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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朝中结


    连州一行结束返回京城后, 黎曜松足足在御书房熬了两个通宵,才勉强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政事处理完。


    好不容易盼到休沐,却依旧逃不过大清早被被人唤起。


    他正欲发作, 忽而意识到此处是寝殿, 能这般肆无忌惮唤他的, 唯有那一人。


    “思衡——”黎曜松闭眼哀叹, “累——”


    “你今日不是说辰时与刑部、礼部两位侍郎要在御书房见面,商议重修律法一事吗?若再不起, 可就要迟了。”楚思衡温声催促,“当今天子, 总不能因赖床失约, 平白惹人笑话吧?”


    黎曜松仰天长叹, 照例抱怨一句“当皇帝还不如做当个王爷轻松”后起身更衣, 准时端坐于御书房内。


    郭渊与刑部侍郎于义几乎是在他落座的瞬间到了御书房门前,黎曜松宣二人入内, 当于义瞧见端坐龙椅之上的帝王时,微蹙的眉宇悄然舒展。


    看来那些说陛下借微服私访之名携美人出游享乐, 荒废朝政的传闻,确属无稽之谈。


    “臣等拜见陛下——”


    “咳……平身。”


    数月过去,他终于渐渐适应了这般繁琐的礼节,至少已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受礼。


    当然,只能维持片刻而已。


    因此黎曜松迅速切入正题,就十四州的律法提出修订:剔除旧律中过于严苛的条款, 适度放宽十四州的自治之权。


    “死罪者亦交由十四州定夺?”于义愕然,“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触犯律法死罪者,历来都是交由地官府定夺, 若交予十四州,朝廷威严何在?”


    “那借朝廷之名钻律法空子,私自加重罪行以此来打压十四州,朝廷的公道又何在?”黎曜松反问,“漓河之约,十四州归顺朝廷,然须保有自治之权,朝廷不得过多干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需要朕拿出来给于侍郎过目吗?”


    “这……”


    不等于侍郎开口,黎曜松竟真从案边的书堆中抽出了一份纸色泛黄的封轴。


    正是百年前,以连州楚氏为首,十四州与朝廷缔结的约定。


    “此约维系了中原百年安宁,也因此约,北境此次才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漓河之约,绝不可废。”


    “纵有漓河之约在,可陛下也不能将全权交出。若将来十四州违背约定生出叛心,又当如何?”


    “于侍郎不必过虑,这一点朕早已有应对之策。”黎曜松沉声道,“曾经十四州官府暗负监察之责,代朝廷监视十四州动向,以防其滋生叛心。如今,朕便将这监察之权名正言顺授予他们。凡重大案件、灾情等,官府须全程监督。若遇疑点,可另遣官府之人独立明察,须待双方将各项记录检验无误画押后,方可行刑。此方案朝廷已与连州州主楚思衡达成一致,若有不服者——可问剑连州。”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


    问剑连州。


    这便意味着,此项决议是连州单方面与朝廷达成一致,未曾征集其余十三州的意见。将来若出事,皆是连州州主一人的责任。


    黎曜松的目光扫过面露诧异之色的两人,目光微沉:“二位可还有疑虑?”


    郭渊迅速回神,当即躬身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可收揽十四州民心,又能保证朝廷不受威胁,实乃平衡朝廷与十四州的万全之计。”


    “既没有疑虑,那便请郭侍郎拟旨吧。除了朕方才说的那些,旨意上还需再加一条:对地方官府,朕会不定期遣人暗访,官府则不会收到任何消息。若让朕发现谁徇私枉法,便让他提头来见。”黎曜松眼底掠过一丝杀意,“意思便是这个意思,你知道该如何落笔。”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黎曜松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于义:“于侍郎呢?”


    于义连忙躬身:“臣…臣遵旨,请陛下放心,臣这便回去按陛下旨意,重修律法。”


    “嗯,好了,都退下吧。”


    待两人退出御书房,黎曜松顿时伏在案上泄了气。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楚思衡带着笑意的嗓音传入耳中:“陛下,要注意仪态呀。”


    黎曜松闭着眼呢喃道:“无妨……又没有人看。”


    楚思衡将手中的食盒置于案边,俯身轻语:“那我走了?”


    话音刚落,黎曜松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怀里:“哪有探监只探一下便走人的?”


    楚思衡原话奉还:“哪有来探监反把探监的人也扣下的?”


    “那我不管。”黎曜松收紧手臂,“抓到了便留下陪我一会儿,不然我真要累死在这御书房里……”


    楚思衡无奈笑了笑,放松身体任他搂着。


    半晌,楚思衡缓缓开口:“方才的话,我听到了。”


    “哪一句?”


    “‘若让朕发现谁徇私枉法,便让他提头来见’……你在牵制朝廷。”


    “你能为牵制十四州说出‘问剑连州’,我自然也能为震慑朝中暗处那帮蛀虫,让他们提头来见。”黎曜松语气坚定,“思衡,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十四州。”


    楚思衡反覆上黎曜松的手,沉声道:“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只要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便不会让十四州任何人威胁到你。”


    “那皇后可一定要好好保护朕。”黎曜松仰起脸,眼神竟有些委屈,“你是不知道,这两日朝会上金銮殿那股压抑劲儿,朕生怕下一刻就有暗箭射过来。”


    “嗯,我知道。”


    黎曜松略显诧异:“这个你也知道?”


    楚思衡莞尔:“我看着呢。”


    除了最初洞房那一日两夜,楚思衡被折腾得实在没力气下床外,其余时候只要黎曜松出了昭阳殿,楚思衡必会悄然相随。


    他从不在人前露面,却始终在龙椅后默默注视一切,手中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难怪每日下朝回去,桌上的茶水都是空的……”黎曜松恍然大悟,“你为何不告诉我?”


    “若让你知晓我在你身后守着,只怕底下众臣说不上几句话,你便要将他们都吼一遍。不告诉你也是为你好,让你真正学会在朝上把握分寸。”


    “那这么多日过去,皇后可有何建言?”


    “总体表现不错。”楚思衡起身打开食盒,拈起一块热气蒸腾的糕点送到黎曜松唇边,“来,赏你的。”


    黎曜松启唇将整块糕点衔住,即便被烫得吸气也不肯松口。


    “慢点。”楚思衡拭去他唇角沾到的残渣,“御膳房刚做出来的,仔细烫着。又没人跟你抢,还有这么多呢,急什么?”


    黎曜松咽下糕点,笑道:“皇后亲手喂的,只有这一块。”


    楚思衡听出他话外之音,当即收回欲拿第二块糕点的手,转而说起了正事:“我观察数日,你在朝上的一言一行并无不妥,倒是底下众臣的反应……很值得琢磨。”


    黎曜松自行取了块吹糕点凉塞入口中,问:“怎么说?”


    “昔日你为黎王,在朝廷孤立无援时,多数……不对,应该说满朝文武,只有少数几人没有直接或间接对你落井下石,其余人或多或少,或明或暗,都踩过你。”


    “我知道,树倒猢狲散嘛。曾经有多风光,落难时就有多可笑。”黎曜松冷笑出声,当初若非朝廷无一人站在他这边劝阻楚明襄慎重考虑与北羌结盟一事,他的造反或许还不会这么决绝。


    “问题就在这里。”楚思衡一针见血,“曾经整个朝廷都想证明你是错的,你却以北境血战,大败北羌的事实证明你是对的,狠狠扇了整个朝廷一记耳光。如今他们对陛下,除了有上位者的敬重乃至恐惧外,更有对自己曾经行径的羞愧。”


    黎曜松沉吟片刻,会意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曾经想看我笑话,我却打了他们的脸,除了对我这个打脸之人的态度外,他们自己还脸疼?”


    “不错。”楚思衡微微颔首,“自你登基以来,除却那批贪官,其余空缺的位置都是新人替补上来的,朝中仍有半数旧臣是原先跟从过楚明襄与楚西驰的。若不能找个机会给他们的脸‘消肿’,往后用人,中间有这道隔阂在,终是隐患。”


    “朕只会杀人,治疗这方面可不在行。”黎曜松虚心求教,“不知皇后可有什么妙计,能让他们药到病除?”


    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倒也确实没有那么复杂。”


    黎曜松被绕糊涂了:“那到底是难还是不难?”


    “因人而异,关键还得看他们自己。”说到这儿,楚思衡忽然话锋一转,“按照宫中规制,立冬以后是不是要办宫宴?”


    “是,可那还早着呢,这才初夏。”


    “初夏…立冬……时日倒也差不多。”楚思衡倾身凑近黎曜松耳畔,“陛下想要彻底消除与众臣之间的隔阂,光靠嘴上说是没用的,得拿出点态度,让他们看见陛下的付出,同时拉近与他们的距离。日子久了,他们自会想明白,届时再借着立冬宫宴将话挑明,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黎曜松在脑中捋了一遍,顿时眼前一亮:“此计甚妙!思衡,可真有你的!”


    楚思衡却露出一个晦暗不明的笑容:“此计关键在于陛下,陛下想拉近与他们的距离,便需常召他们入御书房商议政务。也就是说,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陛下亦需亲力亲为,方才能使众臣深刻感受到陛下勤政爱民之心,类似‘微服私访荒废朝政’的谣言才不会再有。”


    听到此处,黎曜松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要拿他当牛使?!


    …-


    作者有话说:


    牛:没那么累[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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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立冬宴


    秋收结束后, 各地官府将统计好的收成拟成折子呈报户部,再由户部侍郎尽数转交黎曜松核查。


    一时间,御书房各处堆满折子, 几乎没了能落脚的地方。


    季云澜推门时, 被房中的景象吓了好一跳:“嚯, 师兄, 天下百姓是忙着收成一年的粮食,你们这是…忙着收成一年的折子?”


    楚思衡正翻阅着从十四州官府呈上来的秋收折子核对收成, 被他这一声瞬间打断了思路。


    他轻叹一声,放下折子抬眸:“你怎么来了?”


    “秋收已毕, 今年琴州收成是近十年来最好的, 其它州我也粗略合计了一下, 今年能过个好年!”


    “所以?”


    “所以……”季云澜神秘兮兮地将身后藏着的东西捧到桌案上, “我们给你备了一份礼。”


    “给我?”楚思衡看向那被黑布蒙着的东西,“又不是什么节庆, 给我送礼作甚?你大老远从琴州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这个很重要的!”季云澜一拍桌案道, “当初师兄你大婚,十四州给你备的嫁妆,你不是全拿去给关度山战后重建了吗?但你好歹也是一州之主,怎能没件像样的嫁妆?那日钱州主这么一提,我们都觉得十分有道理。能说出‘问剑连州’的连州州主,排面是万万不能少的!”


    楚思衡了然:“果然是因为此事。”


    为使黎曜松的新政顺利推行, 楚思衡以连州州主的名义说出“问剑连州”,在十四州可谓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师兄你是不知道,你这话传到秦师姨耳中时,她生平第一次手抖扎错了穴位。”


    楚思衡“嗯”了一声:“病人没事吧?”


    “这是重点吗?!”季云澜差点破音, “问剑连州啊!这和向整个十四州下战书有何区别?当年楚前辈都没有说过这种话!”


    楚思衡拿起折子,将那张怼到面前的脸往后推了推,淡然道:“师父确实没说过‘问剑连州’,他说的是‘问剑中原’。”


    “……”季云澜放弃了,“你与楚前辈,当真是一脉相承。”


    楚思衡轻笑:“好啦,别数落我了。不是来给我送嫁妆的吗?这次是什么好东西?”


    “哦对!这个师兄你绝对喜欢!”季云澜郑重揭开黑布,一个巴掌大的陶盆映入眼帘。盆中栽一个小小的仙人球,球顶托着一枚含苞待放的花蕾。


    “这是?”楚思衡俯身细看,只见那花苞色泽斑驳,隐约透出数种色彩。


    “这是‘七仙女’,据说盛开时七片花瓣的颜色各不相同,乃西蛮深处绿洲特有的品种。这一株‘七仙女’就是马上要开花的,钱州主说若是好生照料,不出两年定能花开。”


    楚思衡小心翼翼戳了下仙人球,唇角微扬:“这可不便宜吧?”


    “也…还好啦,钱州主知晓这是送给你的,破天荒地给你抹了个零头,原来是一万一千零一十两,这一株他只收了一万一千两黄金!”


    ……


    楚思衡默默缩回了手。


    一万一千两黄金……比当初他这个黎王妃还贵。


    “零头都不抹干净,果然是个奸商。”楚思衡扶额,“我这个州主还欠他几百万两白银呢,得还到何年何月去?”


    “师兄你不是有王……有陛下吗?有陛下在,总不至于让你上中州拍卖会抵债的。”


    “什么拍卖会抵债?”


    黎曜松不知何时已站到季云澜身后,他手里捧着一沓折子,目光沉静。


    季云澜吓得一激灵,连忙闪身溜到一旁打哈哈:“没什么没什么!那个…我的任务完成了,就不打扰陛下和皇后了,告辞!”


    说完不等楚思衡开口,他已溜出御书房没了影。


    “这小子……琴州交到他手里,只怕将来中州催债的名单上又要多一个钉子户了。”楚思衡将那盆七仙女摆好,目光始终流连于球顶那彩色花苞上。


    黎曜松见他忽然对一盆仙人球爱不释手,不由好奇问:“那小子专门跑一趟,就为给你送这个?”


    “嗯,这是‘七仙女’,一万一千两黄金,是师姨他们补给我的嫁妆。”


    听到这个价格,黎曜松心中的好奇心瞬间转为敬意:“失礼。”


    楚思衡嗤笑出声:“你啊……罢了,正事要紧。十四州官府呈上来的折子我大致都核查完了,没什么问题。”


    黎曜松走到龙椅旁与他一同坐下:“看来你的‘问剑连州’见效了。”


    楚思衡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笑道:“我的‘问剑连州’效果显著,那不知陛下的‘提头来见’效果如何?”


    闻言,黎曜松顿时头疼了起来。


    事情太多,他还没开始查。


    “先是银子后是粮食……想要朕的命就直说,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银子好歹是整数,核查盈亏即可。可粮食除了要核查收成,还需核算损耗,若是对不上又得打回去重查再报,一来一回又是好几日。


    “民以食为天,粮食可比银子重要多了。”楚思衡拿起黎曜松方才抱过来的折子,“保粮安民,让百姓能过个好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稳民心、更得朝臣信服的事了。”


    这半年多来,大大小小的政务黎曜松几乎皆亲力亲为,其细致周全程度令几个老臣都为之震惊,不由对这位年轻的帝王生出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这是个好的开始。”楚思衡温声宽慰,“在立冬之前将此事处置妥当,天下皆安,于你在宫宴上要说的话大有益处。于我……”


    听到后半句,黎曜松眸光微亮:“于你什么?”


    楚思衡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耳根泛起薄红:“于我……也不必日日都来这御书房找你了。”


    黎曜松一怔,随即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


    这半年来,自己几乎是金銮殿御书房两点一线,为省时省力,他甚至在御书房添了一张软榻,常常凑合一宿就过去了,回昭阳殿歇息的时候很少。


    楚思衡虽也常来御书房相伴相助,可每一次,都是他来找自己。


    “这些日子,朕确实冷落皇后了。”黎曜松揽过他的腰,俯身吻了吻他的眼尾,“朕答应你,等处理完这些事,朕一定好好‘陪’皇后三、天、三、夜。”


    “……那陛下还是接着忙吧。”楚思衡果断起身,“臣妾先行告退。”


    “别!”黎曜松连忙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身侧坐下,“我就开个玩笑,思衡你可不能走,你若走了,我一个人还不知要熬几个通宵才能看完这些折子……”


    “既知任务繁重,那还不赶紧开始?”楚思衡翻开折子,“左边这沓我帮你,快些开始干活吧我的陛下。”


    黎曜松顿时喜笑颜开:“好。”


    他拿起右边那沓折子,靠着楚思衡的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要有他在,这些枯燥要人命的折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在两人日夜操劳的努力下,所有折子在七日内悉数核查完毕,黎曜松更是借此又揪出了几个潜藏在地方官府的贪官,于立冬前一日在当地问斩,大快人心。


    立冬夜,初雪悄然落下,素白无声覆满了整座京城。


    黎曜松未循旧例在金銮殿设宴,而是将宴席设在了紫宸殿,殿后便是凤湖,乃欣赏雪景的绝佳之地。


    今年各方收成皆比预期要好,加之黎曜松下旨减免粮赋,以至家家户户余粮充裕,百姓反而愿意舍得花钱。一番减免下来,税收竟不减反增。


    经过这半年多,众臣也深刻体会到这位年轻帝王的不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并非为了权力,而是真正将江山社稷放在心里,一心为百姓着想。


    有这样的君主,何愁国不盛?又何惧外敌?


    他们发自内心地这么想,也在宴席上这么说了。


    谁知黎曜松听完他们的话,却搁下酒杯,正色道:“诸位爱卿所言,朕当不起。”


    众臣一惊,下意识变了脸色。


    “诸位稍安,先听朕把话说完,不必急着害怕。”黎曜松笑着宽度众人,“朕只不过负责出谋划策,真正做这些事的乃在座诸位与朝廷上下所有官员。若无你们出力落实,光靠朕发号施令又有何用?”


    听到黎曜松这么说,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心头巨颤,纷纷道:“陛下言重了,臣等……”


    黎曜松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朕并非给诸位爱卿戴高帽,这些都朕的心里话。朕曾也在金銮殿下站着,深知若没有人响应落实,仅凭皇帝一人,难成大事,更遑论庇护这万里山河。这一点,前人已经证明,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面前,朕又岂能不引以为戒?”


    殿中一时静默。


    楚思衡于此刻端起酒杯,起身道:“诸位,昔日思衡为求自保,不得不偏激行事,让诸位大人受惊了。”


    此言一处,气氛陷入了更微妙的沉默。


    如果说他们对黎曜松是敬中带愧,那么对于楚思衡,则是恐惧占据绝对上风。


    昔日那一人一剑,夜夜夺命,令满朝文武寝食难安的白衣煞神,摇身一变竟成了大楚皇后,这冲击,远比黎曜松称帝带来的要大。


    这根刺,同样需要拔。


    “往事种种,实属无奈,思衡敬诸位大人一杯,以此给诸位大人赔罪。”楚思衡仰首饮尽杯中酒,“在座的诸位大人皆年长于思衡,便是思衡的长辈。思衡能坐在这个位置,是诸位大人的包容,该是思衡谢过诸位大人。”


    “皇后言重了。”于义忙道,“皇后为江山所付心血……臣等皆看在眼里。陛下身旁,当有皇后辅佐。”


    有人开口,其余人也纷纷附和。但这一次的附和,皆出自真心。


    见时机成熟,黎曜松举杯开口:“好了,都别推脱了,这江山需要诸位爱卿与朕和皇后一同努力,少谁都不行。朕敬诸位一杯,日后还需诸位与朕和皇后,一同治理这万里江山。”


    “臣等幸甚——”


    瑞雪兆丰年,君臣释冰嫌。


    盛世可期。


    …-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过渡,下章进入新副本~[墨镜]


    第143章 漠北信


    雪停后, 皎洁的月光破云而出,落在昭阳殿后那片含苞欲放的红梅园中。


    楚思衡斜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墨发铺散, 白皙的皮肤上印着深深浅浅的绯痕, 在月光的映衬下, 宛若雪地中不合时宜绽放的红梅。


    黎曜松从后再度覆上来, 引得楚思衡一阵细微的颤栗。


    “嗯哼……”楚思衡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任黎曜松将他从被褥中捞出, 抱入怀中轻轻蹂.躏。


    待一切风雪平息,楚思衡靠在黎曜松怀中平复呼吸, 轻唤道:“曜松……”


    “嗯?”


    楚思衡指尖轻扫过他肌理分明的胸膛, 没有言语, 但那双染着情欲的眼眸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还想要。


    黎曜松略显诧异, 虽说这半年来两人同寝的日子并不多,却也并非全没有过。偶尔黎曜松有闲暇时间能留宿昭阳殿时, 自然不会做什么君子。


    为何思衡还会如此食髓知味?


    “思衡?”黎曜松轻抚过他泛红的脸颊,“你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劲?”


    楚思衡发出疑惑的气音, 抬眸看他:“何意?”


    “当初在黎王府,你可不曾这般主动过。”黎曜松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朕的皇后,何时变得如此……令人销魂蚀骨了?”


    楚思衡用毫无威慑力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没有明说,只道:“那就要问陛下了。”


    “我?”黎曜松不解, “何意?”


    “当初带你见白憬师叔那夜,你不是喝了我的血吗?”楚思衡莞尔,“陛下莫非忘了?”


    经楚思衡这么一提醒,黎曜松都想起来了——


    那夜他初次接受十四州的考核, 白憬问了他三个问题,还让他喝下了以楚思衡心血养成的蛊毒以证明自己的心意。


    “莫非……是那个什么…定情蛊?”


    楚思衡微微颔首:“嗯,这蛊平日没有反应,除了蛊主主动催动外,便只有一种情况下会有反应……”


    暗示到这里,黎曜松彻底顿悟。


    原来思衡如此贪欢,皆是那蛊毒的功劳。


    “可…这样好吗?”黎曜松微微皱眉,“据我所知,那些蛊都是霸道之物,极易伤身……”


    “无妨。”楚思衡吻了吻他的唇角安慰道,“定情蛊与西蛮那些霸道的蛊毒不同,只是蛊虫附带的作用而已,它因情动而发,亦平息于情事,不伤身的。”


    “既如此,为何不早告诉我?”


    “想看看陛下何时会发现。”楚思衡眉眼微弯,“但现在看来,陛下好像也没多在意,若非臣妾暗示,陛下怕是早已将此事都抛诸脑后了。”


    “咳……”黎曜松略显心虚,“事情太多,此事确实……”


    “好啦,逗你玩的。”楚思衡嗤笑出声,侧身背对黎曜松,“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黎曜松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你……不想要了?”


    “陛下龙精虎猛,那点蛊虫带来的欲望自然不足为惧,不过……”楚思衡忽然转过身,迎上黎曜松失望的目光,将身前几缕墨发撇到身后。于是满身红痕再无遮拦,直直撞入黎曜松眼中。


    黎曜松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楚思衡笑着补全后半句话:“不过若是臣妾……那自然还是想要的。”


    黎曜松眸中的失望顿时化为渴望:“遵命,我的皇后。”


    …


    除夕夜宫宴散尽后,黎曜松与楚思衡屏退了所有宫女侍卫,携手回到昭阳殿在廊下守岁。


    楚思衡倚在廊柱旁,目光落在天边次第绽开的烟花上。黎曜松则捧着一把雪,不知在捏什么。


    “好了!”黎曜松忽然起身,献宝般捧上捏好的雪块,“看,像不像?”


    楚思衡垂眸端详黎曜松掌心的那团雪,眉眼微挑:“像什么?”


    “小彩啊。你看,这是它的球,这是它顶上的小花苞——”


    小彩便是那盆价值一万一千两的仙人球,黎曜松觉得给一个浑身带刺的球取名“七仙女”实在不符合它的气质,但楚思衡觉得它这么一小个球,取个霸道的名字也不符合它的气质。


    于是两人各退一步,这才有了“小彩”这个朴拙的名字。


    楚思衡望着雪团以及雪团上方那一点凸起,终是忍俊不禁:“这是小彩?”


    “嗯哼。”黎曜松理直气壮道,“不像吗?”


    “你也就欺负小彩不会说话。”楚思衡调侃道,“若是雪翎,定要追着你从昭阳殿啄到金銮殿去。”


    提起雪翎,黎曜松不由轻叹:“这小东西,它在时总看它不顺眼,真飞走了……竟还有些想它。”


    自那只大王鹰携朝廷的态度返回漠北后,雪翎没待几日也离家出走似得飞走了,至今没有回来。


    据恰好看到的宫女说,它朝着北方去了。


    “这话若让雪翎听到,它可得‘咕咕’嘲笑你好一顿。”


    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朵烟花自天际绽开。爆炸声中,楚思衡竟隐约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长鸣。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只看到烟花凋零。


    听错了么?


    楚思衡眸色一沉,正准备收回目光,一道白影自北方破空而来,疾如流星——


    是雪翎!


    楚思衡惊喜起身,雪翎敛翅俯冲,径直掠至廊下抖落身上的雪。楚思衡连忙掏出帕子替为它擦拭身上的霜雪,雪翎亲昵地往他怀里蹭,喉间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黎曜松也凑过来点它的脑袋,佯装斥道:“你这没良心的小家伙,还知道回来?”


    “咕!”


    雪翎偏头避开黎曜松的手,照例送他一个白眼。


    黎曜松也没与他计较,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它腿间的银制信管上。


    “这是何物?”


    黎曜松一问,雪翎立即骄傲抬起爪子展示起自己新得的银管。楚思衡取下银管,上面的纹路令他十分眼熟:“这是……漠北的标志?你去了漠北?!”


    雪翎骄傲点头。


    漠北距中原相隔万里,中间更有云衿雪山这道天险,雪翎是怎么飞过去的?


    不等楚思衡细想,雪翎已轻啄他指尖,催促它赶紧打开银管。


    正如楚思衡所料,雪翎带回了漠北储君雪衣的回信。


    ……如果那能称作“信”的话。


    信上只有四个大字和一个落款:『一言为定!雪衣』


    “这位储君,真是……”楚思衡正想出言调侃,雪翎又蹭了蹭他的指尖,引得楚思衡垂眸,“怎么了?”


    “咕咕!”雪翎指了指雪地,似乎是示意他把信放到雪地里。


    楚思衡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它的意思做了。


    接着烟花绽放的光芒,楚思衡注意到信纸上隐约有字显现。


    楚思衡当即用雪将信纸全部埋好,等待片刻后将信挖出,拿到廊下借宫灯细观——


    『贵国意思漠北已知晓,漠北上下无异,静候贵国使团。』


    除此之外,还有一行有朱笔写成的小字若隐若现:


    『另,恳请大楚助漠北共灭西蛮,以解天下苍生之危,好与故人重聚。』


    …-


    作者有话说:


    卡文惹[心碎]欠一千[爆哭]


    第144章 深夜梦


    漠北之地偏远苦寒, 大雪常年封路,唯有身形庞大的大王鹰能顺利翻越云衿雪山,往来于漠北与中原之间。


    雪衣站在窗前, 伸手接住飞回来的巨鹰, 仔细为它拂去身上的霜雪。


    “冰儿, 一路辛苦, 可还顺利?”


    大王鹰轻鸣一声,抬爪递上银管。


    雪衣拆下银管取出信笺, 她认识的中原文字并不多,很多还是在云衿雪山结实楚思衡后回来恶补的, 仅能看出其表面的意思, 但她依旧屏退旁人, 执意亲阅。


    相比于雪衣的通篇白话, 楚思衡的回信则显得格外正式。


    『致漠北储君:


    贵国诚意已悉。然眼下大雪封山,使团北上恐多险阻。待来年雪融, 使团定当首赴漠北,与贵国落定结盟之事。


    楚思衡谨启』


    雪衣大致看完信, 为大王鹰倒了碗热气腾腾的羊奶,打趣道:“楚望尘这位徒弟的脾性和他还真是不一样,一句话能说完的事,弯弯绕绕写了这么多。”


    大王鹰低头饮奶,闻言抬首朝她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过大楚既然愿意与漠北结盟,那么有些事, 就该告诉他们……至少告诉他们二人了。”


    雪衣眸光忽沉,拿起案上的银制细瓶打开倒入墨中搅匀。只是还未来得及提笔,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殿下,西蛮派人来了。”


    雪衣眸光骤暗:“这次是谁?”


    “西蛮军师, 赫连珏。”


    “赫连珏?他竟亲自来了?”雪衣诧异道,“他来作甚?”


    “说是代表西蛮王,来与漠北商议来年开春南下入中原采购物资一事。”


    “只有他一人来了?”


    “是。”


    “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雪衣嘀咕着,面上却仍爽快应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待雪衣应付完赫连珏回来,竟惊讶地发现屋中多了一道纯白的身影——那是一只天鹰。


    “冰儿,它是谁?”雪衣警惕上前,却发现一向凶悍的大王鹰竟对它没有敌意,冰儿甚至将那碗还带有余温的羊奶碗往天鹰面前推了推,翅尖轻点碗沿示意它喝。


    那天鹰却未立刻俯身,而是先扭头看了她一眼。


    雪衣不是没有见过天鹰,在她印象里,天鹰是高傲且目中无人的,可她面前这只,这眼巴巴望着她的神情,竟……有些让人心软?


    雪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偏头避开它的目光:“冰儿给你的,不必看我,喝便是。”


    天鹰这才低鸣一声,埋入碗中酣畅淋漓地饮起来。


    雪衣瞧着它那副恍若饿死鬼投胎,以及背羽上厚厚的一层霜雪的模样,不由心想:这天鹰莫不是翻越云衿雪山,专门过来寻……冰儿的?


    想到这儿,雪衣连忙上前,俯身问:“小家伙,你从哪儿来的呀?”


    天鹰喝得专注,没有理她。


    一旁的冰儿见状,展翅轻碰了天鹰一下。天鹰这才抬手朝她看来,喉间溢出模糊的“咕咕”声。


    这基本印证了雪衣的猜想,她拿来炉子上一直温着的铁壶,给天鹰重新倒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羊奶:“来,快喝吧。”


    天鹰虽栖息在云衿雪山,却也只是停留边缘,并不会翻越最高峰。这只天鹰应当是随冰儿来的,且它体型不大,尚未成年,在这个时节飞过雪山随大王鹰来到这里,光是这份耐力,就足以让雪衣心生敬意。


    她垂眸看了片刻,忽然拿起案上的信纸放到天鹰身旁,指着上面“楚思衡”三字问:“小家伙,你可认识他?”


    天鹰将目光落到信纸上,忽然激动地“咕咕”起来。


    “果然如此……是他们派你来的?”


    天鹰摇头。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雪衣的意料:“你不是他们派来的?那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翻越云衿雪山来漠北?他们也不拦着?”


    天鹰闻言有些心虚,不禁避开了雪衣探究的目光。


    结合天鹰的反应,以及自家冰儿反常的温和,雪衣心中逐渐浮现起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你……该不会是看上我家冰儿了吧?”雪衣试探问,天鹰没有明确表态,可这欲盖弥彰的态度变相实锤了此事。


    “好啊你!小小年纪不学好!”雪衣一把抱住自家冰儿,“个头还没长全,胆子倒是不小!看我不写信向你爹娘告状!”


    “咕咕!咕咕!”


    天鹰慌忙挥动翅膀,她怀中的冰儿亦适当发出低鸣为它辩解。碍于自家鹰的面子加上对方乃大楚帝后的爱宠,雪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轻哼了一声:“我不管你爹娘是怎么教导你的,想靠近我家冰儿,可以——先让你爹娘给冰儿一万两黄金的见面礼,聘礼什么的到时候再另算。”


    怀里的冰儿听不下去了,仰首发出一声长鸣:“唳——”


    雪衣诧异低头:“冰儿,你怎么还给这小子说话?”


    冰儿无奈展翅拍了下雪衣的脸,旋即指向桌案,示意她先干正事。


    想起方才赫连珏的态度,雪衣长叹一声,放下冰儿来到案边,取出信纸,提笔沾了些许混合好的墨汁落笔。


    写好密信后,雪衣又用寻常墨汁在信纸上写下“一言为定!雪衣”,后卷好信纸放入银管中。


    她拿着银管转身,正欲像往常那般把银管交给冰儿,却在伸出手的那一刻忽然改了主意,转而将银管拿到了天鹰面前。


    “咕?”


    “小家伙,我知道你,当初在北境,就是你以身入局坑了赫连灼。”雪衣拿着银管在它眼前晃了晃,“你把这个送回去给你爹娘,若你能做到,我就免掉见面礼,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闻言,天鹰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坚毅的目光,接下了这个任务。


    带好漠北储君的回信,天鹰雪翎踏上返程,再度翻越云衿雪山回到大楚境内,顺利把信带回交给黎曜松和楚思衡。


    得知雪翎“离家出走”这些天是去了漠北,黎曜松由衷赞叹:“可以啊你小子,为了追媳妇竟能拼到这份上!不错!”


    “咕!”雪翎有些羞涩的别过头,往楚思衡衣袖里钻了钻。


    “行了,雪翎千辛万苦回来,你就别逗它了。”楚思衡抱起雪翎,赶紧带它回了屋。


    暖意扑面而来,历经长途跋涉飞行的雪翎顿时有了困意。楚思衡将它抱到软榻上,刚一接触柔软的垫子,雪翎便舒服地蹭了蹭楚思衡的手腕,沉沉睡了过去。


    雪翎睡下后,楚思衡再度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那句『以解天下苍生之危,好与故人重聚』上。


    故人……


    什么故人?


    黎曜松也凑过来与他一同看信,好奇问:“这位雪衣殿下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把要给我们看的东西藏起来?”


    “西蛮。”楚思衡轻声开口,“恐怕是漠北在西蛮的威慑之下,有些话不方便直接说,才用了这种隐晦的法子。”


    “西蛮……”黎曜松眸色渐沉,“他们害了南澈,又与北羌同流合污,关度山的仇,朕还没找他们报呢!”


    提到西蛮,楚思衡的脸色同样凝重——就是西蛮,十五年前大举进犯连州,致使连州民不聊生;就是西蛮,逼得师父以身炸关、师娘失踪;就是西蛮,害他失去了一切……


    “正好,我也有许多旧账要与他们清算。”楚思衡声音平静,“只是如今的大楚,已经经不起任何战争了。”


    与北羌一战,北境损失惨重,加上这些年来国家内部积攒的问题,此刻与西蛮开战绝不是明智之举。


    “此事……还需与众臣从长计议。”


    黎曜松颔首:“嗯,听你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楚思衡背对着脱衣解冠上了床,黎曜松照例从后搂他入怀,道过晚安后沉沉睡了过去。


    楚思衡靠在黎曜松温暖的怀抱里,却没有什么睡意。好不容易勉强睡去,却梦到了许久不曾忆起的悲痛过往——


    那是他第一次在尘关上过夜。


    战火刚散,空气中还隐隐弥漫着血腥味。楚思衡抱着月华剑躺在简陋的木屋中,迟迟没有闭眼。


    或者说,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他脑中便会浮现出师父炸关的场景。虽未亲眼所见,可尘关之上的废墟和焦土,皆在无声诉说那一战有多么惨烈。


    师父死在了这里。


    以身炸关,灰飞烟灭,连收尸都成了奢望。


    想到这儿,楚思衡紧了紧怀中的月华剑,呢喃道:“师父……”


    “骗子……”


    “说好会回来,说好要教我月华剑法的……”


    “骗子……你和师娘…都是骗子!”


    “都是骗子!”楚思衡惊呼出声,从噩梦中脱身而出。


    “思衡?!”黎曜松亦被他吓醒了,连忙起身搂过身旁喘息未定的楚思衡,感受着那颤抖的身躯,不禁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曜松……”楚思衡抬手紧紧抓住黎曜松的衣料,整个人埋在他怀中。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脊,温声哄道:“嗯,我在,没事了……”


    他哄了许久,楚思衡总算从噩梦的余韵中回过了神,紧绷的身躯也逐渐放松。


    察觉到他的情况有所好转,黎曜松这才敢轻声开口问:“思衡,你…梦到什么了?我方才隐约听见你喊‘都是骗子’‘西蛮’……可是梦到过去之事了?”


    楚思衡轻“嗯”了一声:“梦到师父离世,师娘失踪后,我独自一人搬到尘关上,夜里睡不着……胡言乱语。”


    黎曜松的心顿时泛起针扎般的疼:“没事,都过去了。如今你有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嗯。”


    楚思衡在他怀里静静依偎了一会儿,忽然道:“曜松,我决定了,我要去西蛮。”


    “什么?!”


    …-


    作者有话说:


    西蛮副本即将开始[狗头叼玫瑰]


    jj抽了[爆哭]这章是27号的~


    第145章 往事因


    “你要去西蛮?!”听完楚思衡的话, 黎曜松惊得直接破了音,“你疯了?!”


    “曜松,冷静些, 你先听我说完。”


    楚思衡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想要解释, 却被黎曜松一把拽入怀中。他根本不听解释, 直接狠狠噙上了那微凉的唇瓣!


    “唔……”


    楚思衡挣扎不动, 只能先仰头承受这个突如其来近乎凶狠的吻,直到黎曜松因喘息不定松开他, 才试图重新组织语言:“曜松,我……”


    “夜深了。”黎曜松收紧臂膀搂紧了怀里的人, “睡吧, 我守着你。”


    “……嗯。”楚思衡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黎曜松都不会听, 索性顺从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脊, 不多时便听怀中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他垂眸看向楚思衡睡梦中微蹙的眉心,以及那被自己吻得泛着水光的唇瓣, 极轻地叹了口气。


    “思衡……你这是何必呢?”他俯身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头,“你现在有我了啊……”


    …


    翌日清晨, 楚思衡醒来时,身旁的被褥早已凉透。


    今日是大年初一,照例休朝。可当楚思衡行至御书房门前时,隔着门依旧清晰听到了黎曜松的声音。


    “送去北境的粮草为何今日才到?朕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在除夕前送到!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是吗?!还有给北境补充的兵力,究竟何时才能动身!”


    “陛…陛下息怒……”


    大雪路难行, 这批粮草并非急需,迟上两三日都属正常。增援北境的兵力已至紫溪地界,只因近来大雪封路,故而才延迟了两日北上的时间。


    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平常黎曜松向来不过问, 更不可能如此大发雷霆。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昨夜那句话罢了。


    思及此,楚思衡轻叹一声,抬手叩响了御书房的房门。


    当楚思衡推门而入的刹那,刘程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行礼:“臣参见皇后……”


    “刘大人免礼。”楚思衡虚扶了他一把,“今日大年初一,刘大人怎地还入宫与陛下商议政务?”


    刘程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国事为重,不敢耽误。”


    “那也不急于这一日。政务日日都可以议,团圆之日一年到头可没有几回,刘大人还是回府,多多陪陪家人的好。”


    “是…皇后所言极是,那臣……”刘程小心翼翼地瞥向案后的黎曜松,见对方没有明确阻拦后才敢说完后半句话,“便先告退了?”


    “刘大人慢走。”


    刘程如蒙大赦,行过礼后匆匆退出御书房。


    踏出殿门呼吸到冷空气的那一刻,刘程长长舒了口气——得救了。


    走下台阶,他不禁回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以往陛下见到皇后,必然立即起身迎上前笑唤“思衡”,绝不会像方才那样冷着脸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难道……陛下和皇后吵架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踏出宫门,逃离了这个危险地带。


    御书房内,空气依旧凝滞。


    黎曜松的目光落在砚台旁的小彩身上,终究抵不住那道清冷的目光,抬起了头:“思衡……”


    “大年初一,陛下还如此勤政,如此……臣妾也能放心离去了。”


    黎曜松倏地起身:“思衡!”


    楚思衡走到他身旁轻按他的肩坐下,自己则靠在桌案边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黎曜松面露疑惑:“故事?”


    “嗯,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曾经今日的京城。”楚思衡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徐徐道,“那年的大年初一,京城连下了三日的雪刚刚停歇,长街上空荡荡的,很冷。


    “寻常孩子都盼着过年,可对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来说,过年却是他们最讨厌的日子。店铺不开门,商贩不出摊,他们不仅要挨冻,还要饿肚子。


    “一些年龄稍大的孩子尚能挨家挨户敲门换到点残羹剩饭。可对那些年幼的、连话都说不全的孩子来说……基本只有等死的份了。”


    听到这儿,黎曜松的心忽然一疼。


    大雪方歇,街上空无一人。一个身着破烂棉衣的孩子赤足走在雪地上,他的脚已被冻得麻木,几乎每走几步便要跌倒一次。


    “那年的京城很冷、很乱,连州楚氏楚望尘强闯京城,一人一剑杀入皇宫,被三千暗卫包围于金銮殿前。太子楚弦断剑于金銮殿上,自弃楚姓与一身绝世武功,换了自己与楚望尘一条生路。”


    黎曜松瞳孔骤缩:“当年的太子……废了自己?”


    “太子武功卓绝,完全不输楚望尘,放他走,便是将楚氏皇族送上死路。唯有当着先帝的面证明自己再无威胁,才能保全自身。”楚思衡轻叹道,“楚望尘悲愤无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带楚弦离去。但这样的人,先帝又如何能容得下他?于是离开皇宫后,楚望尘与楚弦便遭到了全方位的围杀堵截。”


    剑光交错,楚望尘一人一剑,带着已成废人的楚弦,终究难以逃出京城。


    追杀的暗卫不断,楚弦的伤势亦愈发拖不得。被逼之下,他们躲进了城西一处荒废的破庙。


    “破庙偏僻,是很多流浪孩子的居所,可楚望尘持血剑闯入破庙,把他们都吓跑了。”楚思衡顿了顿,“除了……一个年龄实在太小,仿佛不懂楚望尘手中拿着的是何物的孩子。他非但不躲,反而好奇地凑上前,楚望尘与他对视,很是诧异,他问‘你不怕我吗?’”


    “不,怕。”


    那孩子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把楚望尘逗笑了:“‘不,怕’,那就是怕还是不怕?”


    那孩子不语,却将目光落到了他背上之人:“他……病了吗?”


    楚望尘眼底掠过一丝悲痛,小心翼翼放下背上的人搂入怀中,替他整理好额前的碎发:“是啊,他病了,所以要借用一下你的地盘,让他在这里歇息几日。”


    “他,需要,吃药。”孩子戳着楚瘦削弦苍白的脸庞,“不然,会死。”


    “你这小家伙,话都说不全,知道的倒是不少。”楚望尘礼尚往来地戳了回去,“说吧,你要什么?”


    那孩子揉了揉被楚望尘戳过的半边脸,努力憋出一个长句:“外面有…有人追你们,你,你出去会被抓……我,我可以帮,帮你去买药,但你要给…给我钱。”


    楚望尘毫不犹豫解下自己的钱袋递给那孩子:“西街有个医馆叫天命堂,牌匾是赤金色的,你去把这个钱袋子给他看,他自然会给你药。把药带回来,里面的钱就都是你的。”


    孩子攥紧钱袋,朝楚望尘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孩子来到天命堂,顺利拿到了药,还找了家开门的糕点铺子,用楚望尘的钱买了一盒热气腾腾的糕点。回去的路上,他遇见追杀楚望尘的暗卫,那孩子谎称自己家中母亲生了重病,骗过暗卫,将药顺利交到楚望尘手上,救了楚弦的性命。”


    “阿弦?阿弦?”


    楚弦竭力睁开眼,微微点头回应:“阿尘……”


    “我在。”楚望尘扶起楚弦,将碗放到他唇边,“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楚弦微微启唇,温水滑过咽喉,引得他长睫轻颤:“这水……怎么是甜的?”


    楚望尘笑着放下碗:“这你就要问他了。”


    楚弦微微侧目,只见一个身穿破棉衣的孩子,正小心翼翼从糕点盒里拈起一块糕点,用楚望尘给的匕首仔细划掉表层糖霜,收集在一个碗里,自己则将剩下的部分塞入口中。


    感受到楚弦的目光,那孩子抬头与他对视,顶着鼓鼓的腮帮朝他露出一个笑颜。


    楚弦一怔,忙问:“阿尘,这孩子是?”


    “我们来时他便在这里了,说起来多亏有他,你才能得救。”楚望尘握上他的手,“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无碍,能走。”楚弦回握住那只修长温热的手,“此处不宜久留,父皇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趁现在他们还有耐心没有封城,我们得尽快离开。”


    “放心,你昏迷的这几日,我已经想到怎么出去了。你再歇半日,待天黑我们便走。”


    “你们,要走?”那孩子愕然抬头,怕两人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要走了吗?”


    楚望尘眉眼微挑:“怎么?舍不得我们走?”


    那孩子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他的伤还没好,你们…可不可以等一等再走?等到天…天暖和了再走。”


    楚弦不解:“为何?”


    “你们走了,那…那些人就会回来,我就又,又要去那漏风的偏殿睡了。等天…天暖和了,睡偏殿才不会冷。”


    楚弦抬手示意他走过来,问:“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吗?你没有家人吗?”


    “没有,不记得了……他们说我,我是罪人的后代,该…该死……”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


    沉默片刻,楚望尘伸出手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们走?”


    “不要。”


    “不要?”楚望尘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果断拒绝,“为何不要?”


    “我不认识你们。”那孩子往后缩了缩,“我跟你们没有关系,跟你们走要被追…追杀,还不如在这里饿,饿肚子。”


    楚望尘被他这朴实无华的理由逗笑了:“你这小家伙倒是有趣。好,既然我们跟你没有关系,那我收你为徒,如何?”


    “徒?”孩子歪了歪头,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字。


    “我收你为徒,往后我便是你师父,师父与徒弟,这样不就有关系了?”楚望尘笑着解释,“而且师父有责任保护徒弟不被追杀,更有责任保证徒弟不挨饿不受冻,最最重要的一点,你拜我为师,这位漂亮哥哥便是你师娘——”


    “楚望尘。”楚弦轻声打断,“别教坏孩子。”


    “听到可以不用挨饿受冻,那孩子当即答应拜楚望尘为师,当晚就跟着他们二人离开了京城。先是北上,再是南下,从此定居连州。


    “有师父师娘的那两年,是孩子一生中为数不多像个孩子的日子。师父会带他上树摘果,下河摸鱼。师娘会教他诗书音律,给他买糖吃。师父向他承诺,等他再大一点,便将天下第一剑法一招一式都教给他。这样的日子,他本可以过一辈子。


    “可忽然有一天,西边来了一群人,他们大举进犯连州,房屋成了废墟,漓河成了血河,过生生的人成了尸骨……那个孩子,也失去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从此孤苦伶仃守在连州,守着那个永远不会有人回来的家。


    “你说,这样的仇,他怎么能忘?”


    ……


    故事讲完了,黎曜松那无数劝阻的话语,也尽数哽在了喉间。


    他想劝楚思衡再等等,等大楚恢复元气、联合西蛮,一同向西蛮复仇。


    他想劝楚思衡如今一切有他,不必深入虎穴拼命。


    他想劝……


    但无论什么劝阻的话,在这份延误了近二十年的血仇面前,显得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黎曜松太了解楚思衡了。


    他决定的事,无论旁人如何劝,他都绝不会回头。


    “大楚刚经历北境血战,经不起大规模战争。况且西蛮不同于北境,将士们首先要跨越大半国土入连州,出尘关入西蛮境内。沙漠中气候多变,流沙无数,若没有详细的地图,大军贸然进入沙漠,与送死无异。”


    这一点,便断送了黎曜松咬牙派兵的可能。


    “那你……准备如何?”


    “若要派兵攻打,首先需要详细的地图,确保大军不会在沙漠中迷失方向。且自当年师父炸关后,西蛮的战力便成了谜,若不探查清楚他们的底蕴,加上沙漠中他们有绝对优势,我军即便人多,恐也占不到上风。要保障大军损失降到最低,便需要有人潜入西蛮,绘出完整的地图。”


    “这件事……”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楚思衡坚定道,“我曾入过西蛮,大致知晓西蛮方位,能避开多数流沙。”


    “可你曾与西蛮有过交集,你去,万一身份被识破……”


    “不会的。昔日在尘关,我便想到日后可能需要潜入西蛮,故而每次交手,皆以斗笠掩面,无人看见我的真容。”楚思衡笑着给黎曜松吃了一颗定心丸,“放心吧,我研究西蛮多年,绝对能保护好自己,顺利把地图带回来。届时你便御驾亲征,为我踏平西蛮。”


    黎曜松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伸手揽楚思衡入怀:“你决定的事,从没有人能改变,包括我。”


    楚思衡暗自垂眸:“抱歉……”


    “但我可以改变我自己。”黎曜松抬指轻抵住楚思衡的唇,“我就在这里等你带回地图,然后御驾亲征,为你踏平西蛮,以报血仇。”


    …-


    作者有话说:


    欠款补齐[哈哈大笑]


    配角栏新放了个黎王妃~(其实开文不久就约好了,因为懒一直没放上来[爆哭])


    第146章 离别日


    楚思衡决定明日一早启程。


    黎曜松亲自为他准备行装, 考虑到西蛮天气多变,他特令绣房快马加鞭,将楚思衡在北境穿过的那件纯白狐裘以最快速度改制了一番——裁短了衣摆, 在缘边重新绣了一圈上好的绒毛, 确保楚思衡行动不会受阻, 又能抵御严寒侵骨。


    夜晚, 楚思衡沐浴完坐在镜前擦拭头发。黎曜松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接过他手中的布巾, 沉声道:“我来吧。”


    “……嗯。”


    黎曜松运起内力,暖流透过布巾仔细烘着那如墨的头发, 状似无意问:“东西都备好了?”


    “嗯。”


    “确定不需要再添些什么了?”


    “嗯。”


    “等下我再替你检查一遍。”


    “曜松, ”楚思衡无奈回首, “你不必这样。我的本事, 你还不信吗?”


    “你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可是……”


    “这便够了。”楚思衡轻声打断他说, “我既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黎曜松“嗯”了一声, 不再多言,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楚思衡通过铜镜看着黎曜松复杂的神情,忽而笑道:“倒是我的陛下,没了臣妾在身边,陛下可不能怠政呀。”


    黎曜松手上的动作一顿,忙道:“当…当然不会!”


    “记得收敛些脾气, 莫要因自己心情不好就迁怒旁人。尤其是刘大人,他曾经是助纣为虐,但经过你我‘点拨’后已回归正途,你登基后他也是尽心辅佐, 日后就别总拿他当出气筒了。”


    “……哦。”黎曜松搁下布巾,指尖拈起一缕青丝摸了摸,“好了,已经干了。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快些歇息吧。”


    楚思衡含笑起身:“臣妾絮絮叨叨对陛下说了许多与旁人有关的事,陛下就不问问臣妾有什么要叮嘱陛下的吗?”


    黎曜松正铺着被褥,闻言抬首朝他望来:“那皇后倒是说说,有何事是特意要叮嘱‘朕’一人的?”


    楚思衡缓步走近,指尖解着腰间系带,走到黎曜松身前时,那身月白里衣已无声滑落在地。


    当那身无寸缕的模样映入眼帘时,黎曜松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思衡……”


    楚思衡抬手轻推黎曜松的肩,将人顺势按倒在铺开的被褥间,俯身在他微张的唇瓣上落下一吻,声音低而清晰:“不准纳妃。”


    黎曜松眸光微动:“思衡?”


    “不准纳妃。”楚思衡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压着几分难得的执拗,“那帮老臣……哪个家中没有倾国倾城的千金?日子长了,定会想方设法把她们送到你身边来巩固自己的权力,无论他们给出什么好处,你……都不准妥协。”


    听着他这般分明带着醋意的警告,黎曜松眼底顿时漫开一片笑意:“自然。朕的后宫,自朕登基的那一刻起,便只有皇后一人。”


    说罢,他忽而揽过楚思衡的腰一转,反将人压入被褥间,深深吻上了那抹嫣红。


    滚烫的吻自唇瓣一路蜿蜒而下,最终落在那紧致的锁骨间,留下了帝王鲜明的印记。


    “嗯……”楚思衡扬起脖颈,喉间溢出模糊的泣音。


    他咬得太凶了。


    但楚思衡并未推开他,反而主动伸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


    红烛摇曳,一夜春深。


    翌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殿中。楚思衡刚一睁眼,身后的黎曜松便像是有所察觉般紧了紧手臂,引得楚思衡低哼一声。


    “弄疼你了?”黎曜松立即睁眼,“我给你揉揉。”


    温热的掌心在酸软的腰间来回游走,楚思衡舒服地喟叹出声,直到腰间酸意渐消,才轻声开口:“好了……可以了。”


    黎曜松停下动作,先行起身下床,取过一下煨在炉边的衣裳,亲自为楚思衡更衣。又执起木梳,为他仔细梳好头发,戴上银冠。


    楚思衡抚过发间两条崭新的长生辫,唇角微微扬起:“真好看……这一次,一定不会再把它们弄丢了。”


    “辫子散了,重新编上就是。只要……你能平安。”黎曜松俯身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心,“走吧,我…送你出城。”


    “好。”


    黎曜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屏退所有侍卫,亲自牵着缰绳送楚思衡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以往这条路他总觉得很长,可此刻牵着楚思衡的手,城门的轮廓在眼前愈发清晰,他只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再长些,好让他再多牵一会儿身边的人。


    两人走得很慢,终究还是站到了城门前。


    “便送到这里吧。”楚思衡接过缰绳,“宫中不可长时间无主。”


    “……再等等。”黎曜松取过鞍侧的斗笠为他戴上,一边系绳一边低声叮嘱,“遇到危险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千万不要拼命。”


    “嗯。”


    “若是……”黎曜松顿了顿,终究说出了最坏的设想,“若是…真的不小心被发现了,不要留恋,立刻跑回来!”


    “嗯。”楚思衡轻笑出声,“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就不能盼我点好?”


    “咳……我不是……”


    “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楚思衡握住他的双手,“放心吧,为了你,为了师父师娘,为了这天下安宁,我都会活着回来。在那之前,小彩和雪翎可要托付你照顾了。”


    黎曜松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道:“放心,有朕在,绝不会委屈了它们。”


    “哦?”楚思衡眉眼微挑,“陛下这话……臣妾怎么听着有些不靠谱呢?”


    “我……”


    黎曜松还想解释,楚思衡却忽然凑近,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随即翻身上马,挑起斗笠笑道:“等我回来,夫君。”


    说罢,他便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黎曜松的视线中。


    黎曜松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伫立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触唇角那犹存的温软,低声道:“好,为夫等你。”


    话音落下,黎曜松便转身回城。然而他并未立即返回皇宫,而是径直上了城楼。


    每逢节庆,皆由陈勇亲自率兵巡城。当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城楼上时,陈勇差点一个踉跄跪在黎曜松面前。


    ……虽然本来就是要跪的。


    “免礼。”黎曜松毫不犹豫摆手免去虚礼,直接开门见山,“陈勇,朕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这件事,唯有你能做到。”


    从帝王口中听到如此重托,陈勇瞬间意识到此次任务非同小可。


    “陛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好!朕就要你这句话!”黎曜松满意颔首,目光如炬,“朕命你即刻启程,快马加鞭赶赴西蛮,务必抢在皇后之前抵达西蛮王城,暗中护他周全。”


    陈勇一怔——很显然,前往西蛮暗中护皇后周全这个任务在他预料之外。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陈勇也只能硬着头皮领命,匆匆收拾好行囊后快马加鞭出发。


    黎曜松站在城楼上,目送陈勇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暗道:“思衡,你的仇我无法替你报。那么你复仇路上的安全,便交给我吧。”


    …


    楚思衡并未一路向西直入西蛮。


    他先走水路南下折返回连州,在城内稍作整顿,购置深入大漠所需的种种工具。


    采买好最后的药物,天色已晚。连州的冬夜不似京城干冷,湿寒如跗骨之蛆,再厚实的狐裘都不管用。入夜后风一吹,寒意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楚思衡拢紧狐裘往旧宅赶,途径一家纸铺子时,却鬼使神差停下脚步,破天荒地买了一沓纸钱。


    回到空荡荡的旧宅,他整理好行囊,望着那沓突兀的黄纸,终是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便宜他一次。


    尘关上,楚思衡将行囊和马匹安置在那座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的木屋中,独自跪坐在梨树木碑前,面前放着一只锈蚀的铜盆,此刻他正往里放纸钱。


    “新年新岁,便给您烧点纸钱。但是事先说好,有了钱可不准在下头惹是生非,徒儿我可不想死了还要替您还债才能投胎。”楚思衡对着木碑喃喃道,“当然,您也别全都花光了。徒儿给您烧了这么多,您好歹……给我留点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湿冷的寒风。


    盆中烧至一半的纸钱被风吹出,正好落到了楚思衡膝前。


    他拾起那半张焦黄的纸页,唇角微扬:“师父,这就是您留给徒儿的?好,徒儿认了,多谢师父,便请师父您暂且给我保管着吧。”


    说罢,他重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钱丢回盆中,火焰倏地窜高了几分。


    “师父,我要去西蛮了。”


    火焰噼啪作响,似是回音。


    “我知道,您此刻一定在想我疯了。来,师父,喝杯酒消消气,且听徒儿慢慢说——”楚思衡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将壶中酒尽数倒在木碑前,“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形,那时您背着奄奄一息的师娘,手持月华剑,带着一身血闯了进来,把其他人都吓跑了,唯独我没跑。


    “那时你问徒儿怕不怕,徒儿年幼,话说不完整,只对师父说了一句‘不,怕’,师父便追问徒儿到底是怕还是不怕……这个问题,徒儿当年没有回答,因为经历太少,答不上来。


    “但如今,徒儿能在此处,对师父清清楚楚答一句——‘不怕’了。”


    连州的仇,师父炸关的仇,师娘失踪的仇……如今的他,终于有能力清算心中沉淀十五年的仇恨了。


    “您放心,当年西蛮欠我们的,如今徒儿定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以此来祭奠师父炸关之痛。”


    说完这番话,盆中纸钱也燃尽。楚思衡起身仔细拂去碑上的薄霜,微微一笑,转身步入木屋拿上行囊,策马下尘关。


    天光破晓时,他驰出尘关,离开故土,正式踏入了西蛮地界。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又要和老婆异地恋了[爆哭][爆哭]


    第147章 西蛮王


    这是楚思衡进入西蛮的第三日。


    即便立于沙坡上眺望, 也再看不见尘关的轮廓,只剩下满天纷飞的黄沙。


    楚思衡勒住缰绳,纯白的狐裘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边缘那圈绒毛都变了形。他压低斗笠, 透过纱帘望向远处凹凸不平的沙地, 果断将这条路从脑中剔去。


    连他一人都走得如此吃力, 何况是身披盔甲,带着武器辎重的大军?


    “天色不早了, 今日便回那个崖洞过夜吧。”


    马儿喷着象鼻,不等楚思衡拉缰绳便自行掉头, 显然它也受够了这满天沙尘打在身上的痛痒感, 急切想回到那个能避风沙的崖洞。


    待返回崖洞,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晚的沙漠与白日温度差异极大, 即便挨着篝火,仍会时不时有寒风自洞外传来。


    楚思衡忍着寒意, 将今日所行路程在绢布上仔细标记好,后小心翼翼叠好绢布重新藏回狐裘内层的绒毛间。


    藏好绢布, 他拢紧狐裘凑到马儿身旁与它一同取暖,拿起前两日在落星湖畔附近拾的一根粗枝捯饬火堆。


    “西蛮这天真是阴晴不定,白日披狐裘太热,晚上又太冷……”楚思衡侧首轻抚马颈,“简直比北境的冬日还要磨人,你说是不是, 小松?”


    那被唤作“小松”的白马轻哼两声,算作回应。


    楚思衡唇角微弯,倚在它腿边喃喃自语:“咱们在这儿吹风吃沙,不知此刻的曜松在干什么?我离开这么些日子, 他有没有好好照顾雪翎和小彩?有没有再拿刘程当出气筒?有没有厌倦朝政……”


    话音渐低,困意悄然上涌,楚思衡不知不觉便阖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是被冻醒的。


    天光微熹,篝火已熄。楚思衡搓了搓冰冷的脸颊,起身收拾好行囊,再度上路。


    今日的风沙稍敛,楚思衡便骑上小松,沿昨日的路往更偏南的方向前进,绕过了那片崎岖的山地,寻找更便利大军前行的路。


    这个方向的地势明显要平缓许多,楚思衡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勾勒地形图图。然而未走出多远,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路太整齐了。


    在无止境的风沙肆虐下,两侧皆是陡坡,可中间这条路上却连一块较大的沙石都找不到,分明是时常有人修缮维护。


    想到这儿,楚思衡骤然勒马翻身落地,刻意放轻了脚步。


    那窸窣的摩擦声却并未减弱。


    楚思衡眸色一沉,缓缓松开握缰绳,反手握住背后的月华剑。摩擦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铮——


    月华剑应声出鞘,精准对着声音来源劈下!


    那人抱头扑倒,用西蛮语喊道:“小心!他有武器!上锁链!”


    话音落,数道黑影自黄沙中暴起,他们手中各执一条粗重铁链,径直朝楚思衡合围而来!


    楚思衡下意识想用流云踏月闪避,却在起步的那一刻生生收住动作,转为横剑硬接。锁链砸上剑身的刹那,他便知这些人绝非寻常劫匪。


    其中一人打量着楚思衡,用并不算熟练的中原话道:“美人,留下马匹和物资,看在你有几分美貌的份上,兄弟几个便好好疼你,不拿你下酒。”


    楚思衡冷笑一声,以熟练的西蛮语回敬:“滚。”


    “你找死!”


    几人瞬间暴怒,发疯似地朝他扑来。楚思衡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乍现后一人已然倒地没了气息。楚思衡抓住时机,跃上马突围。


    那几人见他奔逃的方向,骇然道:“快!拦住他!绝不能让他过去!”


    楚思衡尚未驰远,依稀听到了他们的呼喊。他当即放缓速度,任那几人追上来再度将他合围。当其中一人再度将锁链呼啸着甩过来时,楚思衡假意被击中,一个翻身滚落马背,径直朝他们口中“不能去”的方向滚去。


    其他几人顿时投来一个“你找死”的眼神。


    那甩锁链的人一怔,连忙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我根本没打到他!”


    “不是你总不能是他自己滚过去的吧?他疯了啊自己找死?”


    “……反正不是我疯了。”


    “别吵了!快追!若让他滚到军师面前,掉脑袋的就是我们!”


    此时,“疯”了的楚思衡一路滚下陡坡,直至半个身子重重撞上一块沙石才得以停下。


    他揉着被撞的半个肩膀,隐约感觉衣料下传来一阵湿热。不等他细查伤口,冰冷的刀锋便贴到了颈间。


    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连州口音的声音自头顶压下:“不准动。”


    楚思衡恍若未闻,偏头继续揉按伤势。


    那人顿时暴怒:“聋了吗?叫你不准动!”


    “……”


    “你找死!”


    “好了贺副使,他不是你能威胁到的人。”另一道声音悠然响起,“把他带过来问话。”


    贺副使冷哼一声,暴力拽起楚思衡,将他拉到了一匹棕鬓马前。


    马上,一名身着华紫锦袍、额戴金链的男子缓缓垂眸,琥珀色的眼眸在楚思衡身上来回扫视。从头上的银冠与长生辫,一路往下掠过那身沾满沙尘的狐裘,最终落在了他滚下来时撞伤的肩膀上。


    “抬头。”


    楚思衡不情不愿仰首,对上了那双带着邪气的眼眸。


    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指不由收紧。


    西蛮军师,赫连珏……


    当初在尘关,就是他屡次率兵过落星湖畔的湖心岛挑衅,逼得自己不得不拔剑迎战。


    他虽看出方才那几个“劫匪”来历不凡,猜到他们可能是西蛮军队,却没想到他们竟是军师赫连珏的人,更未料到赫连珏本人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这可真是……钓到大鱼了。


    “中原人。”赫连珏盯着他因失血略显苍白的面色,“走我西蛮大军的路,不想活了?”


    西蛮大军的路?


    难怪这条路如此畅通无阻。


    楚思衡心想着,面上却装作毫不知情:“我…我第一次入西蛮,不识路……”


    贺副使在一旁嗤笑:“不识路?骗谁呢!中原那么多卖的地图,哪张不标注入西蛮的路?”


    他指的乃寻常商队所行之路,虽可通行,却受西蛮严加管控,大军根本过不去。


    “我……”


    “军师,他答不上来,此人定有问题!”贺副使重新将刀架在楚思衡颈前,“当立即诛杀,以绝后患!”


    “不急。”赫连珏摆手道,“反正他已经在我们手上,带回去慢慢审便是,审出来的任何东西可都比杀了他的价值大。就算什么都审不出来……单凭这张脸,也不枉此行。”


    “军师英明。”


    贺副使淫.笑两声,命人用锁链反绑了楚思衡的双手,又用黑布蒙其双眼。


    “走,回城。”赫连珏勒转马头,“那几个埋伏失手的,按规矩处置,砍下头丢入祭坛,供养初神。”


    “是,属下这就去办。”


    听到这儿,楚思衡便被推搡着往前走。他被蒙了眼,只能靠脚步声和风向变化模糊辩位。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风沙声渐歇,喧嚣声开始隐约传入耳中,愈发清晰。


    待黑布被扯下,一座巍峨的石城赫然映入眼帘——他已然到了西蛮王都。


    守城士兵看见那抹熟悉的紫影,连忙打开城门,上前行礼:“恭迎军师。”


    赫连珏未予理会,径直入城。反倒是在他身后的楚思衡,因那两名士兵带着探究的目光,侧首瞥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算作礼貌回应。


    守城士兵一怔——军师大人绑回来的俘虏,竟还跟他们打招呼?


    不等两人细想,那道素白身影已随军没入城中,再不见踪影。


    入了城,楚思衡四处打量起城内的建筑,竟从街巷楼宇间隐约看出了几分中原建筑的影子。


    赫连珏回首,见他的目光凝在不远处一座酒楼上,缓声问:“之前没来过西蛮王都?”


    楚思衡一愣,如实:“嗯。”


    这是句实话。楚思衡虽来过西蛮,却只是踏足了一些贫瘠荒芜的村落,从未涉足过西蛮王庭所在的这片绿洲,更没有料到此处的建筑会有中原的影子。


    “你们很少来西蛮,我们的人却是常去中原。”赫连珏笑意渐深,“尤其是——连州。”


    楚思衡指尖微蜷,神色如常:“连州贫瘠,有些方面甚至不如西蛮,军师派人到那等偏僻之所,实属是浪费了。”


    “恰恰相反。”赫连珏笑着摇头,“连州拥有西蛮从未有过的东西,这样东西,值得我不断派人去寻。”


    “哦?何物?”


    “怎么?你不知道?”赫连珏投来疑惑的目光,“你从何而来?”


    “京城。”


    “京城?”赫连珏疑色更甚,“京城好啊……全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人间天堂般的存在。美人怎么会想不开,从天堂堕入地狱?”


    楚思衡苦笑:“京城暗流如这大漠流沙,从未止息。于我而言,那只不过是另一处炼狱罢了。”


    “是吗?”赫连珏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多谢美人,本军师…长见识了。”


    “军师大人过誉,在下如今…只是军师抓的一个俘虏罢了。”


    “本军师可从未对你说过‘俘虏’二字。”赫连珏侧目看他,“你既来自京城,那便会有人想见你。”


    赫连珏一路带楚思衡来到王庭,西蛮王庭虽不比京城宫阙那般富丽堂皇,却自有一股粗犷巍然之气。踏入大殿,浓艳的地砖格外引人注目。


    “赫连军师,又有收获了?”王座上,一名魁梧的中年男子缓缓坐直身子,停下手中盘弄骨串的动作,“这次又带他什么没用的人回来?”


    赫连珏略一躬身,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仍然恭敬:“陛下放心,这一次臣带回来的人,陛下绝对感兴趣。”


    说着,赫连珏抬手示意两名士兵将楚思衡压上来。看着那道清瘦的白色身影,西蛮王脸色一变:“赫连珏,这是谁?”


    赫连珏轻轻按上楚思衡受伤的半边肩,笑意温雅:“此人自京城而来,他……姓楚。”


    “楚”字一出,殿中氛围倏然变得压抑。


    “楚?他姓楚?!”西蛮王暴怒而起,“你姓楚?你是楚氏皇族的人?!”


    楚思衡抬眸迎上那道狠戾的目光,不明白赫连珏为何忽然指认他是楚氏皇族之人。但转念一想,反正自他主动落网开始,自己姓楚的事便瞒不了多久,与其等着连州楚氏的身份被戳穿,不如将计就计说自己是楚氏皇族之人,至少能避开与西蛮的直接仇恨。


    思及此,楚思衡微微颔首:“不错,我正是楚氏皇族之人。”


    “楚……好,姓楚……姓楚的都该死!”西蛮王一把摔碎手中骨串,“来人!拖下去把他斩了!丢到祭坛里去!”


    楚思衡正欲开口,赫连珏却已抢先一步:“陛下且慢。”


    “赫连珏,姓楚的当年都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为何拦孤!”


    “陛下息怒。”赫连珏缓声道,“陛下难道就不好奇,一位皇子为何会万里迢迢潜入西蛮,还避开商道走了我军密径?他身上……恐怕藏着不得了的秘密。”


    闻言,西蛮王神色稍缓:“你想说什么?”


    “北境一战,北羌大败,那黎曜松得胜凯旋归京后更是颠覆了楚氏皇族,自己登基为帝。以他那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风格,怎会允许楚氏皇族余孽存活?”赫连珏徐徐道来,“此人不仅能从黎曜松手上活下来,还能逃出京城来到西蛮……陛下,此人的本事绝不可小觑呀。”


    “如此说来,倒真有几分本事。”西蛮王看向楚思衡,“说!你身为楚氏皇族余孽,是如何活下来逃出京城来到西蛮的?不说,孤便把你肢解了丢进祭坛!”


    楚思衡瞪了赫连珏一眼,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生母是冷宫的废妃,我自幼便住在冷宫,外人甚至不知晓我的存在。黎曜松打进宫那日……我便趁乱跑了出来。”


    西蛮王将信将疑:“那你为何来西蛮?”


    “因为……”楚思衡抬眸对上西蛮王审视的目光,“我要复仇!这江山姓楚,黎曜松一个外姓之人,凭什么坐我楚氏的江山!”


    “可是你没有兵,北羌已亡,于是你来到西蛮,欲求我们助你复国。”西蛮王冷笑,“是这样吗?”


    望着他阴沉的笑容,楚思衡顿感不妙。


    “怎么不说了?是编不下去了?”西蛮王站起身缓缓朝楚思衡逼近,脚下骨串碎片吱呀作响,“你们楚氏皇族同样的把戏,十五年前骗了西蛮一次,十五年后还想再骗我们一次吗?!”


    西蛮王暴怒而起,猛地掐上楚思衡的脖颈:“十五年前,你们的太子楚弦佯装与西蛮议和,带了一车黄金来以表诚意。可最后黄金变成了炸药——他就在这大殿上引燃炸药,与我西蛮一众将领同归于尽!害我西蛮元气大伤,整整十年才勉强恢复!你们楚氏皇族之人,都是骗子!”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却压不住楚思衡此刻狂跳的心。


    十五年前……师娘来了西蛮?


    还与西蛮……同归于尽?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算了都姓楚,往下演吧[化了][化了]


    第148章 故人逢


    楚望尘的死讯传回连州时, 原本缀满梨花的梨树一夜谢尽,从此绝了生机。


    楚思衡抱着月华剑倚在梨树下,理智告诉他师父已经不在了, 可心底深处,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还坐在树下, 师父就会提着镇上那家他最爱的糕点回来。


    他在树下坐了两天两夜, 第三日清晨时,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楚思衡迷迷糊糊睁眼,咕哝道:“师父……”


    楚弦穿着一身楚望尘平日最爱的白衣, 弯腰抱起楚思衡, 将他带回了屋。


    接触到柔软被褥的那一刻, 楚思衡看清了眼前人:“师娘……”


    “乖。”楚弦温声道, “外头凉,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


    楚思衡下意识抓住楚弦的衣角, 心里泛起不安:“师娘……别走。”


    楚弦眸色一暗,俯身轻语:“师娘不走。可家里已经好几日没有买菜了, 以往这些事都是你师父……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是不是?师娘去镇上买些菜,再给你带串糖葫芦回来,好不好?”


    听到有糖葫芦,楚思衡的眼神短暂亮了一瞬:“嗯……”


    “好了,快睡吧。”楚弦笑着摸了摸楚思衡的头,“再熬下去, 真要成竹熊崽子了。”


    ……


    这是楚思衡对楚弦最后的记忆。


    那一觉醒来,他便失去了师娘。


    这么多年来,师叔师姨从未透露过师娘的下落。但即便他们不说,楚思衡心底亦隐有感觉——师娘不在了, 随师父去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师娘竟会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断了西蛮整整十年气数。


    楚思衡骤然收紧双拳,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利刃刺入心口,疼得他呼吸骤窒。在旁人眼中,却只知他是被掐到窒息。


    赫连珏眸色一沉,上前拽开西蛮王的手挡在楚思衡身前,冷声道:“陛下息怒,此人不可杀——我们的计划需要借他之力。”


    西蛮王不屑道:“一个冷宫弃妃所出之子,无人知晓的皇子,对我们的计划能有什么用?”


    “外人虽不知,但自家人总是知道的,不是吗?”赫连珏诡异一笑,“既然他眼下不愿意开口,不妨先把他送到牢里关上一段时日?相信过段时日,他自会改变主意。”


    西蛮王拂袖转身:“反正是你抓回来的,随你。”


    赫连珏抬手示意,两名护卫便上前将他押往大牢。楚思衡仿佛被抽走了魂,任人推搡着踏入那暗无天日的囚笼。


    “进去!”


    楚思衡被暴力推入牢中,铁门“砰”然闭合,突如其来的黑暗令他目眩良久。


    直到这一刻,楚思衡压抑的哽咽才从喉间缓缓溢出:“师娘……对不起……”


    一直以来,楚思衡都以为师娘是随师父而去的,他明白师娘失去爱人的痛苦,所以嘴上从来不怨。可在心底里,终究难以释然——他怨师娘狠心抛下自己,甚至在离去前还骗自己会给他带糖葫芦回来,给他留下一丝希望,却又将这丝希望生生掐灭。


    他时常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醒,师娘不告而别,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师娘当年的深意——给他希望,让他靠这份希望活下去,去完成上一代人没有完成的事。


    “西蛮……”楚思衡攥紧身下发霉的干草,“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都快活不了了,还谈什么不死不休?”


    一道沙哑的嗓音忽然自牢房角落传来,楚思衡警惕回头,这才想起自己的剑和匕首都已被赫连珏夺了去,只能握紧双拳,试探问:“何人?”


    那人似乎久未说话,猛一开口便咳了好一阵,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放心……我要不了你的命,你…不必提防我……”


    楚思衡心头一震,这个声音……


    彼时他已经适应了黑暗,带着心中那几乎不可能的念头,他缓缓靠近角落,试图看清那人的真容。


    这一刻,是楚思衡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神有问题。


    “你……”楚思衡颤声开口,良久才接上后半句话,“是南澈吗?”


    话音落,牢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听到这个名字,那人久违有了反应。他竭力撑住墙壁坐起身子,伸手剥开遮挡视线的乱发。待看清眼前之人的刹那,他同样以为自己被关太久关出了幻觉:“思……衡?”


    楚思衡顿时扑倒在地,握住楚南澈冰冷枯瘦的手腕,不敢置信:“是…是我……你…南澈?你…你不是已经……怎么……”


    腕间传来的暖意让他确定眼前之人不是幻觉,他颤巍巍抬起手覆上楚思衡的手背,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是我,我……没死。”


    楚思衡缓了许久,勉强平复好心绪,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京城传回的消息说,你被西蛮逼到断魂崖跳崖而亡。你的遗体运回京城后,我与曜松甚至亲自去验尸确定了你的身份,你怎会……”


    楚南澈抿了抿干裂的唇,楚思衡见状,连忙解下腰间水壶递去。


    万幸西蛮没有搜走他身上其它东西。


    楚南澈饮了水,精神稍振。楚思衡又解下狐裘披在他身上,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温,楚南澈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年……我的确是被西蛮逼到了断魂崖。”楚南澈握住楚思衡的手回忆道,“楚西驰暗中勾结西蛮欲取我性命……他向西蛮提供了南州详图,承诺只要能杀我,待他日后登基,西蛮每年所需物资中原皆可以低于实价三成的价格优先提供,且待西蛮积蓄足够力量与漠北翻脸时,中原必会派兵协助。”


    “听起来可真够诱人的。”


    “是啊…西蛮王果然心动,答应了楚西驰的要求,派西蛮军师赫连珏与一万精锐亲自来取我性命……”


    楚思衡冷笑一声,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结局:“但是楚西驰翻脸了。”


    楚南澈微微颔首:“不错。楚西驰过河拆桥,甚至设下埋伏反杀西蛮精锐,令他们损失惨重。”


    “那你…又是如何落到西蛮手上的?”


    “当日我被逼至绝境想要跳崖,即便死,我也绝不做西蛮的俘虏。”楚南澈眼底掠过一丝悲痛,“可那赫连珏实在精明,他算到了我会跳崖求死,我被他的鞭子打下悬崖后,便坠入了他们事先崖下布好的巨网中。”


    至此,楚思衡总算明白那日去南州祭奠楚南澈,在崖边梨树上发现的枯藤是干什么用的了。


    那便是当初用来救下和捉拿楚南澈的网。


    “断魂崖共八峰,他们将你逼上最高峰,利用断崖落差与崖边树布下巨网救了你,将你擒回西蛮。”楚思衡在脑中复盘着楚南澈的遭遇,“那你的‘尸体’……难道是?”


    “没错,正是人皮面具。此物发源于百年前的赫连氏,而那赫连珏…正年赫连氏的嫡系后人,他所制人皮面具不惧水火,肉眼难辨。”


    楚思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死骗过了所有人。”


    “西蛮王听信了楚西驰的鬼话,但赫连珏没有信,他知道楚西驰不会履约,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的命。”楚南澈艰难侧身,露出背上伤痕,“这道鞭痕并没有打在致命位置,但‘我’的那具尸体上,这道鞭伤定是在致命位置上吧。”


    楚思衡望着那道几乎横穿整个脊背的鞭伤,默默从腰间锦袋掏出药膏为他上药:“嗯,那具尸体的鞭伤确在致命位置。我知道赫连珏的手段,所以以为你……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我也是。”楚南澈抬眸看他,“我更没想到,会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遇见你。”


    楚思衡动作微顿,唇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老天爷…当真是给我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是啊……话说回来,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楚南澈好奇问,“这两年我虽大部分时间被囚禁,却也能零星听到一些中原的消息。曜松他…登基了?”


    “嗯。北境一战后,楚西驰民心尽失,为绝后患,他便坐上了那个位置。”楚思衡扯下自己衣摆尚算干净的布料为他包扎,忽然轻笑出声,“说起来曜松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说做皇帝太累。还说这皇位给你打下来了,若你还没投胎,就回去继承皇位,他好带着我去逍遥快活。”


    闻言,楚南澈也笑出了声:“这家伙真是……不过让他做皇帝,确实是太为难他了。”


    “何止是为难他,也是为难那些曾经跟他不对付的大臣。”


    “还有你吧?”楚南澈侧首看他,污垢之下,那双眼眸难得有了光,“做皇后可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曜松那小子…估计没少不分昼夜地折腾你。”


    楚思衡的耳根“唰”一下红了,幸而牢中光线昏暗,楚南澈看不见。


    “你…胡说八道什么……”


    “都是昭告天下的皇后了,我应该没有胡说八道吧?”楚南澈语带调侃,“说起来我离京的时候,你二人还别扭得很。短短两年,便成了令天下人羡慕的帝后,可真是……”


    “行了,别打趣我们了。”楚思衡连忙截断这个话题,“他们既救了你,又为何要把你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你这两年…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们想打下中原,让我做他们的傀儡皇帝,故而好吃好喝供着我。可我不从,他们便翻脸,眼下正是翻脸期。每次他们都会把我丢进牢里,让我自生自灭。”


    楚思衡心头一涩:“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西蛮王有一子,他……”楚南澈顿了顿,“看上我了,我靠他活。”


    楚思衡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啊?”


    …-


    作者有话说:


    赶在25年的尾巴复活白月光!


    新年快乐[撒花][撒花]


    第149章 阿古达


    “西蛮王对楚氏皇族恨之入骨, 岂会允许他的儿子、西蛮未来的继承人对你……”楚思衡顿了顿,“他爹不得被气疯?”


    “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他……”


    楚南澈正要解释, 牢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乍听上去是个少年, 细听却透着一股孩童般的天真稚气, 就像一个大人在刻意模仿孩子的语调。


    “说了多少次不准欺负阿澈!不准欺负阿澈!你们怎么都不听话呢!”


    “殿下息怒, 这是陛下的意……”


    “我不管!给我开门!”


    “殿下……”


    “我命你开门!”


    守卫终是拗不过他,打开了牢房大门。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楚思衡下意识垂眸, 待他适应亮度扭头看去,一个人影已经紧紧“贴”在了楚南澈身上。


    “阿澈!阿澈!”


    楚南澈无奈叹了口气, 将他从自己身上掰开, 恭敬行礼:“见过阿古达殿下。”


    阿古达却不满噘嘴:“不要不要!不要这个称呼!”


    “殿下别闹了, 快回来!”


    两名守卫冲过来手忙脚乱按住阿古达, 试图把他拖出去。趁着几人争执的空隙,楚思衡迅速凑到楚南澈身边。楚南澈知道他想问什么, 低声解释道:“他便是我说的西蛮王之子,阿古达。此人……如你所见, 心智不全。”


    楚思衡侧首望去——那少年约有十七八岁,眉目生得极为清俊,眸子如初雪融化的山泉,不见半分污浊。


    阿古达恰在此时扭过头与他对视,忽然停止挣扎,直直望着楚思衡, 脱口而出:“漂亮!”


    楚思衡一怔,疑惑抬手指了指自己。


    阿古达连连点头,眼中绽出纯粹的光芒:“嗯!漂亮!”


    楚南澈在一旁无奈解释:“他……喜欢容貌俊俏之人。”


    “所以他‘看上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嗯。”楚南澈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眼下看来,他也看上你了。”


    “西蛮王的儿子,竟是个傻子……”


    楚思衡喃喃自语着,彼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赫连珏带着数名守卫踏入牢中,不由分说便要拖走阿古达。


    阿古达疯狂挣扎:“坏蛋!放开我!坏蛋!大坏蛋!”


    “殿下累了。”赫连珏淡淡瞥了他一眼,“带他回去歇息。”


    “是。”


    守卫们上前粗暴地架起阿古达将他拖走,阿古达拼命踢打挣扎,却终究抵不过众人之力,被生生拖出了地牢。


    “让二位见笑了。”赫连珏转身从容作揖,“二位皆是中原贵客,岂能屈居在这种腌臜之地?此前是我等招待不周,委屈了二位。为表歉意,请容我为二位引路,请——”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两人倍感不妙,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随赫连珏走出地牢,来到王庭内一处偏僻的宫殿。


    赫连珏亲自推开殿门,侧身道:“二位,请。”


    楚思衡搀扶着楚南澈迈过门槛,殿内的庭院栽满了中原常见的草木,甚至能隐约听见潺潺水声。


    他诧异转头:“军师这是何意?”


    赫连珏依旧维持着那个温文尔雅的笑容:“二位皆是楚氏皇子,贵国皇裔亲临,我西蛮自然要竭力保证二位安全。王庭内戒备森严,最为稳妥。”


    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监视他们。


    但此处终归比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好些,至少能让楚南澈安心养伤。


    想到这儿,楚思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军师……果然思虑周全。”


    “天色不早了,二位早些歇息。这些人皆是在下亲信,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就是。”


    “好,多谢军师。”


    赫连珏笑了笑,亲自关上殿门离去。


    大门闭合,再次将他们困于笼中。


    只不过这次的“笼子”华丽了许多。


    “这院子……倒有几分宫里的影子。”楚南澈出声调侃,“这位赫连军师,折磨人心的手段当真高明。”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但眼下至少有个可以给你养伤的地方。”楚思衡搀扶着他往里走,“先进去吧。”


    “……嗯。”


    殿内燃着特制的安神香,案上已经备好了精致的膳食。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有去动那几盘菜。


    楚思衡扶楚南澈到榻边坐下,楚南澈的目光掠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伸出手道:“药膏给我。”


    楚思衡一愣:“什么?”


    楚南澈莞尔:“你身上这么多擦伤,总不能一直晾着吧?”


    楚思衡这才反应过来,掏出药膏递过去,解开衣襟露出了撞伤的半边肩。


    楚南澈轻轻撩开他肩头的发丝,忽而注意到那两条精心编织的长生辫:“这是…曜松给你编的?”


    楚思衡背脊微僵,低低“嗯”了一声。


    “他何时学了这门手艺?”楚南澈挖出药膏在指尖化开,均匀抹在楚思衡的伤口上,“看来这两年,他确实变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方才赫连珏说‘二位皆是楚氏皇子’,这是何意?”


    “咳…是那赫连珏说的,他在西蛮王面前说我姓楚,西蛮王便下意识认为我是楚氏皇族之人。我想着反正我姓楚的事瞒不了多久,索性顺水推舟说自己是冷宫弃妃所出的六皇子,以此避开西蛮与连州楚氏的直接恩怨。”楚思衡一顿,“只是我没想到我的师娘……前太子楚弦,竟与西蛮也有如此血仇。”


    提到楚弦,他的语气便不由沉了下去。


    楚南澈知道楚弦与连州楚氏的关系,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只能转开话题:“你编的这个身份……若稍有不慎露出破绽,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若让他们知晓我连州楚氏的身份,绝不会容我活命。”楚思衡压低声音道出此行的真实目的,“我潜入西蛮,是为绘制能让大军长驱直入的地图,以保证将大军的损失能降到最低。”


    楚南澈明白这些年来大楚内忧外患,此刻正面开战绝不是明智之举。潜入敌境绘制地图,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行事总让人提心吊胆。”楚南澈替他拉好衣襟,“你任务艰巨,务必要隐藏好身份。对外,便说你是楚氏皇族六皇子,自幼长于冷宫。因我也是庶出,你我素有交情,往后你便叫我三哥。”


    “三哥……”楚思衡系好衣带,唇角微扬,“好,三哥。”


    两人又细细对了口供,确保楚思衡的身份不会露馅。刚停止商议,一道身影便急匆匆闯了进来。


    楚思衡下意识警惕,看清来人后略松了口气:“是你?”


    阿古达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怀中紧紧捧着一个木盒,看见楚思衡后眼前一亮,快步上前将木盒捧到楚思衡面前:“漂亮的……给!”


    楚思衡试探性问:“这是……给我的?”


    “嗯!”


    “思衡,收下吧。”楚南澈缓步走过来,“他没有恶意。”


    “……好,多谢殿下。”


    楚思衡笑着接过木盒,看见他的笑容,阿古达脸上笑意更甚。递完木盒,他又跑到楚南澈身边,照例往他背后张望:“阿澈,还痛不痛?”


    他指的是楚南澈背上的鞭伤。


    楚南澈微微侧身,道:“不痛了,多谢殿……”


    阿古达的脸色顿时跨了下去。


    楚南澈无奈一笑,依着他的心思改口:“谢谢阿古达,我没事。”


    阿古达这才满意笑了出来,又围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直到守卫前来催促,才依依不舍离开。


    楚思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心生好奇:“这位西蛮王子这般模样……西蛮王不管他吗?”


    楚南澈摇头:“不是不管,是实在管不了。听闻他曾经天赋异禀,众人一致认为他是西蛮未来的希望。然而后来一场意外,令他心智受损,倒退回了五六岁的孩童。西蛮王心痛不已,对他百般纵容。这也是我能四肢健全活到今日的原因……若非如此,以西蛮王和赫连珏的手段,我不废也得残。”


    楚思衡放下木盒,沉思道:“如此说来,此人倒是可以利用……”


    “他虽是西蛮人,可并无邪念,这两年于我也是照顾有加。”楚南澈叹了口气,“思衡,我知你心怀血仇,但如果有可能……留他一命,好吗?”


    楚思衡陷入沉默。


    楚南澈打开阿古达送来的木盒,里面是尚有余温的糕点。


    他拈起一块糕点递给楚思衡,温声道:“吃吧。西蛮贫瘠,你踏入西蛮后怕是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吧?来,先垫垫肚子。”


    “……嗯。”


    楚思衡接过糕点,尚未送入口中,门外的守卫忽然叩响了房门:“楚公子,军师命我来传话,请您到观星台一叙。”


    楚思衡心头一紧:“军师……要见我?为何?”


    “具体为何属下也不知,但军师已在观星台等候公子,还请公子莫要耽搁。”


    “好,我这便去。”楚思衡放下糕点,“三哥,我去去就回。”


    “万事小心。”楚南澈叮嘱道,“那赫连珏心思缜密,务必警惕,千万不可露出破绽。”


    “放心吧。”


    楚思衡留给他一个安抚的笑,推门随守卫离开宫殿,来到了观星台。


    “军师,人来了。”


    “退下吧。”赫连珏摆手遣退守卫,缓步走到楚思衡身前细细端详,忽而抬手捻起他垂在肩头的一条辫子,“手艺不错,一看便是用了真心。”


    楚思衡浑身一寒,无声后退两步避开他的触碰:“不知军师大人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这么多年没见,就不想与本军师叙叙旧吗?”赫连珏上前两步,琥珀色的眼眸闪过捕捉到猎物般的兴奋,“七年了,你果然比当年在落星湖畔时更美了……楚、思、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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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西蛮小王子纯粹看脸下菜碟,跟三殿下不是cp[狗头]


    第150章 恶语倾


    楚思衡望着那张阴鹜的脸, 思绪不禁回到了七年前——


    每年开春,落星湖上浮冰消融,便会有大批西蛮人来到湖边取水。每到这时, 楚思衡便会搬到湖心岛上的凉亭暂居, 以防有人过湖心岛侵扰连州。


    那一年, 赫连珏率兵进犯连州, 眼见西蛮船队驶过湖心岛,楚思衡便不再留情。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湖面, 稳稳落在西蛮先头部队的船只上。月华剑铮然出鞘,一船人瞬间毙命。


    楚思衡以剑为桨, 横转木船拦住后续船队前, 抬手压了压翻飞的斗笠, 声音清冷如冰:“过此线者, 杀无赦。”


    赫连珏的目光扫过那道如谪仙般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旋即归于沉静:“你便是连州楚氏的后人?”


    楚思衡并未理他,收剑转身:“我不想让你们肮脏的血玷污了落星湖, 滚。”


    “找死!”


    赫连珏拦住身旁欲要张弓的士兵,道:“你们不是连州楚氏的对手,撤。”


    “军师?”


    士兵诧异侧首,却见赫连珏的目光正牢牢锁在那道白色背影上。对方已然跃回湖心岛,背对他们随意抬了下手。


    白衣翻卷,剑意盈袖, 恍若剑仙临尘。


    仅那一眼,便成了赫连珏往后七年的执念。


    “后来没过两年,阿古雄那老东西便因与漠北之事,不再允我亲自率兵攻打连州。我也再未能见你……”赫连珏抬手捻起那条发辫, 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没想到后来再有你的消息,竟就是听你跳了漓河。”


    楚思衡拍开他的手,神色平静:“军师大人深夜邀我来此,便是为了让我听个故事?”


    面对楚思衡这冷漠的态度,赫连珏并不恼,反而笑出了声:“那你觉得,这故事如何?”


    “很无趣。”楚思衡转身欲走,“若军师大人没有旁的事,在下便回去了,三哥还在等我。”


    赫连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亭柱上,扑面而来的异香顿时让楚思衡皱起眉头,强忍着一把掌扇过去的冲动问:“军师大人这是作甚?”


    赫连珏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六皇子……似乎与三皇子关系很好?”


    “我二人皆为庶出,曾受太子楚西驰打压。想要活命,唯有相互扶持,关系自然要好。”


    “同样是太子,楚西驰与当年的楚弦,可真是天壤之别。”赫连珏忽而感慨,“你是冷宫所出,想必许多事都不清楚吧?”


    楚思衡不明所以:“大人想说什么?”


    赫连珏松开楚思衡,转身望向满天星辰:“我说过,我们的人常去中原。对于中原皇族的事,或许……比你知道的要多一点。”


    “可你们进不了皇宫。”楚思衡并不上他的当,“你们知道的,不过就是他们想让天下人知道的罢了。”


    “天下人也到不了我西蛮。”赫连珏原话奉还,“当年的真相,除了阿古雄,便只有我知道。”


    楚思衡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身上。


    赫连珏“恰好”回头与他对视,眼底笑意更深:“当年楚弦带着伪装成黄金的火药来西蛮时,我恰好率兵巡防回来,因此恰好目睹了那场爆炸的全经过——楚弦在大殿引爆火药后,尸骨与碎屑混作一团,清理起来实在麻烦,我便命人将那些碎屑重新填回地下,覆上带有西蛮图腾的地砖。十几年来被无数人踏过……包括你。”


    楚思衡的双拳骤然握紧,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杀意。


    赫连珏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似乎要透过他眼中那层伪装的薄冰,窥探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想看这张清冷迭丽的容颜露出任何裂痕,哪怕是愤怒。


    可那张脸却始终波澜不惊。


    赫连珏逐渐失了耐心,他轻叹一声,从观星台角落拿出月华剑递还给楚思衡。


    楚思衡一怔:“你……”


    “这把剑,唯有在你手里才有价值。”


    楚思衡一脸警惕地接过月华剑。还回剑后,赫连珏却没有动,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


    楚思衡被他盯得背脊生寒,硬着头皮开口:“军师大人还有别的事吗?若没有,在下便先告辞了。”


    赫连珏状似无意的勾起那条垂落在肩前的发辫,随即微微俯身,将唇凑了上去——


    “!!”楚思衡瞳孔骤缩,恨不得下一瞬就拔剑抹了他的脖子。


    “既然来了西蛮,便安心留下。”赫连珏捻乱那条发辫,“没关系,我给你时间。在我耐心耗尽之前,你与你的‘三哥’都不会有事。”


    楚思衡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冷若冰霜。


    赫连珏眼底闪过不悦,拂袖离去。


    待那道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楚思衡倏然脱力,扶着亭柱剧烈喘息起来。


    他没有在此停留多久,稍微缓过一口气后便拿着月华剑疾步返回偏殿。


    楚南澈尚未歇下,看到楚思衡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思衡,你可算回来了。”


    楚思衡微微点头,拖着虚浮的步子跨过门槛。楚南澈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连忙上前问:“思衡,你……怎么了?”


    “……”楚思衡不语,只缓缓拔出月华剑——


    楚南澈大惊:“思衡你要做什么?!”


    铮!


    剑光一寒,贴着耳际掠过,那条被赫连珏触碰过、甚至沾染了气息的发辫无声落地。


    “噗——”


    一口鲜血猛地咳出,楚思衡掩唇跌倒在地。楚南澈骇然失色,他连忙上前扶住楚思衡,抬手以袖替他擦去唇边血迹:“思衡,你…你这是怎么了?赫连珏……他对你干了什么?!”


    “他……自掘坟墓。”楚思衡按住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的心口,眼底杀意迸现,“我没事……夜色已深,你快去歇息吧。”


    楚南澈面露严肃:“急火攻心岂是小事?你……”


    “无妨,我自己能运功调息,这点伤不碍事。”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楚南澈目光掠过地上那被割断的发辫,心知他在赫连珏那里受了多大的屈辱,担忧道:“思衡,有气千万别憋着,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楚思衡轻抚过仅存的一条发辫,呢喃道:“没事……辫子没了,回去再让曜松给我编就好……”


    话虽如此,楚南澈却能看出来他眼底的悲痛。他不再多劝,亦未离去,就这么静静地陪楚思衡坐着。


    …


    嗒——


    墨水坠落在纸上化开,洇开一团污痕,黎曜松猛然回神,惊动了紫檀木架上的雪翎。


    “咕咕?”雪翎投来疑惑的目光。


    黎曜松揉了揉眉心,搁笔侧首看向雪翎:“没事,你接着睡吧。”


    自楚思衡走后,黎曜松与雪翎便像是达成了某种“停战协议”。一人一鹰不再争吵,以往鸡毛蒜皮的小事自楚思衡离去那日开始,便只剩下了同一个话题。


    雪翎此刻也没了睡意,便展翅飞到案边,落在了小彩身旁。


    黎曜松的视线随之转动,也落到了那盆仙人球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小彩顶端的花苞似乎大了一点……


    想到这儿,他无意识拿起一旁的茶壶——壶中并非茶水,而是井水,乃专门用来浇灌小彩的。


    他将壶中清水仔细浇遍仙人球,这才心不在焉放下茶壶,目光涣散:“唉……思衡已经离开半个多月了,也不知他此刻如何。西蛮那么贫瘠,他定又没有好好吃饭……”


    雪翎“咕咕”应声,难得认同了他的话。


    黎曜松忽然想起在北境时,楚思衡为他死守关度山,九死一生方才等来援军扭转战局,心底深处那针扎般的痛陡然放大。


    每一次,都是他挡在自己身前,都是他在以命相搏……


    雪翎察觉到黎曜松神色有异,上前用脑袋轻轻蹭了下他的手腕,随即用翅尖指了指一旁的笔。


    “咕咕——”


    黎曜松望向那支笔,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没错,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雪翎欣慰点头,飞回紫檀木架上,重新阖眼沉入梦乡。


    黎曜松提笔疾书,几乎没有考虑一个帝王该有的措辞。写好信后,他立马走到雪翎身边拍了拍木架,硬生生把刚刚睡下的雪翎叫醒。


    这下雪翎忍不了了,冲他狠狠“唳”了一声。


    黎曜松却不顾雪翎抗议,一把抓住她的爪子将银管系在它腿间,道:“有气回来再撒。现在用你最快的速度,立刻出发,将这封信送去漠北,交给雪衣。”


    听到要去漠北,雪翎神色稍霁,“咕咕”两声后便在黎曜松的催促下出发了。


    黎曜松目送它消失在夜色中,随即唤来知初知善二人,命他们去“深夜拜访”了礼部侍郎郭渊和几位目前他信得过、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的老臣。


    两人不敢耽搁,立马将几人“请”进了宫。


    一炷香后,几位朝臣强忍困意于立御书房内,听他们的帝王满心疼惜地诉说着皇后潜入西蛮的艰辛,以及那话语间对皇后藏不住的思念。


    “所以,朕今夜召诸位前来,是想提前使团出发的日子。诸位意下如何?”


    “……”


    就这?就为了这个??


    几人欲哭无泪,使团早已定好,原计划是元宵后启程,距今也不过相差五日!黎曜松想提前,完全可以直接下旨,何需再过问他们的意见?


    郭渊最先回神,忍着连天的哈欠道:“一切听陛下做主。”


    余者连声附和:“一切听陛下做主。”


    “好!传朕旨意,使团即刻出发!”


    郭渊被这句话吓醒了:“即……刻?”


    “对,即刻。漠北苦寒路远,能去的皆属英杰,便有劳诸位代朕传旨了。”


    “……”


    陛下您想帮皇后就直说,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怀念起了当初那个行事简单粗暴的黎王——至少王爷不会三更半夜派人扰他们清梦,又让他们去扰旁人清梦。


    …-


    作者有话说:


    大臣:活爹[化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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