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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美人计


    夜半时分, 万籁俱寂。楚思衡披衣起身,他没有提灯,独自一人摸黑出门来到了城楼之上。


    今夜无月, 唯有城门口的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晃, 投出一片微弱的光亮。巡逻的将士第三次来到城楼上, 劝道:“军师, 夜寒风重,您还是到下头等吧。”


    楚思衡拢了拢大氅, 摇头道:“无妨,我在这里等就好, 你们去忙你们的, 不用管我。”


    那将士欲言又止, 他们早就得了黎曜松的军令——务必劝诫军师保重身体, 尤其不准让军师熬夜和吹寒风。


    眼下可好,黎将军才走半日, 军师便将这两条禁令都犯了。


    偏偏黎曜松又叮嘱他们不准让军师知晓此事,但军师何其聪明?继续说下去肯定要暴露, 那将士纠结片刻,终是不再多言,只默默将提前备好的手炉塞给楚思衡,随即迅速转身离去。


    望着那将士仓皇离去的背影,楚思衡唇角微扬,将有些僵硬的指节贴在了手炉上暖着。


    等了小半柱香, 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楚思衡连忙走下城楼,命守城的将士打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吁——”沈枫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看见楚思衡很是诧异, “楚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楚思衡将手炉塞到沈枫霖手中,道:“知你会连夜赶回来,我翻来覆去也睡不安稳,索性到城门口等你。有些事,若不及时说出来,实在难以安心。”


    “我明白,曜松基本都与我说了。”沈枫霖摘下斗篷,“城门口风大,我们不妨回去再议?”


    “嗯。”


    两人回到府中,楚思衡亲手烫了一壶酒,便算为沈枫霖接风洗尘。


    看着楚思衡递来的酒杯,沈枫霖不禁打趣说:“曜松不是不准你喝酒吗?”


    “天高皇帝远,他现在可管不着我。”说着,楚思衡自己便先饮了一杯。


    沈枫霖轻笑摇头,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待暖过身子,两人进入正题。楚思衡同样取出一个没有标记颜色的圆筒,递给沈枫霖的同时将其含义告诉了他。


    沈枫霖听完亦是一惊,但很快明白楚思衡的意思。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把圆筒收好。


    “关度山的近况,曜松已简单告知于我。这一路上,我将双方的情报做了一个整合,但尚有些细节没想明白,还想请教一下楚公子。”


    “沈将军请说。”


    “据曜松所说,关度山内潜藏着一支精锐,极有可能是穆廷云的手下。楚公子也确实在关度山境内擒获了他的人,是吗?”


    “嗯,那人此刻就在大牢,只是嘴硬得很,软硬不吃,怎么刺激都不愿开口。”楚思衡说着,心中那股挫败感又隐隐占了上风。在京城,他只需稍微拔下剑,那些贪官污吏便会将自己的罪行全盘托出。可在北境,他用尽全力却撬不开一个俘虏的嘴。


    “北羌人皆是如此,皮硬嘴也硬。”沈枫霖为楚思衡重新斟满酒,“楚公子能将其活捉已是不易,不算白忙一场。”


    楚思衡没有动那杯酒,轻叹道:“不过是捣毁了他们一处障眼之所罢了,也算不上有什么收获。”


    沈枫霖把酒杯往楚思衡面前推了推,笑道:“那楚公子不妨听听我的情报?也许能发现些别的。”


    楚思衡好奇看他,只见沈枫霖神情渐凝:“潜藏在浮云城内的探子在今日午后传回情报,穆廷云现身在了浮云城。”


    “穆廷云?”楚思衡大惊,“当真?”


    “嗯,探子的情报不会出错。穆廷云今日午后自南城门入城,一个时辰后从北城门离去。而自北城门出城,走不了多久便可进入云衿雪山。”


    “云衿雪山?”


    楚思衡立即执起烛台,快步走向房内悬挂的地图前,在地图上找到了浮云城的位置——此城依云衿雪山而建,而云衿雪山绵延万里,入山后,上可达北羌、漠北,下可至连州、西蛮。


    在地图标注的路线中,经云衿雪山通往北羌的路是最好走的,几乎不需要翻越高山。以北羌的战马速度,半日便可穿过雪山,直抵北羌境内。


    楚思衡的指尖顺着地图一路南下,最终停在了关度山的东北方向。


    楚思衡豁然开朗:“如果走雪山,便能完全避开驻守在亀下坡的大军。无论是粮草还是调遣兵力,都不会引起人注意。”


    “不错。”沈枫霖走过来与他并肩,“如今浮云城全面落于敌手,为保全总体的情报网,我们的探子通常不会靠近最偏僻的北门,那里人烟稀少,容易暴露身份。而出城之后,云衿雪山与北羌境内的这大半路程,就更没有我们的人了。”


    “难怪不见他们的粮草与兵力的踪迹,原来如此……”


    在北羌境内统筹好粮草兵力,再一路向西翻越云衿雪山,自浮云城北门悄然潜入。


    而那支藏匿在关度山内的“精锐”,其实从未全部进入过北境。他们始终驻守在北羌边境,唯有得了命令,才会分批潜入,翻越关度山东北方的一座险锋渗透后方。


    “眼下关度山本就兵力不足,加之此处地势较高,又无大军粮道,我们自然不会派人巡查。”沈枫霖眸色渐沉,“结合种种来看,他们布局已深……至少五年以上。”


    北羌疆域辽阔,羌兵素来擅长在平原上作战,翻山越岭并非其特长。可如今翻越云衿雪山与关度山对他们来说都已不在话下,可见背后谋划之深远。


    还有鹰愁涧内那条直通谷顶的通道,显然也是耗费多年才开凿出来的。


    在朝廷内斗、边境被牵连动荡不安时,北羌早已谋划了一场集三部之力、意图彻底称霸天下的战争。


    “但我们已无余力去守这个缺口了。”楚思衡无力放下烛台,“若分兵驻守此处缺口,大军粮道必会中断。穆廷云既已离开关度山,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挥师对关度山发起攻击,到时候……”


    便只有死路一条。


    沈枫霖同样沉默。以目前的局势,想要保全关度山的守军,唯有弃城往西与大军汇合,集结北境全部兵力夺回浮云城。


    如此一来,北羌必会趁机破关度山南下。届时朝廷定会出兵阻击,若双方合力包围羌贼,或有胜算。可是……


    楚思衡注意到沈枫霖神色有异,问:“沈将军可是想到办法了?”


    沈枫霖点头,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楚思衡。


    楚思衡听完沉默良久,此法虽能换来朝廷援军,可放羌兵过关度山,对沿途百姓无异于是灭顶之灾。京城以北的百姓与城镇,恐怕都要……


    “关度山绝不能退。”楚思衡坚决道,“一步都不行。”


    “嗯……”


    “但包围羌贼之策,或可一试。”楚思衡心中渐生一计,“以关度山为笼,请羌贼入瓮。”


    “以关度山为笼?”沈枫霖惊道,“可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要如何……”


    “沈将军,打仗有时候也并非要一味仰仗兵力。”楚思衡示意沈枫霖附耳过来,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


    沈枫霖听完虽觉得可行,但也有些不安:“如此一来,楚公子不就成了最危险的那个吗?打仗并非江湖几个人的打打杀杀,成百上千的羌兵围攻,万一……”


    “无妨,我自有办法。”楚思衡笑道,“既然沈将军觉得此计可行,那天亮后我们便开始着手布置。”


    “好。”沈枫霖点头起身,“那我们明日再议。时候不早了,楚公子早些歇息吧。”


    “且慢。”楚思衡叫住沈枫霖,“沈将军,你的毒……”


    沈枫霖回首笑道:“多亏楚公子的月华心法,那寒毒目前很安分,公子大可放心。”


    “那便好。”楚思衡松了口气,“沈将军奔波一夜辛苦,快去歇息吧。”


    送走沈枫霖,楚思衡径直走入书房,将方才的计划写到纸上完善细节,又按照地图开始布局,不知不觉便熬到了天亮。


    楚思衡刚搁下笔,雪翎便落到窗棂上,朝他发出不满的“咕咕”声,似是在责备他又彻夜不眠的行为。


    楚思衡走到窗边,用肉干堵住雪翎的嘴,调侃道:“你啊你,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咕咕——”


    “这段日子你便呆在府里好生养伤,不准乱跑,明白吗?”


    “咕!”


    “放心,当初欺负你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哄好雪翎,楚思衡便带着绘制好的布防图出门,召来众人将计划一一告知,并叮嘱众人一定要隐蔽行事。


    接下来两日,整个关度山都在悄无声息做着准备。


    两日后的清晨,一场大雪骤然席卷北境。


    也就在此时,沈枫霖体内的毒突然反扑,而压制毒性的一味关键药材关度山已然告罄,只能前去明月镇寻药。


    楚思衡二话不说,提剑策马直奔向明月镇。


    待身后的城门彻底隐没于风雪中,楚思衡悄然放缓了脚步,甚至避开安全的粮道,抄了一条不安全的近路。


    马蹄踩在深厚的积雪中发出沉闷的簌簌声,楚思衡走了一会儿,忽然勒住缰绳,任由白马不安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楚思衡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似是迷了路。


    “怪了,怎么与我想的不一样?”


    他喃喃自语着,正欲从怀中拿出地图核对路线,一个清朗的声音却在此时顺着风声悠悠传来:“这位公子可是迷路了?”


    楚思衡蓦然回首,只见一名身着玄衣的俊美男子踏马而来,正好停在楚思衡面前。而那男子身后,竟还跟着一队冗长的人马,起码有百人。


    见状,楚思衡下意识握紧缰绳,声音发颤:“你们是北羌的……”


    “公子莫怕。我们是北羌的商队,只因近日北境不安,故才重金聘请了些北羌的士兵来做护卫。”那男子上下打量起楚思衡,“看公子的样子,可是要去关度山?只是……此处并非主路啊。”


    楚思衡垂眸避开他审讯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我…我刚到北境没多久,本就不熟悉路,又逢大雪,所以……”


    “巧了,我们正好也要去关度山。既然同路,那我们不妨同行?反正眼下不太平,公子一人也不安全。”那男子上前朝楚思衡伸出手,神态看似友好,却无法细究。


    “同行?”楚思衡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可如今……还会有北羌商队会入关度山吗?”


    男子朗声一笑:“他们打他们的仗,总不能不让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做生意吧?公子,请吧。”


    “……那便有劳了。”


    楚思衡握住男子伸来的手,岂料在两手相碰的瞬间,那男子却突然发力,一把将楚思衡拽到了自己马上!


    楚思衡心道不妙,本能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感觉到对方蛮力过甚,硬碰硬绝非上策。索性强行放松身体,任由对方的手臂横在自己腰间。


    但他忽觉了自己腰间的月华剑——


    “哦?看不出来,公子还会武?”男子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却是回头给了身后众人一个眼神,身后的一众“护卫”纷纷无声握上刀柄。


    一时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算不上,只是会两招防身罢了。”楚思衡平淡回应,与此同时,一颗雷火弹悄然滑入掌心……


    …-


    作者有话说:


    [鸽子]下章,下章一定打……


    第112章 关前战


    雷火弹滑入掌心, 楚思衡正欲发力,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放开他!”


    楚思衡蓦地回首,瞳孔骤缩。


    来人竟是黎曜松!


    那男子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下意识便要挟持楚思衡做人质威胁黎曜松, 楚思衡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趁他愣神之际一掌打在他胸口上将其击落下马。黎曜松看准时机迅速上前, 将剑抵在男子咽喉前:“老实点。”


    男子咳出两口血,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思衡:“你……”


    不待他说完, 黎曜松已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随即一把揽过楚思衡的肩, 冷声道:“敢对本将军的人图谋不轨, 找死!来人!把他也绑了!”


    “是!”


    楚思衡环顾四周, 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数百名将士, 不费一兵一卒便将那百名羌兵降服。


    “他们……你竟把亀下坡的大军带过来了?”楚思衡错愕看他,“你怎能如此胡来?”


    “自然是为了救你。”黎曜松收剑入鞘, 语气冷淡,“再说了, 一个人走这么危险的路,究竟是谁更胡来?”


    听着这冷淡的语气,一股寒意不由窜上脊背。楚思衡目光瞥过黎曜松手中的重黎剑,剑柄上却空空如也。


    月华剑穗并不在上面。


    楚思衡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向眼前这个满脸担忧的黎曜松,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逐渐形成。


    黎曜松注意到他神色有异, 再度搂上他的肩。这一次,楚思衡明显感觉那只手的力道重了许多。


    “想什么呢?可是哪里受伤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落在楚思衡耳中的却格外刺骨。他迅速平复好心情,竭力撑出一丝笑说:“我没事。就是沈将军他…连夜奔波回来受了寒, 那寒毒又复发了。”


    “寒毒复发?”黎曜松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严重吗?”


    “及时服药便好。只是其中一味药材城内已告罄,故而我准备抄近道去明月镇找药,不料在路上碰见了这帮羌贼。”


    “此去明月镇还有好一段路程,羌贼狡猾,前方恐还有埋伏。听你描述,枫霖此次毒发并不严重,用我的内力同样可以压制。”黎曜松牵着楚思衡转身,“走,回关度山。”


    楚思衡反手拉住他,神情凝重:“你只能回来一时,若沈将军日后再次毒发,仍需喝药缓解,还是趁现在去明月镇把药材备齐比较稳妥。”


    “你也说了,是为日后准备。可如今多拖一会儿,枫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还是先回关度山为枫霖压制毒素要紧。”黎曜松握着楚思衡的手无意识加力,“先回去压制住枫霖的毒,再派人去明月镇备药就是。”


    “……有道理,听你的。”


    黎曜松这才笑着松开几分力道,与楚思衡同乘一骑,朝着关度山的方向赶去。


    回程路上,楚思衡状似随意地问:“不是让你去前线实时盯着北羌好判断他们下一步动向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兵力。如今亀下坡那边只剩燕将军一人,万一北羌乘虚而入怎么办?”


    黎曜松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他已安排好了一切,让楚思衡不必担忧。


    楚思衡“嗯”了一声,掌心的雷火弹又握紧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楚思衡忽然卸去全身力气彻底靠入黎曜松怀中。他能感觉到,自己靠上去时,身后那人明显僵硬了一瞬。


    “曜松。”楚思衡抬眸望着他的侧脸,“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比如?”


    “比如…我方才与那男的同乘一骑?”


    “那…那自然有!”黎曜松义正言辞道,“那混蛋竟敢如此对你,等回关度山,我定要狠狠给他点颜色瞧瞧!”


    楚思衡勾了勾唇角,提醒道:“这队羌贼行踪古怪,仔细审必能审出什么重要线索。你这次下手可不能再像对那个穆庶一样那么暴力了,万一再把人弄死怎么办?”


    黎曜松眸色一沉,勉强扯出一丝笑说:“嗯,这次一定注意。”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关度山城下。


    “关度山到了。”楚思衡翻身下马,指了指跟在黎曜松马后那个被绑着的男子,“现在,你可以给身后的穆廷云一点颜色瞧瞧了。”


    “……”黎曜松也下了马,走上前伸手欲握楚思衡的手,“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先进城,为枫霖解毒要紧。”


    “是为他解毒要紧?还是取他性命要紧?”楚思衡悄然按上腰间的月华剑,“羌贼想进关度山,首先得变成一具尸体。”


    话音落,月华剑铮鸣出鞘——


    轰!!


    雷火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一时间人仰马翻,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借着雷火弹爆炸吸引的注意力,楚思衡挥剑直取“黎曜松”面门,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黎曜松”的半张脸顿时变得扭曲。


    “脸烂了就不要继续戴着了。”楚思衡冷声道,“这张脸不适合你。”


    “黎曜松”抬手缓缓撕下面具,露出了真容。


    “居然是你?”楚思衡略有些意外,“我还以为是赫连灼呢。”


    “那等粗人,与你的曜松比较般配。”乌尔广随手将废弃的人皮面具丢到雪地中,“别忘了,我们的账可还没算清呢。”


    楚思衡无奈叹气:“这位‘前’首领的后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此事与我无关。家师上门惹事时,在下不过是个四岁孩童,随师娘一同落脚在浮云城等师父他老人家回来而已。”


    “只要你姓楚,此事就与你脱不了干系!”


    “……”楚思衡心累。


    “那按阁下的意思,是不是我不姓楚,你就能放过我了?”


    乌尔广不明所以:“你不姓楚,还能姓什么?”


    “黎。”


    “……胡言乱语!”乌尔广猛地拔出重刀砍向楚思衡,“找死!”


    楚思衡举剑挡着乌尔广的攻势,一边后退一边解释:“此言并非胡言乱语,而是我中原习俗。结为夫妻的双方中,嫁者当冠以夫君之姓,你们算计朝廷各方内乱寻找战机时,难道没有听过‘黎王妃’吗?”


    提及“黎王妃”,乌尔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想起来了,那位黎王妃出身极云间,乃是黎王万两黄金买下的头牌花魁。我当时还疑惑,什么样的花魁能值万两黄金?方才一抱,这万两黄金倒是实至名归……”


    楚思衡眼底闪过一丝恶寒,好在他已经退到了城门口。再次挡开乌尔广一刀,楚思衡拔出藏在腰间的圆筒,拉动引线——一朵妖艳的紫红烟花在城楼上绽开。


    乌尔广下意识抬头,一支利箭从天而降,他连忙挥刀抵挡,楚思衡则趁此掩护退回城中。


    不等乌尔广去追,又一柄银枪凌空袭来,乌尔广照例挥刀抵挡,竟被震连退数步。


    乌尔广定睛一看,惊道:“沈枫霖?你…你不是毒发了吗?”


    沈枫霖拔出银枪指向乌尔广,语带讥讽:“我若真毒发,岂不是无法招待两位远道而来、有实无名的首领大人了吗?”


    直到此刻,乌尔广才明白他和穆廷云中了计。


    “那又如何?”穆廷云走上前道,“计谋再妙,无人可用亦是徒劳。关度山内已无援军,杀光他们便能直取京城!”


    “呵,尽管来试。”


    寒风裹携细雪掠上城楼,沈枫霖持枪立于关度山城门前,枪缨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城门被数名将士缓缓推开,露出了整装待发的守军。


    楚思衡站在城楼之上,取过事先备好的弓箭,对准了敌军尚未彻底归整好的队形。


    嗖——


    裹携着炸药的弓箭落入敌群,不待众人反应,第二箭已接踵而至!


    离得近的几名羌兵只感觉一道火光从眼前掠过,下一刻便被那火光吞噬。


    楚思衡连射三箭,三处爆炸让后方敌军再度阵脚大乱。沈枫霖在此刻挥枪上前,大军紧随其后,双方很快厮杀在一起。


    转瞬间关度山前尸横遍野,哀嚎不绝,其中还时不时传来袖箭暗器发动时的机括声。


    穆廷云率先察觉到异常,他迅速环顾周围,就见那些守军每每落于下风,便会抬起右手对准眼前的羌兵,然后倒下的人便成了他们。


    “他们手上的东西有问题!”


    闻言乌尔广迅速观察起身边人,果然见他们手上暗藏机关,然而不等他细看,沈枫霖的银枪便撞入了他的视线。


    乌尔广仓皇躲避,险些没站稳。


    虽然没有彻底看清,但他可以确定,关度山的守军都配备了暗器。


    “他们有暗器!都当心些!砍不到脑袋便先砍那只戴暗器的胳膊!”


    话音落下,乌尔广再次与沈枫霖缠斗到一起。然而沈枫霖的内力远在他之上,即便有毒在身,乌尔广仍不是他的对手。几招下来,沈枫霖的银枪便架在了他的颈前。


    “劝你的人投降,或可留你们一条性命。”


    望着架在颈前的银枪,乌尔广却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笑出了声:“沈将军,你们已自身难保,就不必考虑我们的性命了吧?”


    沈枫霖不为所动。


    乌尔广见状,在心中暗暗算了算时间,道:“关度山作为北境防线后方,守军需承担看护粮道的重任。在此的,想必就是关度山余下的所有守军了吧?”


    “是又如何?”


    “关度山那么大,你们却把兵都放在这里与我们这几百人抗衡。沈将军,您此番可真是舍大保小,到头来连小都保不住呀。”


    “这就无需你们操心了。”沈枫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有的,他们自然也不会少。”


    此话一出,乌尔广脸上得逞的笑瞬间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只剩下寒风呼呼作响的声音。


    以及关度山东北方向,传来的爆炸声。


    …-


    作者有话说:


    果然一写战场速度就慢成狗[爆哭][爆哭]


    第113章 援军难


    两日前, 关度山东北侧险峰顶。


    “来来来,拉我一把——”赵阔抓住魏忠的手,借了一把力攀上峰顶。


    “赵将军辛苦了。”楚思衡递上水壶, “如何?”


    赵阔接过水壶猛灌了半壶水, 随手抹去唇边水渍道:“能翻, 比我预料的要轻松不少。”


    沈枫霖望了眼下方赵阔爬上来的蜿蜒山路, 侧首道:“北境将士亦不擅翻山越岭,此峰乃关度山最险之处, 赵阔首次翻越,照理说不该如此轻松才对。”


    楚思衡沉吟片刻, 问:“赵将军, 你轻功如何?”


    “轻功?害, 我那都算不上轻功。”赵阔摆了摆手, 谦逊道,“在北境这么多年, 都是在大平地上跟羌贼硬碰硬。我这轻功,最多战后帮百姓修屋顶的时候用一下。”


    “那看来就是这里没错了。”楚思衡半蹲下.身, “此处便是羌贼潜入关度山的秘密通道。赵将军方才攀爬的路线,早在这数年间被羌兵踏成了熟路,故而不觉吃力。”


    “若按先前的猜想来,翻越此处,对经过数年训练的羌贼来说确实如履平地。”


    “可这里我们也防不住啊。”魏忠一针见血道,“且不说兵力是否充足, 单是这种险要之地,我军将士便难以放开手脚,更别说抵御羌贼进攻了。”


    “这等宝地,又何需格外安排兵力?”楚思衡狡黠一笑, “让火药来招待他们,足矣。”


    提起火药,乌尔广不禁回忆起了明月镇青楼那场差点夺去他性命的爆炸,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他死死握着手中重刀,面容扭曲,却吐不出一个字。


    还是穆廷云反应过来,上前与沈枫霖周旋拖延时间,同时下令众人撤退。


    面对撤退的羌兵,沈枫霖没有下令追击,而且命众人迅速清扫战场。


    有将士不解:“沈将军,为何不追?”


    “是啊,那些羌贼已乱阵脚,此时追击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将军,还是追吧!”


    “不可恋战。”沈枫霖扫过一片狼藉的城门,语气透露着一股无力,“我们终究……没有足够的兵力。”


    闻言,几个将士不再多言,默默转身去清扫战场。


    当沈枫霖率领最后一批将士返回城内时,楚思衡已基本清算完此次伤亡。虽然成功在城门前与险峰两处阻击并逼退羌贼,但他们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仅仅是防守,便折损了将近三百人。


    若贸然追击,兵力必然更加窘迫。


    更何况京城那边……


    正当楚思衡犯愁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军师!我回来了!”


    楚思衡惊喜抬头:“知善?”


    知善走到桌案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将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递给楚思衡:“军师,这是紫溪地界特产的糕点,比京城的还要甜上两分,你定会喜欢!”


    “咳……”楚思衡耳根微微泛起一丝薄红,“都在呢,谈正事要紧。”


    知善这才反应过来一众将领都在,那盒糕点在满桌军报面前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连带着知善都有点无地自容。


    沈枫霖笑着将那盒糕点往楚思衡面前推了推,打趣道:“不愧是曜松的亲信,这手段简直一模一样。”


    “沈将军你……”


    “紫溪的糕点确实很甜,依曜松所述,会是你喜欢的口味。”沈枫霖含笑道,“但切记不可当饭吃。”


    楚思衡无奈摇头:“真是的……明明走前都答应他了,还来这一套。”


    “他说你向来说话不算话,在京城一个看不住便要拿雷火弹找人拼命。”沈枫霖看向知善,“是吗?”


    “呃…这个……”


    楚思衡轻咳一声,替知善解围道:“好了,先说正事吧。”


    知善如蒙大赦,忙道:“自明月镇回来,我便按军师您的吩咐南下,一路回到了紫溪地界,在那里观察数日,并未发现任何朝廷的援军。”


    “没有援军?”沈枫霖一惊,“竟连紫溪都没到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了沈枫霖身上。


    “沈将军,听你的意思,你知道会有援军?”楚思衡诧异问。


    “也不算知道,只是……”


    沈枫霖将沈知节以三万援军为筹码换他低头一事告诉了众人,众人听完,皆是一阵唏嘘。


    “我原以为他为筹码的三万援军驻扎在紫溪,否则根本来不及驰援北境,可眼下……”


    “知善,你可查仔细了?”


    “当然,紫溪就那么大,若真有三万援军,怎么可能瞒得住我?我还听紫溪百姓议论说‘北境都打成这样了,朝廷的援军竟还不来。这新晋的帝王,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这个消息让楚思衡的心稍微安了一些,紫溪没有守军驻扎,说明朝廷现在还没有发兵。虽然这意味着没有支援,可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楚西驰会从中捣乱。


    毕竟单纯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中的敌人。


    “如此,暂时便不需要分兵警惕后方朝廷援军来捣乱了。”楚思衡将目光落回前线,险峰经过几轮火药轰炸已没了落脚地,羌贼便无法从后方偷袭,只能正面进攻。


    可对此的破局之法,唯有硬碰硬。


    望着地图上关度山前一览无余的平地,楚思衡不由叹气:“死守关度山,无兵难啊——”


    …


    “兵!当务之急是找兵!没有兵你让小楚谈个屁的战术!”秦离一拳砸在桌上,“白憬都把情况问得这么清楚了,小楚缺兵,我们当务之急是送兵过去!若是耽误了让小楚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白憬抹了把额间冷汗,劝道:“咳…秦秦…秦离啊,你先冷静,如今京城宵禁严得很,我这儿靠街,你喊的这么大声,万一把禁军招惹过来……”


    “宵禁宵禁,我有出去吗?”秦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鬼点子很多吗?快想想如何救人啊!我们不远千里到京城,可不是天天躲在你这破屋里当缩头乌龟的!姑奶奶若是想进宫见他楚西驰,多少禁军都没用!”


    “是是是,姑奶奶您最强了。”白憬配合地竖起大拇指,“那不知姑奶奶可否高抬贵手,放我的桌子一马?再砸下去,我与它十年的缘分可就到头了!苏衍雷震,你们倒是为我的桌子也说句话啊!”


    对面,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默默展扇掩面,另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则转过头,权当没看见。


    白憬犹如被两支箭射中心口,心寒道:“唉,果然除了望尘,终究是错付啊……”


    秦离听不下去了,当即一根银针抵在白憬要害,威胁道:“你再用这种语气说话,下半辈子都别想开口了。”


    白憬连忙捂嘴,发出一串抗议的“唔唔”声。


    苏衍“唰”地合上折扇,道:“好了你们两个,商议正事要紧。”


    “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小楚要兵,那便派兵支援北境!越快越好!”


    雷震不禁道:“咱就是把十四州各州弟子全部加起来,能与北羌人匹敌的,能有一半吗?”


    苏衍附和点头:“雷震说得对,先不说十四州倾尽所有能否凑够人数,即便凑够了,可我们的弟子不是正规军队,没有任何行军打仗的经验。让他们去夺一座被北羌人重兵把守的城池,与送死无异。”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憬神色凝重,“况且这是北境的战事,十四州没有能光明正大插手的理由。”


    “还需要什么理由?漓河之约早毁了,我们想驰援北境,本意亦是保家卫国,朝廷有什么理由拒绝?”


    “是,这听起来没有理由可以拒绝,但想到北境,就必须过漓河一路北上,踩着朝廷的脸过去。”苏衍搁下折扇,“你觉得楚西驰会允许我们做这种丢尽他脸面的事吗?”


    秦离欲言又止:“那……”


    “我知道,你担心小楚的安危,可我们首先得顾好十四州的弟子。若带他们支援北境,可能连紫溪没都到便被朝廷大军拦下,漓河之约已毁,如何能保证我们弟子的安全?倘若双方动手,十四州精锐尽数折在此处,十四州的安全又如何保证?”


    苏衍一番话让秦离冷静了下来,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思索片刻却又握了回去,砸桌道:“那小楚该如何?见死不救吗?!”


    “秦离,你这话就肤浅了。”雷震倒了杯茶给她,“你看咱们眼下在京城,阻止那姓沈的带兵出京,不也是在帮小楚阻拦后方的麻烦吗?否则那姓沈的到北境见到他儿子,两人指不定要怎么闹,白白给敌军送靶子。”


    白憬截下那杯茶仔细吹凉后呈至秦离面前,诚恳道:“是呀姑奶奶,我们在京城拖住那姓沈的老东西,起码能保证小楚不会腹背受敌。如果贸然行动,有可能搭上我们自己不说,关键是没人拦他了,那小楚前有豺狼后有虎的多危险多可怜?咱们如何对得起望尘?来,喝杯茶消消气,放过我的桌……”


    秦离夺过茶杯一饮而尽,后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那你们说该怎么办!总不能这么看着吧?!”


    “当然不能。”苏衍答道。


    “不能倒是想办法啊!”秦离扭头看向一脸心碎表情的白憬,“白憬,你主意多,在京城几次帮小楚化险为夷,你说该如何?”


    “让我想想,该如何呢……”白憬嘀咕道,“我要是知道该如何,至于把你们放进来祸害我的桌子吗?”


    三人都是习武之人,听力极好,自然听到了白憬方才的话。


    “呦,还有你不知道的事?”秦离故作惊讶,拳头状似无意地掠过眼前的桌子,仿佛随时都会发力拍烂它。


    这下白憬是真急了,忙道:“别别别冲动!我想我想!我这就想!马上想!”


    白憬说着,起身绕房转圈,竟真开始努力想破局之法。


    就在白憬沉迷其中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雷震警惕凑到门前,问:“何人?”


    “雷师叔,是我。”


    听到季云澜的声音,雷震连忙推门让他进来。看着屋内的情形,季云澜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笑道:“秦师姨,你又发火了。经常发火,日后脸可是会垮掉的。”


    “我这医术,还能让自己的脸毁了不成?”秦离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小云澜,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贸然出宫不会被发现吗?”


    “秦师姨放心,现在宫里顾不上我,这件事我也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季云澜神色凝重,“楚文帝…驾崩了。”


    ……


    话音落,一片寂静。


    良久,苏衍才反应过来:“驾崩?楚文帝?莫非是……”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此事与楚西驰脱不了干系。”


    “他为何要这么做?”雷震不解,“那皇帝不是早就一病不起了吗?楚西驰留着他,还能体现自己的‘孝顺’来拉拢人心,为何要杀了他?”


    “不杀他,这皇帝名义上便一直是楚文帝,楚西驰永远都无法做真正的帝王。”苏衍不由唏嘘,“这些世家皇族啊,为了权力连最亲近之人都能当棋子,真是……”


    不等苏衍感慨完,白憬忽然冲过来,拍桌道:“有了有了!我想到法子了!”


    四人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白憬自动忽略众人那嗔怪的眼神,道:“十四州无法出兵,无非就是师出无名加没有经验,既如此,那只要找师出有名且有经验的不就成了?”


    “……”秦离抽了抽唇角,“你想了半天,就想出来了这么一句废话?我看你这桌子是不想要了。”


    “哎不不不不——这不是废话!”白憬摁住秦离的手解释道,“姑奶奶,你仔细想想,我们在京城阻拦沈知节领兵出城,无非就是为了不让他捣乱。既然目的是不让‘他’捣乱,那与其他人有何干系?”


    白憬这么一提,三人都转过了弯。


    “对啊!”雷震豁然开朗,“我们拦的只是他沈知节一个作妖的,剩下的人只是听他的命令行事,那我们……”


    “没错!”白憬逐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只要绑了沈知节,夺了他的兵符,那么他手上那三万师出有名且有经验的兵,不就是我们了吗?”


    苏衍补充道:“十四州出兵困难重重,且有可能再引起中原内乱。但朝廷援军支援北境,保家卫国,天经地义理所应当,谁能挑出毛病?”


    秦离拍案而起:“那还在这里废什么话!走!去绑了那姓沈的老东西!抢他的兵去!”


    一旁来送情报的季云澜听着师叔师姨们的计划,不由后背发凉,心中暗道怪不得师兄敢揍皇帝,原来是继承的……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看到了吧,我以前其实很乖的[可怜](真诚)


    第114章 捷报传


    寅时三刻, 沈宅内院。


    白憬从月洞门后悄悄探出半个头,目光越过庭院中那棵梅树的枝丫,落在了仍透着光亮的卧房窗纸上。


    秦离的声音自身后轻轻传来:“如何?”


    “灯未熄, 但不见人影。”白憬缩回脑袋低语, “这样, 我与秦离摸过去探查情况, 苏衍雷震,你二人在此接应。”


    “好。”


    “你们小心。”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窗边, 正欲破窗而入,忽然听屋内传来小厮担忧的声音:“将军, 您还是请个大夫来吧, 这伤一直拖着终不是办法。”


    “无妨, 旧伤而已。”沈知节的声音压得很低, “浮云城那边如何了?”


    “还…还没有消息。”小厮颤巍应答,又急忙找补, “如今羌贼围城,沈管家行动多少有些不便, 兴许…还要再等些时日。”


    沈知节冷哼:“等等等,莫非真要等到羌贼破了关度山防线?”


    小厮连忙闭嘴,不敢再言。


    “行了,退下吧。”


    “是…是…”


    待小厮走后,秦离便撸起袖子准备破窗,却被白憬拦下。


    在秦离不解的目光中, 白憬整了整衣冠,竟光明正大走到门前叩响了门。


    屋内立即传来沈知节不耐烦的质问:“还有何事?”


    白憬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小厮谄媚的语气说:“将军,您这伤一直拖着, 终归对身子不好,属下便擅自做主将大夫请了过来。无论如何,将军您都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屋内沉默许久,终是传来了沈知节同意的声音。


    白憬朝秦离递了个得意的眼神,推门而入。


    沈知节坐在书案前,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折子上,直到两人靠近,他才缓缓抬头,却毫无惊讶之色:“你们果然还是找过来了。”


    白憬赞叹道:“沈老将军不愧沙场征战多年,居然能料到我们会来。”


    “你们十四州的人过漓河来京城,不去找宫里那位的麻烦,唯独堵在城门口,不正是来找沈某的麻烦吗?”沈知节嗤笑出声,“漓河之约已名存实亡,朝廷随时可举兵南下攻打十四州,你们却还分出精力来牵制我驰援北境的三万援军,就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呵,十四州的事还轮不到你……”


    白憬拉住欲要发作的秦离,示意她先冷静,继而从容道:“新帝刚刚登基,此刻得罪十四州无异自寻死路,沈老将军又如何确信朝廷会举兵南下攻打十四州?”


    “寻常人自然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但楚西驰那个笨蛋……呵…”沈知节冷笑,“你猜他明日会干出什么自寻死路的事?”


    白憬“唔”了一声:“这还真不好说。”


    “既然知道他的德行,你们就不该继续在京城多管闲事。”


    秦离忍不住了,回怼道:“怎么就多管闲事了?十四州亦属中原,北羌南下侵略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岂会坐视不管?”


    沈知节冷笑:“你们派人阻拦援军北上,究竟是为谁出力?”


    “我们阻拦?你以为我们想拦吗!我们巴不得你这三万援军现在就飞到北境支援!还不是有你这个老东西!”秦离指着沈知节怒骂,“沈家世代为国征战,护的是江山社稷与黎明百姓,可你为了所谓的‘家族名誉’本末倒置,甚至逼亲生儿子服毒!你早已背起沈家祖训,再来带兵,又如何能服众?”


    秦离的话像一把利刃,毫无保留地划破了沈知节竭力隐瞒的一切。


    “沈老将军,秦离说话不好听,但她说得确实没错。”白憬看向沉默的沈知节,彻底压断他心中最后一根稻草,“沈家百年清誉,早在你逼小将军为所谓‘家族名誉’饮下毒酒,而他却义无反顾之时,便毁在了你的手上。”


    “……”沈知节颓然跌坐回椅中,缓缓闭上了眼。


    “沈老将军,得罪了。”白憬对他行了一礼,随即取出麻绳上前将其制服,从他身上找出了兵符。


    秦离将兵符转交给在外接应的苏衍与雷震,让他们趁夜色先行调兵北上,自己与白憬稍后会追上。


    两人接了兵符,没有犹豫,即刻奔向军营调兵。


    天光微熹时,最后一队援军也踏出了城门,迎着初升的朝阳向北疾行。


    …


    “好!这一仗打得漂亮!”


    营帐里,黎曜松激动地将捷报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字里行间看到了楚思衡是如何诱敌深入到关度山城门前、如何利用火药让敌军自乱阵脚、如何在险峰上布下火药阵断敌后路。


    燕书寒在一旁看着,唇角不由跟着上扬:“自回到北境以来,这似乎是黎将军最高兴的一次吧?比当初收到楚公子的回信还高兴。”


    “那当然!”黎曜松将捷报递给燕书寒,“你瞧这一仗,打得多漂亮!既揪出潜藏的精锐又以少胜多。最重要的是,这一战直接切断了羌贼日后潜入关度山后方的可能!”


    燕书寒仔细阅着捷报,战果固然辉煌,可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隐患。


    “此战大胜,确实解决了后方一大隐患。可是将军,如此一来,我们便有隐患了。”燕书寒把捷报递还给黎曜松,“那支溃败的北羌军队此刻还在北境,且就在我们后方。如果他们反过来对付我们,以我们目前的位置,可就危险了。”


    经燕书寒提醒,黎曜松也从胜利的喜悦中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之上。


    乌尔广与穆廷云所率领的这支精锐此刻还游走在关度山前,相当于还在亀下坡大军的后方。如果他们反过来攻打亀下坡,浮云城内的羌兵加以配合,届时他们便会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将军,我们没有退路。”燕书寒指着浮云城的方位,“唯有夺回浮云城,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夺回浮云城……”黎曜松望向沙盘上的“浮云城”三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无兵难啊——”


    以亀下坡目前的兵力,虽可对浮云城发起强攻,但无论胜败必是一场惨仗。更何况即便强攻,他亦无必胜把握。


    “但我们确实不能再继续犹豫了。”黎曜松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心,“继续拖下去,等后方那股羌贼缓过劲来,大军危矣。传令全军,今夜子时过后,强攻浮云城!”


    “是!”


    下达完军令后,黎曜松再度将目光放到了那封捷报上。那是楚思衡的亲笔,落款的“妻,思衡”每看一次,便令他心头一暖。


    他小心执起信笺,指尖轻抚过“思衡”二字,片刻后小心翼翼将信折好放入心口,随即命人取来纸笔开始书写回信。


    当天鹰傲雪携带黎曜松的回信到关度山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楚思衡独自在书房里调试着不同配比的雷火弹,他没有关窗,院外庆祝的喧嚣声清晰可闻。


    听着将士们的笑语,楚思衡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拈起旁边锦盒中的糕点塞入口中,紫溪的糕点确实比京城的还要甜上两分,对常人而言或许都有些齁了,但对他来说却刚刚好。


    一块糕点下肚,口中的甜腻令他流连忘返,以至于他下意识又拿了一块放入嘴中。


    一连吃了三块糕点后,傲雪伴着清越的长鸣落到窗前,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楚思衡看。


    “咕?”傲雪歪头打量着楚思衡,嘴中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唇角处,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糕点碎屑。


    ……它好像找到雪翎贪吃的缘由了。


    楚思衡被它盯得有些不自在,胡乱擦了擦嘴后假装无事发生,上前取下傲雪腿间的铜管,也给它塞了两块肉干。


    傲雪起初不愿接,但架不住楚思衡将肉干贴在它喙边摩擦,傲雪矜持了片刻,终究还是经不起诱惑接下了肉干。


    哄走傲雪后,楚思衡迫不及待取出黎曜松的信,如他所料,这信中三分之二的篇幅都是来夸他的。


    虽然明知是些大话,但楚思衡依旧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品读,似乎能通过这些字节看到黎曜松听到这个消息时欣喜自豪的那样……


    直到他看到那句:『夜过子时,强攻浮云城。』


    “强攻浮云城?”楚思衡立即蹙起眉头,“你果然还是选择强攻……兵力够吗?”


    正当楚思衡担忧时,房门忽然被叩响,赵阔的声音自外响起:“楚军师,肉已烤好,就等您了!”


    楚思衡收好信,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赵阔爽朗的笑声自门外响起:“那军师你可要快点,这第一杯定是要敬军师您的!”


    “……嗯,马上来,替我先谢过诸位兄弟。”


    “好嘞!”


    赵阔走后,楚思衡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收拾好一团乱的情绪准备出门,不料刚推门便遇见了沈枫霖。


    “沈将军?”楚思衡诧异道,“你不是跟赵将军他们……怎么单独过来了?”


    “知你无心庆功,便找了个理由让赵阔他们自己去。”沈枫霖迈过门槛,“看你神色不对,可是曜松那边出什么事了?”


    楚思衡取出信笺递给沈枫霖,神色凝重:“曜松他…准备今夜子时过后,强攻浮云城。”


    “趁夜强攻?确实是他的风格……浮云城曜松夺回来过很多次,他有经验,楚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忧。”


    “我并非不相信他,而是担心溃败的那支羌兵会对曜松他们不利。”楚思衡来到地图前道出自己的担忧,“如果他们改变目标,从后方包围亀下坡,曜松和大军就会被彻底包围,到时候……”


    “他们此番在关度山吃了不少亏,就算改道去包围曜松,我们亦可支援,反过来包围他们。”沈枫霖安慰道,“此事楚公子不必太过担忧。”


    楚思衡看着地图,心里那股焦躁与不安却愈发严重。


    但愿……是他想多了吧。


    …-


    作者有话说:


    决战马上来了(搓手)


    第115章 双遇难


    血。


    很多血。


    血色浸透了整座城,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猩红。


    利刃相撞声、暗器发射的机括声、雷火弹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伤兵的哀嚎……


    “军师!”


    “公子!”


    “小楚!”


    无数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凝结成一声强忍痛楚的低语:“思衡…对不起……若有来生……”


    “我不准!”


    楚思衡猛地从床榻上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他慌乱地环顾四周, 直到确保周围没有血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掌心。


    “为什么会梦到这些……”楚思衡喃喃道, “定是我多想了对不对?你夺回过浮云城那么多次,这次也一定没问题的对吧…曜松……夫君……”


    楚思衡安抚着自己慌乱的心绪, 抬手想擦拭额间冷汗,却下意识抚上了黎曜松为他编的长生辫。


    及冠那日, 黎曜松亲手为他编了两条长生辫, 可眼下楚思衡一阵摸索, 却只摸到了一条……他的心顿时猛地一颤, 赤足下榻奔至铜镜前,对镜看了半天, 确确实实只看到了一条孤零零的发辫。


    这一刻,楚思衡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 窗户“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连州四季多雨,湿气重,因此楚思衡关窗素来爱留一条缝,而这条缝平日只有一只鹰会开……


    楚思衡尝试唤了一声:“雪翎?”


    雪翎推开窗飞至楚思衡身旁,朝他亲昵地发出两声“咕咕”。


    看见雪翎,楚思衡紧绷的神经总算稍有平复, 他抬手摸了摸雪翎的头,雪翎立马将脑袋贴到楚思衡掌心主动蹭着。彼时它头上的伤已彻底痊愈,完全看不出来曾经受过伤的样子了。


    “出去飞了几日,伤好得倒是利落。”楚思衡莞尔, “当真不疼了?”


    “咕咕——”


    “没事了就好。你若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三殿下交代?”


    “咕!”雪翎昂首展翅,示意自己不会有事,让楚思衡放心。


    楚思衡被它这番架势逗笑了,可这丝笑意终究没能留存太久。想起方才那个满是鲜血的噩梦,心口便不由一阵刺痛。


    雪翎看出了他的担忧,翅尖轻拂过他的眼尾,喉间发出安抚的低鸣。


    楚思衡揉着雪翎的脑袋,半晌道:“雪翎,替我传封信可好?”


    “咕!”


    楚思衡行至书案边提笔写信,这一封信内容极简,雪翎甚至没来得及梳理羽毛,楚思衡便写好信塞入铜管绑到了它腿上。


    “把这个送给曜松,务必要快,但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咕——”


    雪翎最后蹭了蹭楚思衡的指尖,振翅没入夜色中。


    雪翎携信走后,楚思衡也没了睡意,索性披上大氅去城楼上转一圈,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沈枫霖。


    “沈将军?”楚思衡诧异上前,“夜色已深,沈将军还没歇息吗?”


    沈枫霖闻声侧首,笑道:“这么晚了,楚公子不也没睡吗?”


    “我是……”楚思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问,“沈将军,曜松…夺浮云城的战役中,哪一次打得最艰难?”


    “最艰难的一次?”沈枫霖陷入沉思,“你突然这么问,我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答。不止曜松,历史上每一次有关浮云城的争夺,都格外惨烈。相比之下,曜松的伤亡已是算小。若说他打得最艰难的一次……他心口间的那道疤你可见过?”


    楚思衡颔首。


    在黎王府敞开心扉、初次缠绵那夜,他就曾吻过这道疤。


    “那时我迷迷糊糊还问了他一句这道疤怎么来的,他却笑着说只是一道小伤……可稍微懂点医术的都能看出来,那道伤的位置极其凶险,差点…便能夺了他的性命。”


    “那就是曜松曾经强攻浮云城时,被守城重弩所伤。”沈枫霖回忆道,“那次我与他一同攻城,他负责吸引城楼上敌军的注意力,赫连灼亦被他吸引,他亲自操控守城重弩,为护身旁的知初知善,曜松硬是接下了那一箭,然后……好在曜松内力深厚,护住了心脉,否则那一箭真的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明明是一件多年前的事,可落在楚思衡耳中,却与那血色的梦境完美重叠,引得他又一阵心悸:“守城重弩……那是何物?”


    “是漠北利器,五十年前传入中原,后经改造成了守城必不可少的重械。在大军兵临城下时,用此物便可直接射杀敌军将领,不战而胜。”


    “这东西…如今还在浮云城城楼上?”


    “嗯,守城重弩一架可抵万两黄金,昔年女帝在位时,曾重金向漠北购置了十架。时至今日,十架重弩只剩下五架。无论是我们还是北羌,都不愿损毁这等珍宝。”


    “守城重弩……”


    “是在担心曜松吗?”沈枫霖看穿楚思衡的心思,“担心他今夜会失利?”


    “羌贼占领了浮云城这么久,又熟知曜松战术,纵然失利也在意料之中,我相信他定有应对之策。”楚思衡望向远处隐匿在夜色中的云衿雪山轮廓,“我是担心…乌尔广和穆廷云率领的那支精锐,并不会因一次战败而伤到根基。”


    “你觉得他们会补充兵力,卷土重来?”


    “嗯,这是我最担心的。一来我们无兵可补,像昨日规模的攻势再来几次,关度山必将陷入无兵可用的境地。二来火药终究有限,不可能一直毫无节制地消耗下去,更何况炸得太过,对北境来说也是种损害。像鹰愁涧那种地方,炸过后人兽难行,终究不妥。”


    “可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沈枫霖无奈叹气,“我本以为,父亲为国征战那么多年,纵然恨我,可心里至少还有北境安危。哪怕是以援军为条件逼我低头,也该带兵驻扎紫溪做好两手准备,没想到……”


    “紫溪无兵一事,确实奇怪。”楚思衡分析道,“沈老将军不必多说,沈家的名誉摆在那里,他不可能毫无动作。以朝廷那帮贪生怕死的老狐狸的性子,就算是针对曜松,面对打到家门口的北羌也不该无动于衷。他们只是不想让曜松在北境好过,但这个前提是他们能确保自己隔岸观火,现在火都快烧到对岸了,他们居然还坐得住…这不合理。”


    沈枫霖沉吟片刻,猜测道:“可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否则以陛下的性子,不可能到现在都沉得住气。”


    “楚明襄或许会有所行动,但如果是楚西驰的话……”


    楚思衡逐渐想到了一种最荒谬却最有可能的情况——楚明襄驾崩,楚西驰继位。


    “那就说得通了。”楚思衡嗤笑道,“楚西驰那个傻子,是真有可能置北境安危于不顾。若他继位,即便我们赢了这一仗,天下百姓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沈枫霖没有开口,心里却默认了楚思衡这番话。


    “看来要想得更远一点了。”楚思衡从远处收回目光,“沈将军,我有预感,用不了几日乌尔广他们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我想有个了结。”


    “好。”沈枫霖郑重点头,“那不知楚公子这次准备如何行动?”


    “上次是请君入瓮,这一次,便请君…出山吧。”


    楚思衡将大致想法说与沈枫霖听,沈枫霖静静听着,偶尔开口提议两句,不知不觉两人便聊到了天亮。


    拂晓之时,两人才走下城楼,返回府中召集众人进一步商议细节。


    与此同时,黎曜松走上亀下坡坡顶,从这里可以将浮云城前的情形尽收眼底。初升的朝阳落在城门前,温柔地替那些战死的将士盖上了一层金色的绢布。


    激战一夜,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攻破城门。


    黎曜松站在坡上,身上染血的盔甲还没脱。他就这么愣愣地望着浮云城,直到羌兵清扫干净战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营帐。


    还未进营帐,黎曜松便听上方传来一声鸣叫,抬头一看,竟是雪翎!


    “雪翎?”黎曜松眼前一亮,连忙伸出手臂方便雪翎降落。


    雪翎一如既往看不惯黎曜松伸出来的胳膊,硬好在空中盘旋几圈,等到了燕书寒出来。


    “咕咕——”


    雪翎当即俯冲而下,听到动静的燕书寒下意识伸手,雪翎则在降落的前一刻收了力道,确保自己的爪子不会伤到她。


    燕书寒对雪翎可谓是印象深刻,她跟了黎曜松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被一只鹰气到跳脚。


    “小雪翎,又来送信了?”


    燕书寒笑着与它打招呼,换来雪翎格外温柔的一声“咕咕”。


    黎曜松看不下去了,上前道:“你送信就送信,跟别人套什么近乎?信呢?快拿给我看看。”


    “咕——”雪翎鄙夷着黎曜松的态度,但眼下黎曜松心情本就不好,更没那个心思去哄逗雪翎,见它不愿伸爪,便自己上手解下了铜管。


    这一次,楚思衡的信只有八个字:『羌贼狡猾,万事小心。』


    “连落款都没有了……思衡,你是预感到什么了吗?”


    不等黎曜松细想,知初突然闯入营帐,神色慌张:“将军!大事不好!”


    黎曜松收好信,神情却格外平静:“急什么?此刻还能有什么比攻城失利更不好的消息?”


    知初喘了口气,道:“后面……正对着亀下坡的大军,来了好多羌贼!”


    黎曜松的平静瞬间维持不住了:“你说什么?!”


    “我们被羌贼包围了!”


    同样的情况,亦在关度山同一时间上演。


    知善急匆匆破门而入,丝毫不顾正在商议计划的众人,喊道:“军师!大事不好!大军…大军的粮道被羌贼截断了!”


    楚思衡骤然起身,诧异道:“你说什么?!”


    “负责守卫主粮道的将士浑身是伤回来汇报,说路上突然出现好多羌贼,由乌尔广带领,直接截断了主粮道!余下的粮道…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楚思衡神色渐沉:“居然把目光放到了粮道上……乌尔广,你找死。”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粗长,开始派盒饭~


    第116章 清旧账


    每年秋分, 北羌依传统举行祭神仪式,这是北羌一年中最大的盛典,亦是三部之首共聚之时。


    祭坛前, 穆廷云悠然转身, 语带抱怨:“二位可真要我好等——唉, 不知何时才能换二位等我一次, 届时我定要二位等上几个时辰。”


    “收起你那阴阳怪气的语气。”乌尔广瞪了他一眼,“穆廷云, 祭坛前我不与你吵,但你我之间的账我可都记着呢, 待踏破中原, 我定要与你清算!”


    “这话乌尔首领还是先对赫连……哎呦, 瞧我这记性, 一年不回来几次差点忘了,如今的首领可是赫连大人, 你我都低他一等,又有什么资格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我说话。”见乌尔广脸色愈发阴沉, 穆廷云心中大快,满意转身看向赫连灼,“赫连首领,仪式在即,您不来说两句?”


    赫连灼将目光从祭坛圣火上收回,问:“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只要首领您点头, 穆格伦便可率领使团携贡品南下入京。”


    赫连灼颔首:“等仪式结束,便让他们出发吧。”


    “是。”穆廷云躬身领命,复又抬首,“只是…十五里地会不会太少了?”


    赫连灼斜睨他一眼:“有话直说。”


    “浮云城外三十里地一直没有具体归属, 在我们眼里,浮云城是他们的,这三十里地自然就归我们。可在中原人眼里,浮云城是他们的,那三十里地自然也归他们。我们主动让步十五里,只怕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


    “那你想如何?”乌尔广怒极反笑,“让出十五里还不够,莫非要把三十里都给他们吗?”


    “正是。”


    “你!”


    “乌尔大人稍安勿躁,先听我把话说完。”穆廷云神秘一笑,“用这三十里地换整个中原,这笔交易…不亏吧?”


    “以退为进,好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吗?”赫连灼饶有兴趣道,“那三十里地倒算不上什么,他们若真想要,给他们也无妨。但要注意话术,一上来就给三十里,反倒显得我们好欺负了。”


    “是。”


    “穆大人切记,此番南下,和谈是次要的,主要目的是让中原朝廷相信我们诚心和谈,令他们放松戒备。”


    “首领放心,穆格伦最擅此道,他定能骗过中原朝廷那群蠢货。”穆廷云略作停顿,“只是有一人,恐怕怕是不会上我们的当。”


    “无妨,只要让京中有权的那几个老狐狸相信就够了,至于黎曜松……呵,他这‘黎王’,如今也只剩下名声好听了,不必理会。”


    穆廷云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不过……他身边倒是有个人不容小觑。”赫连灼看向乌尔广,“情报已经证实,黎曜松身边那位‘黎王妃’,便是连州楚氏传人、楚望尘的徒弟。”


    听到楚望尘的名字,乌尔广指节骤然缩紧:“楚望尘……他的徒弟,竟混在京城。”


    “何止是混在京城,他都跟黎曜松混在一起了。”赫连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是杀了他,对黎曜松来说应该会比杀了他还难受吧?”


    一旁的穆廷云把玩着祭祀用的器皿,闻言出声调侃:“既能重创黎曜松的命,又能报前首领的旧仇,乌尔大人,你可是捡了个大便宜呀。”


    “楚望尘……这笔账,终于到了清算之时。”乌尔广眼底充满杀意,“此人若来北境,务必将他交给我,我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为前首领报仇!”


    赫连灼却摆了摆手,从容道:“冷静,你难道忘了前首领的嘱托吗?中原既能出一个楚望尘,就能出第二个,若我们再各自为战,那么永远没有翻盘入主中原的可能。当年楚望尘离开后,前首领让我了结他,将首领之位置给我,便是想让北羌三部同气连枝。我们已暗中谋划骗了他们十五年,如今收网在即,万不能功亏一篑。”


    穆廷云也接话道:“是啊,北羌三部这些年明面不和,暗地却渐成一体,关键时刻可不能变回去。乌尔大人,您想要手刃仇人的心情我理解,但为了北羌大计,还请您暂时忍耐。”


    乌尔广勉强冷静下来,最终妥协道:“旁的我不管,但那楚望尘的徒弟,必须由我亲自解决!”


    “放心,这个机会自然是你的。”赫连灼轻拍着乌尔广的肩,“不过他的徒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人一剑便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你对上他,多半会吃亏啊。”


    “那又如何?”乌尔广不屑一笑,“他一人一剑再厉害,还能敌过上万大军不成?当年楚望尘在北羌不也是嚣张狂妄的很吗?最后还不是被西蛮围攻逼得炸关而死。我拿一万大军围剿他一人,就不信杀不了他!”


    穆廷云啧道:“那可不行。人都给你了,我们还拿什么去攻打京城?最多两……”


    “一万人可以给你。”赫连灼突然打断穆廷云的话,“只要你能杀得了那姓楚的,北羌各处精锐任你挑选。”


    “首领,这不妥吧?”穆廷云略有不满,“您把精锐都给他去对付那个姓楚的江湖人,那北境守军和黎曜松该如何应对?”


    “兵不够,借就是,又不是没有人肯借。”赫连灼眼底掠过一丝拧笑,“比起杀黎曜松,我更想先留着他的性命。我很好奇…向来冷血无情的北境杀神,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眼前会是什么反应……乌尔广,届时由你先动手。我与穆廷云会围住黎曜松让他无法驰援,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


    自大闹金銮殿驰援北境那一刻开始,黎曜松与楚思衡便踏入了北羌精心编织十五年的圈套。


    明月镇之局看似针对沈枫霖,实则是为引诱黎曜松与楚思衡入局,并试探楚思衡的实力。


    只是他们没想到楚思衡最先展露的竟是火药之术,这才失算受了伤。也正是这一次交手,让三人下定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楚思衡。


    要除楚思衡,首先便要将他与黎曜松分开。


    按原定计划,黎曜松与沈枫霖换防至前线后,乌尔广与穆廷云便率精兵潜入关度山后方围剿楚思衡。但楚思衡又先一步猜到关度山内藏有北羌精锐,且发现了他们潜入关度山的路线,又抢在他们前面以火药布局,粉碎了他们的阴谋。


    接连两次的失利让北羌彻底失去耐心,三人一致决定不再等待,即刻发起总攻。


    赫连灼正面迎战黎曜松,穆廷云率兵从后方切断亀下坡的撤退之路,乌尔广则率兵截断主粮道,间接切断大军后路,同时逼楚思衡做出行动。


    纵然楚思衡看穿了他们的计划,却别无选择。


    如果不派兵增援恢复粮道通畅,黎曜松与近万大军就会被活活困死在亀下坡。


    “这帮羌贼!真是阴险至极!”赵阔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军师!让我带兵去吧!末将一定夺回粮道,将乌尔广那厮的首级呈到军师您面前!”


    “赵将军,不可冲动。”楚思衡伸手按住赵阔的肩让他坐下,“乌尔广的目标是我,理应由我带兵前去才是。”


    “这怎么行?!”赵阔弹跳起身,楚思衡根本按不住,“他的目标是军师您,军师您怎么还上赶着送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军师您若有什么闪失,黎将军他…他真的会疯的!”


    沈枫霖也认同赵阔的话,附和道:“赵阔说得对,楚公子,羌贼已经算准了这一点,就是想利用你来扰乱曜松的阵脚。你若带兵迎战乌尔广,便是中了他们的奸计。还是由我去吧,那乌尔广不是我的对手,我……”


    “那也不妥。”魏忠打断沈枫霖的话说,“沈将军,你的寒毒无法支撑长时间使用内力,还是让末将……”


    “好了,都别争了,此战只有我能去。”楚思衡起身环顾众人,“乌尔广想要的是我的命,你们谁去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更何况,我与他确实有一笔旧账……他强加给我的一笔师父欠下的旧账需要我去解决。”


    沈枫霖欲言又止:“可是……”


    “我知道,你们都怕我出事会害曜松乱了阵脚,但这一点,无论是你们还是他们都错了。”楚思衡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他不会因我而失去理智,同样,我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他的威胁。”


    “军师……”


    “此事不必再议。赵将军,劳烦你为我清点一千兵力,半个时辰后,我便率兵出发。”


    众人深知楚思衡决定的事无人能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不断叮嘱他务必小心。


    楚思衡一一应下,待所有人走后,他单独叫住沈枫霖,提醒道:“沈将军,北羌大军已至,关度山也未必安全。我走后,你与赵阔魏忠将军一定要守好关度山。”


    “放心,关度山有我们,反倒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沈枫霖神情严肃,“以你的本事,那乌尔广倒是不足为惧,可对方人数占有,你……”


    “我知道,师父当年就是这么被逼死的…”楚思衡呢喃道,“师父用生命换来的教训,我没有一刻忘记。”


    他绝不会再走和师父一样的老路。


    半个时辰后,楚思衡率领一千守军出发,直奔主粮道遇袭的地点。


    遇袭点在一处山坳,仍能隐约看出激战的痕迹和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他在谷口勒住缰绳,望着眼前的狼藉沉默良久。


    一名将士上前请示:“军师,还要继续前进吗?”


    “不必,你们留在此处清扫战场,务必保障后续运输粮草的车能正常通行。”


    “那军师您呢?”


    “我去会会他。”


    楚思衡正要独自策马进入山坳,忽然听乌尔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楚军师远道而来,我等自然要出来相迎,岂有让军师移步的道理?”


    楚思衡抬眸,神色骤变。


    只见两侧山坡之上,羌贼如黑云压城望不到头,用漫山遍野来形容都不为过。


    有将士忍不住惊呼:“好…好多羌贼!”


    “漫山遍野,根本数不清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羌贼?!”


    楚思衡紧握缰绳,神情同样凝重。北羌此番来袭的兵力……不对劲。


    乌尔广看出了楚思衡的疑惑,笑着解释:“我这些兄弟可都想见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传人、现任月华剑剑主,在下便将他们都带来了,楚军师…不会介意吧?”


    楚思衡并未回答,只道:“北羌并无这么多兵力,死守浮云城加上你围攻我的,你们还有什么兵力去包围亀下坡的大军?”


    “这是赫连首领该考虑的事,与我无关。”乌尔广缓缓抽出重刀,“我已不是首领,所以我不知道。楚军师,还是来算算你我之间的账吧。”


    “我再说最后一次,夺你首领之位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师父。”楚思衡拔剑指向乌尔广,“但如果因我师父当年让你们北羌产生了危机感,以至于你们迫切想占领中原……那我便要替师父了结一下此事了。”


    乌尔广神色一凛,持刀纵身一跃向楚思衡砍来!


    楚思衡将内力灌入剑身硬接这一刀,金属相撞声响彻山谷。但正如沈枫霖所说,乌尔广内力逊色于他,一番较量下来,楚思衡仅是被逼退了两步。


    乌尔广握住被他内力震麻的手,不再与楚思衡正面对抗,而是命令身后的大军进攻。


    一时间,山坳里利刃相撞声、暗器机括声此起彼伏。狭小的山坳很快被血浸透,几乎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楚思衡游走在敌阵中不断挥剑,虽剑剑毙命,但羌兵源源不断,他只有一剑,根本杀不过来。


    待他的体力消耗到一定程度,乌尔广再度持刀逼来。这一次楚思衡被逼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影,内力快速消耗已让他的呼吸逐渐不稳,额间沁出冷汗。


    乌尔广抬手停住攻势,提刀一步步靠近楚思衡,得意笑道:“怎么样楚军师,熟悉吗?让你最后拥有与你师父一样的死法,感动吗?”


    “呵……”楚思衡染血的唇角缓缓扯出一丝笑,“那真是…多谢你这位‘前’首领的后人了。”


    乌尔广顿时大怒:“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我这便送你去与你师父团聚!”


    楚思衡撑着剑站起身体,眼神带着鄙夷:“北羌离连州太远,以至于你们只知我师父被西蛮围攻逼得炸关而死,却不知在那之前,我师父一人一剑,令西蛮大军折损了将近一半的兵力。而那时,连州早已孤立无援,弹尽粮绝。”


    乌尔广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比起师父,我其实…多了那么一点幸运。”楚思衡回首望向随他一同而来的将士,眼底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至少此刻,我身边还有能与我并肩作战的人。”


    听到这番话,乌尔广顿感不妙,他刚想张口,楚思衡却已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流云踏月带出一道白色残影,乌尔广尚未反应过来,楚思衡便将他拉到了己方队伍中。


    随后最前方将士一拥而上,将雷火弹尽数丢入敌军中!


    随着雷火弹接连爆炸,整个山坳顿时乱成了一团,守军上前深入山坳与敌军厮打在一起,已经乱了阵脚的敌军多数还没来得及还击,便无声倒了下去。


    而当余下羌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准备重新凝聚战力时,将士们便会默契退后,只由其中几人上前扔出雷火弹扰乱敌军阵脚,如此反复。


    与此同时,乌尔广虽挣脱了楚思衡的束缚,却因内力不敌再度落入下风,最终被楚思衡的月华剑斩断兵刃。


    乌尔广不敢置信地望着手中断刀:“你……不可能!你分明已差不多耗尽内力!为何还……”


    “这个问题,还是问师父他老人家比较合适。”楚思衡将剑抵上乌尔广的咽喉,“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思衡翻转手腕,剑锋带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划过一条血线。乌尔广的尸体重重倒在雪地中,眸中的惊愕被永远定格。


    同样倒下的,还有楚思衡。


    “咳咳…噗——!”楚思衡掩唇咳出一口血,眼前发黑,全靠月华剑的支撑才没彻底倒下。


    果然……透支内力对他这具当初毒解后靠黎曜松至阳内力匆匆恢复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咳咳…早知道来北境打这么苦的仗,就该拉着你……多入两次药。”楚思衡倚着剑柄缓缓闭目,低声咕哝,“黎曜松,等你回来…可得好好补偿你的思衡……”


    …-


    作者有话说:


    总结一下前因后果和时间线:


    十五年前:师父上门与前首领决斗→决斗输了以后前首领觉得中原人才辈出再不竞争市场就容不下他们了→开始做局


    十五年内:三个坏东西佯装不和悄悄积攒实力准备惊艳所有人


    十五年后:一番操作下来敌我双方战损比1:0[墨镜]


    第117章 忆昔宁


    “军师?军师?您醒醒……”


    楚思衡长睫微颤, 艰难睁开双眼,一张年轻的面容映入眼帘。小将士搀扶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军师, 您感觉如何?”


    楚思衡拭去唇角鲜血, 意识逐渐回笼, 周围的刀剑哀嚎声依旧不断, 但与先前相比已弱了不少。


    见楚思衡有所反应,那小将士长舒一口气:“军师您没事, 太好了!您方才撑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煞白, 可吓死弟兄们了!”


    “方才……”楚思衡看向不远处乌尔广死不瞑目的尸体, 终于从旧梦中彻底挣脱出来。


    北境寒地, 尸山血海, 他竟忆起了黎王府,忆起了那棵百岁梨树和梨树下黎曜松为他专门制作的秋千矮榻……


    “物是人非…原来是这种滋味吗?”楚思衡喃喃道, “师父……这就是你不想让我体会的原因吗?”


    “军师?”


    “没什么。”楚思衡闭了闭眼,“扶我起来。”


    “是。”小将士连忙搀扶楚思衡起身, 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军师,要不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羌贼头领已死,余下的散兵不成气候,弟兄们可以解决。”


    “不可。他们人多,总有几个不傻的。”楚思衡强压下剧痛握紧剑柄, “乌尔广虽死,但敌强我弱的局势并未改变。等余下的羌贼反应过来,我们必将再次陷入被动。趁着现在他们被雷火弹炸乱了分寸,一鼓作气吓退他们才是上策。”


    “吓退他们?”小将士若有所思, “您的意思是?”


    “让弟兄们停手。”


    留下这句话,楚思衡便持剑加入战场。好几名羌兵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寒光在眼前掠过,便永远闭上了眼。趁着楚思衡在吸引羌兵的注意力,将士们迅速后撤结成防御阵型。


    见时机成熟,楚思衡收敛后撤,一把拎起乌尔广的尸体掷回敌军阵营中。尸首落地激起一片惊慌,前排的羌兵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带着你们前首领后人的尸体滚回去,告诉赫连灼,让他不要再打粮道的主意,否则乌尔广就是他的下场。”楚思衡眼神狠戾,手中的月华剑蠢蠢欲动,“我的话说完了,还不滚吗?想试试比雷火弹更厉害的?”


    羌兵阵营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撤”,紧接着所有羌兵便像找到主心骨似的,抬起乌尔广的尸体迅速撤离山坳,消失在风雪尽头。


    纵然在兵力上他们还占据上风,但谁也不知究竟要打多久才能耗尽这位“天下第一传人”的实力,乌尔广已死,他们可不想冲上去送死。


    待最后一名敌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楚思衡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随即铺天盖地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将他淹没。


    怎么回到关度山的,楚思衡已经记不清了。


    他能感知到独属于北境的风雪和身旁将士担忧的呼唤,也能给予回应。可他的脑海却尽数被黎王府那棵百年梨树,以及树下的玄色身影占据……


    “黎王爷,您看够了吗?”记忆中的自己没好气地收剑转身,“堂堂王爷,整日呆在王府里无所事事,这朝廷的俸禄未免也太好拿了。”


    黎曜松斜卧在秋千矮榻上,即便被警告,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楚思衡身上,不愿转移。


    “唉,我的王妃哪儿都好,就是太要面子。”黎曜松面露委屈,“此处又没有外人在,为夫也只是想看王妃练剑舒缓一下压抑多日的心情,连声音都没敢出,王妃却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满足为夫……”


    楚思衡轻哼:“你那是看我练剑吗?你那眼神,七分轻蔑三分质疑,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苍天可鉴,我冤枉啊!”黎曜松激动起身,“我那七分分明是欣赏!”


    “哦?”楚思衡眉眼微挑,“那剩下三分,便是质疑了?”


    黎曜松欲言又止:“我…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月华剑法着实精妙,每每出剑,速度极快轨迹极诡,令人捉摸不透,无愧于天下第一剑之名。”


    楚思衡神色稍霁,旋即好奇问:“那你的质疑是什么意思?”


    黎曜松拿起梨树下的重黎剑走到楚思衡身旁,拔出剑道:“你这月华剑法妙虽妙,可毕竟是以速度为主,擅刺杀突袭。若是正面相抗,恐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面对黎曜松提出的问题,楚思衡没有否认,坦然道:“不错,月华剑法剑身细长,擅一剑封喉,若放到战场上硬碰硬,确实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威力。所以……”


    楚思衡故意顿了顿,引黎曜松好奇追问:“所以什么?”


    楚思衡狡黠一笑:“所以在漓河边上,我从不主动与你正面交锋,都是以火药偷袭。”


    过往吃的亏突然被提及,黎曜松却没有任何要翻旧账的意思,而是调侃道:“是,你老爱用火药偷袭,可没让我少吃苦头,以至于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擅用阴招的小人。思衡,你当初可真是把我骗得不轻。”


    楚思衡耸肩笑了笑。


    “所以啊,为了避免日后出去我的王妃再被人误会,本王教王妃两招如何?”黎曜松将重黎剑递给楚思衡,同时伸手欲接他的月华剑。


    楚思衡斟酌片刻,终是一手递上月华剑,一手接下来他递来的重黎剑。


    两把剑形态各异,可入手的重量并未多大差别。黎曜松手持月华剑,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月华剑剑身虽细长灵巧,却也足够锋利坚韧,用来正面交锋完全没有问题。只要找好发力点,亦可用在战场杀敌。你握住重黎,来找感觉。”


    “好。”楚思衡握紧手中重黎剑,随黎曜松的动作挥剑。他悟性极高,仅是跟着黎曜松过了一遍,便掌握到了几分窍门。


    随后黎曜松停下动作看楚思衡挥剑,偶尔楚思衡有错误的地方,他便亲自上手指导。


    “对,就是这样,每一步一定要站稳。”黎曜松贴在他耳边轻语,“思衡,其实你很有做统帅的天赋。你看,你擅谋略布局,心思细腻,亦可亲身上战场。若将关度山交给你守,我定能夜夜安眠。”


    楚思衡动作一滞,轻斥道:“又在胡说八道…北境是你的,谁要替你守?”


    昔日的一句玩笑,谁也没料到在之后数月竟成了现实。


    楚思衡自榻间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经脉仿佛被重物碾过,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看见熟悉的环境后才稍微松了口气。这细微的动作引起了守在一旁沈枫霖的注意力。他连忙睁眼,看见楚思衡苏醒,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楚公子,你感觉如何?”沈枫霖担忧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楚思衡微微摇头:“没事……沈将军,我…发生了什么?”


    “你意识昏沉地回到关度山,到城门口便彻底昏了过去,足足昏睡了一夜才醒。”沈枫霖诧异道,“怎么?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已经过去一夜了?”楚思衡微惊,随后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关度山如何?”


    “放心,关度山没事。”沈枫霖笑着安抚,“乌尔广已死,他们短时间内想必不会再有大动作。楚公子,你最近太过劳累,此番又强行动用内力牵动旧伤,继续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关度山交给我与魏忠和赵阔,你且安心休养几日吧。”


    “多谢,但是……”


    “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沈枫霖打断他的话起身,“我去看看药熬好没,楚公子你赶紧歇着好好调息。我给你把过脉了,你经脉受损,眼下内力极度不稳,随时都有可能……”


    “好,我知道了。”楚思衡回了他一个浅笑,“沈将军请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稍后我便用月华心法调息,不会有事的。”


    月华心法的奥妙沈枫霖是亲身体会过的,对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起身离去。


    关门声响起后,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许是那场旧梦慰藉,虽然身上的疼痛仍在,但一直压抑着郁结的心情却放松了许多。


    大军粮道守住了,接下来只等稳固整顿好粮道,便能派援军去解黎曜松之围。届时他便亲自率兵撕开包围圈与黎曜松汇合,与他一同夺回浮云城……


    想到这儿,楚思衡的唇角不禁扬起一起弧度:“曜松…等我,我马上就来。”


    屋外,沈枫霖正准备拐道去厨房看药熬的如何,却忽然被牧同叫住。


    牧同匆匆赶来,神色凝重:“沈将军,魏将军让您立即去书房,说是有重大发现。”


    “重大发现?”沈枫霖顿时警惕起来,“可是有关于北羌的?”


    牧同沉重点头。


    “知道了,我马上就到。”沈枫霖答应完,注意到牧同进来的方向,又压低声音问,“这个消息可是也要告诉楚公子?”


    “如此大事,岂能不告诉军师?”


    说着牧同便要去楚思衡的卧房,却被沈枫霖拦下:“等等,先不必告诉他。”


    牧同诧异抬眸:“沈将军?”


    “楚公子刚给了北羌一道重击,正需要静养歇息。北羌的情况等我与两位将军商议完,再决定是否要告诉楚公子。”


    “但……”


    “就说是我安排的。”


    “……是。”


    牧同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退下。沈枫霖则转身疾步赶往书房与魏忠赵阔汇合,却得到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北羌大军正朝关度山的方向快速推进。


    …-


    作者有话说:黎王小黎限定返场[哈哈大笑]


    第118章 阴谋败


    北羌大军再度压境的消息如惊雷炸响, 让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烛火在沈枫霖低垂的瞳孔中剧烈摇曳,魏忠扶在沙盘边缘的指节寸寸发白,赵阔猛然起身带倒凳子, 木石相撞的闷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这帮羌贼是兔子吗?怎么就打不干净了?!”赵阔一拳砸在案边, “沈将军, 这次让我带兵去吧!我非用火药把他们炸个干净不可!”


    “赵阔, 不可冲动。”魏忠抬头劝阻,“北羌的兵力明显有问题, 而两战下来我们已损失将近三成的兵力,不能再硬拼了。”


    “魏忠说得对, 我们现在不能与他们硬碰硬。”沈枫霖将目光放到沙盘上, “当务之急, 是弄清楚他们的兵源究竟从何而来。”


    北羌的兵力沈枫霖心里基本有底, 可从突袭浮云城一路南下开始,接连不断的恶战亦损耗了北羌不少兵力, 现在他们却还能死守浮云城并包围亀下坡大军,甚至还能对关度山发起多轮攻势。纵然倾尽整个北羌之力, 也不可能将北境前后方都压着打。


    这其中定有端倪。


    “我带人去探探他们的底,你二人与楚公子守好关度山。”


    “沈将军不可!”


    魏忠急声劝阻,沈枫霖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魏将军,这一次不是商议,是命令。”


    “可是……”


    “我若出事,便由楚军师接管我的兵权。”沈枫霖转身道, “但此事暂时先不要告诉他。倘若我日落时还没有回来,再将情况与我方才的嘱托一并告知。”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沈枫霖便推门离去。


    两炷香后,沈枫霖率三百守军离城, 径直朝羌兵来袭的方向离去。


    魏忠与赵阔站在城楼上,满目担忧地望着沈枫霖率兵消失在视野中。


    “让沈将军带三百人去探羌贼的底细,没问题吗?”赵阔扭头看向魏忠,“如果被羌贼发现……魏忠,要不咱们还是赶紧把这事告诉楚军师吧?”


    魏忠却摇头道:“不行。”


    “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魏忠从远处收回目光,“沈将军说得不无道理,楚军师昨日刚经历恶战,此刻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军师这些日子……确实太累了。”


    赵阔倏地沉默。


    “但此事也不能完全听沈将军的。”魏忠转而提议道,“若沈将军两个时辰后未归,我们便将此事告诉楚军师。这样既给沈将军留出打探的时间,亦能让军师好好歇上两个时辰。”


    赵阔沉思片刻,点头赞同:“好,便以你所言。”


    …


    沈枫霖率兵沿小道潜行,他们没有策马,脚步放得极轻,每个将士皆是屏息凝神,力图将一切风吹草动收入耳中。


    不知走了多远,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枫霖立即抬手示意全军卧倒隐蔽,直到马蹄声远去。


    确保危险解除后,沈枫霖才示意众人起身。有将士随即接话:“这声音……不似北羌铁骑啊。”


    此话一出,众将士顿时低声议论起来,北羌铁骑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以方才那队羌贼与他们的距离,卧倒时绝对能感受到大地震颤,刚才过去的那队羌贼只是声势像,落地的重量却远不及寻常北羌铁骑。


    除非……


    “他们不是北羌人。”


    沈枫霖话音刚落,一道带着轻蔑笑意的语气忽然传入耳中:“沈将军果然聪明,不愧是沈家将门之后——”


    “谁?!”


    沈枫霖猛地回头,一道寒芒扑面而至!


    铮——!


    银枪与利刃悍然相撞,在冰天雪地中迸出刺目的火星。沈枫霖被震得连退数步,银枪在雪地中划出一道深痕。待他再次抬眼望去,只见无数羌兵出现在面前,为首之人手持双刃,唇角擒着一个怪异的弧度。


    那人上下打量着沈枫霖,感叹道:“诛髓寒毒果然名不虚传,沈知节那老东西还真狠得下心呀。”


    “你就是穆廷云?”沈枫霖冷声问,“那个常年不露面的‘第三者’。”


    穆廷云脸上的笑意一凝:“沈将军,在你们中原的含义里,这‘第三者’似乎是插足别人感情、人人喊打的存在,用在我身上怕是不妥吧?”


    沈枫霖冷哼,举枪直至穆廷云咽喉:“有何不妥?你们北羌屡犯我大楚,浮云城明月镇关度山,你们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又破坏了多少人的感情?如何不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面对沈枫霖的怒斥,穆廷云不怒反笑:“沈将军若要这么说,那倒也没错。”


    “你!”沈枫霖没与穆廷云正面交过手,竟不知此人是个如此厚颜无耻的家伙。


    见沈枫霖满脸愤怒又无可宣泄,穆廷云脸上笑意更甚:“沈将军息怒,您体内的毒可经不起你这样大喜大怒。万一您毒发死在这儿,岂不成我的错了?”


    “不劳阁下挂心。在送你下去赎罪之前,这寒毒自会安分守己。”


    言罢,沈枫霖挥枪上前直取穆廷云要害!


    穆廷云抬刃抵挡,同时厉声呵道:“上!一个不留!”


    身后羌兵立即如潮水般涌上前,即便有袖箭和雷火弹相助,但在绝对的兵力差距下,硬是耗尽了将士们配备的袖箭与雷火弹。


    没了装备弥补差距,北羌天然的体型优势再度占尽上风。


    沈枫霖深知继续打下去只会全军覆灭,穆廷云却看出了他要撤退的心思,刻意把他往主战场外引。


    只是沈枫霖始终没能如他所愿,甚至已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但即便如此,穆廷云依旧纹丝不乱,唇角始终擒着那个诡异的弧度:“月华心法果真神奇,竟能将沈将军您的寒毒压制得如此稳妥,难怪沈将军当年不惜与父翻脸也要维护楚望尘。若早知能得到这等好处,别说翻脸,就算杀了他沈将军想必也愿意吧?”


    “胡说八道!”沈枫霖厉声斥道,“我与他不同,休要胡乱揣测!”


    “哦?真的不同吗?”穆廷云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可你们中原不都是就子承父业吗?上至皇位,下至江湖门派皆是此道,沈将军背道而驰,岂不是在与整个天下对着干?”


    沈枫霖一枪将穆廷云击出数仗远,嗤笑道:“子承父业?皆是此道?阁下调查我这么久,就查到了这些废话?”


    闻言,穆廷云动作凝滞了一瞬。


    这十五年来,他极少参与北境战争,几乎将所有时间都倾注在调查北境一众将领身上,寻找他们的弱点。


    其中沈枫霖的弱点是最明显的,穆廷云自认这番话足够诛心,可为何沈枫霖会是这个反应?


    沈枫霖抓住他这一瞬间的分神,一枪打掉了穆廷云手中的利刃。


    穆廷云踉跄后退数步,双手被震得不受控发颤。


    “你…你的内力……”


    “我说了,在送你下去赎罪之前,这寒毒自会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吗?”穆廷云悄然将手背到身后,“那我倒要看看,沈将军您这寒毒能安分守己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穆廷云骤然暴起,沈枫霖下意识挥枪抵挡,迎面而来的却是带着诡异香味的粉末。


    待沈枫霖反应过来,那粉末已被他吸收大半。


    受到这带着诡异香气的粉末刺激,沈枫霖体内的寒毒顿时不安分起来。他连忙封住身体几处大穴,却只能延缓寒毒发作的速度。不过须臾,沈枫霖便无力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穆廷云得意上前,俯身捏起沈枫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沈将军,您的寒毒似乎也没那么安分守己。”


    沈枫霖拍开他的手,喘息道:“你…你用了什么邪物?”


    “沈将军此言差矣,这可不是什么邪物,而是货真价实的宝物,给您用我还心疼呢。”穆廷云说着,竟真面露几分心疼之色,“这可是能增强内力的蛊虫,只是和寒毒相克罢了。”


    “蛊……?”


    沈枫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随即就被体内寒毒更强的反扑折磨得无力细想。穆廷云不慌不忙拾起被打落的利刃,架在了沈枫霖颈前。


    穆廷云故作叹息:“可惜了沈将军,到头来却是我送您下去——”


    沈枫霖无意识握紧拳,可体内毒素肆虐,别说反击,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是……


    倒也是种解脱……


    就在沈枫霖力竭闭目之际,耳边骤然响起金属相撞的声音。他猛地睁眼,只见一柄长剑身已挡在身前。


    “楚……”


    “快!上来!”


    楚思衡一把将沈枫霖拉上马背,穆廷云的双刃已破空袭来。他急扯缰绳策马堪堪避过寒刃,马背上空间狭小,月华剑难以施展。


    “思衡…用这个。”沈枫霖用最后一丝力气递出银枪。


    楚思衡接枪径直挥向穆廷云,就在对方举刀格挡的刹那,楚思衡猛地翻转手腕,枪身如游龙翻腾,照着穆廷云天灵盖狠狠劈下!


    穆廷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楚思衡则借机策马突破包围圈带沈枫霖离去。


    回程路上,沈枫霖的情况愈发糟糕,楚思衡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反应,只能吼道:“沈枫霖!”


    沈枫霖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竟清醒了几分。


    楚思衡厉声质问:“北羌大军再度来袭的情报为何要瞒我?为何独自领兵出来?”


    沈枫霖沉默不语,但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实在没力气回答。


    良久,沈枫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思衡,对不起……”


    楚思衡又如何狠得下心责怪,他正要开口,沈枫霖却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关度山…有危险……西蛮…”


    “西蛮?”楚思衡诧异道,“这与西蛮有何关系?”


    “穆廷云对我用了蛊令我毒发…北羌…联合了西蛮……有一队西蛮人…朝关度山去了,快回……”


    不等沈枫霖把话说完,关度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迸发出强烈的亮光,一如雷火弹爆炸时的情形。


    …-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给关度山这边收尾~[比心]


    第119章 死守关


    关度山方向传来的爆破声让两人心头剧颤, 楚思衡当即加快速度往回赶,不料行至一处缓坡时,雪地中突然弹起一根粗绳!楚思衡猛扯缰绳, 堪堪躲过一劫。


    尚未稳住身形, 沈枫霖突然从后将他揽腰抱住, 一个翻身带他滚下马背。两人在雪地上翻滚数圈, 令那几道从天而降的锁链落了空。


    待楚思衡缓过来撑起身子一看,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坡上悄然出现了几道黑影, 人人手持玄铁粗链、黑袍裹身、脸上戴着纹路繁杂的银丝面具。


    “呵…连死士都出动了,西蛮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


    与寻常死士不同, 西蛮的死士皆以秘制蛊术控制而成。他们无知无识, 如同傀儡, 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行事。


    眼前这批死士显然被下达了杀令。


    “思衡, 不要与他们硬碰硬,找机会……”


    “没用的。”楚思衡握紧剑柄道, “他们早已没有了人的思想,除非杀了他们, 否则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不会罢休。”


    沈枫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还能算是人吗?”


    “人?呵,会喘气的兵器罢了。”楚思衡冷笑一声,随即便化作一道流影掠出。


    由西蛮秘术练成的死士虽然听话,但因无知无识而不会动脑子,基本只能按主人的命令攻击。而眼前这批死士的主人显然不在此处, 只要速战速决……


    楚思衡本欲借流云踏月速战速决,不料刚腾空而起,那群死士突然像得到指令一般,纷纷朝楚思衡甩出锁链。


    楚思衡抬剑格开两条锁链,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骤然涌上心头——


    他连忙改变步伐,然而那条锁链已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脚腕,紧接着又一条锁链缚住手腕,与当初在皇宫被困的情形如出一辙。


    “该死,又是这个阵……”楚思衡尝试挣扎,但这个阵本就是针对流云踏月而生,他的一切动作皆带着流云踏月的影子,同样被限制得死死的。


    正在楚思衡奋力挣扎时,沈枫霖忽然喊道:“思衡!接枪!”


    楚思衡闻声侧首,正好遇上沈枫霖抛枪而出,银枪在空中划出寒光,稳稳落在楚思衡尚未被束缚的那只手中,楚思衡反手一枪便劈向锁链!


    负责拉锁链的死士被震得踉跄一步,锁链有所松动,楚思衡抓住时机挣开束缚右手的锁链,同时将手中月华剑抛向沈枫霖。


    “枫霖!助我破阵!”


    沈枫霖接剑旋身,一剑挥向离他最近的死士,那死士本想拔刀抵挡,却因动作迟缓最终被沈枫霖斩于剑下。


    阵法缺口已现,楚思衡当即将内力灌入枪身,掷向拖拽着缠住他脚锁链的死士,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最终贯穿了那死士的胸膛。


    尸体重重倒地,紫红色的血浸透了身下的雪。


    彻底挣脱所有束缚,楚思衡足尖一点掠至尸体边拔回银枪。他将长枪一分为二,左敲右刺双管齐下,沈枫霖则手持月华剑配合补刀。不过片刻,这片雪地便被浸染成了紫红色。


    确保所有死士都没了气息后,沈枫霖骤然脱力,全靠月华剑撑了一下才没倒在地上。


    “枫霖?!”楚思衡连忙扶住沈枫霖,即便隔着厚厚的衣料,入手却依旧是一片寒意。


    楚思衡心头一颤,决定先在此为沈枫霖简单运功压毒。可就在他准备扶沈枫霖去背风坡时,关度山方向再次传来了爆炸声,且比上一次动静更大。


    沈枫霖竭力开口:“别管我……快…回关度山……”


    “……好。”


    楚思衡终是妥协,背起沈枫霖再度上马,快马加鞭往关度山奔去。他预料了很多种情况,两军正在对峙、敌军正在攻城……甚至想到了最坏的情况,敌军已经攻入了城。


    可当他带着沈枫霖飞奔回关度山,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死寂,以及空气中浓郁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天色已晚,可城门上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悬挂起灯笼。楚思衡策马来到城门前,城门紧闭,不见一个守军。


    就在这时,城楼上忽然有人喊道:“是沈将军!沈将军和楚军师回来了!快!快开城门!”


    话音落,城门缓缓打开一条可容纳一匹马通过的缝隙。


    进了城楚思衡才发现,关度山的守军几乎都在城门后。众人皆面露疲惫,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仗。


    楚思衡顿感不妙,他连忙勒马停下,叫两名守军将沈枫霖安置回府,随后找到魏忠询问情况。


    可见到魏忠的那一刻,楚思衡想问的问题却倏地卡在喉间,目光尽数落在了他的左臂上——那里已然空空如也。


    魏忠注意到楚思衡的神情,勉强扯出一丝笑,安慰道:“无妨,左手而已,不影响拔剑。”


    楚思衡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哑声问:“赵将军呢?他没与你在一起吗?”


    提到赵阔,魏忠那丝勉强扯出来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他默然低下头,久久不语。


    “赵将军怎么了?!”楚思衡一把按住魏忠的右肩,“他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北羌……不…是西蛮。西蛮攻城,他们也有火药。”魏忠艰难开口,“西蛮的攻势太猛,我们的将士根本招架不住。一旦城门被破,便彻底没有了退路。赵阔为保全城门,主动开城门迎战。他与上百名将士打头阵,带着火药冲入敌军,然后……”


    余下的话,化成了忍不住的哽咽。


    楚思衡的双拳骤然握紧,身体止不住发颤:“西蛮……”


    “我们的火药加上敌军的,将关度山城门前尽数炸成了一片焦土。敌军先头部队几乎全部阵亡,负责领兵的西蛮军师大怒,亲自率领精兵强攻。将士们拼死迎战,总算是暂时打退了他们。”


    听完魏忠的汇报,楚思衡沉默良久,才道:“魏将军这一臂……是西蛮军师断的?”


    “是,他太警惕了,武功还远在我之上,我根本伤不到他,只能……”魏忠忽然笑了起来,“害,不提这些了。军师,关度山…我们守住了。”


    楚思衡默然后退两步,朝魏忠和他身后一众将士,以及长眠在城门外的英灵,深深俯首作了一揖。


    “诸位将士今日的牺牲,思衡此生定当铭记于心。我知道,这些时日诸位守得艰苦,朝廷坐视不管更让诸位寒心——但你们守的从来都不是关度山一座城,而是整个大楚的命脉。百姓会永远记得你们的牺牲与付出,朝廷坐视不管,那是朝廷无能!是皇帝该死!”


    “没错!朝廷那帮狗东西,没有资格躲在弟兄们身后,享受我们用命打出来的安稳日子!”


    “既然他们不配,那便亲手把他们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楚思衡拔出月华剑,剑锋在火光下映出未净的血迹,“如今北羌西蛮已联手,欲破北境防线南下直取京城。将京城那帮贪生怕死的狗给外人打,诸位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有将士高声附和,“自家的狗不听话当然要自家人教训,哪能轮得着外人指指点点?”


    “就是!自家狗犯错到头来让外人收拾,我们岂不是很没面子?”


    “没错!自家的面子不能丢,所以关度山我们一寸也不能让!”


    “一寸不让!”


    “都是一条命,谁怕谁!”


    “就是!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眼看士气重振,楚思衡适当接话,开始布置接下来的计划。


    说完计划,楚思衡又望向众人:“此战若胜,我楚思衡亲自带诸位回家收拾那帮不听话的狗。若败……我楚思衡亦无愧于今日抉择,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思衡的荣幸。”


    魏忠抱拳接话:“我等能随楚军师在此共守关度山,亦是我们的荣幸……害,多说无用,军师,赶紧开始布置吧。”


    楚思衡颔首:“按计划行事,一炷香后以绿色烟花为信,各自隐蔽好。”


    “是!”


    楚思衡这一次的计划很简单,以关度山目前的守军,与敌军正面硬碰硬几乎没有胜算。既然他们想打关度山,那便把他们放进来打。


    库房里黎曜松攒了多年的火药被楚思衡彻底掏空,尽数分散在了靠近城门的三条街。一旦爆炸,绝对能给敌军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同样,亦能将半个城镇变为废墟。


    但如今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一炷香后,随着一朵绿色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关度山城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城门十里外,穆廷云望着那在空中绽开的烟花,嗤笑道:“这个时候放烟花,他们是放弃抵抗了吗?”


    穆廷云身旁的紫袍人冷声道:“不要轻敌。”


    “这句话,您还是留着对您自己说吧。”穆廷云调侃道,“可不是我的先头部队被对方一个副将带头炸得片甲不留。”


    紫袍人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令全军出击直逼关度山。


    穆廷云率兵紧随其后。然而令两人都感到惊讶的是,他们居然没费多少力就攻破了关度山的城门。


    望着静悄悄的街道,穆廷云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紫袍人也更加警惕,小心翼翼率军推进着。


    当先头部队抵达街道尽头时,一朵紫红色烟花骤然升空,在死寂的城里格外瞩目。


    紫袍人顿感不妙,他正欲开口下令,第一道爆炸却已响起。


    随着第一道爆炸声响起,局面瞬间变得失去控制。


    接连不断的爆破声完全打乱了敌军的队伍,惨叫哀嚎声不断,半个关度山彻底沦陷在火海中。


    混乱中,紫袍人察觉到不对劲,带着一队精锐紧急折返,在守军动手前撤离了关度山。


    穆廷云顶着爆炸凑出了一支小队,似也有撤退之势,眼见时机成熟,楚思衡持剑而降,落在了穆廷云眼前。


    怎料看见楚思衡,穆廷云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将半个关度山变为火海废墟,这样自取灭亡的招式,也就楚军师您敢用了吧?”


    “穆大人过誉,只可惜这样自取灭亡的招式,都没能要了你的命。”楚思衡将剑指向穆廷云,“不过没关系,我亲自来收就是。”


    “楚军师不愧是楚望尘的亲传弟子,连上门送死的方式都一模一样。”穆廷云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圆筒,“但不得不说,您那小东西传消息确实方便。在下不才,学了一种。”


    话音落,穆廷云拉动引线,一朵血色烟花自空中绽开,即便在漫天火光中也格外显眼。


    随着烟花绽开,一队望不到头的羌兵很快赶到包围楚思衡。楚思衡握剑的胳膊猛地绷紧,这一细节则被穆廷云尽数收入眼底,嗤笑道:“原来楚军师也会有惊讶的时候。无妨,我这就为楚军师解答一下。北羌三部中,我的兵力可是最多的。”


    楚思衡瞥了眼穆廷云身后密密麻麻的羌兵,嗤道:“这种废话就不必说了。”


    “好吧,那便说点军师不知道的。”穆廷云含笑应允,“我的兵力虽多,却从不借给赫连灼和乌尔广那两个傻子,而是尽数把他们派到中原。十三城十四州,皆有我的人。”


    楚思衡面上波澜不惊,心跳却逐渐加快。


    十五年的时间,穆廷云已然将北羌势力渗透了整个大楚,甚至包括连州……


    “据我所知,楚军师您的师父楚望尘是天下第一,比武从来都没有输过,那些所谓的高手皆是他的手下败将。可最后,他却被西蛮那些无名小卒给逼死了。”穆廷云道出了他真正的目的,“天下第一以一敌百没有问题,那么以一敌千,以一敌万呢?我很好奇,楚军师的极限在哪里。”


    话音落,穆廷云便挥手示意大军开始进攻,他则上了一栋没有被火药炸塌的小酒楼,居高临下观赏着这场困兽之斗。


    在源源不断的羌兵围攻下,楚思衡的体力被快速消耗,火药尽数拿去做陷阱设伏,他手上已经没有雷火弹可用了。


    再次斩杀一批冲上前羌兵后,楚思衡的喘息声已变得格外粗重,两名羌兵见他体力不支,举着长枪上前企图将他按倒在地。


    楚思衡竭力挥剑再杀一人,同时将他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向另一名手持长枪的羌兵,将他钉在了墙上。


    可这一击下来,也让楚思衡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趁着他躬身缓气时,暗中窥视的第三名羌兵找到机会,一跃上前将长枪狠狠刺入楚思衡的腰腹!


    “一百一十九。”穆廷云轻叩着木栏,“还是不如当年的楚望尘啊……”


    正当他感叹时,下方的楚思衡却强压下剧痛,再度挥剑取了那名偷袭他羌兵的性命。


    随后楚思衡咬牙拔出长枪,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袍。


    穆廷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继续数道:“一百二十…居然与楚望尘持平了。可你已无炸药,要如何复刻楚望尘的炸关之举呢?”


    下方,楚思衡捂着腰腹间的伤口想杀出一条路突围,可羌兵包围得太紧,无论往何处哪攻击,他都无法突围。


    血越流越多,楚思衡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露出的致命破绽也越来越多。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失去意识倒下时,腹部再次传来一阵剧痛,迫使他清醒了过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名羌兵持刀再次捅上了他腰腹间的伤口!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仅是见楚思衡有要抬剑的架势,另一人便迅速上来补刀!


    两把贯穿身体的钢刀让楚思衡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可能,穆廷云见再无转机,便从楼上一跃而下,示意众人退下。


    那两名羌兵抽出刀身,没了支撑的楚思衡无力跌倒在地,衣袍和身下的土地被血染成鲜红色。


    “楚军师确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穆廷云发自内心赞叹道,“相信楚望尘见了你,一定会非常满意,我这便送你去见他。”


    楚思衡感觉到自己被提了起来,他已无力抬眼,但在余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道白影,与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师父……


    楚思衡缓缓闭上眼心想,徒儿这么死,应该有颜面见您了吧?


    就是对不起曜松……说好要去找他,帮他解围,与他一起夺回浮云城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几日,他听到了一个陌生又亲切的呼唤:“小楚?小楚?”


    楚思衡竭力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影。他下意识抬手抓住那片白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道:“师父……曜松…救……救他……”


    说完这一句,他便彻底昏死过去,再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


    作者有话说:


    he,放心[比心]


    第120章 援军至


    “再来, 用力。”


    “嗯哼——”小小的楚思衡用尽吃奶的力气,月华剑却依旧纹丝未动。


    很快楚思衡便泄了气,扭头望向楚望尘:“师父…拔不动了……累……”


    楚望尘合上书, 意味深长道:“自己说出口的话就要做到, 半路反悔那叫骗子, 骗子可是没有糕点吃的哦。”


    楚思衡眼巴巴望着楚望尘:“师父……”


    “撒娇没用。”楚望尘板着脸说, “继续拔,拔不出来, 师父可就要没收你今日的糕点了哦。”


    话音刚落,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便落在了他的后脑。楚望尘转头看去, 故作严肃的神情瞬间柔了下来:“阿弦?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我若不回来, 小楚今日的糕点岂不是要被你这位‘严厉’的师父给独吞了?”


    楚望尘心虚一笑, 连忙伸手搂过对方的肩解释:“没有没有, 我就是…呃…逗小楚玩呢!对,逗他玩!”


    楚弦眉眼微挑:“逗他玩用月华剑?”


    “呃……”


    “师娘不要怪师父。”楚思衡上前扯了扯楚弦的衣袖, “是我想拿剑的。”


    楚弦一怔:“小楚?”


    “因为我看师父一直抱着剑,也想试试拿剑是什么滋味。师父还问了我好几次确定要拔剑吗, 我都点头后师父才肯给我的。可是剑太重了,我试了几次拔不动……”楚思衡低垂下眼眸,似乎是在为拔不出月华剑而遗憾。


    楚弦心头一软,俯身摸了摸楚思衡的头,温声道:“小楚乖,你现在还小, 用不着拔剑。”


    “可是……”


    “你师娘说得对,咱们小楚现在只需要无忧无虑躺在树下吃糕点的就好。”楚望尘笑说着,拈起盘中一块梨花糕塞到楚思衡嘴里。


    “唔…”


    楚思衡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品味,腮帮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令楚望尘忍不住上手捏了两下。


    “我们小楚这么可爱,长大了一定跟你师娘一样好看。”


    “然后遇到一个跟你一样的悍匪,上来就豪掷千金把小楚买下吗?”楚弦无情拆台,“要这么说的话,那还是很有必要让小楚提前习剑的,省得日后遇上登徒子被拐走。”


    “哎——此言差矣!”楚望尘正色道,“我们小楚现在这么可爱,长大了必然是文武双全倾国倾城,一千金就想拐走我们小楚,看我不用月华剑打断他的腿!”


    楚弦被逗得笑出了声:“那按你这逻辑,小楚怕是要孤家寡人一辈子了。”


    楚思衡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不要孤家寡人一辈子!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师娘这样的!”


    楚望尘眼底掠过一丝醋意:“怎么是找师娘这样的?师父这样的不行吗?”


    楚思衡诚实摇头。


    “为何不行?”


    楚思衡认真思索片刻,回答道:“因为师父会抢我的糕点吃,如果找一个师父这样的,那就有两个人跟我抢糕点吃了。但如果找一个师娘这样的,那就有两个人给我糕点吃啦!”


    楚望尘被他这番“糕点论”逗得大笑出声,随即又故作严肃道:“小楚啊,终生大事岂能儿戏,可不能别人给你几块糕点,你就眼巴巴跟着人家上床了。”


    楚思衡沉思片刻,想起楚望尘方才“一掷千金也不行”的言论,脑中灵光一闪:“那以后我就找一个愿意给我很多很多糕点、为我花一万两黄金的人!这样师父满意了吗?”


    “这……”


    靠舌战群儒“得罪”遍整个十四州的楚望尘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栽在了自家小徒弟手上。


    一旁的楚弦看了半天热闹,在对上楚望尘求助的目光后,终是笑着开口打圆场:“小楚,此事你师父说了可不算,他得听你的。”


    “听我的?”


    “是啊,你师父已经有师娘了,不需要别人。这个人是你为自己找的,只要你喜欢就好。”楚弦瞥了他一眼,“再说以你师父的眼光,天底下怕是没有人能入他的眼。他的建议,不重要。”


    “怎么就不重要了?这很重要的!”楚望尘据理力争,“再说了,只要是我们小楚喜欢的,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会全力支持!阿弦,阿弦你为我说句话啊。”


    楚弦耸肩不语。他太了解楚望尘了,这世上除了他和楚思衡,根本没有他能放在眼里的人。纵然日后楚思衡领个战神回家,楚望尘也照打不误。


    见他不为自己说话,自己又不能在徒弟面前失了颜面,只能硬着头皮往下道:“咳…小楚,为师今日便答应你,若有朝一日你的心上人遇到麻烦,你就告诉师父,师父来摆平!”


    “嗯!”


    昔年的承诺随着楚望尘的离去而被楚思衡深深埋在心底,他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忆起这段往事。可在利刃刺穿身体,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这段记忆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并在接下来七日不断萦绕在脑海中。


    那贯穿腰腹的伤口带给楚思衡的无疑是一场致命的打击,他分不清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夕。这七日于他而言,唯有昔年师父的承诺以及那一声声温柔的“思衡”清晰可闻。


    七日后,当楚思衡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房,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药香。


    他……还活着?


    楚思衡下意识想起身,可身体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努力了许久,也只是勉强转过了头。


    视线转动,一个熟悉的背影落入眼中,那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熬药,却忽然有所感知般地回过了头。


    是白憬。


    “小楚,你醒了?!”白憬连忙放下汤匙来到床边,握住楚思衡的手为他把脉,一边把脉一边问,“感觉如何?还有哪里疼?”


    “师……叔。”楚思衡艰涩开口,“关…关度山……守…住了吗?”


    “你这孩子……”白憬无奈叹了口气,“放心吧,关度山还在我们手上,穆廷云已被制服,眼下被关押在大牢严加看管,等你发落。”


    听到关度山无事,楚思衡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继而问:“师叔……怎会在此?”


    白憬正欲解释,房门突然被推开,附带着秦离焦急的声音:“这都第七日了小楚还不醒你让我怎么放心?别拦我,我必须得亲自为……”


    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秦离话音戛然而止,一时间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紧随其后的苏衍和雷震来不及停下,差点撞到秦离跌倒。


    望着眼前三张熟悉的面孔,楚思衡不由惊道:“秦师姨?苏师叔?雷师叔?你们怎么……”


    短暂的沉默后,秦离猛地上前,一把推开白憬握住楚思衡的手,紧张道:“小楚你终于你醒了,伤口还疼吗?你昏迷了七日,突然醒来可有哪里不舒服?”


    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七日?我…我竟昏迷了七日?”


    白憬整了整衣袖,叹息道:“是啊,你伤得太重,我与秦离几乎倾尽一身医术,才将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秦离摩挲着楚思衡苍白的手背,心疼道:“小楚啊,你可差点吓死师姨了。你知不知道当时你倒在地上,血汩汩地往外流,师姨真的……”


    楚思衡竭力扯出一丝笑容,回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了师姨…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地在跟你说话吗?”


    “是啊,幸好没有太晚,否则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你师父……”


    安慰好秦离,楚思衡立马询问他们为何会在此,白憬便将在京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当夜拿到兵符后,苏衍与雷震立即调动大军支援北境,这些援军基本都在北境打过仗,对北境有深厚的牵挂。此番北羌南下,他们本就护国心切,想尽快赶到北境支援,却被沈知节当成筹码硬生生困在京城。


    因此两人没费多少功夫便劝动了大军北上支援,原本一切都是来得及的,可在出城后不久,大军就遇到了阻拦。


    “楚西驰派兵阻拦大军北上,我们劝说不成,只好动手,因此才耽搁了两日时间。”苏衍叹息道,“若中途没有遇到阻拦,如今的局面想必不会这般惨烈。”


    “楚西驰……”楚思衡咬牙握拳,“这笔账,我定要与你算清楚!”


    “算账的事稍后说,当务之急是趁热把药喝了。”


    雷震端起刚刚熬好的药送到床边的小桌案上,秦离搀扶着楚思衡半坐起身,随着动作,腰腹的伤口顿时传来剧烈的疼痛,令楚思衡忍不住闷哼出声。


    苏衍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扶好楚思衡,又把药送到了他的唇边。


    “来小楚,喝药。”


    楚思衡生平第一次没有抗拒地张嘴喝药,面无表情咽下所有药汁后,他连忙握住秦离的手问:“师姨,曜松现在如何?”


    秦离愣了一瞬,显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还是白憬开了口:“这一战虽胜,可关度山同样损失惨重,原先的情报网几乎被毁了个干净,重建需要时间。目前只有主粮道勉强恢复,可据负责运送粮食的将士说,越靠近浮云城羌兵把守得就越严,他们根本探不到如今亀下坡那边的情况。几次派兵,也都被外围的羌兵打了回来……”


    楚思衡轻声打断:“也就是说……曜松那边还是没有消息,生死不明。”


    “……嗯。”


    眼见气氛沉重下来,秦离连忙安慰道:“小楚别担心,黎曜松那小子可是我们十四州看中的女婿,绝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一番安慰下来,楚思衡刚有所振作,窗外忽然传来猛烈地拍打声。白憬上前推窗,一道白影猛地窜入房中,径直撞上了床柱!


    楚思衡定睛一看,竟是雪翎!


    此时的雪翎全然没了昔日的模样,他的羽毛上满是血迹和尘土,其中一只翅膀还呈现着诡异的弧度。


    “咕…咕……”


    雪翎拖着残躯,踉踉跄跄来到床下,竭力抬起了爪子。


    上面绑着一个沾满血迹的铜管。


    …-


    作者有话说:


    翅膀只是暂时折了,有白憬和师姨在,不出十八分钟又是一只好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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