹰人


    赫连灼没死, 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在黎曜松和沈枫霖意料之外。


    真正惊两人惊讶的是,赫连灼重伤后非但没有撤回浮云城疗伤,反而带伤继续留在镇中, 且从浮云城抽调重兵增援, 把明月镇彻底围城了一个铁桶。


    书房内, 烛光摇曳, 三人的身影投落在沙盘上,气氛凝重。


    “明月镇必须得夺回来。”黎曜松的指尖重重落在明月镇的位置上, “浮云城已落敌手,倘若再让羌贼彻底管控了明月镇, 北境百姓的生计就真的要断了。”


    “不错, 明月镇要夺, 可问题是该如何夺?”


    沈枫霖的目光落在明月镇周围——与浮云城一样, 明月镇亦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以关度山目前的守军力量, 纵然能强攻,最后也必是一场惨胜。


    一时间, 三人皆是沉默。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沙盘上浮云城代表的位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明月镇不好打,那可否趁着赫连灼不在明月镇内,与书寒里应外合直接打浮云城?”


    这个提议让沈枫霖眼前一亮, 却很快被楚思衡否认:“眼下情形,我觉得最好不要动浮云城。”


    黎曜松投来疑惑的目光。


    “此番北羌突袭最远打到了关度山,你虽已将他们的主力逼退,可不代表后方百分百安全。北羌是否还有小股部队藏匿游走在后方, 目前尚不得知。倘若这时攻打浮云城,这些游走的小股部队加上明月镇内的赫连灼,我军的补给线极有可能被掐断。”


    此言一出,黎曜松顿时沉默。


    确实,后方隐患仍在,如果此时发兵关度山,必然要拉起一条绵长的补给线,若没有足够的兵力把守,一旦补给线被断,就是死路一条。


    兜转一圈,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明月镇上。


    “为今之计,还是刺杀胜算最大。”楚思衡指着明月镇说,“一次不行,那便再混进明月镇杀他一次。”


    “可按书寒信中所述,如今明月镇入口已被羌贼重兵把守,任何人出入都必须经过严格盘查。我们皆暴露过容貌,想要不动声色混进去,恐怕不是件易事。”


    “我二人早已是北羌公敌,混进去基本不可能。”沈枫霖看向楚思衡,“但楚公子初到北境不久,见过楚公子容貌的人也基本死在了楚公子手下,楚公子伪装一番混进去,应当不会引人怀疑。”


    “只让思衡一个人去?”黎曜松微微皱眉,“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关度山这些年新招的精兵不少,可挑两个身手好的做楚公子的随身护卫,待会儿我亲自去挑。”


    “多谢沈将军好意,不过我已有人选,便不劳将军再费心了。”


    “那你准备以什么身份混进去?”黎曜松侧首看他,忽然想起什么警告道,“事先说好,不准再扮成什么舞姬歌姬!你身子刚好,扮个穿得暖和严实点的!”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警告”逗得失笑出声,连连应道:“好好好——知道了——”


    饶是如此,黎曜松依旧不放心,决定亲自为楚思衡选一个身份。


    思来想去,他将目光放到了正在梳理羽毛的雪翎身上。


    雪翎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刚梳理好的羽毛顿时炸开,警惕扭头:“咕?!”


    “咕咕乖——”黎曜松坏笑着上前,“你吃了思衡那么多肉干,在思衡怀里撒了那么久的娇,也该回报一下思衡了,是吧?”


    “咕?”


    趁着雪翎瞪大眼疑惑时,黎曜松一把抓住雪翎,命知善去库房翻出了当年沈枫霖驯服天鹰时用过的笼子,把雪翎关了进去。


    “咕?!咕咕!”


    “你这是做什么?”见黎曜松突然把雪翎关起来,楚思衡面露惊讶与心疼,“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把雪翎关进笼子里?”


    黎曜松把笼子提到楚思衡面前,道:“喏,你的新身份。”


    “啊?”


    “捉鹰人。”黎曜松解释道,“天鹰迅猛难以驯服,更难捕捉。故而有人高价悬赏野生天鹰,因此诞生了捉鹰人。”


    楚思衡接过笼子小心翼翼放下,隔着笼子摸了摸雪翎的脑袋安抚它,道:“你让我扮成捉鹰人?”


    “不错,赫连灼那只天鹰几年前被枫霖的傲雪打死了,赫连灼对此可气得不轻,至今他也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天鹰驯服。”


    “这个身份的确方便。”沈枫霖赞同道,“赫连灼一直都想再驯服一只天鹰,可天鹰行踪不定,他寻了几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若是此刻为他送上一只天鹰,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雪翎这会儿似乎也反应过来要做什么了,跟着两人附和道:“咕咕!”


    楚思衡见状也不再拒绝,他不了解捉鹰人,因此所有的东西皆由黎曜松一手准备。


    捉鹰人起源于西蛮,黎曜松便为他准备了一套西蛮人的行头。


    当换好衣裳的楚思衡站到两人面前时,两人再度被他的打扮惊艳到了——


    西蛮人向来喜爱以银器骨饰装饰自身,此刻虽然依旧是一身素净白衣,腰间却挂满了银骨相间的挂饰,行动间清响不断,显得别具一番风情。


    楚思衡被两人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抚上发间那银色额链,犹豫道:“我这样……很奇怪吗?”


    眼见楚思衡要去解额链,黎曜松忙道:“不不!不要解!这样就特别好,一定能骗过那些羌贼!”


    “是吗?”楚思衡半信半疑,但看沈枫霖也跟着点头后,他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造型。


    黎曜松把加厚的雪色斗篷递给楚思衡,目光仍流连在他身上:“思衡,此番潜入明月镇,你准备带谁?”


    楚思衡系着斗篷,笑道:“就在门口,你自己看吧。”


    黎曜松推开门,只见两个与知善差不多大的少年趴在门边偷听,看见黎曜松后心虚地连连后退,还不慎撞到了廊柱上。


    一番手忙脚乱后,两人齐声道:“将…将军好!”


    黎曜松不禁蹙眉,扭头问:“这就是你挑的人?”


    “嗯哼。”楚思衡理好斗篷,提着笼子走出来道,“牧同和高铭,他二人没有在羌贼面前露过面,没有暴露的风险。”


    “可是……”黎曜松看着这两个冒冒失失的少年,不由心想究竟是谁保护谁?


    牧同敏锐察觉到黎曜松的不满,连忙道:“将军放心!我二人一定会保护好军师!不然就提脑袋来见您!”


    黎曜松本来有些凝重的神色顿时转为笑意,打趣道:“提着脑袋还能来见我,吓不吓人?”


    牧同嘿嘿一笑。


    “军师既选择你们,那便是信任你们,切不可给军师拖后腿,否则回来本将军亲自提了你们两个的脑袋,听到没?”黎曜松严肃叮嘱道。


    “是!将军!”


    楚思衡唇角微扬,道:“好了,你们也快去换身行头,我们准备出发了。”


    趁着两人去更衣的间隙,黎曜松再度执起楚思衡的手,不厌其烦叮嘱着:“行事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要硬碰硬,打不过就撤,我就率军守在无名坡那里。有什么问题,便让雪翎传信。”


    “嗯,知道了,放心吧。”


    叮嘱完楚思衡,黎曜松仍不放心,蹲下身又开始叮嘱雪翎:“听好了,乖乖听思衡的话,扮演好一只被捉后不服气的天鹰,拿出我抢你肉干时你那股凶劲来,听到没?此事若是搞砸了,未来一年你都没有肉干吃!”


    雪翎不屑地“咕”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打理羽毛。


    即便已经褪去胭脂的粉色,雪翎却依旧改不掉臭美的习惯,每日仍要花上好几个时辰来打理自己的羽毛。


    见雪翎对自己不理不睬,黎曜松便又将视线黏回了楚思衡身上。他望着楚思衡这身异域风情的打扮,忍不住上手轻抚额前那条银链,发自内心感叹道:“真美……”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夸赞弄得耳根发烫,连忙别过头躲开他的触碰,轻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现在不说,可就没机会了。”黎曜松不依不饶上前继续摸,“能瞧见这般美人的机会可不多。”


    楚思衡被他几句话弄得哑口无言,忽然觉得还不如当舞姬歌姬……


    “但是一想到这般美人要入那些粗人的眼,我这心里啊…便堵得慌。”黎曜松轻轻靠上楚思衡的肩,“又要让你独自赴险……是我无能。”


    楚思衡伸手抵上黎曜松的额心摸了摸,似是试探又似是安抚:“这也没发热啊,怎么净说胡话?你若无能,赫连灼现在恐怕就要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了。你阻止了他的阴谋,间接救下了北境京城乃至整个大楚,若这都无能,天底下怕都是废人了。”


    黎曜松知道楚思衡这是在安慰他,作为北境统帅,他自认不亏欠什么,可作为伴侣,他却亏欠了楚思衡太多。


    若没有楚思衡,别说回到北境,他早就在楚南澈之后亦死于楚西驰的算计了。


    楚思衡明白他的顾虑,眸光流转片刻,忽地凑近他几分道:“既如此,那夫君……便补偿我一个吻吧。”


    黎曜松一怔,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楚思衡微微仰头,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黎曜松哪还忍得住?当即揽过楚思衡的腰身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并不算激烈,却格外绵长,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珍视与爱意。


    就在楚思衡缓缓阖眼,准备深度接受这份“补偿”时,房门倏地被从里推开——


    “曜松,楚公子潜入明月镇这段时间,我们得尽量吸引羌贼的注意力,我想制造点假……”


    沈枫霖话音戛然而止。


    听到动静,两人亦是僵在原地久久不得动弹,而没有分开……


    最终还是沈枫霖先败下阵来,扭头轻咳了一声。


    楚思衡连忙与黎曜松分开,半掩着唇提起笼子,丢下一句“我出发后”匆匆逃离。


    黎曜松的目光下意识去追随楚思衡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也依旧落在那一点不肯收回来。


    沈枫霖见状,上前轻拍黎曜松的肩,本想宽慰他一下,没想到却对上了黎曜松幽怨的眼神。


    那眼神精准地传达了四个字:坏!我!好!事!


    沈枫霖解读完,不禁失笑出声,调侃道:“你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的表情。”沈枫霖指着唇角说,“这里,几乎都不会有发自内心的笑,更别说主动与旁人有什么亲密接触。曜松,你变了。”


    “我那是…那是……那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对的人!”黎曜松一拍手道,“没错,不是我变了,而是我遇到了正确的人!”


    “正确的人?”沈枫霖垂眸陷入沉思。


    “光想是没有用的,枫霖,你得去找这个人啊。”


    “我?”沈枫霖轻笑摇头,“我便算了,这一身的毒,还不知能撑到哪日,就不要去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前程了。”


    黎曜松瞬间后悔方才说的话。


    沈枫霖却笑着转移了话题:“好了,快来想想如何做障眼法吧。赫连灼可不傻,倘若我们一直没有动静,他定会将目光尽数放在明月镇中,那样楚公子便危险了。”


    黎曜松顿时打起精神:“没错,我们得为思衡布好障眼法。我正好有一计,你来看看可不可行。”


    在两人商议对策时,楚思衡也带牧同高铭与雪翎来到了明月镇前。


    远远望去,三人便瞧见了在镇门口盘查的羌兵,无论入镇的是商队还是普通的过路人,皆需打开包袱查验,查明无异后才能放行。


    牧同悄悄探出一个头,略惊道:“这么严厉?看来他们真是怕了啊。”


    高铭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乱说,当心惹火上身。”


    牧同连忙捂嘴,环顾片刻确保无人注意后,才偏头对楚思衡悄声道:“军……楚大人,没问题吧?”


    楚思衡提着笼子,笼中的雪翎格外安静,似乎知道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


    他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笼子,回应道:“没问题,相信雪翎。”


    “可是……”


    然而不等牧同将话说完,盘查便轮到了他们,他也只能赶紧闭嘴。


    盘查的羌兵见三人异域风情的打扮,好奇道:“你们是西蛮人?”


    楚思衡点头。


    “西蛮人,为何会到此处?”


    “自然是因有好东西。”楚思衡神秘地拍了拍笼子,“两位大人要看看吗?”


    两人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示意楚思衡揭开布料。


    布料之下,俨然是一只天鹰。


    “这是……天鹰?”


    楚思衡颔首:“正是。”


    羌兵俯身观察片刻,神色复杂:“被捉后……还能淡定给自己梳毛的天鹰?”


    楚思衡错愕低头:“?”


    …-


    作者有话说:


    雪翎:演戏当然要美美的演!


    作业截止日期在即,这两天可能会少一点[爆哭]


    第95章 鹰戏人


    “咕?”


    雪翎茫然抬头, 金色的瞳孔在两张完全陌生的脸庞上流连片刻,终于想起黎曜松的叮嘱,喉间发出威吓的咕噜声。


    其中一个脸带刀疤的羌兵皱眉打量着雪翎, 怀疑道:“这只天鹰……怎么看着这么蠢?反应也迟钝, 远不及赫连首领‘英煞’的万分之一。”


    楚思衡掩袖轻咳, 解释道:“此鹰尚且年幼, 故而有点……稚拙。但以赫连首领的本事,相信它将来定能成为翱翔九天的霸主。”


    “天鹰幼崽?”刀疤脸羌兵顿时来了兴趣, “护崽的雌鹰最是凶猛,非死不休, 你竟能毫发无伤捕到幼鹰?看不出来, 你这个西域美人还挺有本事。”


    楚思衡眉眼微垂, 刻意放软了几分声音:“大人谬赞。”


    他垂眸轻笑时, 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透出一种易碎的美感, 羌兵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美人既有这般容貌,又何苦想不开要去做那捉鹰的营生?那些护崽的雌鹰最是凶戾, 便是折了翅膀都会拼命反扑,非得杀了才能得手。若期间美人不慎伤了脸……那可是暴殄天物啊。”


    羌兵这番轻佻的笑语如一把缓缓刺入的利刃,划开了雪翎记忆深处的伤疤——


    天鹰多居于险峻的山崖之上,因此行踪难定。在云衿雪山之巅,它曾跟随在母亲身后,无忧无虑翱翔于天际。


    可忽然有一日, 一群不速之客闯入它们的家,将贪婪的目光落到了它和它母亲身上。


    他们折去母亲的双翼,将母亲的尸体丢下山崖,将它带离原本的家, 送入中州的拍卖会……


    “咕…咕!咕咕!!”


    雪翎突然暴起疯狂撞击笼子,连楚思衡都被它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吓了一跳。


    羌兵先是一惊,旋即大笑:“哈哈!好!不愧是天鹰幼崽!有血性!赫连首领看了定然欢喜!”


    楚思衡眸色骤沉,但雪翎这突如其来的狂躁,却阴差阳错让他们顺利进了镇。


    待脱离羌兵的视线,楚思衡立马放下笼子,压低声音轻唤:“雪翎?雪翎?冷静下来!”


    “咕……”


    熟悉的呼唤让雪翎停止了狂暴的撞笼,但它看楚思衡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和记忆中缓过神来。


    楚思衡本想打开笼子安抚一番,一直盯着前方动向的高铭却忽然道:“大人,巡视的羌兵从街头过来了,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先找地方避一下吧。”


    楚思衡只能先收回准备开笼的手,轻轻提起笼子道:“随我来。”


    两人随楚思衡走进最近的一条小巷,一通七拐八拐后来到了一座府邸的侧门。


    楚思衡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不多时门便“吱呀”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少女小心翼翼探出头,看见三人的扮相后明显一惊:“三位是?”


    楚思衡摘下斗篷,笑问道:“霜离姑娘可在?”


    少女一惊:“楚…楚……”


    “嘘——”楚思衡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进去说。”


    少女意会,连忙侧身让三人进来,左右环顾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关上门。


    “三位稍等,我这便去叫霜离姐姐。”


    “嗯,有劳姑娘。”楚思衡说着,将笼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打开了笼门。


    “雪翎?”楚思衡俯身轻唤,“来,过来。”


    雪翎这会儿虽已冷静,却依旧不愿理人,楚思衡伸手探入笼内,它反而往笼子深处缩了缩,将脑袋埋入翅膀中沉默。


    楚思衡见状亦没有强求,掏出锦袋倒了几块肉干出来放入笼中,并没有再锁上笼门。


    “我去屋里找霜离姑娘问点事,一会儿再来看你。”


    向雪翎交代好自己的去向后,楚思衡便带牧同与高铭入了屋。


    再见霜离,她眉宇间已然多了几分沉稳了。羌兵日夜不停巡视,除了防备黎曜松暗中搞动作外,便是在找这些当初消失的青楼姑娘。


    霜离为三人斟上热茶,将明月镇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了楚思衡:“自公子与黎将军从青楼救走沈将军并重伤他以后,赫连灼便记恨上了我们这些姑娘,一直在找我们的下落。万幸此处是司马掌柜名下的宅邸,他们还不敢擅闯。”


    楚思衡等人的突然出现令赫连灼带来的兵力损失惨重,无奈他只能暂时搁置对中原商队下手的计划。在没有足够兵力的前提下,他还不敢贸然与中原商人翻脸,更别说司马川这种在整个北境都颇有威望的商人。


    “羌贼查得严,姑娘们不便外出,在此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缺什么?我可让牧同与高铭去添置。”


    牧同跟着附和:“姐姐们缺什么尽管说,我与高铭去集市上买。”


    “多谢两位小兄弟。”霜离感激道,“食物倒是不缺,只是今年比往年要冷上许多,我们人又多,煤炭和柴火怕是撑不了多久。”


    “那此事便包在我们身上。”牧同拍着胸脯保证道,“姐姐放心,我们一定给你们采够这一年的用量!”


    霜离大喜:“多谢!我代所有姑娘们谢过两位小兄弟。”


    “牧同高铭,你们采够时便说是得了司马老爷的吩咐,所需银两也暂时记到司马老爷头上。待回去后,我自会与黎将军说明此事,让他把银子付给司马老爷。”


    “遵命!”


    “还有一事。”楚思衡招呼两人凑近,“你们采够时,顺便暗中打探一下如今明月镇内的兵力分布,以及赫连灼眼下的伤情。切记万事小心,宁愿少打探一些,也不要暴露身份。”


    “是!”


    得到任务的两人迅速换装,扮成司马府上的仆从,各自装模作样地提了个篮子上街。


    “公子,你们此番入镇……还是为了赫连灼吗?”霜离猜测道。


    “嗯。”


    “还要刺杀他?”霜离不由瞪大眼,“这…可上一次冒那么大险都没成功……连续两次这么冒险,值得吗?”


    “一旦成功,便能极大程度减少前线将士的伤亡,自然值得。”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况且他不也在赌吗?赌我们一定会趁他重伤还在明月镇再度出手,他将自己当饵,引我们上钩。”


    “但如此一来,他定会设下重重陷阱守株待兔,公子你明知他的阴谋,为何还要……”


    “在赌的结果出来之前,谁输谁赢可说不准。”楚思衡一顿,“当然,赌.博不好,霜离姑娘可千万不要学。”


    霜离虽不明白楚思衡究竟要做什么,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此番行动时间宽裕,在牧同与高铭将探查情报带回来前,楚思衡并不急于进行下一步。相反雪翎这么久都没动静,倒令他有些担心。


    再次回到石桌旁,只见雪翎依旧蜷缩在笼子里,乍眼看去像个白团子。楚思衡放缓脚步上前一看,才发现白团子早吃光了所有肉干,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俨然酣睡多时。


    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但调侃之余更多是放心——能吃能睡,便无大碍。


    他轻轻将雪翎从冰冷的铁笼中抱出,转身对霜离道:“霜离姑娘,可否寻个空房间给我暂用?”


    “当然,公子这边请。”


    霜离将楚思衡带到了一处靠近大门的院子,也方便楚思衡后续行动。


    点燃碳火,屋内很快暖和起来。楚思衡解下斗篷置于腿间,随即缓缓将雪翎放了上去。


    “咕咕……”


    雪翎下意识朝热源处靠了靠,脑袋紧紧贴着楚思衡的腹部,时不时蹭他一下。


    感受着身上这团毛绒绒的热源,楚思衡竟也有了些困意。想来四下无事,他索性阖眼运功调息,疏解前几日受的寒气。


    待调息完毕,天色已暗。


    雪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但依旧乖巧地依偎在楚思衡怀中,贪恋这份如母亲般的温暖和柔软。


    楚思衡抬手轻挠着雪翎的下颌,笑道:“吃饱睡足,不难过了吧?”


    雪翎闭眼享受,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显然情绪已经恢复好了。


    “今日在镇门口,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平安混进来。接下来还需要靠你帮我们隐瞒身份,拜托你了,雪翎。”


    “咕——”


    雪翎昂首发出一声长鸣,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彻底哄好雪翎,牧同和高铭也恰好回来。除了柴火煤炭,他们还带回来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装满了整整两个大篮子。


    “你们买这些作甚?”楚思衡拿起一个风车,面露不解。


    牧同挠头道:“嘿嘿,这不是怕姑娘们成日闷在这宅子里无聊嘛……”


    高铭无情拆台:“禀军师,是他自己想要的。”


    “我…我哪有!”牧同连忙给自己辩解,“这是……这是伪装!伪装懂不懂!若是我们一路提着两个空篮子什么都不买,岂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吗?那哪还能打听到那么多线索?”


    “线索?”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说说看,你们这一路都打听到了什么。”


    牧同和高铭立即你一言我一语,把今日之事复盘告诉了楚思衡。


    出司马府后,他们便去为姑娘们添置柴火煤炭,那老板得知他们是司马府的人,瞬间与他们套起近乎,明里暗里都说希望司马老爷往后能多多关照他的生意。


    “此人最好说话了,我们基本没说什么,他便把明月镇如今的情况都说了出来。”牧同道,“自赫连灼吃了军师您的火药后,他便再没踏出过青楼一步,但每日都有大夫上门,据说那青楼上下的胭脂水粉和情香味都被药香味代替了,我猜他一定是毁容了!”


    楚思衡无奈扶额:“然后呢?”


    “与老板商定好价格和送货时间后,我们便上了街。”高铭接话道,“我们沿途往青楼的方向走,想看看是否如老板所说那样。去到附近一看果真如此,青楼附近布满了羌兵,除了赫连灼指定的大夫,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寻常百姓甚至都得绕着青楼走。”


    “他们果然是怕了。”牧同压抑不住心中骄傲道,“我们在那附近蹲守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一个大夫出来,待他走出羌贼视线的那一刻,我与高铭便把他绑……请!对,请了过来!”


    “哦?”楚思衡饶有兴趣道,“那你们等这么久把他‘请’过来,可有问到什么?”


    高铭无奈叹气,遗憾道:“此人不知收了羌贼多少好处,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但我瞧他药箱里的药,赫连灼绝对伤得不轻。”


    “而且毁容了!”牧同依旧执着于他的毁容论,“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躲在青楼里不出来?”


    “然后我们威胁那大夫不准将此事说出去,便放他走了。回来的路上,牧同经不住诱惑,买了两大篮子小玩意儿。”说到最后,高铭又告了一状。


    “那叫有始有终的伪装!”


    “伪装得不错。”楚思衡及时切断两人的话,“你们打探到的这些消息非常有用,辛苦了。”


    “那军师,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楚思衡将目光放到在桌案上埋首锦袋吃肉干的雪翎,笑道:“接下来……便去验证一下你的毁容论是否正确。”


    …


    “站住!”


    青楼门口,三人不出意外被羌兵拦下:“首领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位大人,我们是来与赫连首领做生意的。”楚思衡掀开笼子上的布,“听闻赫连首领早些年痛失爱禽,我等特意捕来一只天鹰幼崽,望首领笑纳。”


    “天鹰?”


    看着笼中眼神狠戾,但体型明显小一圈的天鹰,羌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商议片刻,果然还是将此事上报给了赫连灼。


    怎料一听有天鹰,还是幼崽,赫连灼便按捺不住,立马亲自接见了楚思衡三人。


    彼时的他用纱布缠着脸,离得近了便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药草味。


    楚思衡心里总算有了点慰藉,起码火药没有彻底白费。


    赫连灼完全没有注意楚思衡异样的神情,目光直直落在笼中的天鹰幼崽身上,惊叹道:“当真是天鹰……不愧是西蛮的捉鹰人,果然有本事。”


    “首领过誉。”楚思衡莞尔,“此幼崽凶猛,多加训练,将来必能有所成就。”


    “凶猛?具体有多凶猛?”赫连灼来了兴致,天鹰虽然是猛禽,但普通的它却不感兴趣,唯有最凶猛的,他才愿意去驯服。


    “首领确定要看?那请当心些。”


    话音落,楚思衡便打开了笼子。


    笼子打开的瞬间,雪翎便猛地冲出笼,径直朝赫连灼的方向飞来,然后——狠狠啄上了他缠着纱布的脸!


    …-


    作者有话说:


    雪翎:mvp结算[墨镜]


    第96章 开天价


    “首领?!”


    见赫连灼被攻击, 四周护卫连忙上前援护,却远远赶不上雪翎的速度。在众人刚反应过来准备上前时,雪翎便已抬爪勾下了赫连灼脸上的纱布, 随即在众人合围前振翅掠至房梁上, 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护卫拿它没法, 只能关心自家首领:“首…首领, 您……还好吗?”


    赫连灼痛苦掩面,雪翎方才那一击, 不偏不倚正好啄在了他伤势最严重的地方。随着刚换过药的纱布被利爪强行扯下,初愈的伤口再度撕裂, 鲜血汩汩涌出, 看起来十分骇人。


    楚思衡故作惊慌地上前两步, 担忧道:“哎呦首领, 您没事吧?早说这幼崽凶悍,让您当心些, 您偏不信。看现在弄得,多得不偿失呀。”


    “不碍事。”赫连灼缓过劲来, 竟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这幼崽……甚好,有血性,你开价吧。”


    楚思衡没想到赫连灼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但眼下时机未到,他只能先尽量拖延:“首领说笑, 这只天鹰本就是献给您的,价格什么都好说。倒是首领您这伤……得赶紧处理妥当才行,余下的稍后再谈也不迟。”


    护卫也劝道:“是啊首领,大夫说您这伤不能外露, 得尽快重新上药包扎才是。”


    “好吧,那便请几位在此稍等片刻。”赫连灼说着,忍不住抬眸望向房梁上那道白影,“若是得便……还劳烦几位把那小东西擒下来,尽量不要伤它。”


    “自然。”楚思衡笑道,“首领放心,定不让它掉一根毛。”


    赫连灼颔首离去,他走后,留下的几个护卫面面相觑。片刻后,其中一人上前道:“这位美……咳!这位大人,需要帮忙吗?”


    “不必。”


    楚思衡轻声拒绝,从袖中摸出锦袋,放了两块肉干到笼中。


    房梁上的雪翎敏锐捕捉到肉干的味道,低鸣一声后飞回笼中。楚思衡看准时机,猛地将笼门关上,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这天鹰……怎得忽然这么听话?”


    “那…那是肉干吧?”


    “这吃肉干的模样…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啊……”


    有人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大人,您是怎么做到的?这天鹰方才那么凶猛,怎么这会儿这么听您的话?是因为那肉干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楚思衡心烦,正当他准备装个高冷不理人时,牧同开口了:“此乃我们捉鹰的秘法,岂能告诉你们?”


    护卫们依旧不依不饶:“我们就是好奇问问而已。”


    “是啊,寻常捉鹰人都身强体壮,如我们首领那般。可大人您……瞧着细皮嫩肉的,居然能制服天鹰活捉幼崽,没点特殊本事,传出去定是不信的。”


    “听闻西蛮多奇药,莫非是用药制服的?”


    “那些奇药可都有极强的副作用,那这只天鹰不会……”


    眼见他们将事情越说越离谱,楚思衡终于给了回应——


    他提起笼子对准众人,将手搭在笼门上,做出随时准备放鹰啄人的姿势:“诸位若是怀疑,那大来可亲自试试。”


    想起方才赫连灼的惨状,众人纷纷后退,再不敢多说什么。


    高铭趁机接话:“我们大人为捉这只天鹰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又从西蛮不远万里奔波至此献给赫连首领。赫连首领是否也得拿出点诚意?总不能让我们大人在此干站着等吧?”


    “自…自然。大人,这边请。”


    护卫干笑两声,将三人带到一楼厢房暂时歇息。


    牧同与高铭自觉守门,楚思衡推开窗户观察片刻,确保无人能看到后,才打开笼门放雪翎出来。


    “咕咕——”雪翎立马蹭上楚思衡的手背,等待他的夸奖。


    楚思衡摸了摸它的脑袋,从袖中掏出铜管和提前写好的信绑到雪翎腿上,夸赞道:“雪翎,你做得非常好,接下来按照计划行事,把信带给无名坡那边的曜松。”


    雪翎点了点头,但金色的瞳孔依旧落在楚思衡袖中的锦袋上。


    楚思衡却没有再喂它,只是替它抹去喙上方才啄赫连灼时沾到的一点血迹,神秘一笑:“乖,先送信,送到了再说。”


    “咕咕……”雪翎流露出些许落寞之情,但还是按楚思衡的要求,将信带给了黎曜松。


    无名坡的背风处,黎曜松正率一众将士围坐在火堆前烤着羊肉。这个时节草原上的羊羔最是肥美,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劈啪作响。配上滚烫的烧酒,无疑是凛冽寒风中最好的慰藉。


    “枫霖,来,喝点酒暖暖身子。”黎曜松递上烫好的酒,“你说你,身子刚有好转便跟着来吹风,万一……”


    不等黎曜松将话说完,沈枫霖便与他碰碗,笑着打断他的话:“都这么过十二年了,还能出什么事?与几年前那场差点埋了关度山城门的大雪相比,今年的雪算温和了。”


    黎曜松无奈一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沈枫霖如今不宜饮酒,喝了一口暖过身子后便将碗端在手中,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待北羌事了,你准备如何?”


    “我……”这个问题显然问住了黎曜松。


    他招募私兵,举兵北上,在朝廷眼中已是叛臣之身。再想堂堂正正走进京城,唯有将这条路走到底,坐上那个位置。


    可那个位置,他私心却是一点都不想坐。


    “你其实可以不管的。”沈枫霖添了把柴说,“楚氏皇族走到如今,早已不复往日辉煌。自楚弦太子放弃楚姓离京开始,这场以漓河之约为起始,最终必然走向毁约的结局,胜负便已分晓。”


    “十四州会赢。”黎曜松沉声道,“即便我什么都不做,这天下也不会继续掌握在楚氏皇族手中。”


    “可他们不会做皇帝。”沈枫霖轻笑道,“十四州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朝廷众臣争破脑袋都想要的权势,他们却嗤之以鼻。他们不想做天下共主,只想做这天下芸芸众生的一员。”


    “是啊…”黎曜松眼底流露出一抹柔情,“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些。”


    “所以……”


    “但他在乎这个天下。”黎曜松轻叹一口气,“与其放任京城那帮老家伙争来争去,甚至再引发一场动乱,不如由我坐上那个位置。”


    沈枫霖侧首看他:“决定好了?”


    黎曜松缓缓闭目,再度睁开时,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虽不喜欢那个位置,可只有坐到那个位置上,朝廷与十四州才能有真正的和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他……才能真正解开心结。”


    “还有一点。”沈枫霖笑着补充,“你才能堂堂正正与他在一起。”


    “咳…”黎曜松耳根悄然泛上一层薄红,拿起烤好的羊腿塞进沈枫霖手中,“闭嘴赶紧吃你的吧!”


    “唳——”


    一声清越的长鸣划破天际,黎曜松仰首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如流星般坠地,稳稳落在了黎曜松面前的草地上。


    “咕。”雪翎抬起爪子晃了晃,示意黎曜松赶紧解信,它要赶着回去吃肉干。


    “啧,肉干有什么好吃的?”黎曜松顺过沈枫霖刚吹好的羊腿,撕了一块递至雪翎面前,“来,吃这个,刚烤好的呢。”


    “咕?”雪翎疑惑地望着黎曜松,似乎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咕咕咕,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的是你不配合思衡没有肉干吃,那反之干得好自然也有奖励,多简单的道理。”黎曜松把羊肉往雪翎面前递了递,“喏,快趁热吃,你吃了我好看信。”


    雪翎金色的瞳孔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接过羊肉细细品味,同时主动抬起爪子让黎曜松方便取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午时三刻,行动』


    黎曜松顿时心领神会,直接举起酒坛环视众将,笑道:“弟兄们!吃饱满足,咱们便去喂羌贼吃火药!”


    “好——!”


    “咕?”望着黎曜松那自信的背影,雪翎不禁歪了歪脑袋,显然不看好黎曜松这番“喂羌贼吃火药”的豪言壮语。


    未避免暴露,吃过羊肉雪翎便返回了明月镇,巧的是它回到笼子,歇了还没半盏茶,羌兵便叩响了门。


    楚思衡提着笼子推开门,露出一番关切的神情:“赫连首领的伤可处理好了?”


    “多谢大人牵挂,赫连首领并无大碍。”那羌兵笑了笑,目光流连在楚思衡身上,“大人,我们首领要见您。”


    “好,我这便……”楚思衡脚步一顿,“见我?”


    “是,首领特别交代,只要见您。”


    羌兵这明显话中有话的语气让楚思衡倍感不妙,他放下笼子,暗中给牧同高铭使了个眼神后,便随那羌兵出门上了二楼。


    纵然经过修缮,但二楼仍能看出火药的痕迹,踩在上面还有“吱呀”声。伴随着这个声音,楚思衡来到了二楼左侧最里间的厢房。


    羌兵推开门,侧身道:“大人,请。”


    楚思衡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则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这里?确定吗?”


    “首领的意思便是这样,请——”


    楚思衡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硬着头皮踏入房中。


    看着赤身坐在床上的赫连灼,楚思衡悄然止住步伐,疑惑道:“赫连首领,您找我所谓何事?”


    “先前我们不是还没谈妥吗?”赫连灼赔笑道,“前些日子受了些伤,眼下行动不便,只能请您上来了,还望不要介意。”


    楚思衡稍微放下戒心,笑道:“首领这是哪里话?我们先前谈到哪儿来着?开价是吧?”


    “正是。这只幼崽我很满意,便请您先开价吧。”


    “既然首领真心想要,那……”楚思衡比了个数,“这个价,不多不少,如何?”


    “一千两?好说……”


    楚思衡缓缓打断他道:“一万两。”


    赫连灼笑容一僵,又问:“白银?”


    楚思衡微微摇头:“黄金。”


    “……”


    你怎么不去抢?!


    …-


    作者有话说:


    小楚:我养的鹰当然要和我一样贵[墨镜]


    立冬快乐,注意保暖~(一个感冒嗓子发炎没有支棱起来的作者缓缓说道[爆哭])


    第97章 乌尔广


    面对一万两黄金的天价, 赫连灼自然不可能接受。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绝,而是在沉吟片刻后,给出了一个令楚思衡惊讶的回答:“我出两万两, 不过除了天鹰, 还得添一样东西。”


    楚思衡心觉不妙, 面上仍端着笑容:“那……不知首领还想要什么?在下只是个捉鹰人, 除了天鹰并无什么值钱东西,难不成……首领瞧上了我那两个小伙计?”


    “比起天鹰, 一个有实力且有美貌的捉鹰人更有价值。”赫连灼突然逼近,指尖勾起他肩上的一缕青丝, “西蛮那等蛮荒之地, 竟能孕育出你这等美人……”


    “!”面对赫连灼的突然触碰, 楚思衡几乎是用上全身的克制, 才没有一拳打在那缠满纱布的脸上。


    “首…首领,您这是做什么?”楚思衡假意惶恐, 带着真实生理厌恶偏头躲过他的触碰。


    “你既能降服护崽的雌鹰,那想必寻常雄鹰更是不在话下。”赫连灼掐住楚思衡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一两万黄金买那只小东西,再加一万两买你,这笔交易,美人意下如何?”


    楚思衡眼尾漾开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可真是……太亏了。”


    赫连灼语气骤沉:“你什么意思?”


    “首领别激动,在下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楚思衡推开赫连灼的手后退两步道,“当初我的夫君娶我过门时, 除了万两黄金,可还另备了价值万两黄金的聘礼。实不相瞒,他现在还等着我回家呢,若归家时只见万两黄金不见人……他会疯的。”


    听到“夫君”二字, 赫连灼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他正欲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护卫踉跄破门而入,惊呼道:“首…首领……敌…敌人打过来了!他们…他们用火药炸塌南边的城墙!”


    刚正面吃过火药的赫连灼听到这个消息,身体几乎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强行平复好心绪,问:“乌尔广现在在何处?”


    “回…回首领……不知。”


    “罢了,不管他。”赫连灼回头深深看了眼楚思衡,语气竟称得上温柔,“还请美人在此稍等片刻,待我解决了中原那帮混蛋,再与你商议……抵充聘礼的加钱。”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


    赫连灼与护卫出门后,他又叫来一个护卫,命两人守在门口看好楚思衡。


    楼下逗雪翎玩的牧同与高铭看见赫连灼匆忙下楼,带着大部分兵力离去却迟迟不见楚思衡的身影,再结合方才那阵爆炸声,瞬间想到了楚思衡的遭遇。


    牧同悄悄将手搭上笼门,压低声音道:“小雪翎,该你表现了。”


    “咕!”


    得到雪翎回应,牧同便悄悄打开笼门。雪翎振翅而出,高铭则立马配合惊呼:“不好了!天鹰逃笼了!”


    “唳——”


    在高铭的惊呼声中,雪翎已然冲上屋檐,翅膀几乎贴着沿途的羌兵掠过。


    眼见雪翎闹出如此大动静,守大门口的羌兵按捺不住了,连忙上前催促道:“两位小兄弟,你们快想法子把它逮住啊!”


    高铭故作为难:“我们也想啊兄弟!但这幼崽凶得很,全然不听我们的话,唯有我们军……大人能将它制服!”


    喊话间,雪翎再度俯冲而下,贴着那名羌兵的头顶掠过,吓得那名羌兵跌坐在地。


    牧同上前扶了他一把,道:“兄弟,这样,你们先顶一下,我们上去找我们大人!”


    不等羌兵给出回应,两人已经上了楼。因方才的话足够大声,二楼守门的羌兵并没有阻拦两人。


    推开房门时,楚思衡正往香炉里添着东西,两人突然破门而入还把他吓了一跳。


    牧同面露惊慌之色:“大人!不好了!天鹰它……”


    “嗯,听到了。”楚思衡从容不迫将最后一点.火.药倒进炉中盖好,“我去处理,你们去做你们该做的。”


    两人心领神会点头。


    留下一个欣慰的笑后,楚思衡便整理好衣襟踏出房门,守在门口的羌兵依赫连灼的命令,跟着他下了楼。


    当所有羌兵都将目光放在楚思衡靠肉干把天鹰“引诱”回笼时,牧同与高铭已经将事先藏在衣服里的火药取出,埋到了每个房间的炉中。


    待两人从二楼下来后,楚思衡便以“看管不力让众人受到惊吓”为由赔罪致歉,美人敬酒,众人自然不舍得拒绝。


    酒过三巡醉意上涌,楚思衡缓缓放下酒杯,道:“这有酒却无歌,到底是缺了些韵味。在下不才,勉强会弹几首琵琶,愿为诸位助兴。”


    “好!”


    “美人美酒配琵琶,妙哉啊!”


    “听闻京城极云间上一任花魁便是靠琵琶出名,美人有如此容貌,想必琵琶也不会比那什么花魁差!”


    “诸位抬爱。”楚思衡含笑起身,“那在下便献丑了。”


    楚思衡怀抱琵琶端坐到台中央,指尖触及琴弦前,他向牧同与高铭递去眼神示意二人封住听感。两人尚还沉浸在“军师究竟还有什么是不会的”震惊中,并未注意到楚思衡的眼神。


    直到楚思衡拨动琴弦,两人回过神来抬眸对上楚思衡充满暗示的目光,才回过神来连忙封住听感。


    但他们听到了歪打正着听到了一小段优美的旋律。


    因此封住听感的那一刻,两人其实是有些遗憾的——可惜这么美妙的弦音,便宜了一群野人。


    随着琵琶声渐起,一众羌兵渐渐沉浸在那美妙的音律中,从放下戒心到彻底沉沦,再到最后不知不觉放空思绪……


    注意到周围羌兵的反应,牧同与高铭皆是一惊。牧同试着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名羌兵,对方却全然没有反应,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牧同当即颤抖着缩回手,虽然封住了听感,但意识到那琵琶音的威力后,他又默默捂住了耳朵。高铭看见他的动作,也跟着捂住耳朵,同时震惊地望向台上的楚思衡。


    见那些羌兵都已被琵琶音蛊惑沉沦,楚思衡眸色逐渐沉下去,时候已到,该送他们上路了……


    可正当楚思衡准备将更多内力灌入琵琶,彻底送那些羌兵上路时,脚下的木质地板突然刺出一柄厚重的刀刃!


    楚思衡一惊,下意识抬起琵琶去挡,趁着刀身卡在琵琶上的瞬间松手后退,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表演的舞台直连酒窖,此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从内走出。


    “音律杀人,琴州功法。”那人悠悠开口,带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果然名不虚传。”


    没了琵琶声的蛊惑,那些羌兵开始逐渐恢复神智。


    牧同和高铭没有犹豫,当即拔出腰间短刀冲向最近的两个羌兵,利落割了他们的喉。


    牧同甚至还抽空回头喊了一句:“军师!这些杂鱼交给我们!”


    楚思衡欣慰点头。


    “你便是黎曜松身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军师?”那人上下打量着楚思衡,饶有兴趣道,“朝廷与十四州向来势不两立,他身为朝廷的狗,居然会与十四州的江湖人士有交集,真是稀奇。”


    楚思衡注意到他腰间佩着的白色羽毛,瞬间认出了眼前的人:“你就是乌尔广?”


    “正是。”乌尔广笑着与他行了个十四州的江湖礼仪,“公子先前杀我亲信的‘壮举’,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多谢大人牵挂。”楚思衡顺势嘲讽,“您若不提醒,我都快忘记您那位武功奇差无脑子的亲信了。”


    乌尔广嘴角微微抽搐,目光无意扫过后面桌上的笼子。当他看清笼中白色的身影时,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那只天鹰,是公子养的?


    楚思衡不明所以:“怎么?”


    乌尔广冷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乌尔山带人不远千里进入云衿雪山,本是看中了一只雌鹰,奈何那雌鹰实在太犟,让我们损失了好几个人不说,最后进笼子了还不老实,硬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眼看是活不成了,索性折断双翼丢下山崖,捉了只小的回来。怎料小的也不听话,竟闹绝食。可惜这么好的一根苗子,到头来只能送到中州的拍卖会,最后好歹也是换了一百两黄金回来。”


    楚思衡双拳骤然紧握:“是你干的。”


    “是乌尔山干的。”乌尔广从容甩锅,“公子不是已经将他杀了吗?”


    “是啊,我已经把他杀了。”楚思衡眼底寒芒乍显,“那么现在,到你了!”


    话音落,楚思衡从袖中拔出匕首攻向乌尔广,他却不着急与楚思衡对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挡着他的攻击,闲聊似道:“公子这招确实高明,借赫连灼对天鹰的执念先行潜伏到他身边,再与黎曜松里应外合,趁着他在外弄出动静引出赫连灼,你在青楼里布下火药。这样等赫连灼回来时,整座青楼已布满火药,只要轻轻点燃其中一处——砰!赫连灼便能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楚思衡不语,只一味攻击。在流云踏月的加持下,乌尔广不得不警惕起来。


    可他依旧没有住嘴,反而变本加厉:“要做到这一点,对火药的掌控必然得是炉火纯青。而能将火药运用到如此程度的,放眼天下也屈指可数——”


    楚思衡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终于乌尔广有一击没挡住,被楚思衡刺伤了胳膊。


    乌尔广不得不后退与楚思衡拉开距离,他捂着被刺伤的胳膊,一字一句道:“而放眼天下,能将火药运用至此的,近百年来只有一个人——楚望尘。”


    他盯着楚思衡愈发阴沉的目光,冷笑道:“你不是琴州弟子,而是楚望尘的徒弟。”


    …-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四十万字啦[撒花]


    奉上一点不算黑历史的历史:琵琶杀人是小楚跟灯泡师弟的师父学的,因为当年季州主说师父跟白憬合奏弹出来的东西能杀人,小楚坚定维护师父说音律不会杀人,季州主对着小楚那张萌萌的脸不忍心责怪,又看不惯那俩音痴躲在小孩子背后嚣张,就教了小楚一套琵琶拿来杀人用[狗头]


    第98章 紫袍人


    十五年前, 楚望尘于金銮殿前带走楚弦后,并未立即返回连州,而是携楚弦继续北上, 直至北羌王庭, 与当时的首领乌尔图打了一架。


    楚望尘生平最大志向乃以剑会遍天下高手, 当年胜了乌尔图一剑, 乌尔图亦心服口服。然而这一场高手间的普通切磋,却给了赫连灼篡位的机会——他将这场光明磊落的比试扭曲为乌尔图通敌叛族, 终将乌尔图赶下台取而代之。


    “当年若不是楚望尘上门来战,我乌尔部又怎会让他赫连灼算计?”乌尔广怒道, “但好在老天有眼, 竟让我在这里遇上他的徒弟。新仇旧恨, 今日便一道与你清算!”


    “……啊?”


    说实话, 此时此刻楚思衡是懵的。


    上门打架的又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况且这分明是一场双方自愿、愿赌服输的比试, 结果比完首领之位被人钻空子夺走了,不该去找那个钻空子的赫连灼清算吗?!


    还有那只管杀不管埋的混蛋师父……


    楚思衡一边在心中暗骂, 一边挡着乌尔广的攻势。他手中的匕首终究难以与重刀抗衡,每一次抵挡,都需靠内力加持,虎口早已被震得发疼。


    乌尔广见状,不禁嘲讽道:“天下第一的徒弟,就只有这种程度吗?相传连州楚氏剑法举世无双, 你怎么不用呢?”


    这次不等楚思衡开口,牧同便替他吼道:“我呸!你扛着十几斤的刀对付我们手中无刀无剑的军师好意思吗!亏你还是‘前’首领乌尔图的后人!不要脸!活该首领之位被抢!”


    这番话可谓是踩在乌尔广的脸上来回摩擦,瞬间引爆了乌尔广:“你找死!”


    “谁死还说不定呢!军师!揍他!”


    牧同喊着,将手中从羌兵那里缴获的长刀抛向楚思衡。楚思衡稳稳接住刀柄, 刀锋直指乌尔广咽喉,轻蔑一笑:“天下第一的徒弟,可不止会剑法。想见连州楚氏的剑法,你还不够资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思衡已如鬼魅般闪身至乌尔广身后,举刀悍然劈下!


    乌尔广抬刀接招,不料楚思衡这一刀的威力完全不逊色于他。他被逼得连退数步,方才堪堪稳住脚步,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具看似清瘦的身躯:“你…你怎也有如此蛮力?”


    楚思衡狡黠一笑:“你猜。”


    说着,楚思衡握上乌尔广的手腕,将内力尽数灌入掌心发力——只听“咔嚓”一声,乌尔广的手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乌尔广吃痛踉跄后退,扭头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出来帮忙!”


    楚思衡顿感不妙,连忙后撤与乌尔广拉开距离,这才侥幸躲过从酒窖缺口处骤然挥出的长鞭。


    一个身披紫袍掩面的身影缓缓走出,他目光扫视过略显狼狈的乌尔广,嗤笑道:“居然被一个小辈压着打成这样,乌尔广,你这‘前’首领的后人未免也太差劲了。”


    “少废话。”乌尔广咬牙将扭曲的手腕板正,目光阴冷地望着楚思衡,“解决他,允诺你的报酬翻倍。”


    “好说。”紫袍人缓缓转身,却并未立即动手,“只希望你不要像那帮中原人一样过河拆桥。”


    “当然,我乌尔广向来说话算话。”


    得到乌尔广的承诺,紫袍人便挥舞长鞭直取楚思衡面门,趁楚思衡持刀抵挡时,乌尔广抓住空隙从侧翼偷袭。楚思衡及时发觉回防,匕首险险架住重刀。


    纵然有内力加持,仍难以彻底化解那股蛮力,兵刃相撞的瞬间,楚思衡被震得虎口发颤,缓缓渗出几缕血迹。


    “二打一!不要脸!”


    解决完最后几名羌兵的高铭注意到楚思衡这边的情况不容乐观,立马加入战局。


    而在确保没有活着的羌兵后,牧同也加入了战局。


    局面看似变成三打二占了上风,可那紫袍人的武功远在牧同高铭之上,而他也以此为把柄,不断朝两人攻击引诱楚思衡分心。


    如此情况,再加上一个乌尔广,依旧是他们落于下风。


    外面的动静逐渐平息,楚思衡深知不能再拖下去,否则他们都得死在这儿。


    “牧同高铭!带雪翎撤!”楚思衡喊道,“去与黎将军汇合!跑得越快越好!”


    两人瞬间会意,在那紫袍人扬鞭挥来时一个滑跪退出战局,打开笼子抱起雪翎就往外跑。


    两人带雪翎撤走后,楚思衡并未立即收手,而是继续周旋给他们逃跑的时间。然而以一敌二终究太过勉强,楚思衡一个微小的疏忽,被那紫袍人卷走了武器。


    粗糙的鞭身与他的脸擦肩而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哐当——


    刀刃被甩落在地,那紫袍人上前两步,语气带着诡异的温和:“别挣扎了,你没有剑,不是我的对手。拔剑吧,如果今日你想脱身的话。”


    楚思衡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不屑道:“方才我对他说的话,现在再对你说一遍。而连州楚氏的剑法,你们还不够资格见。而天下第一的徒弟,会的可不止剑法。”


    说罢,楚思衡将手缓缓伸入袖中,两人立即警惕起来,生怕他下一瞬掏个雷火弹出来。


    万幸他掏出来的只是火折子……火?!


    楚思衡吹起火折子一把丢入笼中,随即跃出窗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紫袍人意识到不妙,当即拉乌尔广躲回酒窖。


    就在他们纵身跃入酒窖的刹那,笼中藏的火药率先被引爆,火星如毒蛇般窜向其它埋火点。若是从长街尽头望去,便能看到整座青楼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化为冲天火雨,最后只余满地狼藉。


    剧烈的爆炸声很快传入黎曜松耳中,顿时让他愣在原地——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在他与沈枫霖撤退后,赫连灼返回青楼无能狂吼时再暗中引燃火药,送他归西。


    可楚思衡却提前动手了……


    他不是那种会随意改变计划的人,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


    赫连灼同样被那爆炸的巨响吓得愣在原地,并立马想到了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之人。


    “该死的……”赫连灼暗骂一声,“撤!”


    但黎曜松岂会让他走?


    “站住!”黎曜松怒喝一声挡在赫连灼后撤的路上,重黎剑锋直指他那张缠满纱布的脸,“赫连灼,许久不见,不想与本将军叙叙旧吗?”


    “黎、曜、松。”赫连灼从牙缝里缓缓挤出这个名字,“既然你想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黎曜松自信一笑:“谁成全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落,黎曜松便持剑攻向赫连灼,且专挑他的脸下手。赫连灼接了几招便发现端倪,心中怒意更甚。


    可有脸这个无妨避开的弱点在,黎曜松总是压他一头。几十招下来,他已逐渐落入下风。


    赫连灼深知继续战下去他讨不到什么好处,再加上那个会使用火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天而降贴脸扔个雷火弹的军师……这明月镇继续守下去,风险实在太大了。


    权衡利弊后,赫连灼果断下了全军撤退的命令。


    黎曜松并未再继续追击,而是立马往青楼的方向赶,那么大的动静,万一……


    跑到一半,黎曜松便遇到了牧同与高铭,看着他们平安无事,黎曜松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许,忙问:“思衡在何处?”


    牧同欲言又止:“军…军师他……他负责最后引燃火药,应在我们……”


    不等牧同把话说完,黎曜松便继续往青楼的方向赶。当他看到那几乎被夷为平地的青楼时,内心对楚思衡的某个认知又完成了一次质变。


    而感叹之余,他更多的仍是担心。这一路赶来他都没有碰见楚思衡,他在哪儿?


    “思衡?思衡!”黎曜松对着满地废墟喊道,“思衡——你在哪里!”


    黎曜松声嘶力竭地喊着,楚思衡却迟迟没有回应。他越喊越惊恐,越喊越担忧,终于在濒临崩溃点时,楚思衡的声音不疾不徐从身后传来:“青天白日这么大声,叫鬼呢?”


    听到楚思衡的声音,黎曜松立马回头,上前一把将人拥入怀中,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他紧紧抱了一会儿,待心绪稍微平复后才慢慢松开楚思衡,目光被他脸上的血痕所吸引。


    “这是谁伤的?”黎曜松抬手虚划过那清秀的面庞,眉头越蹙越深,“谁……是谁干的?!”


    “没事,擦破点皮而已。”楚思衡抚上黎曜松的面庞替他揉开紧蹙的眉头,“怎么打了胜仗还板着脸呢?羌贼撤出明月镇,我们的计划没有白费,就是便宜了赫连灼。”


    楚思衡东一句西一句说着,黎曜松却全然没有听进去,而是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手腕上。


    那里,也渗着血迹。


    “疼吗?”黎曜松小心翼翼执起楚思衡的手,“北羌擅用蛮力,你又没有带月华剑……”


    “没事,不疼——”楚思衡回握住黎曜松的手安抚道,“放心吧,这种程度,还没当年第一次拿月华剑的强度大。火药爆炸时,我也及时躲到了对面的宅子后方,没有波及到自身。”


    一番安抚下来,黎曜松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唯有手始终握着楚思衡微凉的手不愿松开,去哪里都要牵着他。


    此次行动,军队伤亡并不大,真正损失严重的是明月镇。这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古镇,如今可谓遍体鳞伤,尤其是青楼所在的街道和被黎曜松炸开的南墙。


    望着墙上巨大的窟窿,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这是你炸的?”


    黎曜松心虚点头:“我…我不知该用多少火药就……”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炸墙的话,火药适量即可吗?”


    黎曜松更委屈了:“我又不知道适量是多少,你又不给我说个大概,那万一不够……所以我就想着多一点,再多一点……”


    “……”楚思衡缓缓闭目,“黎大将军,你的技术真是烂透了。”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床上技术不烂就行[墨镜]


    第99章 军中言


    清理青楼四周废墟时, 并没有人发现乌尔广和那个神秘紫袍人的踪迹,一番搜查下来,仅找到一件被烧掉大半的紫袍。


    楚思衡拾起那件残袍, 扑面而来的浓郁异香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异样, 走过来问:“怎么了?”


    “这袍子……”楚思衡微微蹙眉, “北羌有人穿紫袍吗?”


    “从没见过。”黎曜松伸手接过楚思衡手中的紫袍, 刚一上手,衣袍上那浓烈的异香便熏得黎曜松嫌弃偏头, “这什么东西?呛死人了。别说北羌,估计就是京城也没有做此打扮的人, 谁受得了这么呛人的味道?思衡, 这是从哪儿来的?”


    “青楼埋设火药的计划被乌尔广识破, 他不敌我, 便唤了人来相助,这件紫袍就是那人的。他遮着容貌, 身形并不高大,大概就比我高一点。”楚思衡比划道。


    “我在北境这些年, 可从未遇见过什么身披紫袍之人。”黎曜松强忍着那刺鼻的气味观察紫袍,“这样式和料子也不是北羌的,这种丝滑冰凉的面料很少见,北羌从未有人用过。”


    “既不是北羌人,又为何要来相助乌尔广?”楚思衡陷入沉思,他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无妨, 一件袍子而已,回头再查也不迟。”


    黎曜松命人将袍子带下去收好,随即牵起楚思衡的手找了间能挡风的屋子,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为他上药。


    他将药膏以内力催化开, 轻轻敷在楚思衡的脸上,冰凉的药膏和轻微的刺痛感让楚思衡下意识朝后缩头,却被黎曜松轻轻捏住下颌:“别动。”


    楚思衡微微蹙眉:“痒……”


    “乖,忍一下,动作重了容易留疤。”黎曜松温声哄道,“还好只是擦伤,及时抹药应当不会无碍,不然我……”


    “怎么?不然黎大将军您就嫌弃我了?”楚思衡故作忧伤,“原来将军只喜欢我这张脸啊……唉,我这一颗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没有的事!”黎曜松急忙解释,音量不禁拔高了几分,“我…我的意思是……我…我分明有天下间最好最美的妻,若因我而伤了这份美,那我一定会愧疚一辈子的!”


    楚思衡一惊,连忙捂上黎曜松的嘴:“嘘——你小声点。”


    然而为时已晚。


    街道上有许多清扫废墟的士兵,黎曜松这么一喊,几乎一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开始议论:“妻?我方才是不是听到了‘妻’这个字?”


    “将军喊妻?”


    “难不成将军和军师……”


    “将军,莫非您喜欢军师?!”


    不知哪个士兵喊了这么一句,瞬间带偏了话题。


    “将军喜欢军师?!”


    “我就说将军和军师不对劲吧!先前将军一回来便直奔军师住处,几乎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原来不是商议军务吗?”


    “将军与军师…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怪不得将军总说自己对女子无感,原来是……”


    “那又如何?军师与那些倾国倾城的女子相比也分毫不差啊!”


    “就是!以军师的容貌,那也是将军高攀上了!”


    “啧,怎么说话呢!”黎曜松听不下去了,一把揽过楚思衡的肩道,“什么叫本将军高攀?本将军与军师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好不好!”


    “你……”楚思衡无奈拽着黎曜松的衣袖想让他闭嘴,奈何他这么一开口,其他将士附和得更加热烈,瞬间盖过了他那点声音。


    得到黎曜松的回应,一众将士也问得更欢:“将军,您与军师是怎么爱上的?”


    “是谁先爱上的?”


    “是谁在上?”


    “这个当然是……嘶!”


    楚思衡忍无可忍,伸手在黎曜松手背上掐了一把。黎曜松讪讪闭嘴,摆手让众人散去:“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都快去干活!明日一早,务必让明月镇百姓恢复正常生活!”


    即便被打发去继续干活,众人依旧没有停止讨论:“将军居然那么怕军师,难不成将军……在下?”


    “怎么可能,军师那身板,能压得住咱们将军吗?”


    “人不可貌相,你看这块废墟,不就是军师炸出来的吗?”


    “就是,而且将军对军师那么唯命是从,那只要军师想,将军自愿也未尝没可能啊。”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将军牺牲到如此地步……”


    “此情此心,乃真爱无疑!”


    彼时真爱无疑的黎将军正讪讪跟在楚军师身后,欲言又止:“思衡,抱歉,我……这也不能怪我,谁知道他们耳朵那么灵?”


    楚思衡头也不回:“那是你带出来的兵。”


    “我……”见没有理由反驳,黎曜松索性转了话题,“反正赫连灼如今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我关系公之于众也未尝不可。”


    楚思衡终于驻足,回首看他:“可这到底是个麻烦。”


    黎曜松迎上他的目光,坚定道:“这不是麻烦,也绝不会成为麻烦。”


    楚思衡一怔:“你……”


    “思衡,你我从不是彼此的麻烦。”黎曜松执起楚思衡的手,继续拿出药膏为他处理崩裂的虎口,“从你说出要随我一起来北境的那一刻起,你便是我最坚固的后盾和最锋利的剑。若没有你,我们不可能重创赫连灼,更不会如此顺利夺回明月镇。”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这之后赫连灼会利用我们之间的感情来做文章。”黎曜松握住楚思衡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处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但我相信我自己,更相信你,我们都不会给旁人利用我们感情的机会。”


    楚思衡回扣住他的手,抬眸笑道:“你说得对,我们都不会给他们利用我们感情的机会,他们若想借此做文章,只会因此而死。”


    …


    当晚,青楼附近的废墟已基本清扫干净。士兵在街上巡逻,百姓们终于敢外出摆摊谋生。虽不及往日繁华,但也总算重新有了几分烟火气。


    黎曜松与沈枫霖并肩走在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上,商议着下一步计划。


    “此番赫连灼受了重创,撤回浮云城,短时间内想必不会有大动静。”沈枫霖分析道,“我们夺回浮云城的机会来了。”


    黎曜松的想法与他差不多:“此番不止赫连灼,乌尔广想必也受了伤。群龙无首,正是机会,明日一早我便……”


    沈枫霖抢先一步:“明日一早,我便带兵往亀下坡去与燕将军汇合。”


    黎曜松惊愕道:“你要领兵?可是你的身体……”


    沈枫霖侧首看他:“浮云城是我弄丢的,自然该由我夺回来。何况浮云城三千将士的性命,我得亲自去讨。”


    黎曜松深知沈枫霖的性子,那些守军有一半是死在了他的带领下,这笔血仇,他必须得亲自去讨。


    “好,那便交给你。”黎曜松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万事小心,不要硬撑。”


    “嗯。”


    “待收复浮云城……”黎曜松顿了顿,“你可要试着解毒?”


    解毒?


    沈枫霖沉默片刻,不由失笑出声:“我这身毒,还能解吗?”


    “虽无法彻底解毒,但起码能缓解毒入骨髓的情况。”楚思衡自街道另一侧徐徐而来,“月华心法乃万毒克星,若沈将军愿意,我可将此心法教与将军,再以我的内力为引,便可解去部分毒素。日后沈将军若能往上突破,这毒对你的影响便会越来越小。”


    沈枫霖瞳孔微缩:“楚公子此言……当真?”


    “自然。若没有这个心法,即便我当初跳漓河不死,噬春散第一次毒发也足以要我的命。”


    楚思衡拿自己举例,总算说动了沈枫霖:“既如此……那便麻烦楚公子了。”


    “只要沈将军愿意活下去,就没有什么麻烦的。”楚思衡看向黎曜松,“你若不在了,这偌大的北境交给黎将军一人,可实在无法令人安心。”


    黎曜松刚露出的笑意顿时凝固:“思衡,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怎么就不能令人安心了?”


    “将军炸的南墙到现在都还没修好,您说呢?”


    提起南墙楚思衡就头疼,他本想替黎曜松收拾了这个烂摊子,奈何黎曜松下手实在没轻没重,看似只炸了一个窟窿出来,实则南侧整面墙的框架都受到了波及。若是修复不当,日后随便一场大雪都有可能把墙压塌。


    楚思衡对着那面墙想了整整一下午加半个晚上,才终于想出法子能最大限度还原墙体,但依旧恢复不到原来的强度。


    黎曜松倍感心虚:“咳…这也不能怪我,平日我都用不上火药,哪知道怎么控量……”


    这话黎曜松倒没乱说,北羌作战靠战马速度快,加之璃平草原一览无余,能设伏的地方很少。像鹰愁涧这种地方还多在关度山和云衿雪山附近,平常北羌又打不到这里。


    “实际上不止曜松,北境大多将士都不擅使用火药。”沈枫霖补充道,“北羌的战马速度太快,而火药引燃需要时间,这个时间便足以让北羌逃脱,远没有刀剑来得方便。”


    “明白了。”楚思衡无奈叹气,看来他必须接受这个人均不会使用火药的事实。


    “好了,时候不早了,先回去歇息吧。”黎曜松转头对沈枫霖道,“枫霖,待明日与书寒汇合后,记得把浮云城附近最新的情况让天鹰传过来。”


    沈枫霖应了一声,随即便转身离去。


    “思衡,我们也……”黎曜松回过头,却见楚思衡径直进了旁边的纸墨铺子。


    他依旧无法接受这个人均不会使用火药的事实,一定要想个法子改变现状。


    …-


    作者有话说:


    得知自己在下的小黎:[问号][愤怒][摊手][黄心]


    得知自己在上的小楚:[哈哈大笑][墨镜][害怕][裤子]


    第100章 书案情


    翌日拂晓送别沈枫霖后, 黎曜松与楚思衡便返回了关度山。


    除去沈枫霖带走的兵力,此番带出关度山的将士皆被黎曜松留在了明月镇内。如此一来,关度山内的守军便只剩下三千有余。


    “将军, 这人数……剩的有点太少了吧?”赵阔看着名册人锐减的数字, 眉头紧锁, “关度山原本有一万守军, 上次羌贼突袭关度山便折损了将近三成,除去看守各条粮道的两千将士, 便只剩五千人,再除去沈将军带走的人, 就几乎没了后备军, 您还分兵明月镇, 这……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是啊将军, 关度山可是北境最后一道防线,若出什么意外, 连带京城在内的十二座重城都将危矣啊。”


    魏忠也觉得不妥,北境最后的防线仅有三千守军驻防——这消息若传出去, 只怕十二城的百姓夜里都无法安眠了。


    何况现在朝廷局势复杂,增援可能性几乎为零。不然三千守军撑三日便可等到援军,倒也不至于让两人这么忧心。


    “三千守军,听起来确实有点少了。”黎曜松含笑看向楚思衡,“但也足够,是吧?”


    “只要火药充足, 三千守军足矣。”楚思衡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就看黎将军愿意给多少了。”


    “那当然是管够。”黎曜松朝赵阔伸出手,“拿来。”


    “啊?”


    “啊什么啊,库房钥匙, 快。”黎曜松催促道,“从今日起,库房钥匙就由楚军师一手管理。”


    赵阔不明所以掏出库房钥匙,不等他仔细询问,黎曜松便夺过钥匙亲自放入楚思衡掌心,下意识揽上对方的肩:“火药管够,思衡,你只管放开手脚做。若还有什么缺的便告诉我,我亲自去备。”


    楚思衡笑着点头:“嗯。”


    看着两人如此亲昵的模样,赵阔忍不住凑到魏忠身边,压低声音问:“欸,你觉不觉得…将军和军师关系有些……不一样?”


    “将军在前征战,军师从后出谋划策,关系自然不一样。”魏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赵阔的肩,“好了,这么一来关度山的布防又要改了,快去探吧,看看三千兵力该如何安排。”


    “又…又让我上城墙啊?”


    魏忠指着凌乱的书案笑问:“那不然我上城墙,你来算账?”


    赵阔连连摆手:“不不不,还是我上城墙吧,你加油。”


    赵阔溜后,魏忠也寻了个理由离去,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房门关上后,黎曜松当即暴露本性,俯身就是一个吻。


    楚思衡已经习惯了他这动不动就亲一下的毛病,没有什么用的瞪了他一眼后便径直走向书案,拿出昨夜未写完的火药使用方案接着写。


    黎曜松自觉上前为他研墨,目光时不时往纸上瞟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懂。


    “思衡,你写的这个有用吗?”黎曜松看不懂便问,“关度山许多将士都没有接触过火药,你写的这些,他们能看懂吗?”


    “黎大将军是不相信我的表达能力,还是不相信你带出来的兵的理解能力?”楚思衡打趣道,“其实火药远没有你看到的这么复杂,只要掌握好用量和引线长度,人人都可以用得出神入化。”


    “掌握好‘适量’吗?”黎曜松强行与楚思衡共挤一处,“那还请楚军师教教我,这适量究竟该如何适量?”


    楚思衡无奈叹息,拿来一张新纸详细写了一份火药用量,炸什么地方需要多少写得一清二楚。


    “学会‘适量’需要靠长期累计经验,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掌握这一精髓的,你还是看这个吧。”


    黎曜松小心执起那份墨迹尚未干透的火药用量,炸楼炸城墙炸城门,轻伤重伤死亡皆写得一清二楚,令黎曜松眼前一亮。


    “妙啊!若早有这个,我何需每次都将浮云城炸得满目疮痍?”


    早年北羌占领浮云城,黎曜松为攻城常常把浮云城连门带墙炸得片甲不留,事后修缮几乎成了军队一项雷打不动的巨额开支。可以说羌贼南下只要攻占浮云城,那么事后算账浮云城的修缮费一定是最高的。


    “堂堂黎大将军,竟不会用火药,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本将军就是不会算账,怎么了?”黎曜松理直气壮道,“我从小就不会算账,我爹以前让我看店,客人来结账需要找零,我算不明白,每次不是得罪客人就是得罪爹。当然为了咱家门店的名声,大多数时候我都选择得罪我爹。幸好我皮糙肉厚,抗揍。”


    听着黎曜松讲述儿时的趣事,楚思衡不禁想起先前魏忠说的店铺,好奇道:“所以东街街头那个的肉铺才是的住处?那这处宅子是……”


    “这处宅子是我在军中这些年,自己攒钱购置的,算我自己的。至于那处店铺……是我爹娘靠多年打拼买下的,那年羌贼过境后,我便转赠给了当时一位无家可归的老伯谋生,后来又几经转手,如今在一对夫妻手上。在得知羌贼破浮云城的消息后,便举家南下了。”


    提起那处店铺,黎曜松不禁流露出几分怀念与悲痛之色。楚思衡见状,搁下笔主动靠到他怀中,覆上他的手道:“爹娘若是知道他们留下的家产经你之手帮助了这么多人,定会为你骄傲的。”


    黎曜松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思衡,咱们爹娘若是见了你,一定特别特别喜欢你,非得拉着你向周围邻里夸上三天三夜不可。”


    楚思衡唇角微扬,调侃道:“果然是有其父母必有其儿啊。”


    黎曜松骄傲道:“那自然,爹娘的优点我可都继承到了。”


    “哦?”楚思衡好奇看他,“比如?”


    “比如……”黎曜松眸光流转,忽然擒住楚思衡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唔!”


    这一吻来得措不及防,楚思衡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黎曜松摁在了书案上,原本凌乱堆砌在案上的信笺书册顿时散落一地。


    后背骤然撞上冰冷生硬的桌面,楚思衡忍不住蹙起了眉:“嗯哼……”


    黎曜松立即抬头,担忧道:“可是方才那一下撞疼了?”


    楚思衡轻轻“嗯”了一声,揉着腰抱怨:“这书案…实在太硬了些,上回便硌得腰疼……”


    黎曜松心疼不已,当即搂上楚思衡的腰身,与他换了位置。


    “这样便不疼了。”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就是要辛苦一下娘子……自己动了。”


    楚思衡的脸瞬间爬上一层绯色,轻斥道:“青天白日的,净说混账话…”


    话虽如此,但楚思衡仍主动俯下身,吻上了那滚烫的唇瓣。


    舌齿纠缠间,衣衫悄然滑落。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的大手急切探入楚思衡的衣料之下,抚摸着那截劲瘦有力的腰身,目光下移最终落在了那被墨发半遮的锁骨上。


    离京之前曾在这里留下的印记,如今已然淡去。


    楚思衡感受到那炽热的目光,主动倾身,送上了那脆弱的脖颈。


    熟悉的刺痛感再度传来,楚思衡下意识皱眉,心里却格外满足。


    待黎曜松松口时,楚思衡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拨开了他散在颈前的头发,对着那上下微微起伏的锁骨咬了下去。


    “嘶…”黎曜松下意识皱眉,“思衡……”


    待楚思衡松口之际,他的锁骨处也多了一个宣告主权的印记。


    他是黎曜松的。


    黎曜松也是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黎曜松的心里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情感,他将楚思衡搂得更紧,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迅速。


    “思衡,来……”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略显迟疑的目光,温柔地替他拭去他额间的汗水,“没关系,慢慢来,不用着急。”


    “闭嘴。”楚思衡咬牙道,“你……你不准乱动。”


    “好好,我不动。”


    黎曜松连连保证,并一动不动以表诚心。终于,楚思衡做好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后开始缓缓调整动作。


    黎曜松闭着眼,专心致志感受着那份温热一点点、完全地将自己包裹。


    到这里,黎曜松已经觉得差不多了,继续下他怕楚思衡反而会心生抗拒。


    可当他准备开口时,却明显感觉到身形一晃。


    “既然交给我了,那就没有要回去的道理。”楚思衡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不、准、乱、动。”


    黎曜松低笑一声,欣然应允。


    日头渐西,爬了一天城墙的赵阔抱着厚厚一沓记录的册子返回府邸,上面皆是他针对关度山目前可防守兵力想出的阵型,能最大程度减少兵力使用,留下后备军力做支援。


    他正准备推门,忽然听房中传来黎曜松的声音。


    将军竟然还没走?


    赵阔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个时辰,应该是魏忠在书房整理军中账目才对。可他听了半天,不仅没有听到魏忠的声音,反而听到了楚思衡的声音和一些……罕见地言论。


    “好了好了,为夫知错了,娘子莫要生气了,好吗?”黎曜松温声哄道,“下一次,下一次在榻上,为夫一定听你的不乱动,好不好?”


    楚思衡冷哼一声,不愿理他。


    黎曜松无奈只能继续哄:“咳…这书案…确实是硌人了些。这样,待明日我便去猎张兽皮回来铺上,这样以后便不会觉得硌了。下一次,下一次我保证不会中途反悔再把你换回来,好不好?”


    “当真?”


    “当真!天地可鉴!若下一次我再出尔反尔,我便一个月…哦不,一年不碰你!”


    “哼,口说无凭,你做不到又当如何?”


    “要杀要剐要割,随你处置!”


    “这还差不多……”


    哗啦——


    册子散了一地,赵阔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里面的将军和军师……是被什么邪物夺舍了吧?!


    …-


    作者有话说:


    磕磕绊绊终于一百章啦,第一次写了这么长表达欲仍然充足,比较愧疚的是几乎没能按标准字数更新[爆哭]感谢支持到这里的读者[亲亲]还有两个月,年底之前努努力争取送小黎登基[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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