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年关至
临近年末, 北境的风雪愈发猛烈。
楚思衡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浮云城楼上,眼前是四架亲手被他拆成废铁的守城巨弩。
“思衡,这可都是你的‘杰作’。”沈枫霖在他身侧苦笑, “我特意没让人收拾, 就等着你来呢。”
楚思衡轻咳一声, 略显尴尬:“倒也不必……如此贴心。”
他在榻上养了半月有余, 浮云城内大多地方已修缮完毕,唯有城楼还是一片狼藉。四架守城巨弩的残骸占据了城楼大半空间, 连落脚都几乎没有地方。
沈枫霖苦等半月,终于等来了与楚思衡“清算”的时刻:“守城巨弩乃漠北利器, 一架……便价值万两黄金。”
他每说一字, 心便像被针扎一样疼一下。
楚思衡深知这四架巨弩对北境的价值, 完全理解沈枫霖此刻的心情, 温声安慰道:“咳…不是还有一架完好的吗?有一架做参照,余下的修回来便好。”
沈枫霖闻言一惊:“你能修?”
“能试试。”
楚思衡解下大氅正欲上前大干一场, 不料还未迈步,便被人从身后用大氅裹紧, 一把拥入怀中。
“伤才好几日便上城楼上来吹风,苦药还没喝够?”黎曜松仔细为他系好大氅,同时抬眼看向沈枫霖,“你带他上来的?”
“不然呢?”沈枫霖无奈指了指那四架报废的守城巨弩,“旁的也就罢了,这可是守城巨弩——当年光运到北境就运了一年, 这……”
“那不也是战局所需吗?”黎曜松据理力争,“要不是思衡拆了这四架巨弩,弟兄们哪能这么顺利就攻下浮云城?跟人命相比,四架巨弩……”
沈枫霖将账簿递至黎曜松眼前:“那这四万两黄金, 黎大将军来付?”
“……但话又说回来,这四架巨弩确实……”
楚思衡听不下去了,从后各拍了两人一下:“行了两位将军,知道北境揭不开锅,给我两日,保准将这四架巨弩…哦不,这四万两黄金一分不少地‘修’回来。”
黎曜松惊道:“思衡,你当真会修这玩意儿?”
“大点的弩机罢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楚思衡指了指城角那架唯一幸存的巨弩,“再说了,这不就有现成的猪吗?”
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楚思衡走向那架完好的巨弩开始观察构造。黎曜松自觉拉沈枫霖退至城楼另一端角落,压低声音问:“眼下情形如何?”
沈枫霖轻叹:“能修的都修了,余下的…就要看朝廷那边的态度了。”
“楚西驰……”黎曜松咬牙握拳,“那家伙从始至终就未过问北境半分,指望他的态度?呵,他没在北境战况最凶险的那段日子背后捅刀,我就该烧高香谢他了!”
“如今朝廷人人自危,各怀鬼胎,只怕他有心过问也无力过问。”
“他最好一辈子都无力过问。”黎曜松冷哼,“咱们自己虽然苦些,但怎样不能活?他若来插手,还不知会乱成何等模样。”
沈枫霖侧首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怎么?你还真想当乱臣贼子?”
当初黎曜松率兵北上驰援,虽是为了解关度山之围,所率的却是他自己暗中组建的私兵。在朝廷眼中,此举便成了“拥兵自重,北上谋逆”。
如今北境危局已解,若不回京复命,他当初出京顶着的“叛臣”之名可就要彻底坐实了。以楚西驰的手段,恐怕还会连带着让整个北境背上“叛变”之名。
黎曜松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不能牵连整个北境,更不能让这些刚刚浴血奋战的将士被打成“叛贼”。
“我已派人回京打探风声,最多两日,消息便能传回来,届时……”沈枫霖顿了顿,“你准备如何?”
“届时之事……便等届时再说吧!”黎曜松回首望向开始检修巨弩的楚思衡,眼底漾开笑意,“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立春前最后这点寒气,又能起什么风浪?好了,你这段时日为浮云城费劲费力,也该歇息几日了。”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沈枫霖回以一笑,将手中的账本递了过去。
黎曜松接过账本目送沈枫霖下城楼,再回头看楚思衡时,却发现他又把大氅脱了。
“楚思衡!”黎曜松急步上前,重新将大氅裹回楚思衡身上,“伤才刚好一点,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早知如此,就该按着你再多躺几日。”
楚思衡被裹得太紧,很快便感到一阵窒息。他胡乱推了黎曜松一把,却听对方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
楚思衡趁机脱身,反过来握住黎曜松的右臂,他虽已拆了绷带,可伤口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愈合。方才那一下,怕是正好碰到了伤口。
“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楚思衡轻轻替他揉按着手臂,“伤口分明还没愈合,非要硬磨白憬师叔给你拆绷带。”
“骨头已无碍,意思意思差不多得了。我好歹是北境的统帅,总不能整日吊着个胳膊在军里四处溜达吧?那多没面子!”
楚思衡收手轻斥:“死要面子活受罪。”
黎曜松抓住他收了一半的手:“受完罪有你心疼,不白受。”
“……看来你胳膊真是好了,那便过来给我搭把手吧。”楚思衡无情起身,“我要修不好这四架巨弩,只怕枫霖真要三更半夜举着账本到我榻边催债了。”
黎曜松忍俊不禁:“不至于吧?枫霖可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翻开账本一瞧便知。”
听楚思衡这么说,黎曜松当即按捺不住好奇翻开了账本,映入眼帘的字迹却让他吃了一惊。
沈枫霖出身名门,自然练得一手好字,可账本上的字虽能辨认出意思,却潦草得与黎曜松印象中那手赏心悦目的字相差十万八千里。
要不是亲眼看见沈枫霖始终账本不离身,黎曜松都要怀疑这些字不是他写的了。
良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能听的话:“枫霖……不愧出身名门,竟还有如此……豪迈的字迹,真令人意外。”
“出身名门,本质亦是武将。”楚思衡含笑戳破,“让武将算账,尤其还是这么一笔糊涂账,枫霖已经算极有耐心的了。”
黎曜松翻着账本,完全认同楚思衡的话。
“怪不得枫霖当年被逼成那样,也没干出什么极端之事,这耐力……他才适合做这个统帅啊。”黎曜松一边翻一边调侃,目光忽然被账本上一页特殊的开销吸引,“庆功宴?”
“庆功宴?”楚思衡抬眸看他。
黎曜松递上账本:“你看,这些酒水,皆是为庆功宴所备。”
“莫非前两日师叔们提及要办庆功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枫霖早有计划?”楚思衡猜测道,“不过年关将至,北境大捷,确实该好生庆祝一番。这方面,你我二人都不如他啊。”
黎曜松颔首表示认同。
楚思衡掠过那四堆废铁,唇角微扬:“如此,我也得快点了。”
…
除夕当日,萧条数月的浮云城终于热闹起来。
夜幕降临,众人齐聚一堂,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亦贺岁末除夕。
酒过三巡,楚思衡递上账本:“沈将军,四架守城巨弩均已修好,共计耗费四十两白银,皆记于账上,请将军过目。”
沈枫霖不敢置信接过账本,看清上面的数字后,悬在心头半月有余的巨石终于落下。他端起酒碗,未多言语,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楚思衡正欲回敬,便被黎曜松一把按住:“不可。你方才已饮了两碗,再喝肚子一会儿又该疼了。”
望着黎曜松一脸严肃的模样,楚思衡深知自己这碗酒今夜是喝不成了,只能无奈收回手。
“可以啊你小子,竟能管住小楚。”雷震投来钦佩的目光,“你都不知道这孩子以前有多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来来,你快给我说说,你是如何让小楚这般听你话的?”
黎曜松盛了碗鱼汤置于楚思衡面前,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此事啊……那可真是说来话长——我刚认识思衡那会儿,他也犟得很。袖子里揣个雷火弹就敢进宫杀皇帝,当时看见他掏雷火弹,可把我吓得不轻。”
楚思衡端碗的动作一顿,毫不客气回击:“那也是王爷自作自受,谁让你当年漓河边冲得那么猛,撞进我布下的雷火阵呢?”
“我……”
“不过说起管教,黎王爷确实无人能及。不听话便直接扛回去,缠上两条链子锁床上……倒是方便得很。”
“缠链子锁床上?”秦离眸色一沉,扭头看向黎曜松,“看来我们家小楚……曾经受过不小的委屈啊——”
“我…这……”黎曜松慌忙辩解,“这也不能怪我!谁让某人自己只剩一口气了还要强撑着出来演戏逞强,我若不强硬些,那全京城的大夫都该住在黎王府里了!”
白憬在此刻悠悠开口:“说到此事,我可真要为咱们黎将军说句话。在京城那会儿,我也是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小楚又去拼命把自己折腾得奄奄一息,然后黎王府那两名小侍卫便上门绑人……”
苏衍趁机插话:“所以京城传的那些‘黎王妃入府一月便有身孕’‘黎王妃深得黎王宠爱’‘黎王夫妻琴瑟和鸣’……都是这么来的?”
白憬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来的!”
黎曜松被他这恬不知耻甩锅的行为惊到了:“那分明是你……”
“好啊你小子!不仅欺负我们家小楚,还毁他的清白和名声!”秦离一拍桌案起身,“这等混账事……不行!聘礼得翻倍!”
“??”
二十万两…黄金?!
楚思衡扶额掩面,心说这聘礼……只有当皇帝才给得起了吧。
…-
作者有话说:
小黎:那就当!
第132章 回京前
子时已过, 浮云城内爆竹声仍旧未歇。黎曜松喝多了,眼下酒兴正浓,非要拉楚思衡上屋顶看烟火。
楚思衡拗不过他, 只好随他上了屋顶。
高处风寒, 黎曜松将楚思衡牢牢裹在自己的大氅里, 醉醺醺地靠在他肩头, 指着夜空道:“思衡……你看,这烟火…多好看!”
“是啊, 真好看。”楚思衡仰首望天,眼底映着满天流火, “火药…本就该这么用。”
“还在为关度山一事愧疚?”黎曜松侧首看他, “那不是你的错, 别自责……”
“我没有自责。火药是我亲手布的, 半个关度山…早在我预料之中。”楚思衡收回目光与他对视,“我是在想, 不能再有第二个关度山了。”
黎曜松瞬间了然。
“我知道,你不想回去。”楚思衡轻声开口, “楚西驰弑父上位,手段凶残。你若回京,他必会调兵来阻拦你。那些人皆是你昔日袍泽,你下不去手。”
黎曜松沉默,只默默仰头将酒壶残酒饮尽。
楚思衡适时递上一壶新酒,引得黎曜松一怔。
“我喝不了, 你替我喝。”楚思衡莞尔,“北境的酒着实香醇,我可舍不得浪费。”
“思衡……”黎曜松接过酒壶,却没有喝, 而是一把揽过楚思衡吻了上去。
“唔…”
浓郁的酒香齿间蔓开,楚思衡象征性推了推,便放弃抵抗,微微启唇任对方长驱直入。
一吻毕,黎曜松酒醒了不少,楚思衡却有些醉了。
“谢谢你,思衡……”黎曜松拥着他,借未散的酒意道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惶恐和茫然,“你说…待一切都结束了……该当如何?”
楚思衡疑惑看他:“何意?”
“楚西驰不过废物一个,弑父篡位,靠武力镇压异己,收拾他倒容易……可之后呢?”
当一切尘埃落定,这万里江山该当如何?那皇位,又该由谁来做?
楚思衡亦给不出答案,于是反问:“那你觉得谁来做合适?”
黎曜松脱口而出:“南澈。”
……
砰——!
一朵烟花恰在此时倏然绽开,楚思衡望着那抹与楚南澈喜爱的青竹色泽相似的火光自绽放到凋零,缓缓道:“若让他来选,他会选你。”
“我?可我都不姓……”
“不姓楚,就不能做皇帝吗?”楚思衡反问,“百年之前,那位置上做着的也不姓楚。所谓‘正统’,不过是有能者居之罢了。楚西驰无能,即便他姓楚,也不配。你心怀天下苍生,百姓爱戴你,你便是正统。”
“可我不过一介武夫,打打仗还可以,让我坐在御书房批奏折……我真做不到。”
“文武百官总不全是吃白饭的。”楚思衡覆上黎曜松紧握的手,“只要有一个对的人引领,朝廷亦可清明,造福百姓。这也是十四州当初选择你的原因。”
“我……可以吗?”
“不可以也得可以,你忘记当初十四州为帮你组建军队花了多少银子吗?你若做不到当初答应十四州的事,这笔钱可是要连本带利偿还的。”楚思衡严肃道,“中州州主可是个大奸商,借出去的银子利率九出十二归。你若要赔清这笔钱,那得何年何月才能带聘礼上门娶我?”
黎曜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酒彻底醒了:“这么可怕?”
“不然你以为那堪比国库的财力从何而来?”楚思衡打趣道,“这么一比,还是篡位更实惠些,对吧?”
“确实。”黎曜松对上楚思衡笑意未散的双眸,“更何况如此一来,你便是我的皇后了,确实不亏。”
楚思衡耳根迅速蔓上一片绯色:“谁…谁要做你的皇后?做皇后替你管后宫佳丽三千吗?”
黎曜松忍笑:“吃醋了?”
楚思衡扭头不语。
“放心,我…朕的后宫,只能有、也只会有一位皇后。”
“哦?”楚思衡转回头来看他,“可是陛下,这不合规矩呀。”
“合不合规矩,我说了算。”
言罢,黎曜松再度吻上那两片温凉柔软的唇瓣。楚思衡长睫轻颤,主动环上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待黎曜松缓缓松口时,楚思衡已被吻得眼尾泛红,气息不稳。他在黎曜松怀里缓了片刻,低声咕哝:“这下…是真醉了……”
黎曜松吻了吻他的眼尾,轻笑道:“无妨,我抱你回去。”
“……胳膊不疼了?”
“抱你无碍。”说着,黎曜松便打横抱起楚思衡,纵身跃下屋顶回了屋。
…
翌日清晨,两道白影自天际急掠而来,在空中盘旋片刻后落在了一座府邸前。
守门的将士一看,连忙进屋禀告:“沈将军,两只天鹰回来了。”
“两只?”沈枫霖放下笔,看向一旁的楚思衡,“莫非……”
不等他把话说完,楚思衡已疾步来到院中,一眼便瞧见了那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白影:“雪翎!”
“咕咕!”
雪翎欢快扇动翅膀欲扑向楚思衡,却被黎曜松骤然扬起的大氅拦下。
“咕——”雪翎紧急调转方向,这才没撞上大氅。
黎曜松抖了抖大氅给楚思衡披上,随即指着雪翎道:“你啊你,这见人就扑的毛病何时能改改?思衡身上还有伤呢,你这一扑万一加重他的伤势怎么办?你师父还在边上呢,能不能学学它的稳重?”
“……咕。”雪翎熟练给了黎曜松一个白眼。
“嘿——你!好歹救过你一命的,这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咕。”雪翎不屑转身,留给他一个高冷的背影,仿佛在嘲讽黎曜松忘了当初如何低声下气求它给楚思衡送信。
“喂!你这什么……”
“好了好了,雪翎才回来,你就别与它吵了。”楚思衡熟练插到中间劝架,哄好黎曜松后蹲下.身仔细打量起雪翎的翅膀,“伤都好了?”
“咕咕!”雪翎展翅示意,曾经被折断的翅膀已然恢复如初,再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样子。
楚思衡的心在看到这一幕,也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好…没事就好……”
“天鹰有灵,不会轻易出事。”沈枫霖走过来解下傲雪腿上的铜管,“辛苦了,去吧。”
“唳——”
傲雪长啸一声,扭头看向身旁的雪翎,雪翎却往楚思衡身边挪了挪。
见它不愿同去,傲雪也未强求,独自振翅而起,朝着云衿雪山的方向飞去。
目送傲雪走后,沈枫霖收回目光,看向仍靠在楚思衡衣摆旁的雪翎,奇道:“这个时节,天鹰本该归栖云衿雪山中,它竟不愿意随傲雪走。”
“想清楚了?”楚思衡俯身问,“这一次不走,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咕咕!”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便来吧。”楚思衡朝雪翎伸出手,“我们一起回京。”
雪翎低鸣一声,却把脑袋埋进了楚思衡掌心。
黎曜松正欲发作,好在被沈枫霖及时按住:“好了,先看京中币传来的消息。”
在楚思衡提议要“考虑得再长远一点”时,沈枫霖便让傲雪带信暗中回京交给他在京中的旧部,命他们时刻监视朝廷情况,于大年初一将情报送回浮云城。
此刻看完信中所述情况,沈枫霖却久久不语。
黎曜松等不及,一把夺过信纸:“写了多少东西要看这么久?莫非……”
在看清信纸上“集结兵力于城门”几个时,黎曜松同样没了声。
“竟如此明目张胆集调兵?”黎曜松略有诧异,“他倒是真不怕让人知晓。”
“集结兵力……看来他是要正面宣战了。”楚思衡神色凝肃,“北境退敌有攻,按例当赏。即便曜松当初私自率军北上,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功过相抵。可眼下楚西驰公然派兵在门口拦截,分明是要坐实北境的‘叛变’之名。”
“这王八蛋…欺人太甚!我非亲手杀了他不可!”黎曜松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满树积雪簌簌滚落。
楚思衡最先冷静下来,询问道:“除了楚西驰,朝中其他人可有动静?”
沈枫霖摇头:“如今局势动荡,朝廷心怀鬼胎的人数不胜数,他们皆在想方设法让楚西驰倒台,哪有余力来管北境?”
“果然如此。”
朝廷内部如今四分五裂,真正听命于楚西驰的不过寥寥。昔日楚南澈在时,楚西驰将所有阴险恶毒的手段都用到他身上,自然无暇顾及他人。如今最大的威胁没了,原先依附他的官员只怕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如此一来,杀回京城坐上那个位置,朝中反对的声音,或许远没有想象中的大。
“兵马已整备完毕,随时都可南下入京。”沈枫霖看向黎曜松,“黎将军,请下令吧。”
“……即刻启程!”
“是。”沈枫霖领命离去。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黎曜松所有的力气。他看向楚思衡,眼底仍有不安:“思衡,真的……没问题吗?”
楚思衡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那个位置,你最合适。”
黎曜松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再睁眼时,眼中唯余坚毅:“有你这句话……足矣。”
“不必如此紧张。”楚思衡唇角缓缓上扬,“也许情况,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
大军一路南下,畅通无阻,直至京城门前,才遇到守军阻拦。
沈枫霖一马当先,望着这片自己离开了十二年的故土,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没想到有朝一日回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看见沈枫霖的身影,城楼上的守军皆是一惊,为首将领疾步走下城楼来到沈枫霖马前,愕然道:“沈将军,怎么是您?”
“不能是我吗?”
“这……哎呦,眼下非常时期,您回来作甚?”
“篡位。”沈枫霖说完,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帮人篡位。”
“??”
沈将军离家十二年,被人夺舍了不成?!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登基[墨镜]
第133章 天下位
“陈将军, 若无他事,可否请您让路了?”沈枫霖目光掠过城门前神色各异的守军,声音沉肃, “将士们自北境血战归来, 九死一生——难道要把功臣拦在自家城门外不成?”
“哎呦沈将军, 您这话可就言重了。”陈将军强行挤出一丝苦笑, “将士们在北境浴血奋战,确是我大楚功臣, 回京受赏理所应当。只是……”
陈将军抬眸扫过沈枫霖身后众人,最终落在了队伍中央的马车上。
“黎将军为给大军争取攻城时间, 与北羌首领赫连灼鏖战重伤。”沈枫霖抢先一步开口, “陈将军, 可还有疑问?”
“沈将军, 您一定要如此为难陈某吗?”陈将军无奈长叹,“您是沈家后人, 沈家当年……您又何必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沈家当年为国征战,护的是江山社稷, 方有今日荣耀。我父亲戎马半生,最终却困于‘荣耀’二字忘了初心,亦忘了沈家祖训。我如今…不过是将曾经的错误改正过来而已。”沈枫霖微微俯身,“京城这个地方,待久了,易失本心。陈将军, 你也曾在北境流过血,如今站在这里,当真问心无愧吗?”
陈将军沉默良久,缓缓侧身让出通路:“沈将军所言, 陈某……受教了。但请将军体谅,此事……”
“在其位谋其职,陈将军愿意‘无视’,足矣。”
“多谢沈将军,祝你们…一切顺遂。”
说罢,陈将军朝城门口的守军挥了挥手,守军无声退开,让出了大开的城门。
望着大军缓缓入城的身影,一名年龄尚小的守军忍不住低问:“陈将军,我们……便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你想做吗?”
守军缓缓摇头。
“那就如此吧。”
不听命,不抗命——已是他们能做的,唯一两全之法。
城内,原本热闹的西街此刻空无一人,两侧屋舍却皆是门扉微敞,靠近两侧街道的将士甚至能隐约听到门缝中漏出的窃窃私语。
“看,北境大军回城了。”
“那白发之人便是传闻的沈家长子沈枫霖吧?据说十二年前被父逼得服下毒药离开京城,自此便长留北境,再没有回来过。”
“可不是嘛。既然沈将军都回来了,那黎王……黎将军是不是也……”
“但黎将军离京前的那些事……当今陛下会怎么看?”
“还陛下呢?你看大军这个阵仗……这京城呀,怕是要彻底变天咯——”
马车内,楚思衡掀起帘角,目光扫过熟悉的街道,眼底不禁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差不多了。”楚思衡收回手道,“便在这里下吧。”
“与我一同走正门攻入皇宫,岂不是更稳妥?为何还要走密道?”黎曜松握住他的手,“楚西驰必会在宫中设下埋伏,万一……”
“宫中自有季师弟接应,不会有事的。唯有先制住楚西驰,防止他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才能将伤亡降到最低。”楚思衡说着,倏然倾身在黎曜松唇角印上一吻,“放心吧,闯了那么多次皇宫,总不至于阴沟翻船。”
黎曜松低笑出声,取过一旁的雪色狐裘为楚思衡披上系好,叮嘱道:“冷宫阴寒,莫要着凉。万事小心,等我。”
“嗯。”
楚思衡掀起车帘跃下马车,自街头拐入小巷,抄近道直奔凤湖外侧。
他开启傅尘当年留下的密道机关,悄然潜入浮尘宫。季云澜已在此等候多时,看见楚思衡的身影,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懈。
“师兄,你终于来了!”季云澜激动握上楚思衡的手,“我听白憬师叔说你受了好重的伤,都被捅成筛子了!真的假的?”
楚思衡失笑出声:“我若真被捅成筛子,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岂不就是鬼了?你摸摸,像鬼吗?”
“……对哦。”季云澜讪讪收手,“总之师兄你平安无事就好,你都不知道师叔送过来这个消息时,我连去哪家铺子买纸钱都想好了。”
“放心,不白想。”楚思衡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北境大捷的消息传回来后,楚西驰便暗中调兵,将整个皇宫围成了铁桶。随着大军南下逼近京城,楚西驰抽调部分兵力至城门口防守,余下的精锐尽数在前朝金銮殿四周。”
这个兵力布置令楚思衡略感意外:“后宫竟无安排兵力?皇后不是还在凤仪宫吗?”
“楚西驰继位后,皇后便迁居金銮殿尊成太后。先前派兵赴紫溪阻拦支援大军,正是她出的主意。”
“呵,真不愧是沈知节教出来的好女儿。”楚思衡冷笑,“走,去会会他们。数月不见,也该好好与他们叙叙旧了。”
“我已安排好一条隐蔽的路线,师兄随我来。”
“不必。”楚思衡径直推门而出,“就沿宫道走。”
“师兄?”
季云澜一惊,然而不等他再开口,楚思衡已离开院子,沿着宫道光明正大朝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后宫虽无格外安排兵力,但巡逻的侍卫却比往常多了数倍。楚思衡自浮尘宫出来便沿着他们巡逻的路线一路前行,很快便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站住!”
“来人!抓刺……”
铮——
月华剑应声出鞘,寒光精准掠过为首侍卫的咽喉。
其余准备扑上来的侍卫见状,顿时吓得后退数步。楚思衡握着尚在滴血的剑步步逼近,有侍卫认出了他的剑,颤声道:“是连…连州……楚…楚氏……”
楚思衡抬眸看向那名侍卫,冷声道:“拦路者,杀无赦。”
那侍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放下武器退到道旁。有人带头,余下的侍卫也纷纷放下武器,让出道路。
这样的侍卫楚思衡一路上遇见了十几波,有的选择保命放下武器,楚思衡便不会为难。有的负隅顽抗,楚思衡挥剑亦不会留情。
季云澜跟在楚思衡身后,从最初的震惊到逐渐归于平静——并非真的平静,而是震惊过头,心实在累了。
从后宫杀到前朝,月华剑身已被鲜血浸透。
“过了这条宫道,便是金銮殿后方的宫墙了。”季云澜指向前路,“楚西驰必已得到消息,定会命暗卫严防死守。”
望着眼前这条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宫道,楚思衡缓缓抽出悬在腰侧的另一柄剑:“师弟,随我杀过去。”
听到这声“师弟”,季云澜胸中顿时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好!”
两人踏上宫道,行至半路,宫墙后骤然跃起暗卫突袭!楚思衡抬起左手的星辰剑抵挡,右手月华剑寒光一闪,两名暗卫瞬间毙命。
季云澜抽出琴弦精准勒住暗卫脖颈将其绞杀,两人相互配合,不多时便杀过宫道,来到了金銮殿外。
翻过宫墙,又一波暗卫袭来。楚思衡将星辰剑抛给季云澜,喊道:“此处交给你!”
季云澜接过剑,朝楚思衡阳眉一笑:“师兄放心!有我在,绝无人能打扰你!”
楚思衡挥手致谢,随即掠至大殿后方,几剑解决守门的暗卫后踹门而入。
踏入金銮殿的那一刻,数十道剑锋自四面八方朝他劈来!楚思衡神色一凛,内力灌入剑身震退一众暗卫,缓缓绕到了龙椅前。
楚西驰身着龙袍,高座龙椅,眼里的恐惧却藏不住。
“没想到第一个来的,居然是你。”楚西驰垂眸俯视,“黎王妃……哦不,连州楚氏,楚思衡。朕当初……果然没有猜错你的身份。”
“太子殿下神机妙算,当初还真差点就让殿下抓到了把柄。”
楚思衡刻意加重“太子殿下”四个字,引得楚西驰骤然暴怒:“朕是皇帝!天下共主!你楚思衡纵有天大的本事,此刻亦要向朕俯首称臣!”
“不要。”楚思衡毫不客气拒绝,“更何况,你马上就不是皇帝了。”
“你……你要篡位?”
“我对这位置不感兴趣,谁来坐这个位置我亦不感兴趣。天底下,并非只有姓楚之人才能做这个位置。”楚思衡举剑指向楚西驰,“我只是看不惯你坐在这上面祸害天下苍生。比起皇位……我更想要你的性命。”
楚西驰被彻底激怒,猛然拔剑指向楚思衡:“来啊!纵然杀不了你,朕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楚思衡正欲出手,忽闻一个声音自金銮殿外传来:“杀这种东西,何需脏你的手?交给我便是。”
闻声望去,楚思衡略显诧异:“曜松?你怎么……”
“你是怎么进来的?!”楚西驰难以置信,“那么多兵力,竟连你一个人都拦不住……废物!一群废物!”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黎曜松迈过门槛与楚思衡并肩而立,“他们并非拦不住,只是真正想拦的并非是我,而是你。”
“朕乃天子……他们竟敢忤逆朕……找死!统统该死!”
“天子?”黎曜松嗤笑,“你根本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话音落,黎曜松持剑而上直取楚西驰面门!楚西驰挥剑相迎,却根本挡不住这雷霆一击——长剑应声而断,那象征帝王权力的冕冠亦被打落在地。
“咳咳!噗——”
楚西驰呛出一口鲜血,不等他喘息,便被黎曜松一把抓起:“当初南澈在南州遇袭一事……可是你干的?!”
事已至此,楚西驰也不再隐瞒,坦然承认:“不错,是朕将南州的地图给了西蛮,借他们之手给朕解决楚南澈。”
“果然是你……卖国求荣的畜生!”黎曜松一拳打在楚西驰脸上,“你不配为帝,更不配为人!今日,我便为南澈报仇!”
…-
作者有话说:
预算有点失误,下章给楚西驰派盒饭,登基和大婚放到一起写~(如果大婚单独写都是[黄心]容易卡审[爆哭])
第134章 大婚日
滴答——
滴答——
鲜血顺着重黎剑锋滑落, 在龙椅下聚成一小滩暗红。
楚西驰瘫倒在龙椅前,浑身上下被砍了十五剑,手筋脚筋皆断, 却无一剑落在要害。
“这十五剑, 是为南澈砍的。”黎曜松将剑锋悬于楚西驰心口之上, “这一剑, 是替所有枉死在你手上的人命。楚西驰,下去……好生赎罪吧。”
就在重黎剑锋即将贯入心口的刹那, 一支冷箭自暗处骤射而出,铿然荡开了重黎剑!
楚思衡迅速反应, 扬腕一道袖箭破空而去!暗处传来一声闷哼, 一道人影应声倒下。
楚思衡定睛一看, 竟是沈枫栎。
“沈家儿女, 皆有武艺傍身。”楚思衡缓步走上前,“当初枫霖跟我说时, 我还不信。皇后娘娘,您藏得可真深啊。”
沈枫栎抬眼与他对视, 眼底杀意凛然:“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哀家真该到先帝面前告发你这‘黎王妃’的真面目。”
“是啊,若是当初皇后娘娘告发妾身,妾身如今的坟头草怕是都已有三尺高了。”楚思衡将剑身轻轻抵在沈枫栎颈前,“为感谢昔日皇后娘娘嘴下留情,妾身便给皇后娘娘留一个全尸, 如何?”
沈枫栎缓缓闭目,视死如归道:“能死在连州楚氏的剑下……不亏。”
黎曜松侧首望来:“等等思衡,她……”
楚思衡卸下她手中机弩,收剑入鞘:“我知道。无论是看在枫霖还是卿儿的份上, 我都不会杀她。”
沈枫栎诧异睁眼:“你们……不杀我?”
“于理,你是枫霖的亲妹妹,沈家人,他才是最有资格处置的那个。于情……”楚思衡轻叹一声,“你是卿儿的母亲,她已经没有了父亲,这般年纪再让她失去母亲,实在太过残忍了些。”
“就因为这个,你们便要留我性命?”沈枫栎仍是不解,“当初企图置你和黎曜松于死地的是我,阻拦援军亦是我的主意,你们不杀我,却要对驰儿下死手?”
“你的所作所为,只有我们知晓。”黎曜松拖着奄奄一息楚西驰走下台阶来到沈枫栎面前,“可他做的那些,天下人尽皆知。今日我站在这里,是城中守军与百姓之愿。他必须死。”
“母后……何必跟他们废话?”楚西驰嗤笑出声,“即便…今日死在这里……朕…依然是皇帝……史书…后世……”
“你当真以为,史书上会有你吗?”楚思衡冷冷开口,“像你这样恶事做尽之人,史书不记也罢。后人观前事,根本就不会知晓你的名字。”
楚西驰瞳孔骤缩:“你……楚思衡!你怎么敢!”
“你能将功臣说成叛贼,我又何尝不能将你从史书上抹去?”楚思衡缓缓俯身,“无论是明君还是昏君,后世提起楚西驰,都只是一个天赋平平、病重早逝太、子、殿、下。”
“楚思衡!你!你……”
噗呲!
悬在空中的剑锋落下贯穿心口,楚西驰未尽的怒言尽数哽在喉间,再没有机会开口。
待黎曜松拔出重黎剑,确认对方没了气息,楚思衡才松开按着沈枫栎肩膀的手,任由她扑到楚西驰尸体前。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季云澜手持星辰剑赶来支援,看清殿内情形后不由一惊,“王……王爷也在?”
楚思衡从季云澜手中顺回星辰剑,问:“师弟,卿儿现下在何处?”
“在京郊皇家别院,收到师叔的消息后,我便安排小公主去了那里游玩,以免让她看见这些……”
“做得好。”楚思衡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已了,带她去见卿儿吧。分别数日,卿儿也该想母亲了。”
“好。”
季云澜带沈枫栎走后,金銮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黎曜松呆愣在原地,楚思衡叫了他好几声都不见回神。
恰在此时,知初与知善疾步赶来,看见殿内景象后亦是一惊。
楚思衡适时开口:“外面情况如何?”
知初最先反应过来,道:“禀军师,大部分守军都无心迎战,主动缴械。只有小部分暗卫仍在负隅顽抗,现已被我军包围,静候将军处置。”
楚思衡颔首:“传陛下旨意,降者不死,抗者不留。”
“是。”两人应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还愣着作甚?”楚思衡微微挑眉,“把他带走,快去忙吧。”
“是!”
待两人带着楚西驰的尸体离去后,殿内那诡异的寂静也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气氛。
黎曜松还沉浸在楚思衡方才那句“传陛下旨意”中,楚思衡已过来捧住他的脸,含笑轻唤:“陛下,该回神啦。”
黎曜松一怔:“我……”
“这天下,往后可就是你的了。”楚思衡顿了顿,忽然倾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当然,也是我的。”
这一吻终于让黎曜松回过了神,他揽过楚思衡的腰身低头回吻,在唇齿交缠间低语:“是我们的。”
楚思衡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吟,搂紧黎曜松加深了这个吻。
…
新帝登基之日定在二月初二。
或许是北境一战的战功太过耀眼,又或许是民心所归,总之无论什么原因,朝中那些有事没事就爱搬弄祖宗礼法的老臣对新帝登基并无什么异议。有他们带头,底下官员就更不敢有意见了。
相反争议最大的,是陛下竟要娶连州楚氏传人为后,还要在登基大典上昭告天下。
对此以礼部侍郎为首的一众文臣屡屡进谏,不是“不合规矩”就是“未有先例”,明面冠冕堂皇,但黎曜松心里却无比清楚——他们如此反对,不过是因为当初楚思衡以“白衣煞神”之名夜夜杀人,吓得他们夜不能寐,整日提心吊胆弄得颜面尽失,如今借机泄愤罢了。
因此面对这些反对之声,黎曜松用了与楚思衡当初如出一辙的法子。
重黎剑锋直指朝下众臣,伴随着黎曜松“温和”的语气:“重黎不比月华,可没有一剑封喉那么舒服的死法。”
一番威慑下来,再无人敢说一句“不合规矩”,皆老老实实筹备登基大典和帝后大婚。
到二月初二那日,京城回暖,百花初绽,一副生机勃勃之景。
楚思衡身着婚服立于紫宸殿门前,层层叠叠的衣摆铺在白玉阶上,在晨光的映射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宫门前,始终没有移开。
白憬端着糕点走过来,笑问:“还有小半个时辰呢,便要一直站在这儿望着?头上这凤冠不沉吗?”
楚思衡略显艰难地扭了扭脖子,从盘中拈起一块狐狸形糕点塞入口中,轻叹道:“确实挺重的,这皇后……当得也是不易啊。”
“曜松不是说了备两套简便的男装婚服即可吗?怎么执意要按帝后大婚的规制,穿戴这凤冠霞帔?”
“虽说是民心所向,可曜松终究不姓楚,这楚氏江山已传承百年,无论易主之人有多得民心,总是需要时间让天下人适应。在此之前,能按前人规矩来的,还是按着前人规矩来好。若一下违背太多,反而是过犹不及。”楚思衡指尖轻抚过衣上的金线纹绣,“况且……他力排众议将我们的关系昭告天下,已是违了礼法,没有必要再为一件衣裳徒增非议。”
“有道理。”白憬微微颔首,“但天下人同意了,十四州……准确来说是你师姨,她可还没点头。她说‘黎曜松先斩后奏,说好的登基大典却连大婚一并办了,到现在二十万两黄金的聘礼还是不见踪影,这与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楚思衡失笑出声:“聘礼…会有的。”
“哦?”白憬顿生好奇,“在哪儿?你拿出来让我瞧瞧,我也好回去向你师姨交差。”
“他还没有给我。”
说起聘礼,楚思衡同样好奇,今日之前他问过黎曜松好几次,黎曜松的回答都是“已经备好了,届时便知”。可直到现在,楚思衡依旧不知他会从哪儿凭空变出二十万两黄金来。
事已至此,白憬只能先空手回去复命,拦着秦离以免她当众揍新帝。
……
楚思衡从未觉得半个时辰如此漫长。
当礼乐奏响的那一刻,他便迫不及待踏出紫宸殿殿门。若不是有凤冠压着重量,楚思衡只怕要直接用流云踏月飞到金銮殿前。
直到走过漫长的宫道,踏上金銮殿的台阶,握住那双温热的手,他急切的心绪才慢慢平复,化作更深沉的情愫。
黎曜松凝眸望着他,目光细细扫过那身华贵隆重的婚服、光彩夺目的凤冠,最终定格那张薄施粉黛,却依旧惊心动魄的容颜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刻在心底最深处。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随着司仪声起,两人执手共同转身,面向文武百官,缓缓俯身行礼。
“二拜高堂——”
这一拜,两人没有转向面对金銮殿,而是再度面向天下众生,躬身行礼。
司仪愣了一下,迅速平复好心情接上节奏:“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望向彼此,会心一笑,行了这最后一礼。
至此,礼成。
对拜礼毕,礼部侍郎亲自奉上玉玺与凤印。接过这两方重器,便是彻底接过了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陛下,请——”
黎曜松伸手托起玉玺与凤印,按规矩,他要将凤印交给楚思衡,两人各执一印接受百官朝拜。可黎曜松却毫不迟疑,将两印一同放入了楚思衡掌中。
刹那间,满堂哗然!
礼部侍郎更是差点晕厥过去。
“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我的便是你的。”黎曜松含笑望他,“思衡,我以天下为聘,你可愿……与我共掌这万里河山?”
楚思衡接过两尊印掂了掂,却说出了一句令黎曜松都震惊的话:“天下是天下人的,我要来有何用?”
说着,他将两尊印抛回礼部侍郎怀中,随即在文武百官诧异的注视下,抬手环上黎曜松的脖颈,低声笑道:“要你,足矣。”
话音落,楚思衡微微偏头,吻上了黎曜松微张的唇瓣。
短暂的震惊后,黎曜松抬手回拥住楚思衡,在一吻放歇的间隙哑声应道:“好……往后一生,我是你的。”
礼部侍郎望着手中两尊象征天下权柄的玉印,只觉得毕生研读的礼法,皆被帝后这惊世骇俗的一吻击碎。
毕竟于他们而言,万里江山,远不及彼此间的一诺一吻。
他长长叹了口气,心想今夜过后……不如就告老还乡,回家避难吧。
…-
作者有话说:
礼部侍郎:[小丑][小丑]
下一章洞房,都得都懂~[黄心]
第135章 洞房夜
繁琐至极的登基大典与婚礼终于落下帷幕, 送最后几位老臣离开金銮殿后,黎曜松便携楚思衡回到了昭阳殿,也就是曾经帝后同居的乾元宫。
殿内红烛高燃, 暖意正浓, 尽数驱散了初春夜间的寒意。
楚思衡戴了一整日凤冠, 脖颈早已酸涩不堪。取下沉甸甸的金冠后, 他便上前推开窗,任由夜风涌入寝殿, 吹拂着紧绷了一日的身心。
他的目光则落在窗外,那里是一整面白玉宫墙, 上面深深刻着凌厉的八个大字——
『月华既出, 誓护苍生』
“看什么呢?”黎曜松好奇凑过来, “这便是你当初持剑闯皇宫, 给先帝下马威时留的字?”
“嗯。”
楚思衡望着墙上的剑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此后不到一年,自己便从强闯皇宫的“刺客”, 变成入主此处的“主人”。昔日那用以震慑楚氏皇族的威言,在此刻月光的映射下,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还真是……世事无常。”
“非也,这分明是老天眷顾。”黎曜松欣赏着那凌厉的剑痕,“我以为…我此生都不会有机会看见它了。”
楚思衡怔然:“何意?”
“这是你为救我而刻的字,那就是给我刻的, 可我一直到今夜才亲眼得见。”黎曜松侧首看他,“若没有老天眷顾,那我这辈子岂不是都没机会见到了?”
“老天眷顾,但你也抓住了机会。”楚思衡含笑看他, “陛下,如今…还觉得当皇帝不好吗?”
黎曜松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楚思衡直觉不妙,连忙转移话题:“咳…好了,你先到一边坐着去。再不把这身衣服脱了,真就要累死在这儿了。”
打发走黎曜松,楚思衡合上窗,转身面对落地铜镜,开始一一脱下身上繁琐的婚服。外袍、霞帔……层层叠叠的朱红锦绣滑落在地,宛若盛开的红梅。
黎曜松早已扯掉自己的婚服,只着一身殷红里衣,斜倚在铺着大红锦被的龙床上。他一手支着头,目光毫不掩饰地流连在楚思衡身上,看着他一件件褪去繁琐的衣袍,逐渐露出流畅优美的身形。
“思衡,你穿红色……真美。”黎曜松忽然开口,“比当初千秋宴上那身桃夭云锦,还要好看百倍。”
楚思衡手上的动作微顿,背对着他无奈笑了笑。
“不过……依为夫看,若是什么都不穿,定然是这世间最美之景。”
听着这般光明正大的调戏,楚思衡并未如往常那样嗔怪扭头,只是继续做着手上的动作。他将最后几支沉甸甸的金簪步摇逐一取下,如墨的长发顿时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柔和了他眉宇间的过于尖锐的部分。
他端起早已备好的金盏走到榻边,将其中一盏递给黎曜松。两人手臂交错,目光交融,仰首饮尽了这杯合卺酒。
酒液入喉微辣,旋即化作馥郁的甜香,一如他们此刻交织的心绪。
放下杯盏,楚思衡稍稍退开些许,在黎曜松灼热的目光下主动解开了最后一根系带,任由最后一层束缚当着黎曜松的面滑落。
白皙的皮肤上,深浅不一的伤痕纵横交错,大部分都已淡去,只余一道浅浅的红痕。而腰间那道贯穿伤虽已愈合,皮肉却狰狞蜷曲在一处,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痕迹。
黎曜松眼中原本的期待与渴望,在看到这些伤痕的瞬间,骤然化成了浓烈的心疼。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道狰狞的伤痕:“……还疼吗?”
楚思衡回握住他的手倾身上前,如瀑的墨发扫过黎曜松的胸膛,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黎曜松唇上。
这个吻包含着合卺酒的甜香与楚思衡身上那特有的清冽气息。它轻柔却坚定,既是无声的安抚,也是最直白的邀请。
一吻毕,楚思衡微微退开些许,指尖轻轻勾住黎曜松的衣带,声音因情动染上了罕见的软糯沙哑:“曜松……”
这两个字如同点燃干柴的星火,瞬间将黎曜松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过楚思衡的手腕将他牢牢压在柔软的被褥上,炽热的吻如同雨点般落下,额头、眉眼、鼻尖,一路下移到唇瓣、脖颈……最终在锁骨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与此同时,他扯开自己本就松松垮垮的里衣,彻底贴上了那具微凉的身躯。大手急切抚过那光滑微凉的肌肤,在那截柔韧的腰肢上留下道道红痕。
楚思衡抬手环住黎曜松宽阔的脊背,指尖深深陷在他紧绷的肌肉中,牢牢抓着欲海中最后的锚点。
“思衡……”黎曜松研磨着他的唇,“这一次,不用那些了,可好?”
楚思衡被吻得神志不清,并未多想便点了头,当他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唔…别……”
黎曜松俯身轻啄着楚思衡的唇,温声安抚:“没事…思衡…没事的……乖……”
在黎曜松的安抚下,经过短暂的不适,楚思衡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找回了曾经在黎王府心意相通时的感觉,甚至微微抬起腰肢,喉间溢出模糊渴//求的轻吟。
感受着那久违的紧致湿热,黎曜松忍不住俯身,在楚思衡耳边低语:“不愧是漓河和云衿雪山养出来的天下利刃,这水…果然丰沛得很……”
“你……”如此露.骨的调戏瞬间让楚思衡红透了耳根,但他并未像往常那般出言反驳,而是微动腰肢,给了他一击无声的惩罚。
“嘶…”黎曜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思衡你……这是你自找的!”
“嗯哼!”这一下令楚思衡猝不及防,原本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却被黎曜松温柔且不容拒绝地分开。
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快/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击四肢百骸。楚思衡仰着脖颈,喉间溢出难以自控的轻吟。
白皙的肌肤因情动染上一层绯红,那模样,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能圣人痴狂。
“唔…”在某次喘息的间隙,楚思衡颤抖着抬起手,抚上黎曜松汗湿的脸颊,带着泣音唤道,“夫君……慢…些……”
这一声“夫君”让黎曜松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他俯身狠狠噙住楚思衡微张的唇瓣,将所有模糊破碎的音节全部堵回,恨不得要将身下这人彻底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思衡…我的皇后…我的妻……”黎曜松在楚思衡耳边粗重喘息,“唤…再唤给我听!”
楚思衡无力再思考其它,只能依从黎曜松一声声唤着“夫君”,同时迎合承受着他所有的欲望。
黎曜松被身下人这全然开放、予取予求的模样刺激得疯狂,他猛然发力攥住楚思衡的手腕,将人深深按在柔软的被褥间,令他动弹不得。
楚思衡死死抓着黎曜松的手臂想要避开那股来势汹汹的灼热,黎曜松却是整个人压了上来,将他彻底按在自己怀中。
“唔……”
不知过了多久,楚思衡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而疲惫的呜咽,彻底脱力瘫在锦被中。
黎曜松稍微调整姿势将浑身软绵绵的楚思衡抱入怀中,细细啄吻着他汗湿的鬓角、泛红的眼尾、微微红肿的唇瓣……
烛火摇曳,红帐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喘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情欲的气息。
“曜松…”楚思衡仰首去追他的吻,黎曜松心领神会,再度翻身将楚思衡按在被褥中。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激烈的缠绵才暂告歇息。黎曜松依旧将楚思衡牢牢圈在怀中,与他紧密相连,不愿有片刻分离。
楚思衡大抵是累极了,被黎曜松抱好后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沉入梦乡,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
黎曜松扯开被褥将楚思衡仔细裹好,指腹轻轻掠过眼睫,拭去了上面沾着的欺负人的“罪证”。
“安心睡吧,我的思衡……”黎曜松轻声呢喃,“好梦。”
…
翌日清晨,知初蹑手蹑脚来到门前准备唤陛下起身,却被不知何时守在殿外的季云澜抬手拦住。
知初一惊:“季公子?”
季云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朝,可以晚上一日。但这两人能如此安心温存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今日……就别去扰他们了。”
知初会意,悄然退下。
日上三竿时,黎曜松悠悠转醒,他首先低头看向怀中人,楚思衡靠在他怀中睡得很沉。见怀中人如此恬静的睡颜,黎曜松忍不住低头,在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动作间,那埋藏在温暖深处的欲望悄然苏醒。
他依依不舍离开,突如其来的空虚让楚思衡在睡梦中不满地蹙起眉,无意识嘤咛着往他怀里蹭。
黎曜松不禁轻笑出声,他维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一手把玩着楚思衡铺散在枕上的发丝,另一只手熟练地按上那柔韧的腰肢,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帮他缓解昨夜的劳累。
楚思衡被揉得舒服,也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对上了黎曜松温柔含笑的眼眸。
他下意识张嘴,发现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黎曜松见状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润了喉,楚思衡却依旧不想说话,他眨了眨眼,伸出手在黎曜松那肌理分明的胸膛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禽兽。
写完,他抬眸看了黎曜松一眼,又指了指自己那此刻依旧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里带着控诉,却又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意。
黎曜松被他这小动作勾得心痒难耐,再看他那慵懒又带着点挑衅的模样,心里那点火苗再度被点燃。
他捉住楚思衡使坏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眼神幽暗:“皇后既然说朕是禽兽…那朕……便坐实这罪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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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嘿嘿嘿[黄心]明天的锁交给明天的作者去撬[狗头叼玫瑰]
第136章 初临帝
又一日的清晨, 黎曜松不得不暂离温柔乡,前去应对推迟了一日的早朝。
望着怀中浑身布满自己痕迹的楚思衡,黎曜松眼中满是不舍。他强压下再次提枪上马的冲动, 亲自打来热水为楚思衡仔细清理干净, 又轻柔地为他穿好里衣。
“嗯哼……”楚思衡无意识轻哼出声, 脸颊蹭了蹭黎曜松尚未收回的掌心。
黎曜松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俯身, 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好好歇着,我很快便回来。”
楚思衡长睫轻颤, 强撑着沙哑的嗓音开口:“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上个朝而已,坐在那里听就是, 能发什么火?”黎曜松笑着保证, “不过是从下面站着换成上面坐着, 放心吧, 我有分寸。你这一日两夜辛苦,外头的事交给我就好, 你再好好睡会儿。”
话音落,他又在楚思衡唇边珍重落下一吻, 这才依依不舍更衣离去。
望着黎曜松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楚思衡的唇角不由缓缓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偶尔放下身段,享受帝王的宠爱,这感觉……也不错。
他慵懒地蜷进锦被深处,闭目养神,静候黎曜松下朝归来撒气。
…
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早已静候多时。当那道身着玄色龙袍的身影登上玉阶,端坐龙椅时,百官齐声问安,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一年前, 此人还是根基浅薄、只有虚名的黎王,楚南澈死后在朝上更是孤身一人,步履维艰。那时候谁能料到,不过一年光景,他竟坐上了龙椅,成为这天底下权柄最盛之人。
黎曜松高坐龙椅,心中同样思绪翻涌。以往他站在下面,无人唤他他就什么都不用干,等着楚明襄说“退朝”即可。如今却不行了,只要他不开口,底下这群人便会一直这么躬身不起。
他回忆着曾经楚明襄的言辞,缓声道:“咳…诸位……请起吧。”
底下众臣皆是一惊,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直起身来。
不对吗?
黎曜松微微蹙眉,谁知见他神色微动,众臣慌忙高呼着“谢陛下”直起了身,动作整齐划一,竟比训练多年的老兵还要利落。
见状,黎曜松真笑出了声:“我…朕又不会吃了你们,一个个的何必如惊弓之鸟?我…朕的脾气,诸位都清楚,那些客套话便不必说了。朕自北境归来不久,京中形式不比诸位清楚,又经历了这么一遭,如今定是一堆烂摊子,今日……便先拣要紧事奏。”
……
满堂寂静。
“都无事可奏?”黎曜松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也罢,那朕便先奏一事——刘爱卿可在?”
刘程一惊,连忙躬身应道:“臣…臣在。”
“北境一役,关度山与浮云城皆损失惨重,储备物资几乎耗尽,你亲自监督,以最快速度筹备出一批超往日三倍的物资运到关度山,另调五千精锐,重修防线,提防北羌鱼死网破。”
“臣…遵旨。”
黎曜松环视一圈,眉头微蹙:“礼部的王侍郎怎么不在?”
同在礼部的一人趋前一步,躬身回道:“回禀陛下,昨日王侍郎说家中有急事,已经辞官……走了。”
“走了?”黎曜松一惊,“我…朕为何不知?因何事走的?”
“王侍郎昨日…本来是要请奏陛下的,但……琴州的季州主将其劝阻,体恤王侍郎家中八十岁老母临产在即,故而代陛下准了他辞官,说…只需提季州主的名,陛下必会恩准。”
“……”黎曜松喉间一滞,他自知理亏,未在多言,“既如此……便随他去吧。你也是礼部之人?”
“是,臣名郭渊,原是王侍郎身边的……”
“好,即日起,你便是礼部侍郎。”
郭渊愕然抬头:“陛下?”
“能在王侍郎身边协理事务,必也是有能力之人。眼下朝中各处都缺人手,朕相信你可以胜任此位。”
“臣……谢陛下隆恩!”
“好了,虚礼便免了。你即刻拟一道折子,议定浮云城外三十里的归属权。北羌与大楚各取十里,中间十里则归双方共治。”
“共治?”郭渊面露疑惑,“陛下,此战大败北羌,这三十里地皆归大楚疆域北羌亦不敢有怨言,为何…要如此划分?竟要与北羌共享十里?”
“疆域越广,防线的压力便越大,北境将士固守浮云城便已不易,且城外一马平川,再无天险,多守十里已是极限。中间十里与北羌共治,既可减轻防守压力,亦能牵制他们的兵力。”黎曜松眼底掠过一丝杀意,“另外,派遣使团亲临北羌,途径关度山时带上北羌三部首领之一的穆廷云,待入北羌境内,斩其首级,以绝北羌大楚百年仇怨,让北羌看清楚与我大楚为敌的下场!”
“陛下圣明。”郭渊深揖一礼,“陛下,臣…尚有一事要奏。”
“讲。”
“陛下方才所言极是,眼下朝中各处都缺人手,以往楚……刻…以往选拔官员的流程…确有疏漏,致使不少贤才被阻拦在外,臣以为当重修官员之法,为朝廷广纳贤才。”
“人才乃重中之重,准奏,此事便交由你筹划”
短短两盏茶功夫,黎曜松已解决边境防线破败、两国百年积怨与朝中人才匮乏三桩难题。殿中气氛逐渐活跃,众臣见新帝如此果决,也纷纷踊跃上奏,将原先积压的难题摊开来讲。
“陛下,今年大雪压塌了京中多处屋舍,西街灾情尤为严重,恳请陛下尽快拨款,为百姓重修屋舍。”
黎曜松想起北境凛冽的风雪,叹道:“今年的雪确实比往年更猛……着户部和工部增派人手,详查受灾百姓人数和损失情况。早春夜寒,务必尽快将房屋修缮好。”
“陛下,依今年大雪推断,入夏后必有洪涝,漓河下游恐会再度泛滥。当尽早加固漓河河坝,以防涝灾。”
“朕见过那河坝,确已有些年头,需要重新加固了。命平阳城官府即日开始筹办,缺什么尽管上奏,务必要赶在雨季之前加固好河坝。”
“陛下,近年来外御北羌,内平洛党叛贼,国库始终未丰。如今重修边境防线、赈济灾民、加固河坝桩桩件件都要银子,只怕…国库恐要见底。”
黎曜松太懂没钱是什么滋味了。可给国库攒钱,远比他做黎王时私下筹银子组建军队还要困难。
“国库空虚……诸位可有良策?”
“臣斗胆提议,增收十四州的赋税,与漓河以北十三城齐平,以缓解国库空虚……”
“胡闹!”黎曜松拍案而起,“百年前,十四州为中原安宁主动归附朝廷,此次北境一战,若无十四州援手,此刻坐在这里的便是那羌贼首领!他们为朝廷鞠躬尽瘁,朝廷岂能拿他们吸血?”
“可是陛下,南北赋税悬殊已久,这对十三城的百姓亦是不公啊!”
“既如此,那便将十三城的赋税降至与十四州同样的高度——如此可算公平?”
“陛下万万不可啊!”老臣急声劝阻,“若这般行事,国库愈发空虚,国事何以……”
“国库空虚,底下百姓难道就富足吗?与其绞尽脑汁搜刮百姓手中养家糊口的那点银子,不妨请诸位爱卿‘慷慨解囊’。”黎曜松微微倾身,“诸位可莫要忘了,昔日白衣——如今该称皇后了。昔日朕的皇后夜间‘拜访’诸位时,谁手里藏了多少银子有多少好东西,皇后与朕…可都是清清楚楚。”
“陛下……请陛下三思啊!”
一听要从他们身上拔毛,几个素爱私下敛财的官员顿时慌了神,纷纷跪地哭诉。
黎曜松最烦他们这幅惺惺作态,把自己伪装得清清白白的模样。正欲发火,却猛然想起临走前楚思衡的叮嘱——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臣家中尚有数十口人要养,每月俸禄只堪堪能让一家子糊口啊!”
黎曜松指节紧扣椅臂,在心中默念楚思衡的叮嘱。
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臣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满月的孙儿……”
冷静……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下月臣家中的小女儿便要出阁,嫁妆尚且……”
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
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
不可发火…不可……
“够了!”黎曜松一拍椅臂,愤然起身,“今日到此为止!退朝!”
说罢,黎曜松便拂袖离去,众臣甚至来不及行礼,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黎曜松飞奔回昭阳殿,推开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侧躺在锦被上墨发铺枕、满身皆是他痕迹的楚思衡。
望着这番模样的楚思衡,朝堂上的火气瞬间被抛诸脑后。他急步上前,连身上那套象征至尊权力的玄色黑金龙袍都来不及脱下,便将人连被子一块抱起拥入怀中,深深吻了上去,宣泄朝堂上的怒火与压抑的思念。
楚思衡温顺依在他怀里承受着这个吻,直到黎曜松呼吸不稳,不得不松口。
他微微喘息,指尖划过龙袍上冰冷的金线绣纹,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戏谑:“陛下穿得这般正经……倒显得臣妾像个勾引君主的祸国妖妃了……”
“胡说什么!”黎曜松立即出声打断,捧起他的脸认真纠正,“是正妻!朕唯一的妻!”
楚思衡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改口:“是,夫君。”
黎曜松被这一声“夫君”叫得彻底没了脾气,他猛地将脑袋埋入那温热的颈窝,委屈道:“思衡……你是不知道,那些老东西有多烦人……”
楚思衡摸着他的后脑给他顺毛:“嗯,我知道。”
“那明日,你随我一同上朝吧!”黎曜松抬眼看他,“不然我真会被他们逼疯的!”
“不要。”楚思衡缓缓躺回柔软的被褥中,温声劝谏,“陛下莫要忘了,后宫不得干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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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黎:上班第一天,想辞职[爆哭][爆哭]
第137章 御书房
御书房门外, 秦离提着金笼,笼中的雪翎正叼着特制的漓河鲈鱼鱼干吃得津津有味,忽感一道凛冽的目光落在身上, 惊得它背羽微炸。
“小雪翎乖——”秦离俯身凑近鸟笼, 笑盈盈哄道, “等下进去对你‘父皇’卖个惨, 让他把欠你‘母后’的二十万两黄金聘礼补上。事成之后,这些鲈鱼干就都是你的。”
白憬抱臂倚在一旁的廊柱上, 小声嘀咕:“那分明是我制的……”
秦离侧首看他:“那你去要?”
白憬连忙噤声摆手:“不不不……这方面我可不擅长。不过黎……现在该叫陛下了,陛下不是已经以‘天下为聘’娶了咱们小楚吗?天下为聘啊, 姑奶奶还不满意?”
“天下为聘?说得好听, 那请问白大神医, 这‘天下为聘’能折出多少银子?”秦离冷哼, “你们男人就是肤浅,只在乎这些表面功夫。”
白憬自知辩不过秦离, 连连摆手投降:“行行行——不过你也别逼太狠,陛下刚登基, 国库吃紧,说不定陛下此刻就在为银子犯愁呢。”
“他愁他的,我要我的,又不冲突。”
说罢,秦离便推门而入,御书房里的景象却让她吃了一惊——
书案上下堆着数不清的奏折账册, 黎曜松趴在案后,手边摆着三个算盘,脚下散落数不清写满数字的稿纸。
楚思衡则坐在一旁提笔写着什么,时不时搁笔沉思, 也是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
白憬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调侃:“嚯,这是把整个国库的账本都搬来了?你们这帝后当的,怎么瞧着像管账伙计似的?”
听到白憬的声音,黎曜松竭力从书海中抬起头,也顾不上问两人来意,直接招手:“来得正好,帮忙算账。”
白憬上前拿过一本账册翻了翻,面露疑惑:“这不是太医院购入药草的账目那?查这个作甚?”
楚思衡在一旁解释:“近几月有人盗窃太医院的珍稀药草倒卖,卷走了上几万两银子,必须彻查。”
白憬又拎起另一本御膳房的采买账目,忍笑问:“这该不会是有人偷窃宫中食材拿出去卖吧?这又被偷多少银子?”
“还没查到那儿。”黎曜松揉着额角,声音疲惫,“户部那几个老狐狸,口口声声说着账目绝对没问题,我一查都要漏成筛子了。”
“楚西驰在位时挥霍无度,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即便有问题他也懒得管。如今若要理清这些账,没有十天半个月可是完不成啊。”白憬默默放下账本后退了几步,他可不想掺和这事。
楚思衡搁下笔,叹道:“旧账不理,则后患无穷,咬牙头疼这一时,总比往后年年头疼强……对了,师叔师姨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当然。黎曜松,你的聘……”
“我们是来给你们送‘太子’的。”白憬截断秦离的话,从她手中顺过金笼塞到楚思衡怀里,“你们大婚完就埋头扎进御书房,雪翎都没人管了。这几日它都是跟着沈将军吃喝,堂堂‘太子’被如此冷落,你们这‘父皇母后’当得可不称职啊。”
“你要是有空这儿废话,就来帮忙算账。”黎曜松掷笔抬眸,“若没有要事,便请出门左转,知初知善会送两位出宫。”
“那自然是有要事。”秦离上前两步正色道,“我们要走了。”
楚思衡一怔:“走?师叔师姨……是要回十四州了?”
秦离颔首:“京城大局已定,我们继续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反而是家里那群小弟子,这段时日不在,门派都快被他们拆干净了。”
楚思衡虽心有不舍,却也明白他们不能长留京城:“这一次真的多谢各位师叔师姨,若没有你们,思衡恐怕早已去见了师父。”
“小楚,你当真要留下吗?”秦离终是忍不住问,“你是连州州主,却长留宫中,先不说旁的,单是连州楚氏的遗训……时间长了,以你的身份,在十四州那边难免落人口实。”
“祖师的遗训思衡从不敢忘,师姨放心,我心中有数。”楚思衡唇角微扬,“从前我守着连州,走着师父没有走完的路,却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如今我想明白了——唯有天下安定,连州才能有真正的安宁。至少从今往后,若连州再遇难关,朝廷绝不会袖手旁观,师父当年的悲剧……也不会重演了。”
提起楚望尘,白憬和秦离的神色皆是一黯。
“……师姨明白了。”秦离走到楚思衡身边,伸手轻抚过他的后脑,语气温沉,“既然这是你选的路,那便大胆地走下去吧。连州有师姨和你师叔们守着,乱不了。”
楚思衡握住她的手,一如儿时那般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黎曜松!”
秦离这一喊,瞬间把黎曜松的注意力从烂账里拽了出来。他连忙直起身,恭敬道:“前辈请讲。”
“你那‘天下为聘’虽然听着气派,可抵不了那二十万两黄金的聘礼!待将来局势稳定,这聘礼,你可得一分不少地补上。”
“自然,前辈放心,依十四州礼数,该有的聘礼,晚辈一样都不会少。”
秦离故作严肃地皱起眉:“还叫前辈?”
黎曜松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离见状,忍俊不禁:“婚礼办了洞房圆了,还不改口?”
黎曜松恍然大悟,当即唤道:“谢师姨!”
“白憬当初说得还真没错,你吧虽然偶尔傻了点犟了点,对小楚却是真心实意。把他交给你,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也能放心了。”秦离握起楚思衡的手,轻轻放入黎曜松的掌心,“曜松,小楚的师父师娘走得早,这孩子也倔,不愿与我们同住,过去十几年独自一人守着连州,吃了太多苦……如今我们把他交给你,你要把过去亏欠他的,加倍补偿回来。”
黎曜松紧紧握住掌中那只微凉的手,郑重道:“师姨放心,过去亏欠的我会加倍补偿回来。往后余生,我黎曜松绝不会让思衡受半分委屈。”
楚思衡感受着包裹自己掌心的温热,心中缓缓涌上一股暖意。
白憬和秦离走后,御书房内压抑的氛围散了大半。楚思衡将金笼放到地上打开,放出了雪翎。
“咕咕!”
雪翎径直扑进楚思衡怀里,脑袋不停蹭着他的下颌,似是在控诉这几日的冷落。
“抱歉,这几日事情太多,委屈你了。”
“咕——”
黎曜松凑过来,酸溜溜地拆台:“得了吧,跟着枫霖它能受什么委屈?你瞧瞧它这毛油光水滑的,还有这身膘,这几日肯定没少吃香喝辣。”
“咕咕!”
“咕什么咕?我…朕说错了吗?”
“陛下自然没错。”楚思衡莞尔,“只是总归也要给咱们的‘太子’留些颜面,不是吗?”
“好啊,你先让它给我这个‘父皇’留些颜面,往后朕亲自给它喂食,保准给足面子。”
“咕。”雪翎果断扭头,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个白眼。
“嘿!你看看!不是朕不想,是它不乐意!”
楚思衡轻拍雪翎背羽示意它自己出去玩,起身来到黎曜松身边,与他共坐一椅:“好好好,是它不懂事,陛下大人不记小鹰过,继续算账吧。”
一提算账,黎曜松瞬间蔫了:“这皇帝怎么跟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思衡,你真的不能来帮帮我吗?”
“不可。”楚思衡摇头,“连州和朝廷有约,连州弟子不得入朝为官。这是祖师定下的规矩,我身为连州弟子,断不能违背祖师之意。”
“这规矩因何而来?”黎曜松好奇问,“那你如今在宫里……”
“祖师遗训具体为何我也不知。但双方行事风格相差太大,连州弟子确实不适合做官。”说到这儿,楚思衡狡黠一笑,“至于我嘛……祖师只说不准做官,又没说不准做皇后,况且后宫不得干政,所以我与朝廷半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呀,还得陛下多多努力。”
黎曜松无力瘫在椅子上,仰天长叹:“我现在算是明白当初南澈为何总是一脸疲惫的模样了……这些政务,干多了是真会疯。南澈啊南澈,这皇位我给你打下来了,你若还没投胎,就回来做皇帝吧——”
“我的陛下,你且歇歇吧,可别把自己累出失心疯了。”楚思衡无奈将他揽入怀中,替他揉按紧蹙的眉心,“说起来……三殿下的祭日…也快到了。”
黎曜松一愣,叹道:“是啊…日子过得真快,一年前的今日,我还筹划如何让他登基……一年后,反而是我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世事无常,顺其自然便好。”
“思衡,等南澈祭日……我想去南州祭奠他。”黎曜松坐直身子,“当初他出事,我困于京城,连他出事的地方是何模样我都不知道……”
“好,我陪你。”楚思衡握住他的手,“顺路…也带你去连州见见师父。”
“这么突然?”黎曜松一惊,“那…那我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师父他不喜欢那些繁琐礼节,带壶酒足矣。”楚思衡顿了顿,眼中漾起一丝笑意,“当然,若想给师父留个好印象,你还需要完成些他当年未完成之事。”
“何事?”
“连州地瘠民贫,当年与西蛮一战,至今才勉强缓过来,若想恢复到战前程度,还需一大笔银子。这些年外债也欠了不少,中州那边虽有情分,但利息也低不到哪儿去,再加上当年师父欠的,一共需要的银子……”
“……”黎曜松懂了。
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一个“钱”字。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算盘与笔,埋头继续梳理烂账。心中暗暗发誓,待他理清所有账目,定要将抓到的贪官统统发配去浮云城修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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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黎:[化了][化了]
第138章 大王鹰
自黎曜松登基以来, 他与楚思衡几乎将所有心力都倾注到清查账目中。至二月十三,所有账目均已厘清。铁证如山,涉案官员或被问斩, 或被发配浮云城修城墙, 纵使罪行最轻者, 亦难逃罢官之惩。
此番清理下来, 原本空虚的国库迅速充盈起来,朝廷本就紧缺的人手更是雪上加霜。好在在郭渊的筹划下, 已择出一批可用之才,填补了几个最要紧的职位。
经此一事, 众臣深刻意识到一个道理:在这位武将出身的帝王面前, 凡有异心露出马脚, 绝无善果。
更令人忌惮的是, 黎曜松身旁还有一个楚思衡——这位出身连州楚氏、曾经在京城搅弄风云的白衣煞神,如今虽为皇后深居后宫, 可前朝的一举一动,他或许比帝王看得还要清楚。
在黎曜松的雷霆手段与楚思衡无声压迫的笼罩下, 朝廷安分了许多,两人也终于得以喘一口气,料理私事。
御书房内,黎曜松诧异起身:“你要回北境?”
沈枫霖颔首:“嗯,北羌虽已溃败,可西蛮的威胁尚在。西蛮参与北境一战, 背后恐怕不止赫连灼许诺给他们好处那么简单。如今浮云城与关度山皆是元气大伤,再经不起任何战事。再者你不是也担心北境吗?我回去不也能让你安心些?”
“话虽如此,可是……”黎曜松欲言又止,“沈家那边……你不回去看看吗?”
自返京以来, 沈枫霖几乎都待在兵部,没有回过沈家一次。
黎曜松知他不想面对过去之事,从未在他面前提及沈家。可如今他要回北境,再不回去,只怕往后一声都再无机会。他太了解沈枫霖了,即便他只字不提,但若不回去一趟,此事必将成为他一生的执念。
“临走前,回趟家吧。”黎曜松语重心长开口,“你父亲和你妹妹……都在。”
“曜松,你知道我……”
“正因我太知道你的性子。”黎曜松打断他道,“沈枫霖接旨。”
“臣不接。”
“你……”
楚思衡轻轻按住黎曜松的肩,对沈枫霖道:“枫霖,白憬师叔离京对我说,他们那夜去窃沈老将军兵符时,沈老将军……并未反抗。”
沈枫霖一怔,静默片刻后低声道:“……我知道了……思衡,多谢。”
辞别二人,沈枫霖换上常服,戴好母亲亲手为他所制的金冠,策马朝沈府的方向去。
“百年将门,也不见得有多好……”
“他们的事,终得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楚思衡轻叹一声,转而道,“不过说起西蛮,陛下,臣妾也有件事要向陛下奏明。”
黎曜松展颜一笑,揽过楚思衡的腰身将他带到自己膝上坐下:“皇后请讲。”
“我那柄星辰剑,陛下以为如何?”
黎曜松不明所以,如实点头:“嗯,是把难得的好剑。”
“此剑乃漠北储君雪衣所赠。雪山上,她认出了我的剑法,对我说……”
楚思衡将雪山那日的细节尽数告知黎曜松,当黎曜松听到雪衣那句“你们统治下的中原更好”时也不由一惊:“漠北……想与我们结盟?”
在黎曜松的印象里,漠北与中原唯一的交集便是浮云城上那五架守城巨弩。骤然提出结盟,其意图实属让人琢磨不透。
“若漠北真心与我们结盟,倒也不是坏事……”黎曜松沉思道,“思衡,你怎么看?”
“她见过师父最后一面。”楚思衡想起雪山之巅上,雪衣最后那明朗的笑容,“若是她统治下的漠北,结盟或许不是什么坏事。起码日后不缺巨弩,毁多少架也不至于逼疯枫霖。”
黎曜松失笑出声:“好,那便给漠北传个信,看看他们的态度。我这便让郭渊……”
不等黎曜松把话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知善匆匆推门而入,道:“陛下,外面……外面来了只鹰。”
“鹰?”黎曜松挑眉调侃,“怎么?雪翎带媳妇回来了?”
“不……不是天鹰。”知善神色微妙,“是…比天鹰还大的一只,属下也不认识。”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来了好奇心,快步走出殿外,便见一只棕羽赤爪的巨鹰落在缀满花苞的桃花树上。
“这是什么鹰?”黎曜松上下打量着它,“思衡,你可认得?”
楚思衡缓步上前仔细打量,思索片刻后道:“若我没认错……这是大王鹰。”
“大王鹰?”黎曜松听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那与天鹰相比,谁更厉害?”
“若论敏捷度,定是天鹰更胜一筹。但只论战斗力,那还是大王鹰占上风,尤其是成年的大王鹰,寻常天鹰难以与之匹敌。”
说这话时,雪翎正好从御膳房的方向回了回来。它如往常一样想落到那棵桃花树上,却发现自己的落脚地已被旁鹰占据。
天鹰领地意识极强,楚思衡生怕雪翎跟它打起来,连忙伸出手唤道:“雪翎,过来。”
雪翎却纹丝不动,金色瞳孔直直盯着树上那只比他体型大一倍的大王鹰。
就在所以人都以为两只鹰会有一场战斗时,那只大王鹰动了——
“唳——“它长鸣一声,主动跃下树枝落再黎曜松和楚思衡面前,抬起了赤红的利爪。
爪上绑着一个金铜信管,黎曜松蹲下.身解下铜管,里面是一封带着异域淡香的信。
黎曜松展开信纸,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唯有落款的“雪衣”二字格外熟练,可见写信之人虽不精通中原文字,但没少下功夫。
“雪衣……这是漠北储君的亲笔?”黎曜松诧异抬眼,顿时明白眼前这只大王鹰便是漠北的信使。
楚思衡接过信读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直白:漠北已得知如今的中原是他们说了算,诚心结盟。为表诚意,愿赠北境两架守城巨弩,望中原朝廷能他们能给漠北一个机会。
“我们还没开口,这位雪衣殿下倒是迫不及待找上门来了。”楚思衡俯身看向大王鹰,“一路奔波辛苦,还请你在此歇息几日。”
“唳——”
大王鹰应声振翅,再度飞回到桃花树上,俨然已将这里当成了它的地盘。
“咕咕!”
雪翎亦展翅飞到了大王鹰栖身的树枝上,树下两人心头一惊,这可是漠北来的使者,若被雪翎伤了,定会影响两方关系。
楚思衡急忙掏出肉干,哄道:“雪翎,快过来!”
瞥见肉干,雪翎顿时显露本性。它飞下来叼过楚思衡手中的肉干,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享用,而是把肉干叼回树上,轻轻放到了那只大王鹰眼前。
大王鹰偏过头,赤瞳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只比它小一圈的白鹰,喉间发出不解的低鸣。
雪翎小心翼翼把肉干往前推了推,翅尖轻点,示意它品尝这份美味。
长途跋涉至此,它确实也饿了,见雪翎并无敌意,便低头衔起肉干吃了起来。
见它接下肉干,雪翎立即又飞回楚思衡跟前,“咕咕”催促着讨要更多肉干。
楚思衡怔然递上肉干,不敢置信道:“雪翎……竟会把肉干分给别的鹰吃?”
黎曜松随口调侃:“皇后,你说咱们的‘太子’,莫不是瞧上人家了?”
经黎曜松这么一说,楚思衡不禁再度打量起那只大王鹰——毛色棕偏红,颈前三撮烈羽……确实是只雌鹰。
意识到这点,楚思衡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若让漠北储君知道她派来的信使被自家“太子”一见钟情,这盟约……还谈得成吗?
…
阔别十二年,再次立于沈府门前,沈枫霖心中可谓百味杂陈。
守门的侍卫见他久久伫立在门口却不动,终是忍不住出言提醒:“少爷……沈将军,您不进去吗?”
沈枫霖未答,只问:“听闻小姐也回府了?”
“是,小姐和公主都回来了。”
黎曜松虽称帝,却没有改变大楚的国号,仍沿用“楚”字,以此来祭楚南澈。
对于楚卿,他亦没有否认她公主的身份。至于她要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待她长大后由她自行决断。哪怕她未来想登基做女帝,黎曜松亦愿将这皇位重新奉上。
这江山,他终究坐不惯。
沈枫霖在门外静立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踏过门槛,回到了这个曾经的“家”。
府中婢女侍卫看见他,眼底皆闪过惊喜,却无人敢上前与他搭话,只轻声道一句“沈将军好”。
沈枫霖笑着回应,一路行至后院。
沈枫栎倚在树下,目光空茫地望着零星盛开的几株海棠。
“这海棠花,开得还是这么好。”沈枫霖缓步走到沈枫栎身旁,“与当年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见沈枫霖的声音,沈枫栎愕然抬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许久,才颤声唤道:“哥……哥。”
“枫栎,许久不见了。”沈枫霖在她身旁坐下,“这些年,你还好吗?”
“……嗯,都好。”沈枫栎强忍泪水,目光落在他那一头瞩目的白发上,“哥哥,你的头发……父亲当年……没有给你解药吗?”
“诛髓寒毒,无药可解。如今我能坐在这里,已是十四州两位前辈倾尽一身医术的结果。”
“怎么…怎么会……我原以为…父亲他就算再狠心,他也不可能对你……”
“京城这地方,待久了易失本心。父亲如此,你…亦是如此。”
“我……”沈枫栎哑口无言,“是…我是被权力欲望蒙了心,还因此害了驰儿……可是父亲,父亲他……”
“枫栎,我与他的事,不需要你来替我向他辩解。”
沈知节的声音自廊下传来,沈枫霖敛去笑意,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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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雪翎的cp来了~
清澈奶狗弟弟X精英骨干姐姐[狗头叼玫瑰]
第139章 南州行
微风拂过, 吹散了海棠花的花香,却吹不淡院中凝滞的沉默。
沈枫霖与沈知节对视良久,才缓缓躬身, 行了军中的礼。
沈知节喉结滚动, 终是未言。他转身望向那株海棠, 状似随意问:“北羌……退了?”
“是。”沈枫霖恭敬应道, “多亏沈老将军及时派兵增援,这才扭转战局, 大败北羌。”
沈知节苦笑出声:“‘沈知节年事已高,仍心系家国, 不顾先太子楚西驰之命, 出兵解关度山之危, 扭转北境战局’……陛下倒是给我面子, 将黑的都给说成了白的。”
“他是给我面子。”沈枫霖语气平静,“说这番话的也不是他, 是思衡。”
“那个连州楚氏的传人?难怪……”沈知节喃喃道,“难怪你如此仰慕楚望尘, 他的徒弟,确有本事。这般攻心之计,丝毫不逊于当年的楚望尘啊——”
“此战若无他,我不会有机会活着站在这里。”沈枫霖顿了顿,“当然,若您没有交出兵符, 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与您说话……父亲。”
“……”沈知节倏然转身,长长叹了口气,“天命堂那位神医,果真名不虚传。”
“父亲戎马半生, 破敌计无数,许多道理,您其实比任何人都明白。”沈枫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只是在这个权力漩涡的中心,日子长了,总难免忘却本心,需有人及时点醒。”
“是啊,京城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想在这里坚守本心,谈何容易?”沈知节叹道,“终究是你……守住了沈家的风骨,没有让它像楚氏皇族那般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生而如此,我自不能让沈家的列祖列宗蒙羞。沈家的初心与荣耀,我皆铭记于心,亦会倾尽一生去守护,以此来偿还沈家的养育教诲之恩。”沈枫霖再度对着沈知节深深一揖,“保重……父亲。”
沈知节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
沈枫栎张了张口想劝,沈枫霖却已转身离去。她在两人中间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出来追了沈枫霖。
“哥!”沈枫栎一把抓住缰绳,“你…还是不肯原谅父亲吗?”
“十二年前那杯毒酒,我与他已是两清,没有什么原不原谅了。”沈枫霖回首最后望了一眼府门上高悬的牌匾,“新帝登基,北境兵权尽归我手,你也不必再为我操心,去做那些违心之事了。”
沈枫栎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一直以来,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你能拿到北境全部兵权,打一场胜仗,你与父亲便能冰释前嫌,你就能回来了……我以为,以你在父亲心中的分量,他不会将你逼上绝路,我以为……”
“这世上,有些真相往往比你想得要残酷许多。”沈枫霖收回目光,“有些结果,随着时过境迁,也不再会起到原来的效果。诛髓寒毒无药可解,曾经的伤害是真的,我可以原谅,但不会释然。”
“……我明白了。”沈枫栎后退两步,“这个时节,北境依然苦寒,哥哥务必珍重。但若得闲时……能否给我来封信,让我知道你一切安好?我…我不会让父亲知晓的。”
“好,待北境安定下来,我让傲雪来送信。”沈枫霖微微一笑,“好了,哥哥该走了。今日风凉,快回去吧。”
“嗯。”
沈枫霖策马远去,沈枫栎却未离去,而是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
一转首,便见沈知节静立门内。
“父亲……”
沈知节从远处收回目光,转身道:“今日风大,快回去吧。他如今已是北境大将军,陛下的左膀右臂,无须旁人操心了。沈家有他……是沈家百年之幸。他……”
说到此处,沈知节忽然笑了一下,摇摇头不再言语,径直回了府。
沈枫栎望着他微驼的背影,顿时明白了他未尽的那半句话——
他有我这样的父亲,是他的不幸。
…
寒食夜,南州。
黎曜松提灯站在一处山崖边,月光淡淡铺开,隐约可见不远处的山峦轮廓。
“此处便是断魂崖。”楚思衡缓步走过来与黎曜松并肩而立,抬手指向前方一片山峦,“从这边——到那边,八峰连崖,皆称断魂崖。”
“这般险峻地势,一旦被围攻……”黎曜松喉间一涩,不敢再往下细说。仅仅是站在这里,他便能感受到一股绝望的气息。
当初楚南澈被西蛮围攻逼至此等绝境,纵身一跃时,他心中该是何等决绝……
黎曜松默然叹息,将随身携带的酒壶尽数洒在山崖边。
“南澈!我们来看你了!”黎曜松对着深谷朗声道,“你放心!你曾经所期盼的太平盛世,我黎曜松必会让你亲眼看见!”
……
待回声散入空谷,黎曜松才直起身,扭头对楚思衡轻声道:“夜里凉,走吧思衡,回客栈。”
“是啊,毕竟再不回去,怕是要被‘抓’个正着了。”
黎曜松悻悻挠头:“唉,朕乃堂堂天子,携皇后夜出竟要躲着随行护卫,还不如从前做王爷时轻松自在呢。”
“刚应允三殿下要让他看见一个太平盛世,这便反悔了?”
“开一个太平盛世和不想被人管着是两码事,不冲突。”黎曜松握起楚思衡的手,眸光流转,“那些护卫精得很,此刻多半已经发现我们不见了。既如此,还不如寻个地方躲躲清净,让他们急上一会儿,省得以后张口闭口都是‘陛下不可’‘陛下这不合规矩’。”
楚思衡无奈扶额:“人家常年在宫中承担护驾之责,本该多加谨慎,你倒怨起人家来了?”
“那……那在宫里闷了这么多时日,难得出来一回,朕想与皇后独处透透气,总不算过分了吧?”
楚思衡深知登基这不到一月黎曜松心里憋了多少气,笑着应道:“也罢,今夜臣妾便陪陛下尽兴,陛下想去何处?”
“朕瞧此处就不错。”黎曜松牵着楚思衡就近到一旁的老梨树前坐下,“山高水深月明,这等景致,在北境可见不到。”
“细想来,这倒是你头一回深入十四州腹地吧?”楚思衡偏头靠上他的肩头,“十四州不似漓河以北平坦辽阔,除了你短暂待过的琴州,便只有中州和靠海的东州相对来说地势稍缓一些。其余的州域,多是这般山水交错之景。”
“以前读十四州游记,尚不觉得有多么震撼,直到亲眼所见。”黎曜松轻蹭着楚思衡的发顶,“有这样的山水涵养……难怪能淬出如此‘水润’锋利的利刃。”
楚思衡的耳根“唰”一下红了:“黎曜松!”
“嗯,在呢。”黎曜松趁机偷了一个吻,眼神晦暗而危险,“如此良辰美景,佳人相伴……皇后不觉得…当行些‘风雅’之事吗?”
楚思衡环顾四周,难以置信:“这等荒郊野岭你……胡闹!”
“这般‘野趣’可是难得。”黎曜松眼神灼灼,语气听起来却十分乖巧,“皇后就不想试试,在这里是何等滋味吗?”
“你!”
楚思衡猛然起身,借流云踏月跃上身后的梨树。他的身法极轻,枝头的花瓣竟没有震落多少。
他一口气跃上了数丈高的细枝,确定这个高度黎曜松上不来,才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绪,却总是情不自禁回味起黎曜松方才那低哑的话语。
在这种荒山野岭……
不行!绝不不行!
他想得投入,浑然未觉树下的动静。待他回过神来时,满树梨花已如雪般簌簌飘落。
黎曜松竟然上来了!
楚思衡想跑,却被黎曜松抢先一步揽住腰身,耳边传来那人得逞的低笑:“抓住了。”
“你!”
“别动。”黎曜松臂弯收紧,“这可不是黎王府那棵老梨树,这高度,掉下去可是要见血的。”
“你不上来就不会。”楚思衡偏头避着他的眼神,“你……这个高度,怎么上来的?”
黎曜松的轻功可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黎曜松吻了吻他的耳垂,道:“树干上有不少枯藤,借了把力。”
“你别吻我的耳……枯藤?”楚思衡忽觉异样,“藤蔓不应该长在崖下吗?怎么会缠在梨树上?”
经楚思衡一点,黎曜松亦察觉蹊跷。他沿着来时路往下爬了一段,扯上来半截枯藤给楚思衡看。
月光下,那半截枯藤的断口平整异常,显然是被人为割断丢在这里的。
“这样的枯藤还有多少?”
“很多,底下树枝上缠了好一片呢。”
“带我去看看。”
黎曜松带楚思衡小心移到了挂枯藤的那根粗枝上,黎曜松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借着火光,两人发现这根粗枝表面几乎全被枯藤占据,只因盛开的梨花遮住了粗枝表面,这才没被发现。
黎曜松随便拿起一根枯藤,发现其中有不少枯藤还与别的枯藤缠在一起,状似织网:“这么多枯藤,绝非一人可为……莫非是猎户在这里设的陷阱?”
楚思衡摇头:“断魂崖边并无大型猎物,南州百姓不会大费周章在这里布网。”
“那这些枯藤……”
不等两人继续细想,远处忽现火光跃动,还夹杂着护卫焦灼的呼喊:“快!这边!”
“找到了!找到陛下和皇后了!”
“快!陛下和皇后在树上!”
“绳子!快取绳子来!”
当一众护卫携绳急匆匆奔至树下时,正好瞧见他们的陛下和皇后自数丈高枝上翩然落下,衣袍翻飞如云,毫发无伤。
黎曜松扫过一众愣住的护卫,抢先开口转移话题:“何事如此慌张?”
“无…无事……”
“既无事,便回罢。皇后乏了。”
言罢,黎曜松牵起楚思衡转身就跑。待一众护卫回过神来,他们的陛下和皇后又没影了!
…-
作者有话说:
月明,打一三字人设[好运莲莲]
换了新封面,开启后半段新剧情~[墨镜]
第140章 春风至
在南州停留一夜后, 一行人便继续南下,走水路入了连州。
连州城门前,楚思衡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仰望着熟悉的城墙, 心中百感交集。
连州……他终于又踏回了这片故土。
“这便是你长大的地方?”黎曜松凑过来问, “这城墙…瞧着可很有年头呀。”
“唉, 没办法, 谁让连州穷呢?”楚思衡无奈叹道,“如今的城墙, 还是当年苏衍和白憬两位师叔以自己的名义向中州借贷,才勉强修回来的。”
“这……”
此时此刻, 黎曜松终于体会到楚思衡口中的“外债”有多么沉重了。
“陛下, 连州地瘠民贫, 入城后还请陛下多加小心, 切莫离开属下们的……”
“朕回皇后的娘家,还需‘多加小心’吗?”黎曜松不耐烦打断, “还有,朕说了多少次, 出了皇宫便称公子,你们这一口一个陛下,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是朕来了吗?”
此番出宫乃是微服私访,除却朝中几位重臣,无人知晓帝后行踪。新朝初立,朝廷根基刚稳, 各方局势——尤其是朝廷与十四州的关系,还处在一个十分微妙的阶段。
一方面以白憬、秦离为首的一部分人,亲眼见证了黎曜松从北境杀回京城登基以来所有的作为,自然相信他不同于之前两个只想打压十四州的帝王。
可还有一部分人, 对此事只是略有耳闻。于他们而言,所有皇帝都一个样,即便这个皇帝是楚望尘徒弟看中的人。在真正有利于十四州的政策下来之前,他们对朝廷的态度不会轻易转变。
黎曜松深知自己如今只是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远未到令天下归心的程度。此行入十四州,也只是为祭奠楚南澈,拜见楚望尘。
侍卫长乃首次随皇帝南下深入十四州腹地,并不知晓其中曲折,但听黎曜松这么说,仍立马改口:“是!公子!”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顿时引得周围行人侧目望来。
“你……”
黎曜松正欲发作,忽然听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楚公子!是楚公子!楚公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更多人的目光聚拢而来,原本空旷的城角顿时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楚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听闻公子坠了漓河,可把大家伙急坏了!”
“漓河水冷得很,公子身子可大好了?”
“据说公子在京城推翻了皇帝,推举北境那位杀神将军登基,公子自己还做了皇后……这可是真的?”
“咳…诸位,许久不见了。”楚思衡一边疯狂摆手示意黎曜松一行人先行入城,一边温声应道,“那个……我今日初归,容我先回趟旧宅安置。诸位先去忙吧,改日我再与诸位叙旧。”
“说得是!公子离乡近两年,是该先回家瞧瞧!”
“公子放心,旧宅大伙日日打扫着,保准和公子走时一个样儿!”
“……多谢。”楚思衡喉间微哽,“诸位的恩情,思衡定当铭记于心。”
“公子这话可就见外了!公子与当年的楚大侠,都是我们连州的恩人。若非公子两年前持剑出山换得河坝重修,这两年的大水还不知要如何摧残连州。真要说谢,也该是我们谢公子才对!”
不等楚思衡再言,一声接一声的“谢公子”便已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绝。
好不容易劝散众人进了城,没成想城内聚集的百姓更多。楚思衡别无他法,只能在众人的簇拥下回了旧宅。
“公子,天色不早了,公子还没用晚饭吧?要不要到李婶家来吃?旧宅里啥都没有,开火做饭还得上街现买食材,多麻烦。”
“多谢李婶,我吃用过了。”楚思衡温言婉拒,“天色不早了,诸位也快些回家吧,莫让家里人久等。”
“那公子也早些歇息。”
“嗯。”
目送人群散后,黎曜松与一众侍卫才从拐角处现身。
黎曜松抱臂倚在墙边,酸溜溜道:“啧,朕的皇后可真是受欢迎啊,连朕都被晾在一边了——”
楚思衡自知理亏,亲自跨出门槛,挽过黎曜松的臂弯将他迎过门。离得最近的侍卫长敏锐看见陛下虽然一直板着脸,但被皇后挽住的那一刻,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
虽然离开两年,但宅中一切如旧,不见半分颓败。
黎曜松好奇打量着宅中的一切,目光率先被院中的那棵枯树吸引。
“这便是我儿时,师父常带我爬的那棵梨树。”楚思衡轻抚上树干,“从前我觉得这棵梨树特别特别高,一眼望不到头。现在再看……真如师父所说,也不过如此。”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腿短,看不高。”黎曜松笑嘻嘻比划着,“我听秦师姨说,她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有……这么高。”
楚思衡正自感怀,见黎曜松比划的高度后顿时转悲为怒:“黎曜松!我小时候怎么可能只到你膝盖这么高!”
黎曜松一本正经道:“差不多吧,我当年在北境见到你那会儿,你也只有我腰这么高……”
楚思衡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的陛下,你长,难道我就不长吗?”
“长了也没长多少吧?”黎曜松抬手拍了拍楚思衡的发顶,“你看,如今你也只到我这儿——还是比我矮一个头。”
“是,陛下高大,那臣妾这儿怕是没有能容陛下的客房了。”楚思衡偏头越过他,对一众侍卫说,“这宅中有不少客房,都是干净的。诸位一路奔波辛苦,都早些歇息吧。”
“诶??”
“是,多…多谢皇……多谢公子!”侍卫长反应极快,道谢后立即带着一众兄弟溜向客房。
黎曜松却并不气馁:“既然客房满了,那朕就只好向皇后‘借宿’一晚了。”
“臣妾卧房只够臣妾一人睡,当年师父过来借宿都睡不开,何况陛下呢?”
“无妨,挤一挤总能睡下。”
在黎曜松的死缠烂打下,他还是跟着楚思衡来到了他儿时的卧房。那张木床比寻常床榻小了一圈,显然是专门为小孩子准备的,即便现在的楚思衡睡上去都显得有些拥挤,更何况再加一个黎曜松。
黎曜松看着那张小床,有些不解:“这床……”
“是当年师娘为了防止师父被他赶出去后我这儿来‘避难’的措施,这样即便师父来了,也没有地方可以落脚。”楚思衡从柜中抱出冬日盖的被褥铺在地上,“所以每每夏季,师父就会把冬日的被褥铺在地上,在我这儿打地铺。”
“难怪这被褥看着就厚实……等等,所以我今晚就睡这儿?”
楚思衡摆好枕头,挑眉看他:“不然呢?不是陛下非要跟过来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黎曜松倏地笑出声:“皇后亲手铺的地铺,朕岂有不睡的道理?”
说着他便褪去外衣,散开头发躺下。
他刚躺好,旁边就多了一个枕头。还未回过神,又一床薄被落在身上,扭头一看,楚思衡也已褪了外衣,正在解发冠。
“我来。”黎曜松熟练接手,轻轻为他取下发冠放在床上,话语间是藏不住的喜悦,“皇后怎么也下来了?”
“这屋子许久没住人,寒气重。”楚思衡扯过一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一块睡暖和。”
“对,一块睡暖和。”黎曜松搂过楚思衡腰身搂着他躺下,“嗯,果然暖和多了。”
“……把蜡烛熄了。”
“好嘞。”黎曜松挥袖甩出一道掌风灭了蜡火,随即又紧了紧怀里的人。
片刻宁静后,楚思衡轻声开口:“明日…我带你去见师父。”
“嗯,好酒给师父他老人家备着呢。”黎曜松顿了顿,“至于银子……我努力。”
楚思衡轻笑出声,转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银子不急,有酒便好。”
“既是拜见师父,那纸钱……”
“那个不必。从京城到北羌,给我留了那么一堆烂摊子,不烧骂条给他就不错了,还想要纸钱?”楚思衡闷哼一声,“继续穷着吧,省得有钱了又在下头作妖。”
黎曜松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再也压不住笑声。楚思衡在他怀里,被他震动的胸膛扰得难以入眠,出言轻斥:“闭嘴,再笑就去梨树下睡。”
“好好,不笑了不笑了!…”黎曜松强忍笑意,轻拍他的背脊哄他入睡,“快睡吧。”
楚思衡在他怀里微微调整姿势,不多时呼吸便绵长了起来。
黎曜松低头看向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不禁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思衡,好梦。”
…
翌日天光微熹,楚思衡便带黎曜松出城,来到了尘关。
昔日战场的痕迹已几乎被岁月抹平,如今放眼望去,尘关就与普通的峭壁无异。然而他们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曾堆积过无数守军的性命。
靠近崖边,有一棵并不算粗壮的梨树,树下立着一块木碑,上面的字迹历经十六年岁月,已然模糊不清。
楚思衡走到树下,指尖轻抚过边缘朽蚀的木碑,声音很轻:“师父,徒儿回来了……”
黎曜松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木碑“恩师楚望尘”五个字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却不难看出刻字之人的手法十分稚嫩。
透过这五个字,他仿佛能看见年幼的楚思衡拿着刻刀,紧抿着唇,在木碑上一笔一画专心致志刻字的模样。
既可爱,却又让人心尖发疼……
正出神时,楚思衡忽然叫他:“曜松?曜松?”
“嗯?”黎曜松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在木碑前郑重跪下,“师父好!”
楚思衡一怔,旋即失笑出声:“师父,看到没,他确实偶尔有点傻,不过……”
“不过我一定会好好待思衡!”黎曜松抢过话头,语气诚挚,“师父,您放心,我黎曜松这辈子身心皆属思衡一人。只要有我在,天底下不会有任何人能伤他分毫。”
“咳…”楚思衡轻咳一声,示意他手中的酒壶。
黎曜松略显慌乱地拔开壶塞,将酒洒在碑前:“也不知您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酒,便挑了北境最为香醇的一种,望师父能喜欢。至于银子……虽然眼下我还没有那个能力,但请您放心,将来的不久,我一定会让连州焕然一新,再无负累!”
说到这儿,他能想到的话已尽数说完,他扭头看向楚思衡,眼神求助:“思衡,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必了,师父他已经很满意你了。”楚思衡眼含笑意,“接下来……有些话,我想单独对师父说。”
“好。”
黎曜松将酒壶递给楚思衡,起身行至尘关边缘。此处便是大楚西南的国门,他要好好看一看——看看楚望尘以身相守、他的思衡默默守了十几年的地方。
树下,楚思衡将余下的半壶酒倒尽:“今年清明只有这个,依旧没有纸钱。您先别不乐意,实在是您曾经的‘故交’太多,从京城到北境,从十四州到北羌……您差点把您徒儿坑死了知道吗?”
微风拂过,吹得梨树枝叶沙沙作响,恍若回音。
楚思衡抬眸看向枝头绽放的梨花,良久,才缓缓开口:“师娘……我依旧没找到。”
风戛然而止。
“但我不会放弃的。”楚思衡站起身道,“师父,您放心,只要有徒儿在一天,徒儿便不会放弃寻找师娘的下落。总有一日,徒儿会带师娘回来与师父团聚,再不让师父一人守着师娘留下的梨树苦苦等候。”
话音落,又一阵微风迎面拂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抚过他的面庞。
楚思衡在风中闭了闭眼,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师父,从前我只知道按照您没有走完的路走,看似守护,实则茫然。徒儿知道,这并非您想让我走的路,但请师父放心,现在,徒儿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连州,守护师父当年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一切。”
他侧首看向黎曜松的背影,语气不禁柔和下来:“待下一次回来,徒儿保证,连州将会是一番崭新的模样。”
说完这番话,黎曜松也刚好回过头。见楚思衡望着自己,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笑问:“看我什么呢?”
“看你何时才能想起来回头看我。”楚思衡随口一问,“尘关之外的景色,比我还好看?”
“那自然是不及皇后万一。”黎曜松立马答道,“只是好奇…你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一副怎样的景致。”
楚思衡顺着黎曜松方才看的方向望去:“尘关外那个湖泊,叫落星湖。”
“落星湖?为何是这个名字?”
“每逢晴夜,满天星辰倒映在湖泊之上,故得此名——当然,这是世人以为的由来,实际上这个湖泊因为处在两国交界处,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的名字。这名字,最初是师父取的。”
“落星……莫非跟咱们师娘有关?”
楚思衡摇头:“跟师娘无关,是师父小时候取的。据说那是个晴夜,师父犯错惹师祖生气,被师祖追着打至落星湖边才终于追上师父。师祖一剑下去,打得师父眼冒金星——故而有了这个名字。”
“噗呲!”黎曜松失笑出声,反应过来后连忙捂嘴。
“无妨,这本就是师父告诉我的,他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托梦吓唬你。”
黎曜松稍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若是再不回去,等侍卫长他们醒过来发现陛下不见了,那才是真的吓人。”
闻言,黎曜松顿时头痛起来:“几个舞刀弄枪的,比那帮老狐狸还能唠叨……罢了罢了,快回去吧,我可不想一大早就听他们唠叨。”
楚思衡深有同感。
两人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疾步下山。
身后,一阵春风自落星湖上方拂来,吹得满树梨花簌簌摇落。
春风拂过战场,秋风散尽,新生已至。
【中卷终】-
作者有话说:
删删改改,第二卷到这里就结束啦~不知不觉已经55w字了,第一次写到这个长度,感谢支持到这里的所有读者~[亲亲][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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