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元宵情
正月十五, 元宵佳节。
天光微熹,阿古达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兴冲冲来找楚南澈与楚思衡。自那夜赫连珏单独召见过楚思衡后,阿古达出入偏殿就再无限制, 只在日落时才会有侍女来唤他回宫。
于是这座偏殿“顺理成章”成了阿古达的另一处居所。每日晨起收拾妥当, 他便带着各种新奇玩意儿上门, 力图逗两人一笑。
“阿澈!阿澈!”阿古达兴冲冲地奔到院中, 献宝似地捧上手中的碗,“这个!甜的!好吃!你吃!”
望着眼前的元宵, 楚南澈才想起今日是正月十五。
“谢谢阿古达。”楚南澈含笑接过碗,在少年殷切地注视下舀起一个元宵送入口中。软糯的皮囊裹着甜腻的馅料在舌尖蔓开, 令他想起了京城的味道, “嗯, 很甜, 好吃。”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阿古达笑得更欢。他又端着另一个碗来到树下, 仰脸唤道:“漂亮的!这个,甜, 好吃!”
树上,楚思衡缓缓睁眼朝下看来,目光落在了那碗元宵上。
他并未下树,而是道:“你送上来。”
“送上来?”阿古达歪了歪头,似乎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楚思衡拍了拍身下不算粗壮的枝干:“送到树上来。”
阿古达还在反应这句话,楚南澈已经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思衡, 你这是?”
楚思衡吊下一条腿,言简意赅:“累。”
“……”这理由楚南澈没法反驳。
那夜过后,赫连珏没有再来骚扰过他,楚思衡也再没提过这件事, 那夜的急火攻心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每日不是在树上躺着就是在榻上躺着,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一句话。
楚南澈无奈叹了口气,道:“他一个孩子,如何爬得上这么高的树,我给你送上去吧。”
楚思衡抬眼望来:“你的轻功如今还剩几成?”
“……”楚南澈再度无言以对。
这时,阿古达开口了:“可是我上去的话,元宵就端不稳了。”
……
短暂的沉默后,楚思衡忽而笑出了声:“竟把这个忘了,我也是傻……那你上来,扶我下去吃元宵,好吗?”
这话令楚南澈更加不解:“思衡?你这又是?”
楚思衡疲惫道:“没力气,下不去。”
一炷香前亲眼看着楚思衡纵身一跃上树的楚南澈:“?”
但这次阿古达经过一阵思索,似乎明白了楚思衡的话,当即把手中的碗小心翼翼递给楚南澈,自己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树。
他爬到楚思衡所在的树干前伸出手:“手!给我!”
“多谢。”楚思衡握住阿古达伸过来的手,将身体的重量尽数挪到阿古达上,任他搀扶着缓缓下了树。
下树后,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衣服上的树渣灰尘,急忙从楚南澈手中接过碗递到楚思衡面前:“漂亮的…给!”
楚思衡接过碗搅了搅那几个精致的元宵,随口问:“这是你做的?”
阿古达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动手做的,是赫连叔叔教我做的。”
楚思衡搅汤的动作一顿:“赫连珏?”
“嗯!”
闻言,楚南澈脸色一变:“那是赫连珏让你做的?那……思衡,别吃!”
楚南澈正欲劝阻,却见楚思衡已经舀起一个元宵放入口中,囫囵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思衡……?”
“嗯?”楚思衡投来疑惑的目光,“怎么了?”
“这是赫连珏的手笔,里面万一……”
“他若想下毒,早就下在平日送来的饭菜里了。若平日饭菜有毒,那如今你我早已毒入膏肓,还差这一点吗?”
“……”楚南澈竟觉得言之有理。
阿古达懵懂地看着两人,显然听不懂他们的话,见楚南澈沉默后才扯了扯他的衣袖开口:“阿澈阿澈,今晚,宴会,一起来玩!”
“宴会?”楚南澈扭头看他,“什么宴会?”
阿古达低头沉思,片刻后用他理解的方式解释:“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漂亮的!”
“漂亮的?”楚南澈下意识看向楚思衡。
楚思衡茫然摊手。
楚南澈便指着楚思衡继续问:“漂亮的,是跟他一样吗?”
阿古达点头又摇头:“嗯!跟他一样漂亮!但不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累地叹了口气。
阿古达似乎也知道这句话没有帮上两人,在原地着急地挠起了头,恰好此时一名侍女过来找他:“奴婢参加殿下。殿下,陛下找您,请跟我来吧。”
说罢不等阿古达回话,侍女便拉他离开。阿古达只能匆匆扭头对两人挥手告别,便满脸不愿地跟她走了。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楚思衡忽然明白了阿古达方才的话:“跟我一样,却不是我,便不是男子……今夜的宴会上会来个很重要的女子。”
“女子?”楚南澈陷入沉思,只是想了一圈,都没有符合条件的女子。
楚思衡倒是想到一个人:“莫非……是她?”
“谁?”
“漠北储君,雪衣。”
楚思衡简单将与雪衣曾经的交集告知楚南澈,楚南澈听完也不禁对这位漠北的储君产生了好奇:“如此说来,此人是友?”
“漠北主动向中原示好,双方已初步达成结盟之意,开春后使团便会北上与漠北正式签订盟约。至少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储君雪衣是值得信任的。”楚思衡陷入沉思,“只是这个时候,她为何会来西蛮?”
天气尚未回暖,漠北不便南下,雪衣却亲自冒雪而来,定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这或许是个机会。”楚南澈猜测道,“漠北与西蛮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只是两地皆资源匮乏,便相互帮衬,每年春季双方会联合组织一支商队,南下入十四州购置所需物资。此次宴会,极有可能是为了商议南下购置物资之事。”
“我见过他们的商队,这么看来,确实是个机会……”
这些日子在树上,楚思衡大致将附近宫殿的道路记在脑中,深夜绘在那副绢布地图上。可王庭之外、王都之内是何布局,皆不得知。
只有掌握整个王都的布局,大军才能一鼓作气打进城,直破王庭。
“思衡,你去吧。”楚南澈覆上他的手,“只有先离开这个牢笼,才有绘制地图的可能。”
“可是……”
“放心吧,我已经被他们囚禁了两年,他们不会要我的命。”楚南澈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等我们的将士踏破西蛮王庭。”
楚思衡眼眶一酸,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回握住楚南澈的手无声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与楚南澈告别后,楚思衡便持剑走到殿门口,对守卫道:“我要见军师大人。”
那守卫早已得了命令,闻言立即带楚思衡来到了赫连珏的寝宫,恭敬地敲了敲门:“军师大人,人来了。”
不多时赫连珏便推开门,他摆了摆手,心情极佳:“下去吧。”
“是。”
守卫离去后,赫连珏侧身让出道路,眼底是计划得逞后藏不住的喜悦:“请——”
楚思衡面无表情跨过门槛,赫连珏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走:“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
“还好,谢军师大人牵挂。”
“吃得呢?”
楚思衡悄然攥紧拳头:“也很好……多谢军师大人款待。”
“习惯便好。”赫连珏假意舒了口气,“今日是正月十五,按中原的传统是要吃一种叫元宵的东西。可惜此物西蛮没有,我也只能照葫芦画瓢,按着书上的说法做。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模样倒十分奇怪,纯白的皮囊下,竟是黑的……中原人,居然喜欢吃色泽如此怪异的东西吗?”
楚思衡暗中递给他一个“没文化”的眼神,道:“军师大人有所不知,那皮囊之下的黑馅,正是元宵精华。元宵口感软糯甜腻,这份甜腻便是靠此物。”
“哦?那么黑的东西,居然是甜的?”赫连珏顿时心生好奇,“早知如此,早晨我就该留两个自己品尝了。”
“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到头来连味道是何模样都不知道吗?”楚思衡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军师大人,窃取旁人——还是一个孩子的劳动成果,可有损您的身份呀。”
“……”赫连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看楚思衡的眼神愈发阴沉。
“罢了,一个傻子,不说他。”他很快恢复笑盈盈的模样,伸手想去碰楚思衡剩下的一条发辫,“元宵佳节,不该陪在自家兄长身边吗?亲生兄弟分开两年,想说的话一定有很多吧?”
楚思衡眸色一沉,立即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数步,冷声道:“那与你没有关系。”
赫连珏不满收回手,但终究没有动怒,只是惋惜地叹了一声:“罢了,毕竟你此刻的心,还不在他身上,而是在……”
他对上楚思衡冰冷的眼神,一字一句道:“黎、曜、松、身、上,对吗?”
听到这个名字,楚思衡强撑的冷淡面具终于露出一丝裂痕,赫连珏眼底顿时闪过几乎癫狂的光芒,仿佛终于蹲守到猎物的猎人。
楚思衡看着他那扭曲的神情,默然转身掐断他所有的幻想:“罢了,我还是回去陪着三哥吧。”
赫连珏神色一变,连忙开口:“今夜的宴会,你随我一起去。”
楚思衡实在不想看见他那张脸,便没有回头:“多谢大人。”
从他手上得了好处,赫连珏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不过出席两国宴会,你这身衣裳可不行。本军师为你备了一套,你来试试。”
说着,赫连珏便打开一旁的机关,一个暗格缓缓出现在楚思衡面前。
暗格全然升起的那一刻,楚思衡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格里是一套以云衿雪山雪蚕丝制成的白衣,与他当年在落星湖畔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说:
雪衣:谁敢欺负我闺女(冰儿)的未来婆婆![愤怒]
第152章 雪衣至
楚思衡其实不怎么喜欢穿白衣。
在他儿时很长一段时间的理解中, 穿白衣便等同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于敌下,与送死无异。
直到后来在楚望尘身旁耳融目染,他才改了这个偏执的念头。饶是如此, 他依旧因儿时的经历而很少触碰白衣。
后来师父不在了, 他接过师父守护连州的重担, 才穿上与师父相似的白衣。
再后来辗转京城、血战北境, 几次险些把命丢了,更遑论去在乎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但面对眼前这件由雪蚕丝织成, 看似单薄朴素,实则价值千金的衣裳面前, 楚思衡对白衣以及身旁这条毒蛇的厌恶和抵触, 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一旁, 赫连珏见他久久没有动作, 耐心逐渐耗尽:“怎么?不喜欢吗?”
“不……”楚思衡强装淡定开口,“就是觉得…不合适。”
赫连珏脸色更沉:“是衣服不合适?还是……人不合适?”
“场合不合适。”楚思衡深吸一口气说, “在中原,白衣乃是亲人离世时, 奔丧穿的。”
“你们奔丧之际,不也会设宴吗?”赫连珏低笑,“穿白衣赴此宴,再合适不过了。”
“……多谢军师大人。”楚思衡深知拒绝无望,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赫连珏紧接着递来一条雪蚕缎带:“还有这个,用来绾发。”
楚思衡本能抵触:“不要。”
赫连珏的脸色骤然一沉。
楚思衡连忙解释:“我已及冠, 再用发带……于礼不合。”
“无妨,此处是西蛮,不讲那些虚礼。”赫连珏不由分说将发带塞到他手中,“戴上它。这决定了你今夜的身份——是想做‘六皇子’, 还是做‘楚公子’,决定权在你。”
“……”楚思衡终是接下了那条冰凉滑腻如蛇蜕的发带。
赫连珏满意颔首,取下那套悬挂的白衣递予楚思衡,唇角擒着得逞又期待的笑意:“期待今夜宴会,你穿着它出场。”
他倾身凑到楚思衡耳边,缓缓启唇碾出那两个字:“思衡——”
楚思衡侧首对上他带着戏谑的神情,那张清冷迭丽的容颜上却没有赫连珏想要的愤怒或是惊悚,只有一个他看不懂的笑以及一句意味深长的:“好。”
言罢,楚思衡不再停留,拿着衣服转身离去回了偏殿。
见楚思衡回来,楚南澈连忙迎上前,担忧问:“思衡,如何?”
楚思衡唇角微扬,语气却有些许疲惫:“成了。”
楚南澈紧绷的心弦稍松,随即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白衣:“这是?”
“丧服。”
“丧……丧服?”楚南澈一惊,立刻明白又是赫连珏在故意刺激他,连忙安抚道,“思衡,别冲动。眼下你孤身一人,绝非是他们的对手。”
楚思衡轻笑出声:“我又没说我要去杀人,只不过是穿着这身衣裳去赴一场丧宴罢了。”
“丧宴?”
楚思衡未在多言,转而问:“三哥,你如今……还剩几成功力?”
楚南澈沉默片刻,低声道:“两成。”
“两成?”楚思衡略显诧异。
“自我被掳至西蛮那日起,赫连珏便开始给我灌各种秘药,想把我彻底变成废人。”楚南澈苦笑出声,“两年秘药摧残,如今尚能留下两成内力,已是老天眷顾……这两成功力,能帮上你吗?”
“……嗯。”楚思衡艰涩点头,“有件事,需要你今夜帮我盯一下。”
楚思衡凑到楚南澈耳边低语几句,楚南澈听完,面露惊讶之色:“这……未免太失礼了吧?”
“人命关天,顾不上什么失数了。”楚思衡莞尔,“而且以她的性子,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话已至此,楚南澈也不再多言。
交代妥当后,楚思衡回到卧房。他解下发冠,将散下的头发高高束起,余下那条发辫则绕髻盘起,最后藏在发带之下。
他换上了那身素薄的雪蚕衣,望着铜镜中映出的那道恍若谪仙的身影,楚思衡眼底寒意更甚:“剑仙……白日做梦。”
待一切收拾好后,楚思衡便准备前往大殿,临行前却被楚南澈叫住。
他递上楚思衡来时穿的那件已经洗干净的狐裘:“夜里冷,披上吧。”
楚思衡却摆手道:“这件狐裘……我不想脏了它,还请三哥帮我收着。”
“……好。万事小心,等你消息。”
“嗯。”
…
当楚思衡穿着那件价值千金的雪蚕白衣踏入大殿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那面料光滑的衣袍在烛火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引得席间一阵窃窃私语。
“瞧他身上那件……竟是雪蚕衣?”
“雪蚕衣?整个西蛮可只有陛下与赫连军师手里有完整的料子,莫非他身上的……是军师大人给的?”
“此人究竟什么来头?赫连军师竟会把如此珍贵的雪蚕衣给他穿。”
“一件衣裳罢了,能算得了什么?云衿雪山那么大,雪蚕数不胜数,说到底雪蚕衣在西蛮珍贵,还不都是因为漠北把大头占了去……”
“哎呦快闭嘴吧!在今夜的宴会上说这话,若让军师大人听了去,你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然而赫连珏此刻却无心理会这些私语,他的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恨不得将人盯穿——
就是这副样子!就是这副不染俗尘、恍若剑仙临世样子!
赫连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悸动,起身上前亲自迎楚思衡到自己身旁落坐。
楚思衡无视周遭诧异的目光,在赫连珏身旁安然坐下。
落座后,赫连珏变本加厉。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抚过那冰凉滑腻的面料,满意低语:“果然,唯有这身行头……才配得上你。”
楚思衡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发疯的行为,连眼神都懒得给他,自顾自拿起盘中的葡萄开始剥皮。
赫连珏饶有兴趣问:“不怕有毒吗?”
楚思衡动作未停,语气无比淡定:“无妨,有这么多人陪葬呢。”
“……”赫连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而也拿起一颗葡萄替他剥皮,“也是,人多……热闹。”
他把剥好皮的葡萄递到楚思衡唇边,谁知楚思衡看都不看一眼,又拿了一颗葡萄直接丢到嘴里,与刚才那慢斯条理剥皮的模样判若两人。
赫连珏眸色骤沉,那只拈着葡萄的手久久悬停在半空。
楚思衡恍若未见,绕过它又捞了一只螃蟹过来,“咔嚓”一声掰断蟹腿放入口中,熟练吮出整条莹白的蟹肉。
那旁若无人的姿态,仿佛这根本不是两国盛宴,只是一顿寻常的晚饭。
“……………………”
赫连珏本想说些什么,西蛮王阿古雄却在此刻携阿古达到场。踏入殿门的刹那,阿古达便注意到了席间的楚思衡,原本暗淡无神的眼睛倏然亮起:“漂…漂亮的!”
楚思衡听到阿古达的声音,抬眸笑了笑,以示回应。
阿古达的心情肉眼可见好了起来,依着父王的指示乖巧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恰好与楚思衡相对。
入席前,阿古雄往楚思衡这边瞥了一眼,似乎震惊于自家儿子竟如此在意他。
两人落座后不久,一道爽朗的嗓音自殿外响起:“呦,都到齐了?看来是我来迟了呀。”
雪衣一身银狐劲装踏入大殿,她没有戴面具,而是将那银制面具挂在了腰间。若是凑近细看,还能隐约看出上面有一道裂痕。
阿古雄无奈笑了笑,道:“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雪衣,你来得正是时候,快请。”
“好。”雪衣毫不客套,脱下那厚重的银色外袍走到自己的席位旁正准备落座,却蓦地注意到了赫连珏身旁的楚思衡,“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
“这位楚公子乃我西蛮贵客,殿下觉得面生很正常。”赫连珏侧首解释,“若是不觉得面生,反倒奇怪。”
雪衣毫不客气戳破真相:“行了,来多少回了,还拿盯犯人那一套对我。不就是当初北羌请西蛮与我漠北助他们一战,我在雪山上守到一半便撤了兵嘛,说得好像你没撤似的。按这个逻辑,下次军师大人怀疑我有问题之前,不妨先怀疑怀疑自己?”
“……”赫连珏自知说不过她,很识趣地想结束这个话题,“殿下言重。当初中原破釜沉舟的反击你我都亲眼所见,关度山那么重要的防线,他们自己都能说毁就毁。与这样的军队正面交锋,无异于自寻死路。”
“是呀,所以我先撤了,没有折损一兵一卒。”雪衣颇为幸灾乐祸,“倒是军师大人您可是折损了一批训练多年的死士和不少精锐。算无遗策的赫连军师,在三国面前吃瘪——传出去,可是件稀罕事。”
赫连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阿古雄见势不妙,忙打圆场:“好了雪衣,你一路奔波辛苦,今夜得好好为你接风洗尘,快坐吧。”
“好。”
雪衣嘴上应得十分爽快,脚步却十分自然地走到楚思衡身旁,屈膝半蹲下来。
楚思衡诧异望去:“雪衣殿下……有事?”
雪衣面露疼惜之色,将手中厚重的银狐裘披到他肩上,恰好掩盖住了那身雪蚕衣:“这等天气,纵然是在室内也不能穿得这般单薄,万一着了凉可如何是好?”
雪衣这个动作无疑触碰了赫连珏的底线,他已不屑于维持虚假的笑容,直接伸手把楚思衡往自己这边一拽:“我的贵人,不劳殿下费心。漠北苦寒,这狐裘,……还是殿下自己留着用吧。”
说着赫连珏便要去解狐裘系带,却被雪衣一掌拍开:“我的衣裳,我看入眼的美人,我想给就给,收不收那也得听美人的意思,你管得着吗?”
赫连珏语气低沉:“思衡。”
楚思衡当即拢紧狐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柔声道:“多谢雪衣殿下赠衣。”
赫连珏:“………………”
雪衣大笑出声,愉快转身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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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气人其实很有一套,毕竟不正经的师父和师叔们教出来的孩子能是什么正经孩子[狗头叼玫瑰]
第153章 观星台
宴会在一种十分微妙的氛围中拉开序幕。
赫连珏无心饮酒, 目光始终落在楚思衡身上:“思衡,你与漠北储君……是何关系?”
“不认识。”楚思衡神色平淡,“没关系。”
“不认识?没关系?那你为何接她的衣服?”赫连珏打量着他肩那件雪衣常穿的银狐裘, “思衡, 你并非那种会无端接受陌生人好意之人……你在骗我。”
“我也并非那种会无故忍受旁人猜忌之人。”楚思衡斜睨他一眼, “我也是人, 会怕冷。”
“你不会。”赫连珏诡谲一笑,不知是在反驳他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但无论哪一句, 都让楚思衡觉得无比恶心。
恰在此时,雪衣再度起身。她端着两杯酒走到楚思衡身侧, 笑道:“来, 敬你一杯。”
赫连珏抢先伸出手欲接酒杯, 却被雪衣避开:“赫连军师且慢。这杯是本王敬这位美……这位楚公子的。”
“……”
雪衣得逞一笑, 将酒杯递向楚思衡:“来,公子, 喝杯酒暖暖身子。”
“多谢殿下。”
楚思衡含笑接过酒杯,清脆的碰杯声回荡在赫连珏耳边, 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一杯酒下肚,楚思衡的脸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似乎是醉了。
“公子瞧着有些醉了啊。”雪衣凑近跟前细观,“不都说中原人的酒量很高吗?瞧公子这眼泛星光的模样……倒也未必呢。”
“是……让殿下见笑了。”楚思衡扶额起身,“容我出去醒醒酒,抱歉殿下, 失陪了。”
雪衣摆手莞尔:“无妨,快去吧,当心些。”
见楚思衡离席,赫连珏也下意识起身想跟上去, 却被雪衣拦下。她拿起案上的酒壶,笑道:“来,赫连军师,到你了。”
不等赫连珏开口,雪衣已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诚挚开口:“这一杯,本王庆祝你当初跑……撤得快,没有死在关度山。”
赫连珏面色骤沉:“雪衣,你别太得寸进尺!”
他这一吼,瞬间引来了满殿目光。
包括西蛮王。
雪衣趁热打铁,假意惊道:“哎呦赫连军师,您何故如此动怒?可是近来有什么不顺心之事?来来来,喝杯酒,消消气——”
西蛮王意投来警告的目光:“赫连珏。”
“……多谢殿下关心。”赫连珏终是强扯笑意接过酒杯,被雪衣绊住了脚步。
然而无人注意的角落,阿古达亦悄然没了身影……
…
楚思衡拖着半醉的步子晃回偏殿,门口的守卫只是瞥了一眼,心中暗嗤中原人的酒量竟如此之差。
他不理会楚思衡,楚思衡反倒一个踉跄,跌靠在他身上。
面对骤然撞入视野的容颜,守卫呼吸猛地一滞:“楚…楚公子……”
“嗯?”楚思衡抬起泛红的脸颊,双眼迷离,看了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我还没到卧房……失礼了。”
楚思衡摆摆手正欲起身,守卫下意识扶了他一把。望着他那副连路都走不稳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出声:“公子醉了,属下扶你回去歇息。”
“嗯?”楚思衡侧首望他,“那…有劳了。”
话音落,楚思衡骤然卸了力道,整个人沉沉靠了过来。守卫一惊,显然未料到这看似清瘦的身躯竟如此有分量,连忙招呼另一人过来帮忙。
两个守卫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楚思衡穿过庭院。行至半途,其中一人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
“怎么了?”
“刚刚……感觉有个人过去了。”
另一个守卫跟着回头,左看右看都没发现什么端倪:“怎么?你也醉了?”
“那…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别管那么多了,先把楚公子扶回去。这可是军师放在心尖尖上的贵人,万不能有损。”
两人小心翼翼搀扶楚思衡回到卧房,楚思衡随即胡乱摆手打发两人离去。见他醉得如此厉害,两人道了句“公子好生歇息”后便掩门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楚思衡倏地睁眼。他推窗望去,见楚南澈的卧房一片漆黑,便知他已经成功出去了。
楚思衡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自后院翻墙离去。凭借这段日子在树上观察到的路线,抄近道来到了观星台。
观星台乃西蛮王庭最高处,反而成了视野盲区,并不担心会被发现。楚思衡没费多大功夫便避开底下巡逻的守卫,悄然来到了观星台上,在月色下默默等候。
等了小半个时辰,观星台下隐约传来雪衣的声音:“酒喝多了,本王要上去吹吹风,醒醒酒。”
守卫不敢多问,连忙让出通路。
“你脱身倒是利落。”雪衣爽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可是被他们硬拉着灌了好几壶的酒,好说歹说才脱身。”
楚思衡转身行礼:“多谢雪衣殿下在宴上出言解围。”
雪衣摆手一笑:“这有什么?赫连珏那阴阳怪气的老狐狸,我看不惯他很久了。能有个机会堵他几句,何乐而不为呢?”
楚思衡唇角微扬,但同时也有些心有余悸:“赫连珏手段残忍,殿下这般直言不讳,还是要多加小心,以防他暗中报复。”
“嗯,我知道。”雪衣出乎意料地平静,“也不是头一回了。”
“不是第一次……何意?”
“这场宴会,明面上是西蛮与漠北商议开春后南下入十四州购置物资之事,实则是专门针对我的杀局。”雪衣冷笑,“阿古雄也好,赫连珏也罢,他们都不止一次想趁此机会要我的命了,可从来没有得逞过。所以放心吧,这顿丧宴,你还吃不上。”
楚思衡顿悟:“原来赫连珏说的‘与丧宴无异’是这个意思……可他们为何要杀你?”
“他们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们,就这么简单。”雪衣走到栏边仰头望月,“在西蛮人眼中,云衿雪山是生命的禁地。可在漠北看来,雪山虽寒,但冰雪之下却蕴含着无数生机。我们始终坚信,不靠掠夺,只靠雪山恩惠和自己的双手也能过好日子。可是……”
“可是这触犯了西蛮的利益。”楚思衡走到她身侧并肩,“昔日西蛮与漠北联手,可往东跨越云衿雪山,攻打富庶的中原地区。但若漠北不再与西蛮联手,久而久之便无人能攻克云衿雪山这道天然屏障,再也打不进中原最富庶的北方平原。”
“所以他们想吞并漠北,将我们的将士据为己有……赫连珏那个疯子,甚至想把我们的将士制成无知无识的死士。”雪衣咬牙道,“若非西蛮扼制着漠北的商道命脉,我真的……恨不得立刻率领漠北铁骑踏破西蛮。”
“西蛮不敢动漠北,是因你们北方占据高地。一旦漠北出兵,西蛮打不过只能被逼南下,陷入真正的流沙海再无退路。”楚思衡徐徐道,“而漠北不敢动西蛮,仅仅是因为他们扼制着你们的商道命脉。一旦有了替代,与西蛮的商道……便会成为漠北铁骑南下最好的道路。”
“不愧是敢设计炸关度山,率兵翻云衿雪山的楚军师。”雪衣由衷赞叹,“不错,只要漠北的商道不再受限于西蛮,我们便再无顾及。这也是我为何在回漠北后,不循常例,直接让冰儿给你们送信的原因。漠北……真的等不起了。”
楚思衡的关注点却莫名偏了:“那只大王鹰……叫冰儿?”
提到爱鹰,雪衣顿时没好气道:“对,就是被你家那白毛小天鹰看上的、我从破壳养到成年的宝贝冰儿。”
“咳…”楚思衡忍笑,“雪翎它……确实是一见钟情。”
雪衣不由翻了个白眼:“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这……”楚思衡竟找不到理由来为雪翎辩解,沉吟片刻果断选择甩锅,“雪翎…其实是南澈买回来养大的鹰,我与曜松不过是代为照料。此事……殿下还是得找南澈做主。”
雪衣默默记下准备日后算账,转而问:“你见到他了?”
“嗯。”楚南澈微微颔首,“殿下当初那隐笔信中所提的‘故人’,应当就是三殿下吧?”
“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两年前听阿古雄说他们擒住了中原的命脉,我便猜测是楚氏皇族之人。结合后来种种,拥有正统皇族血脉的便只剩三皇子一个,故而在信里提了那么一句。”
“殿下在信中隐晦相告此事,便是为了最快速度与中原结盟,是吗?”
“是。”
“那在下倒有一点不解……”楚思衡终于问出从得知雪衣要来西蛮时便存于心中的疑问,“既然中原已经决定结盟,殿下为何还要冒死来赴西蛮的鸿门宴?”
雪衣侧首给他一个“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神情,故作神秘:“公子……皇后不妨猜一猜?”
听到这个称呼,楚思衡的心猛然一颤:“难道……是曜松?”
雪衣笑着自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交到楚思衡手中,调侃道:“这是我十日前收到的。你家那位皇帝陛下,可真是相思成疾啊——”
楚思衡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映入眼帘的字眼却瞬间令他眼眶发酸。
『致雪衣殿下:
西蛮险恶,吾妻孤身入虎穴已久,音讯全无。朝廷初定,百废待兴,帝王不得轻离。吾不能随妻赴险共面危局,唯有恳请殿下赴西蛮,代我护妻周全。
为酬此恩,漠北与中原结盟后,凡漠北所需物资,在保障中原百姓衣食无虞的前提下,朝廷愿自降三成价格优先供给漠北,中间所差银两由国库补足,此约——永世不废。
此乃圣意,一切后果由朕一人承担,漠北无需担责。惟愿殿下,能护思衡平安归来。
黎曜松谨启』
楚思衡指节悄然收紧,视线涌上的热意模糊:“黎曜松…这个傻子……当皇帝才多久,就如此胡来。”
“他不是胡来。”雪衣轻声道,“他只是……太爱他的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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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章bt没打成,下章一定[求求你了]
第154章 神秘人
楚思衡反复将信看了数十遍, 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镌刻入骨。当他细细读完最后一遍,长长舒出一口气:“多谢殿下……为我带来这封信。”
雪衣微微一笑,她能看出来, 这些话亦是黎曜松想对楚思衡说的。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楚思衡掏出火折子, 点燃了信纸的一角。
雪衣一惊:“你……你怎么把它烧了?”
楚思衡注视着火舌逐渐吞噬信纸, 最终化为灰烬散在空中:“我不能带着他的痕迹, 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雪衣想起宴会上赫连珏看楚思衡时那怪异的眼神:“是因为赫连珏?”
“嗯。”
“他……对你有意思?”
“……嗯。”
“我就说!”雪衣猛一拍手,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以你的武功,西蛮还能有人能要你的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放心, 有本王在, 谁都别想撼动黎曜松在你这里的正宫地位!”
楚思衡勉强笑道:“咳……那, 那就有劳殿下了。”
“话已说清, 还这般见外作甚?”雪衣摆手一笑,“往后你唤我姐姐就是!”
“啊…啊?”
楚思衡尚未回过神, 底下便传来了守卫的询问:“殿下,您在与谁说话?”
雪衣连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扯着嗓子朝下喊道:“本王耍酒疯关你们什么事?找打吗!”
底下守卫顿时噤声。
雪衣得意一笑:“好了,搞定。”
楚思衡无奈扶额:“雪衣…殿下,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吧。”
“这便要走?”
“宴会已近尾声,若赫连珏提前离席来找我却发现我不在,那就麻烦了。”说着,他解下身上的狐裘递还给雪衣, “物归原主,再次谢殿下今夜为思衡解围。”
雪衣望着他身上单薄的雪蚕衣,没有去接狐裘:“你留着穿吧。雪蚕衣不御寒,如今西蛮的夜可不好熬。你若染了风寒, 我可没法向你的皇帝陛下交代。”
一搬出黎曜松,楚思衡果然不再坚持,雪衣便顺势将狐裘重新为他披好,压低声音道:“西蛮王庭并没有你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记好你的身份,不要掺和他们内部的事。”
楚思衡面露疑惑,雪衣却不再多说,留下一句“万事当心”后便转身下了观星台。
趁着雪衣吸引走下方守卫的注意,楚思衡跨过栏杆,纵身跃向最近的屋檐翻下,顺着来时小路往回走。
行至半路,远处突然传来守卫惊呼:“来人!抓刺客!”
“殿下宫中闯入了刺客!快来人!”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呼喊声愈发清晰,楚思衡当即飞身跃回屋檐隐蔽身形,不多时,一众守卫便举着火把疾奔而过。一直到火光消失在宫道尽头,楚思衡也没有看到所谓的“刺客”。
可方才的呼喊,刺客明明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你在寻我吗?”
一道沉闷的嗓音忽然在耳边炸开,犹如鬼魅悄无声息降临。楚思衡骇然扭头,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身影,已被他一掌击中肩头,自檐上坠落。
他急忙施展流云踏月堪堪稳住身形,再度抬首时,屋檐上已是空无一人。
楚思衡按住被打处微微喘息,方才那一掌刺客并未动杀心,反而更像是一场……试探。
是想试探他的身份吗?
带着满心疑虑,楚思衡迅速返回偏殿,万幸赫连珏并不在此,多半是在处理那刺客之事。
路过庭院,楚思衡往楚南澈的卧房瞥了一眼,发现还是一片漆黑。
南澈竟还没回来?
楚思衡微微蹙眉,上前推开楚南澈的卧房门,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火光亮起,映亮了榻上人苍白的面容。
“三哥?!”楚思衡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起楚南澈,“三哥?南澈?南澈!”
楚南澈猛地睁眼,坐起身剧烈喘息,楚思衡见状,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思衡?”楚南澈惊魂未定回头,“你……回来了?”
“嗯。三哥,不是说好探完路回来便点燃蜡烛为信吗?你怎么直接……”
楚南澈揉着眉心,显然尚未从刚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见他神色有异,再结合方才遇到的刺客,楚思衡瞬间猜到了楚南澈的遭遇:“三哥,你…莫非也遇上了那个刺客?”
“你也遇到了?”楚南澈下意识问,“可曾看清那刺客的模样?”
楚思衡摇头:“我听见守卫的呼喊,提前隐蔽在了刺客逃跑的路上,却只看到一众守卫经过。我正疑惑,那刺客忽然在我耳边开口,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他打下屋檐,不见人影了。”
“连你都未能察觉……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三哥,他可有伤你?”
楚南澈陷入回忆:“没有,他只是……打晕了我。”
楚思衡装醉回来引开守卫后,楚南澈便披上夜行衣,依着楚思衡指的偏僻占据潜到了阿古达的寝殿附近。
阿古达的侍从皆随着他本人行动,因此只要他不在,寝殿内便无格外巡逻的守卫。今夜阿古达难得不在,无人叨扰,婢女们亦聚在一起趁机偷了会闲,并未注意到有人溜进来。
凭借阿古达这段时日絮叨透露的信息,楚南澈很快寻到他的卧房。推开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串以各色毛羽制成的帘子,其中甚至还混有前两日阿古达不小心从楚思衡狐裘上揪下来的毛。
“这孩子,真是……”楚南澈无奈笑了笑,翻窗而入。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会想办法脱身回来,帮你吸引走守卫的目光,你趁机溜出来,替我去一趟阿古达的寝殿。”
“去他的寝殿?”宴会开始前,听到楚思衡这个安排,楚南澈很是不解,“为何要去他的寝殿?”
“你与他相处近两年,当真不觉得他有问题吗?”
楚南澈沉默片刻,道:“起初我也怀疑过他是装傻,只是试探过许多次,都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有时候,没有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楚思衡摩挲着指尖,“若他真的是个傻子,哪怕西蛮王愿意无条件纵容他,其余大臣会毫无意见吗?即便明面封口,在王庭内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婢女守卫真的不会暗中议论吗?”
楚南澈张了张口,却无言反驳。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去他卧房转一圈,翻翻他书架上的书,探探床底、柜内里等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
“好,交给我。”
想着楚思衡的嘱托,楚南澈首先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两本书拿到窗边,借月光粗略翻阅。
阿古达识字不多,因此他房中的书多为图册,曾经他还带过几本图画书拿来给自己看过。
“思衡这嘱托真奇怪,看书能看出什么异常?”
草草翻阅几页后,楚南澈正欲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忽然瞥见背面书封一角有个小字——
与阿古达那龙飞凤舞的字不同,书封角落的这个字工整得仿佛印刷而成,若译成中原文字,则是“民”。
他默默将这个发现记下,而后把书放回原处,继续搜查其它地方。
藏东西的地方他倒是颇有经验,曾经和楚西驰相斗时,两人都喜欢设暗格存放重要情报。以至于每次前去窃取对方情报,两人都不需要去搜其它地方,直接找暗格就好。
凭借旧日经验,楚南澈很快在床下地板摸到了类似暗格的机括。他正欲细探,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身后浮现,挡住了微弱的月光。
“你在找什么?”
那人压着嗓音开口,楚南澈呼吸一滞,他警惕回头,却连对方的身形都没看清,便被一掌打晕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那人将他抱起,在他耳边沉沉一叹:“有些事……你们不该查的。”
……
等他恢复意识时,便是听到楚思衡在唤他。
“事情就是这样了。”楚南澈揉着被打过的地方说,“虽然被他打晕,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没有杀意,更像是……”
“试探。”楚思衡接话道,“他打晕你,却又把你带了回来,无形中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是啊。倘若被发现我不在,那就麻烦了。”
“如此说来,这刺客并非是我们的敌人……”楚思衡沉思着,忽然想起雪衣的叮嘱:不要插手西蛮内部的事。
“那他为何要试探我们?”楚思衡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跟西蛮有仇,想借我们之手报复西蛮?”
“这倒是说得通。”楚南澈点头表示赞同,“可有一点…却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
“确实。”
那刺客出现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时间——对不上。
楚思衡第一次回来时,楚南澈才刚刚溜出偏殿。待他到观星台等候雪衣与雪衣谈话时,楚南澈则在阿古达的寝殿调查楚思衡交代他的事。
楚南澈被那刺客打晕带回偏殿安置好时,楚思衡已经结束与雪衣的谈话正准备返回。可走到一半,楚思衡便听到守卫在喊有刺客从阿古达的寝殿里逃出,随后刺客就出现在了楚思衡面前。
中间满打满算只有一盏茶功夫,那刺客是如何做到往返偏殿与阿古达寝殿之间的?
即便是楚思衡,在确保不被守卫发现的前提下,背着楚南澈用流云踏月来回往返,所需时间也绝对要超过一盏茶。
“不管怎样,这件事定不能让旁人知晓。”楚思衡正色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你一直在偏殿没有出去过。我醉酒回来便睡下了,外面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好。”
两人前脚刚对好口供,后脚门外便传来了赫连珏的声音:“这么晚了,两位还没歇息吗?”
两人对视一眼,楚思衡连忙脱下雪蚕外衣解开发带,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躺上了楚南澈的床。
楚南澈则迅速将夜行衣藏起,揉乱头发,面带疲惫地去开门。
“赫连军师?”楚南澈一眼便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血痕,“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此?您的脸这是……”
赫连珏冷冷扫了一眼楚南澈,绕过他直接进了屋。楚南澈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军师大人,舍弟贪杯喝多,已经睡下了。他不喜欢被吵醒,还请军师……莫要扰他。”
“睡下了?”赫连珏显然不信,不顾楚南澈劝阻,径直入内掀开了被褥。
被褥下,楚思衡蜷缩成一团,因被褥被掀寒气入侵而皱起眉头,喉间溢出不满的轻哼。
那雪蚕里衣薄如蝉翼,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赫连珏一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楚思衡被冻“醒”了,一睁眼便注意到脸上不知何时添了新伤的赫连珏,轻哼一声,仿佛酒还没醒:“哪里来的丑鬼……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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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好忙碌的一晚[化了]
雪衣:好愉快的一晚[哈哈大笑]
赫连珏:好憋屈的一晚[愤怒]
第155章 苦肉计
赫连珏嘴角一抽, 强忍怒意将楚思衡拽起,厉声质问:“说!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楚思衡茫然抬头与他对视:“什么?”
“赫连珏,你发什么疯!”楚南澈上前一把推开赫连珏, “你已将我们囚禁于此, 还想如何!”
赫连珏眼神阴鹜, 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楚思衡身上。
楚思衡揉了揉眉心, 似是刚刚清醒过来,目光落在赫连珏脸上那道血痕:“军师大人不是在宴会上与雪衣殿下饮酒吗?您的脸……是怎么了?”
见楚思衡这番“毫不知情”的模样, 赫连珏顿时熄了火。
“宫里遭了刺客。”赫连珏紧盯着楚思衡的神色,“你…不知情?”
“刺客?”楚思衡一怔, 旋即沉思起来, “莫非……是冲着雪衣殿下来的?”
赫连珏没想到楚思衡非但不辩解, 反而帮自己推敲起刺客的意图。他顿时冷哼一声:“跟她有什么关系?本军师现在在问你!”
“问我?”楚思衡面露疑惑, 唇角还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又不是西蛮人, 怎么可能与那刺客有关系?况且看军师大人这番模样……似乎不是第一次在那刺客手上吃亏了吧?”
这话正好戳中赫连珏的痛处,他蓦地背过身不再多言, 只警告两人不准擅自离去后便摔门离去。
楚思衡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扯过被子重新裹好:“西蛮这方水土都养了些什么奇葩出来……还是早些灭了清净。”
楚南澈在床边坐下,忍俊不禁:“你如今…可真是与当初在京城时大不相同了。这种话,若换作从前的你,可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
“你不也一样?”楚思衡打趣道,“若换作以前, 方才你不可能直接跟赫连珏动手。”
楚南澈无奈一笑:“方才……确实是一时没控制住。从前不知,这混蛋竟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口说无凭便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他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楚思衡轻揉着被赫连珏拽过的手腕,“一个刺客, 竟能令他如此气急败坏,还能伤到他……雪衣殿下说得对,这西蛮王庭的水真是深得很。”
说罢,楚思衡轻轻叹了口气,裹紧被褥躺回床上,还不忘往里挪了挪,为楚南澈腾出一个位置:“夜已深,三哥,早些歇息吧。西蛮的水再深,也与我们这两个中原外人没有关系。”
“也是。”楚南澈笑了笑,经楚思衡一点,他也很快想开,在另外半边榻上躺下,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然而他们越想远离这潭浑水,便陷得越深……
三更天,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过偏殿外墙,来到了楚思衡房门前。
他警惕环顾四周,确保四下无埋伏,后才小心翼翼伸手推了推门。
哎呀——
房门应声滑开一道缝隙。
黑影怔了一瞬,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他来到床边,手缓缓探向背后的长刀……
噗哧!
刀锋刺穿被褥,带出无数纷扬的棉絮。
怎么没人?!
“你在寻我吗?”
楚思衡的声音自他背后传来,黑影猛然转身,便见楚思衡披着那件雪蚕外衣赤足倚在门边,眼底含笑:“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果然有几分本事。”那人持刀转身,“你怎知我会来此?”
“阁下也说了,我是楚望尘的徒弟,那自然能猜到阁下会来此。”楚思衡站直身子,“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先前阁下既未取我与南澈性命,说明你无意与我们为敌,为何现在又要潜入我房中,欲来刺杀我?”
“先前不杀你们,是看在你们来自中原且身份尊贵,所以只警告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但你们不听……”那刺客冷笑一声,“便怪不得我了。”
“阁下,你这可就误会我们了。”楚思衡步步逼近,“我若真想插手此事,此时此刻,你的真容和身份早已暴露——”
话音落,楚思衡猛地欺身上前,直取冲刺客面门!
刺客迅速闪身躲避,挥刀砍向楚思衡。
楚思衡双指夹住刀身,另一手灌入内力握拳直击刀面!刺客被震得虎口剧颤,不得不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他握住止不住颤抖的手,再度感叹道,“月华心法,当真名不虚传。”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连州、对我师父如此了解?”
“公子有所不知,楚望尘前辈当年的‘壮举’在我西蛮可谓是家喻户晓。公子若不信,大可上街随便打听……如果公子有机会出去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客便收刀自楚思衡身旁掠过。他的身法极其诡异,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待楚思衡反应过来,那刺客已至门外。
楚思衡急速朝外追去,即便有流云踏月加持,亦是追到院墙边才勉强将人拦下。
“让开!”刺客突然失态,“你想引来赫连珏不成?!”
“被他发现又如何?我又不认识你。”楚思衡死死扣住他的手臂说,“反而因为你,我被他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一顿。正好抓住你把你交给他,以证我的清白。”
“清白?”刺客冷哼,“呵,命都快没了,要清白有何用!放开!”
两人的打斗声终是惊动了门外的守卫。一道紫色烟花在空中骤然绽开,顷刻便唤来了本就没走远的赫连珏。
赫连珏破门而入时,恰见楚思衡正与那刺客缠斗。
刺客余光瞥见那道紫色身影,当即压低嗓音对楚思衡道:“你不是想证明自己清白吗?如你所愿!”
赫连珏脱口而出:“思衡!躲开!”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利刃刺入群血肉的闷响传来,瞬间染红了那身价值千金的雪蚕衣。
楚思衡缓缓低头,匕首已半身没入腹中。他握上刺客的手腕看似欲要挣扎,却是借着这个动作掩护咬牙将剩余半截匕首狠狠刺入体内!
这下刺客也愣住了:“你……”
楚思衡唇瓣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疯子!”刺客低骂一句,猛地抽拔匕首挣开楚思衡的钳制,转身跃上院墙离去。
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无力向后倒去,被赫连珏从后扶住。见鲜血洇透了那身精心准备多年的雪蚕衣,他的眼底满是痛惜。
院中的动静惊醒了屋内的楚南澈,他温声推门而出,看清院中情形后神色骤变:“思衡!”
他奔到楚思衡身边,急忙按住汩汩往外流血的伤口,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思衡,你……”
楚思衡艰难抬手,轻拍了拍楚南澈的手背以示安抚:“没……事。那…刺客……还没走远…追……”
“派人立即封锁宫门,全面搜查刺客下落。”赫连珏阴沉着脸下令,“另召医师来给他治伤。”
“是。”守卫领命,却没有立即离去,迟疑片刻还是道,“军师大人,陛下与雪衣殿下那边…是否要去知会一声?”
赫连珏身为军师,兼负王庭防卫之责。今夜接二连三出事,确实得去向阿古雄和雪衣知会一声,否则便是他的失职。
他垂眸看向怀中面色苍白的楚思衡,半晌终是将人交给楚南澈,半是叮嘱半是威胁道:“照顾好他。若敢耍花样,我就再将你关回死牢。”
面对赫连珏的威胁,楚南澈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小心接过楚思衡带他回了屋。
扶楚思衡躺下后,楚南澈连忙给他封穴位止血。楚思衡微微皱眉,恢复了些许神智:“三哥……”
“我在。”楚南澈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没事思衡,伤口只是深一些,但那刺客没刺中要害。待医师来上了药,好生休养很快就能痊愈。”
“我知道……那刺客…本就没想要我的命。”楚思衡偏头咳了两声,“他……没有刺得这么深,是我……自己把剩下半截匕首推进来的。”
闻言,楚南澈瞳孔骤缩:“你不要命了?!”
“只有伤得足够重,才能打消赫连珏的疑心……”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待他回来…定会问起这里的情况。你便说我酒醒后,回了自己的卧房歇息……那之后…你亦歇下……再次醒来,便是见我受伤……咳咳!”
“好,我知道了。你快别说话了,注意伤口。”
楚南澈帮他轻抚背脊顺气。虽未伤及要害,然而匕首入体太深,身下的被褥很快便被血染红。望着他愈发惨白的面容,楚南澈终是忍不住低叹:“你这么疯……曜松他知道吗?”
“……别告诉他。”楚思衡咕哝道,“他知道了…会疯……”
“好,我不说。”楚南澈嘴上承诺着,心中却道纸包不住火,总有被发现的那一天。
届时……只怕要苦了思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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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曜松独立于宫城最高处的阁楼之上,目光沉沉望向西方。
知初登楼望见他孤独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前禀道:“陛下,使团已自浮云城离境,不出意外半月便可抵达漠北。漠北那边也已回信,他们会尽力而为。”
“还不够。”黎曜松从远方收回目光,“漠北…终究是外人。有些事,他们不便插手。”
知初心觉不妙:“陛下是要?”
黎曜松沉吟片刻,一字一句道:“离京,去连州。”
“陛下万万不可啊!”知初一惊,连忙劝谏,“陛下如今根基未稳,若再长时间离京,朝中众臣……”
“十四州新政已实施一年,朕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有问题吗?”黎曜松瞥了他一眼,“你只管去说,谁有异议,让他提头来见朕!”
“遵旨!”
知初连忙领旨逃离现场,心道没有皇后在身边陪着的陛下,实在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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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刺客:请苍天辨忠奸啊[爆哭]
第156章 撒娇计
“启禀军师, 血已止住。但这位公子失血过多,又有旧伤在身,需卧床好生调养, 万不可再受刺激了。”
赫连珏摆手遣退医师, 随即坐到榻边细细端详起了楚思衡苍白的容颜。他伸手欲触, 却被楚思衡偏头避开。
面对楚思衡的躲闪, 赫连珏不仅不恼,反而如他所愿收回手, 用一种诡异的温柔语气说:“医师的话,可听清了?”
楚思衡连眼都懒得睁:“刺客捅的是胸, 不是耳朵。”
赫连珏低笑一声:“伤得这么重还这般嘴硬……难怪当初在关度山你那么疯。”
楚思衡唇角微扬:“怕么?”
“当真是有点怕了。”赫连珏微微俯身, 死死盯着楚思衡紧闭的双眼, “你们姓楚的, 都是疯子。”
“……”
“你来西蛮,究竟有何目的?”
楚思衡偏头避开他的凝视, 吹捧道:“赫连军师算无遗策,何不来猜猜?”
“好, 那本军师便来猜上一猜——”赫连珏随意勾起枕边一缕青丝,“连州楚氏与西蛮有血海深仇,你的师父师娘皆死于西蛮之手,你是他们的徒弟……你是来复仇的。”
楚思衡夺回那缕发丝翻了个身背对赫连珏:“那军师大人不妨再猜猜,我想杀谁?”
赫连珏轻搭上他的肩,低笑道:“整个西蛮。”
“……”楚思衡背脊微僵。
“看来本军师猜对了。”赫连珏指尖沿着那清瘦的肩线缓缓下滑, 最终停在了腰窝处,语带讥讽,“你比他们…还要愚蠢。”
“无所谓。”楚思衡终于睁开了眼,扭头看他, 唇角仍擒着那抹诡异的弧度,“只要你怕了,哪怕一丝一毫,我的目的便算完成了。”
“……”赫连珏缓缓收回手,试图威胁,“楚思衡,不要忘了你现在的处境。我随时可以把你的身份告诉阿古雄,届时谁也保不了你。”
“军师大人若是想说,大可现在就去。”楚思衡不以为然转回头,“左右不过一条性命,我又没有损失。倒是军师大人您……恐怕就要做一辈子军师了。”
赫连珏眸色骤沉:“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以军师大人的聪明才智自然能明白。至于其它的……那就要看军师大人怎么想了。”楚思衡重新闭上眼,“我受伤过重,医师嘱咐需要静养,军师大人请出去吧。”
赫连珏沉默片刻,终是拂袖离去。
关门声响起的刹那,楚思衡长长呼出一口气。伤口隐隐传来疼痛,不多时他便阖眼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楚思衡揉眼侧首,顿时清醒了过来:“雪…雪衣殿下?”
雪衣正给他搅着药,见他醒来,神色肉眼可见放松了许多:“你醒了。”
楚思衡强撑着起身,惊喜问:“殿下怎么来了?”
“听闻你被刺客所伤,昨夜手下人和赫连珏看得紧,实在过不来。”雪衣将搅凉的药递过来,“喏,先把药喝了。”
“多谢殿下。”楚思衡接过碗,却没有喝。
雪衣看出了他的顾虑,温声道:“放心,此乃我漠北的秘药,补血效果很好。你失血过多,身体又受过重创难以自愈,服这个对你有好处。”
闻言,楚思衡放下了心,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雪衣一脸佩服地看着他面不改色灌完整碗苦药,递上帕子赞叹道:“不愧是连州楚氏的传人,这么苦的药灌下去居然眼都不眨。”
楚思衡接过帕子拭去唇边药渍,苦笑道:“无人可依,再抗拒又有何用?”
雪衣抱臂调侃:“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的皇帝陛下不在身边,你便跟话本里那些没有历经情劫的神仙一样无情。一旦疯起来,又似坠入情劫要为一人颠覆天下的痴人。”
楚思衡无奈笑了笑:“市井话本的戏言罢了,殿下切莫当真。”
“你们中原的故事当真有趣,此番前去,我定将把去年没买上的《京城秘辛》购上一车,带回漠北让我的百姓们也瞧瞧。”
“……”楚思衡顿时笑不出来了。
雪衣见状,以为他突然身体不适,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欲给他把脉:“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楚思衡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抽回手,“对了雪衣殿下,漠北与西蛮的商队何时启程?”
“原定计划是三日后,可昨夜出了那种事,赫连珏和阿古雄此刻都在全力追查刺客下落,出发时日定是要延后的。”
“刺客…还没下落吗?”
“没。”雪衣反常一笑,“他们要能抓到早就抓到了,何至于拖到现在?不过又是一场徒劳罢了。”
“又?”
提及西蛮的糗事,雪衣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这刺客颇有意思,他时不时就会来西蛮王庭膈应一下赫连珏和阿古雄,赫连珏不止一次与他交手,不能说屡战屡败吧,反正也没赢过。你是不知道,我昨夜见他脸上被划出那么大一道口子,差点没笑出来。”
“难怪他会那么气急败坏……”
“可不嘛,六年前他就开始自诩什么‘西蛮第一强者’,结果没嘚瑟两年就被那横空出世的刺客狠狠打了脸。那时我恰好来西蛮,第一次见他脸那么臭。”
“六年前?”楚思衡好奇追问,“为何是六年前?”
“这就要说回那位阿古达殿下了。”提到阿古达,雪衣不禁面露憾色,“那孩子,本该是一代天骄。六年前他只有十岁,但无论是治国还是武功都已不逊色于阿古雄。若非后来那场变故,他成了……如今的西蛮,他才是王。”
楚思衡心头一惊。他只听楚南澈提过一句,一直只当他是个天赋不错的孩子。可如今从雪衣口中听到这番评价,他才真正意识到阿古达昔年在西蛮的影响。
“当年楚弦孤身一人入西蛮,几乎杀净了那一代的精英将领。那之后西蛮缓了好久才勉强恢复元气,却也难复往日辉煌。阿古雄手段简单残暴,赫连珏终是外姓异心——直到阿古达出现,西蛮方重见希望。只可惜这希望没看到几年,便成了绝望。”雪衣不由唏嘘,“现在想想,若阿古达做西蛮王,或许今日的西蛮漠北与中原,便不会是现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模样了。”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二字。”楚思衡轻叹道,“如今的西蛮与漠北中原,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中原对西蛮,仅吃亏在位置上。靠着流沙天险,他们始终高枕无忧。你们的大军贸然进入沙漠,与送死无异。”
“所以我才会来西蛮,就是要为中原大军谋一条生路。”楚思衡抬眸与雪衣对视,“雪衣殿下,如今我行动受限,能探查到的环境有限。可否请殿下…代我观察王庭布局?”
“你要王庭的布局图有何用?”雪衣不解,“西蛮的防御重心皆在城内及周边,大军只要破了城,自然能攻下王庭。”
“殿下……能入城吗?”
雪衣默然摇头。
“殿下既入不了城,我亦出不去。左右眼下只能绘出王庭的布局图,也总好过闲着没事干。”楚思衡垂眸低语,“我必须……时刻记住自己的使命。”
否则在这压抑的王庭和那条毒蛇的窥伺下,时间长了,他真的会疯。
“可你如今伤势未愈,赫连珏又总爱突袭。你好不容易才暂时打消了他的疑心,万一出什么差错,再引起他的怀疑呢?”
“他从未真正相信过我,既如此,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何妨?”楚思衡轻握住雪衣的手,眼睫轻颤,“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雪衣姐姐。”
雪衣浑身一僵。
那副无辜中带着几分央求的神态瞬间击溃了雪衣的防线。她唇瓣微张,却发现再也说不出除“好”以外的任何话。
得到肯定答复,楚思衡眼底缓缓漾开一丝笑意,声音放得更轻:“多谢姐姐。”
“帮!一定帮!帮到底!”雪衣郑重地握住他的手背,“你放心,此事便交给本……交给姐姐!不出三日,姐姐保准你闭着眼都能绕王庭!”
楚思衡笑意更甚,像得了足够好处终于愿意露出肚皮的猫儿:“那思衡便等姐姐好消息了。”
“嗯……”雪衣慌乱起身,“咳…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
“好。”楚思衡乖巧点头,“姐姐慢走。”
雪衣手忙脚乱摆手离去,冷风扑面而来,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呼——险些没招架住。”
“唳——”
冰儿不知何时侯在了屋檐上,见雪衣出来,立即展翅飞落到她手臂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旋即有些疑惑地歪头看向她的面庞。
她脸红了。
“咳…”雪衣以手掩面,“那个……屋里太热,闷的。”
“咕?”冰儿更加疑惑。
雪衣自知骗不过它,只好如实招来:“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还是头一回见这般模样的他,当真……有些要命。欸冰儿,你说现在他的皇帝陛下也不在,我多哄哄他让他多唤两声‘姐姐’,应当不算过分吧?”
“咕……”冰儿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神情,默默抬起爪递上了漠北的加急密信。
雪衣取下密信,竟是她那已经准备退位颐养天年的父王亲笔。
“这笔都懒得再拿的老头居然亲自写密信?真稀罕。”
『连州边境有故人等候与卿重逢,设法让楚公子与商队同行。
切记:务必保障楚公子毫发无伤归来,收起你那些歪心思!!』
雪衣嘴角猛地一抽:“……您真是我亲爹。”
冰儿淡定“咕”了一声,仿佛在说:你瞧。
雪衣默默将信塞回银管,叹道:“得,闹了半天,正宫是冲我来的。”
…-
作者有话说:
雪衣眼中的小楚:喵喵喵[可怜](姐姐姐姐[求你了])
第157章 连州逢
“公子, 药好了。”
医师将熬好的药端到楚思衡面前,那冒着诡异气泡的药令他微微蹙眉,但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监视的目光, 他还是强压下胃中翻腾, 将药一饮而尽。
医师接过空碗, 又从瓷瓶中倒出两颗暗红色, 并散发着微微血腥气的药递到楚思衡面前。
面对陌生的药物,楚思衡立即警惕起来:“这是何药?”
“公子别误会, 这是补血的良药。”医师笑着解释,“公子失血过多, 加之旧伤未愈, 血气恢复迟缓, 此药可助公子早日康复。”
楚思衡半信半疑接过药丸, 终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将药吞服入腹。
医师这才满意起身:“公子好生休息,老夫便不打扰了。”
送走医师, 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他躺回床上,几乎瞬间便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 他隐约听见有人唤他:“思衡?思衡?”
楚思衡艰难睁眼,睡意朦胧:“三哥……何事?”
见他睁眼,楚南澈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你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可吓坏我了。”
“一天一夜?”楚思衡略惊,“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吗?”
“思衡, 你……最近有些不太对劲啊。按理说养了一个多月,气色该逐渐好转才对,可你瞧着……脸色怎么反比刚受伤时还憔悴了?”楚南澈忧心道,“是不是赫连珏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他派人送来的药, 我服用后都会立即运功逼出药效,除了……”楚思衡猛地一顿。
楚南澈立即紧张起来:“除了什么?”
“除了一日前,那医师给我新用的一种补血药。服下那种药后,我便昏沉睡去,也不知那药究竟是补血的,还是另有功效。”
“补血药?那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楚思衡稍微活动四肢,除了因刚睡醒略有些晕眩,并无其它不适,内力运转亦一切正常。
但此事依旧给楚思衡敲响了警钟。那之后,他对医师送来的药更加警惕。但除了那一日,楚思衡再也没有见过那种散发着诡异血腥气的补血药。
可楚思衡的状态却愈发不对劲。
他变得异常嗜睡,时常入夜便睡下,翌日日上三竿也醒不过来。他不止一次自查过身体,甚至暗中请雪衣派人来给他诊断过,得到的答复都是“脉象无异,然旧伤未愈,需多加休养”。
这夜,赫连珏时隔月余,再度踏入了楚思衡房中。
楚思衡躺在窗边软榻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赫连珏停在榻边,正欲俯身,便对上了楚思衡清明审讯的目光。赫连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关上“关切”的神色道:“窗边冷,你伤还没好,睡这里对身子不好。”
楚思衡在心底冷笑一声,他若不睡在这里,让冷风吹着保持清醒,此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见他不理睬自己,赫连珏索性在榻边坐下:“怎么?楚州主在本军师这儿养了一个月的伤,连句谢谢都没有?”
楚思衡侧首看他,唇角擒着一抹嘲讽的笑:“此处是西蛮王庭,西蛮的王,似乎不姓赫连吧?”
“……一个月未见,连句客套话都不愿对我说吗?”
楚思衡原话奉还:“既已一个月不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个月来,赫连珏被各种公事缠身,尤其是那神秘的刺客。他几乎将整个西蛮王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寻不到有关那刺客的任何下落。
加之随着天气回暖,落星湖畔的浮冰融化,入十四州的路已通,漠北与西蛮的商队该出发了。
按原本的计划,西蛮商队应由赫连珏带领,然而刺客一事后,阿古雄便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去。赫连珏本想赶在商队出发之前抓住刺客解决此事,不料一个月过去,连刺客的人影都没看到。
如此,他带领商队一事便彻底没了回旋余地。
赫连珏深吸口气平复好心绪,笑道:“一个月前的话,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想要在西蛮得到真正的话语权,我得靠你。”
楚思衡瞥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赫连珏笑意愈深,隔着单薄的寝衣握住他的手腕:“连州楚州主,北境楚军师,中原楚……皇后。谁得到你,谁便可得天下,当真是令人羡慕。”
楚思衡下意识想挣扎,却发现身体使不上力气了!
赫连珏看见他眼底的疑惑和惊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样子,失的血已经补回来了。”
楚思衡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你果然对我下毒。”
“非也,你这柄天下利刃,我岂舍得折断?”赫连珏手上缓缓加力,语气却放得很轻,“赫连氏的血……可是好东西。”
赫连氏?!
楚思衡瞳孔骤缩,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挣开他的钳制。
“你……什么意思?”
“怎么?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赫连珏摩挲着指尖,抬手捏住楚思衡的下颌,一字一句道,“你体内已有我的血,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赫连氏的人。”
“赫连氏……做梦。”楚思衡冷笑,“那个丧尽天良的家族,早在百年前就该死绝了。”
听到这话,赫连珏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扼住楚思衡的脖颈,怒道:“百年前中原漠北北羌联手算计我赫连氏,以至赫连氏分崩离析。那些旁系,受了赫连氏的恩惠,到头来却帮着外人背叛赫连氏,该死的是他们!”
“恩惠?给赫连氏当牛做马、繁衍子嗣的恩惠吗?”楚思衡厉声质问,“为了维系你们赫连氏所谓的昌盛,以毒操控所有赫连氏旁系,利用人性,迫使他们为活命将毒一代代传给后代,以延续赫连氏这肮脏的血脉。这样的毒瘤,不分国界,天下共诛!”
“天下共诛?好一个天下共诛!”赫连珏再度扼住楚思衡的咽喉,将他死死摁在软榻上,语气癫狂而偏执,“既然天下不容,那便称霸这天下!我倒要看看,看谁还敢不容?谁又敢诛!”
楚思衡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强撑着从喉间挤出几个字:“痴、心、妄、想。”
赫连珏眸色阴沉,腕间青筋暴起,就在楚思衡几乎要被他掐到窒息时,赫连珏却蓦地松开了手。
楚思衡立即大口喘息,赫连珏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勉强缓过来。
“但要做到这一切,没有你不可能。”赫连珏扶住楚思衡的肩,语气忽然温柔得吓人,“思衡,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真心钦佩之人。以你的智谋,再加上我赫连氏的底蕴,称霸西蛮只是时间问题,届时称霸天下,又有何难?”
楚思衡毫不客气攥住肩上那只手甩开,声冷如冰:“赫连氏的底蕴……便是被各种奇毒毒傻的后人吗?”
“你说对了一半。”赫连珏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血腥气顿时在房中弥漫开来。
嗅到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楚思衡顿感不妙。他暗暗运起内力欲要动手,一口鲜血却忽然不受控咳出。
紫红色的血溅在羊绒地毯上,宛若盛开的鲜花。
赫连珏俯身强迫楚思衡抬头看它,指腹擦过他唇角的血:“对的那一半,是我赫连氏的底蕴——百年前,我赫连氏凭毒纵横天下,岂是寻常医师能探出来的?思衡,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了。要知道我赫连氏的毒,往往连中毒者本人都难以察觉,常于睡梦中便从此长眠”
“……疯子。”
“与你们楚家人相比,倒是自愧不如。”赫连珏倒出那血色药丸,掰开楚思衡的唇齿将药塞了进去,强迫他咽下。
浓烈的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次没有了那铺天盖地的困意,反而是一种诡异的燥热,伴随着五脏六腑传来的阵阵疼痛自体内炸开。
楚思衡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赫连珏等了许久,耐心逐渐耗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守卫的通禀:“军师大人,雪衣殿下来了。”
“这个时辰,她来作甚?”
“殿下说…她来看望楚美…公子……”
“这个雪衣,可真会挑时候。”赫连珏暗骂一句,迅速取出一粒白色药丸塞入楚思衡口中让他咽下。
冰凉的药丸滑过咽喉,瞬间平息了那股诡异的燥热。赫连珏松开手,低声警告:“为了你的三哥……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罢他推门离去,还特意走偏门避开了雪衣的视线。
雪衣提着食盒踏入房门时,便见楚思衡趴在软榻边,额间冷汗涔涔,衣襟隐隐透出血渍。
“思衡?你怎么了?!”她当即搁下食盒奔至榻边,目光触及榻边羊绒地毯上那滩诡异的血迹,瞬间明白了一切,“赫连珏……他给你吃了什么?!”
楚思衡缓了许久,才哑声开口:“赫连氏……果真…是祸害。”
雪衣替他拭去额间冷汗,而后扶他躺下:“当年赫连氏分崩离析后,嫡系一脉便退入西蛮。西蛮盛行蛊术,是他们休生养息的绝佳之地。百年过去,赫连氏已渗入西蛮王庭。若再给他们几十年……不敢想象。”
楚思衡虚弱地应了一声,睁眼道:“唯有斩草除根……才能换天下安宁。”
“可你如今已经……”雪衣欲言又止,“赫连氏最擅控制人的手段便是将自己的血混入各种扰乱心神的毒素中,以此来操控旁人为他们所用。赫连珏麾下那批死士,就是这么培养出来的。”
“这么爱用血…怎么没把自己的血抽干呢?”楚思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偏头又咳了起来。
雪衣轻抚他的背脊,沉吟片刻道:“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楚思衡疑惑看她。
事已至此,雪衣也不再隐瞒:“西蛮与漠北的商队两日后启程,这一次赫连珏不去,阿古雄亦未选旁人,而是直接将西蛮的商队全权交给了我管理。”
“西蛮的商队交给你?他这是何意?”
“谁知道阿古雄那老头怎么想的,反正眼下就是两国商队皆听我令。”雪衣压低声音,“所以,你得跟我走。”
“我?”楚思衡愕然,“我…我怎么能跟你走?我虽居于王庭,本质上依旧是他们的囚徒。即便有你开口,他们也不可能放我离开。”
“无论阿古雄背地里在对漠北谋划什么,可至少现在明面上,他对漠北尚有所忌惮。他既允我带队,那我开口死缠烂打一番,未必不能说动他。”
楚思衡依旧摇头:“不行,这太冒险了。殿下愿意帮我绘制王庭地图,已是莫大的恩情,思衡又怎能让殿下冒这个险?况且我若走了,三哥怎么办?”
雪衣知道仅凭自己说不动他,果断解下腰间锦袋,取出里面的信纸递给他,轻声道:“你看看这个再说。”
楚思衡展开信纸,看到那句“连州有故人等候重逢”时,瞳孔骤缩:“这……这是……”
“这是我父王一个月前传来的密信。你的皇帝陛下,已至连州。”
“曜松…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西蛮水深,他终究放心不下你,故而不顾一切也要赶赴连州,只为能在第一时间接应你。”雪衣握上他的手劝道,“思衡,你也看到了,西蛮王庭的情况远比你想得要复杂,赫连珏的手段也远比你想得要残忍,继续留在这里,只有被他用那些肮脏药物折磨的份。这般处境下,你还觉得自己有办法混入城中探查,绘制布防图吗?”
楚思衡沉默。
“商队是你唯一脱身的机会,只有活着,才有救出三殿下、颠覆西蛮、彻底覆灭赫连氏的希望。”
“……你说得对。”楚思衡握紧双拳,“如今的我,根本完成不了最初来西蛮的目的,甚至连自身都难保。”
“放心吧,三殿下那边我会派人暗中护他周全,况且他对西蛮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雪衣温声安抚,“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好生休息,等我消息便好。”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多谢姐姐。姐姐的恩情,思衡这辈子恐怕都……”
雪衣笑着打断:“都叫我姐姐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若真要谢我……让你们写《京城秘辛》的那位勤快点就好。”
楚思衡无奈摇头,总算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翌日,雪衣面见阿古雄,以‘此番漠北需格外购置一株珍稀药草,唯有中州拍卖会可得,因恐被中州奸商所坑,故需中原人代为掌眼’为由提议让楚思衡同行。
起初阿古雄并不同意,但架不住雪衣死软磨细泡,加之她后来“让步”欲讨要楚南澈,这才勉强答应。
毕竟在阿古雄眼里,楚思衡不过冷宫弃妃所出皇子,价值远逊于楚南澈。若一定要选一人给漠北面子,自然是楚思衡更为合适。
赫连珏虽极力反对,却终究改变不了结果。
商队如期启程。临行前,赫连珏将楚思衡拽至暗处企图威胁,楚思衡却抢先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会如你所愿的。”
留下这句话,楚思衡戴好斗笠,跟随商队离去。
…
与他孤身入西蛮时的道路不同,商队走的是西蛮管辖下的官道,阻碍甚少。五日后,尘关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
时隔数月再次踏上连州的土地,楚思衡竟觉得恍如隔世。
入城前,雪衣暗中对他道:“赫连珏安插商队中的眼线我已秘密清理干净。这里的路你比我熟,绕开商队先行入城吧。”
“多谢殿下。”
在雪衣的掩护下,楚思衡悄然脱离商队,沿着小路抄近道行至连州城下。
当连州城楼的轮廓在眼中逐渐清晰,那道熟悉的身影也随之显现——
黎曜松。
以及他身后,本属于北境关度山防线的大军。
…-
作者有话说:
嗯……看见也算重逢了对吧[可怜]
第158章 毒引情
“陛下, 您已经在城楼上站了一夜了,先回去歇息吧,属下来守便好。”知初走上来劝道, “若是皇……若是楚公子现身, 属下定第一时间禀报。”
黎曜松摇头, 目光落在落在城外官道上:“我在这里等就好, 一来一回…太慢了,退下吧。”
知初深知自己劝不动他, 只能告退。
黎曜松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城楼上,不吃不喝。从清晨到黄昏, 挺拔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守在这片属于楚思衡的土地上——这便是楚思衡看到的情景。
他没有穿龙袍, 只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满襟, 显然在城楼上等了许久。
黎曜松似有所感应般垂眸,穿过来往人群, 瞬间锁定了远处那道素白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思衡猛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朝城门疾驰而去。待他奔至城门口时,黎曜松已从城楼下来,站到了城门前。
就在骏马即将冲至黎曜松面前时,楚思衡勒住缰绳堪堪停在他面前。他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踉跄着扑向了那个唯对他张开双臂的怀抱。
黎曜松稳稳接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拥入怀中。力道之重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深深嵌入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开口, 声音哽咽颤抖:“思衡……我的思衡……”
楚思衡没有言语,只是死死回抱着黎曜松,指节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料,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积压的恐惧、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思念,都通过这个拥抱宣泄出来。
泪水不知何时浸湿了黎曜松肩头的衣衫。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脊,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许久,黎曜松才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楚思衡的脸颊,替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瘦了。”黎曜松轻抚着他的面庞,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心疼,“你受苦了……”
楚思衡摇摇头,他想开口,喉咙却哽得厉害。
黎曜松看出了他的心思,握起他的手牵过身旁的马,道:“商队不久便会抵达城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家再说。”
“嗯。”
回到楚氏旧宅,楚思衡发现宅中被精心布置了一番。院中那棵枯死的梨树挂上了五色绸带,在风中轻轻摇曳,宛若百花盛开,为这宅子增添了一番别样的生机。
黎曜松牵着楚思衡来到卧房,将他安置在了早已铺好柔软被褥的床榻上,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身上,舍不得有片刻离开。
“奔波一路,饿了吧?”黎曜松替他整理着额间碎发,“想吃什么?”
“……都好。”楚思衡顶着沙哑的嗓音开口,脸上却已重新绽出笑意,“只要是你准备的。”
黎曜松心头一暖,在他额间落下一吻,笑道:“好,等我。热水和干净的衣裳皆已备好,一路风尘,先去沐浴吧。”
“嗯。”
当黎曜松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回到卧房时,楚思衡已沐浴完毕,正坐在铜镜前擦拭半干的头发。那条长生辫孤零零地垂在肩边,往下滴着水渍。
“我来。”黎曜松搁下托盘走到他身边,接过布巾,运起内力为他烘干头发。
楚思衡透过铜镜望着身后人专注且柔和的神情,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开……烛光映照下,他苍白的脸上似乎逐渐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好了,干了。”
黎曜松放下布巾,牵着他走到桌边坐下,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送到楚思衡唇边:“来,思衡,先喝口粥暖暖身子。”
楚思衡顺从张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在体内蔓延,亦加重了那层薄红。
没喂几口粥,黎曜松便注意到楚思衡脸色不对:“思衡,你的脸……可是路上染了风寒?”
他伸手摸上楚思衡的额头,当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贴上额心时,那股在西蛮时折磨他的诡异燥热如同苏醒的毒蛇,在他体内疯狂扭动起来。
那掌心的触感,靠近时的温度,专注温柔的眼神……都成了引燃这股燥热的火线。
“唔……”楚思衡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思衡?”黎曜松立即紧张起来,想先把他抱回床上,“来,先去榻上躺着……”
就在那温热的掌心触碰到楚思衡肩头时,楚思衡猛地弓起身子,喉间不受控地发出一声痛苦又充满渴求的呻吟。
情欲如同海浪般汹涌而至,理智的堤坝在滔天巨浪下轰然崩塌。楚思衡用尽全身力气扑到黎曜松怀中,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楚思衡微微启唇,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求:“曜松……吻我……”
“要我……”
“疼……”
楚思衡语无伦次,在黎曜松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磨蹭。他甚至仰起头,主动贴上黎曜松的唇,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仿佛只有更紧密的贴合,才能缓解那蚀骨的煎熬和痛意。
黎曜松被楚思衡这突如其来的索求惊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搂住怀里的人,感受着那异常的体温和失控的颤抖,眼神骤然变得阴沉:“思衡,冷静!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毒……是…赫连珏……他…逼我喝他的血……”楚思衡胡乱抓住黎曜松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那里似乎有两股势力在来回撕扯,一股想要他的命,一股拼命护着他。
“曜松……要我……”楚思衡再也忍耐不住,连同这数月来在西蛮受的屈辱一起化作泪水哽咽而出,“我不想……曜松…对不起……求你…要我……把我锁起来……我…不想…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个恶魔了……”
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哀求,那赤裸裸的、充满了痛苦绝望的请求,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黎曜松的心脏。
这几个月,他的思衡……究竟在西蛮经历了什么?
赫连珏……竟敢对他的思衡用这种下作手段!
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黎曜松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提剑杀去西蛮,将赫连珏碎尸万段!
然而怀中楚思衡痛苦不堪、濒临崩溃的模样,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的怒火,只剩下无边的心疼。
“别怕思衡,我在。”黎曜松温声安抚着,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榻上,缓缓伸手没入寝衣之下。
楚思衡喉间溢出模糊的轻吟,随即被黎曜松以吻封缄。
“唔……”
楚思衡长睫轻颤,双臂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上黎曜松的脖颈,疯狂回应着,恨不得将自己与他融为一体。
黎曜松一边吻着安抚,一边褪尽自己的衣衫。滚烫的吻自额心一路向下,最后在那精致的锁骨上重新镌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嗯……”楚思衡满足闷哼出声,伸手搂上那精壮的腰身,“曜松……给我……”
“好。”
黎曜松轻声应着,腰身猛地发力,楚思衡立即绷紧身体,却没有了曾经下意识的排斥。
“思衡……”黎曜松强忍着那紧致的包裹带来的灭顶快/感,缓慢而坚定地推进。同时俯身,轻柔地吻去楚思衡眼尾那因瞬间冲击而流出的生理性泪水。
在他精心的安抚下,楚思衡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渐渐退了下来。
黎曜松没有急于下一步,而是仔细观察楚思衡的状态,确保能缓解他此刻的痛苦,而不是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肆意倾泄。
就在他以为自己稳住楚思衡的情况,准备抽身时,楚思衡却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呼吸再次变得急促:“曜松……不够……”
黎曜松眸色一沉,当即加重动作。但寻常的安抚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无论黎曜松如何精准捕捉,只要停下,楚思衡的神智便会被那汹涌的情欲控制,只剩下对他的渴望。
于是黎曜松不再留情,他小心翼翼托起楚思衡那截伤痕累累的腰肢,确保让它承受最小的负担。
而后他深深吻上楚思衡的唇,将一切声音堵在喉间。
床榻剧烈地摇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情欲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既有伤口崩裂渗出的血迹,亦有楚思衡情迷意乱时留下的抓痕。
夜渐深,卧房里的动静却从未平息。
一直到天光微熹,楚思衡彻底力竭昏睡过去。
望着眼尾泛红昏睡过去的楚思衡,黎曜松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扶着楚思衡的腰身小心离去,不料刚有动静,楚思衡便皱着眉醒了过来。
“别……走。”楚思衡颤抖着伸出手,再度攀附了上来,“还要……疼……”
“思衡?”黎曜松愣住了,他怕这样下去楚思衡会受不住,可当他看到楚思衡脸上那与昨夜别无二致的痛苦神情后,终是再度俯身,吻上了那微微红肿的唇瓣。
天色再度暗了下来。
楚思衡早已力竭,一切反应皆受体内那不明的毒素操控——正因如此,黎曜松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楚思衡会立即经受那毒素折磨。他只能忍着心痛继续,用自己强悍的体魄和深沉的爱意,去平息爱人体内那焚身的毒火。
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的战争。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由深蓝转为天蓝,最后又被浓黑取代……
整整三天三夜。
…-
作者有话说:
[眼镜]只是解毒,在救命(正经)(严肃)
第159章 情蛊威
三日后的深夜, 黎曜松结束最后一轮动作,温存片刻后缓缓抽身。这一次,楚思衡没有绝望挽留, 只微微皱了下眉, 便沉沉睡去。
见状, 黎曜松悬了三日的心终于放下。
他小心将楚思衡放平, 打来热水为他仔细清理干净,又将开裂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待一切收拾妥当, 才搂着他疲惫睡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楚思衡身上体会到倾尽所有的感觉,也是最后一次。
翌日, 黎曜松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尚未睁眼, 便下意识唤道:“思衡……”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痛苦的呜咽。
“思衡?!”黎曜松猛然惊醒, 垂首看向怀中人——只见楚思衡双目紧闭,面色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
怎么回事?那毒不是已经……
“曜……松……”楚思衡艰难开口, “水……”
来不及细想,黎曜松当即披衣下榻, 一边倒水一边朝门外喊道:“知初知善!去叫白憬和秦离!”
门外立即应声:“是!”
黎曜松将温着的茶水递至楚思衡唇边,轻声道:“来,思衡,喝水。”
楚思衡微微启唇,万幸他此刻尚存意识,但这样的状态并未能持续多久。当白憬和秦离匆匆赶来时, 楚思衡已然不省人事。
“小楚!”秦离急步上前为他把脉,指尖甫一触到腕间,脸色便骤然严峻起来,“小楚体内怎会有如此霸道的毒?”
“是赫连珏。”黎曜松咬牙道, “那个畜生……逼思衡饮了他的血。”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
“赫连氏嫡系的后人吗?”白憬诧异道,“他们的血可是剧毒之物,以此炼制出来的毒,服下不死也变痴傻,思衡他……”
“思衡没有!”黎曜松急声打断,“他回来时一切正常,是在沐浴完用膳时才突然失控,这才有了这三日……可他并未变痴傻!”
“这倒是奇了。”白憬侧首问秦离,“以小楚目前的内力修为,能与赫连氏传承百年的血毒相抗衡吗?”
“当然不能。”秦离迅速封住了他几处大穴,“小楚才多大?内力再强能强到哪儿去?这毒没侵到他的心脉,是定情蛊在给他挡着呢。”
“定情蛊?”黎曜松不解,“那不是思衡给我吃的吗?”
白憬上前扶起楚思衡,撩开他的头发撇到一侧方便秦离施针,同时解释道:“你服的是定情蛊的子蛊,母蛊在小楚体内。此蛊因情而生,挑剔得很,眼里是容不得半粒沙子的。换言之,赫连珏想用血毒控制小楚为自己所用,定情蛊见不得宿主受此侵犯,故而护住了小楚心脉。”
“那思衡为何还……”
“定情蛊因情而生,养分源自于情。然而先前小楚与你分隔两地,定情蛊久未得滋养,这才让那血毒占了上风。”秦离抽出银针,“如今你们重逢,你那三日亦给足了定情蛊养分,吸收到足够的养分后,此蛊将那血毒尽数吞噬。只是……咳…它吸得有点太足了,药力一时收不住,这才反噬了小楚。”
“所以……思衡现在没事了?”
“我已施针压下定情蛊药力,好生休养便无碍。”秦离顿了顿,“当然,小楚的身体经过这场蛊毒大战,气血两空,需静养一段时日好好恢复。”
黎曜松自白憬手中小心翼翼接过楚思衡,郑重道:“师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思衡。”
秦离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小楚有你,望尘……算是能彻底安心了。”
交代一番养护细节后,秦离便摆手离开去。白憬没有跟着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黎曜松:“喏,陛下,雪衣殿下托我给你的。”
黎曜松扶楚思衡躺下,头都没回:“你念就是。”
白憬无奈一笑,拆开信道:“雪衣殿下在信中说,她已率商队穿过连州去了青州,会在那里采购几日物资,再继续东行至中州,直到采购完所有物资返程,大概需要两个月。这两个月,就让思衡安心呆在连州养伤,商队那边她会替思衡打好掩护,让你们一切放心即可。”
黎曜松动作一顿:“两个月……雪衣殿下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这简单啊,你替她灭了西蛮,不就能报答这番恩情了吗?”白憬打趣道,“再不济,你让那只小粉鹰入赘漠北,倒贴上一万两黄金。”
黎曜松终于回头瞪了他一眼:“雪翎是南澈的鹰,我岂能擅自做主?此事要说,也得等南澈回来,由他与雪衣殿下商议。”
“你堂堂一国之君,如何不能做主?”
黎曜松沉默片刻,叹道:“这个位置…终究不是我的。”
自从在雪衣的密信中得知楚南澈没有死的消息后,黎曜松便已经开始盘算,待将楚南澈从西蛮救出,便将这个位置还给他。
这皇位,终究该由姓楚的人来坐。
白憬含笑补上后半句话:“然后带你的思衡逍遥快活,对吗?”
黎曜松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白憬欣慰地笑了笑:“挺好的。望尘和楚弦的遗憾在小楚身上得到了弥补,他们二人……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说罢,白憬便转身离去,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时光留给了两人。
黎曜松坐在榻边,牢牢握着楚思衡的手,原本冰凉的掌心在他的覆盖下逐渐染上暖意。黎曜松垂眸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分离数月的时光全部补上。
眉眼,鼻梁,唇瓣……
他的目光一寸寸缓慢下移,最终停在了散在枕边的青丝上——一条长生辫正孤零零地躺在肩前。
黎曜松小心抚上那条发辫,垂眸细看,在附近寻到了一缕明显被割断的发丝。
黎曜松呼吸陡然一紧,几乎能想象到楚思衡咬牙强忍不舍割断发辫的模样。能让他决绝到如此程度,唯有……
“赫连珏……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今日对思衡做的,千倍万倍地还到你身上。”黎曜松低声立下毒誓,而后捻起长生辫旁的青丝,灵巧地编了起来。
…
楚思衡这一觉睡了整整两日。
他醒来时正值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漫入房中,温柔地铺洒在榻间。
甫一睁眼,他便感受到了浑身如同被重型马车反复碾过般的酸痛,尤其是腰腿和那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动一下就酸痛难忍。
然而比这酸痛更清晰的,是他周身萦绕着的、属于黎曜松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微微一动,便发现自己正被黎曜松紧紧圈在怀里,贴在那温热的胸膛前。沉稳有力的心跳传入耳中,这一刻,他在西蛮王庭受的屈辱与阴翳,终于彻底散尽。
楚思衡微微仰头,看向黎曜松的睡颜。
晨光中,黎曜松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锋锐,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满足。
楚思衡唇角微扬,忍不住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描摹过他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就在指尖抚过黎曜松唇角,想要倾身以唇再触时,黎曜松猛地睁开眼,精准抓住了那只胡乱游走的手。
“一大清早就想偷亲夫君?”黎曜松低笑一声,眸中带着清晰的暖意和一丝戏谑,显然已醒了许久。
意识到这点,楚思衡耳根倏地泛起一片薄红,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地偏过头,反而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道:“对,就想亲。怎么?亲自己的夫君还犯了律法不成?”
黎曜松被他这罕见的、带着娇嗔的理直气壮逗得开怀大笑,当即收紧手臂将楚思衡更紧地搂入怀中,却也不忘小心避开他腰上的伤。
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于晨光中交换了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这一吻,没有了那三天三夜的疯狂和欲望,唯有最纯粹的爱意。
一吻毕,黎曜松依旧搂着楚思衡,下颌轻轻蹭着他的发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胸腔里几乎同频率的心跳,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楚思衡听着耳边结实有力的心跳,目光无意识落在身前,瞳孔微缩——
两条长生辫交织在一起,静静垂落在他与黎曜松之间,一如他们此刻相拥的模样。
楚思衡下意识伸手抚过那两条发辫,忍不住唤道:“曜松。”
“嗯?”黎曜松疑惑低头,注意到楚思衡的目光后笑着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先前见你辫子散了,便重新给你辫了一条。”
“真好看……你的手艺,愈发好了。”
黎曜松将他搂得更紧:“你喜欢,以后日日给你辫。”
楚思衡指尖勾着那两条长生辫,忽然又道:“曜松。”
“嗯?”
“夫君。”
“何事?”黎曜松低头对上他的目光问。
楚思衡仰起脸,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眉眼微弯,笑容清浅而真挚:“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黎曜松会心一笑,捧起他的脸道:“那我也要,思衡。”
“嗯。”
“思衡。”
“嗯。”
“娘子……”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曜松迅速俯身在他唇边偷了一吻,“你亲,那我也要亲。”
楚思衡无奈一笑,仰头轻哂:“幼稚。”
两人在晨光中再次相拥而吻,舌齿相缠,气息相融,缱绻至极。
楚思衡仰头承受着这个吻,再无那种令人绝望的渴求,只余满满的安心。他不禁回想起那三日蛊毒相争时,自己对这心跳声、对这具身体近乎疯狂的依恋,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对黎曜松的爱,早已刻之入骨。
…-
作者有话说:
mvp结算:蛊虫
[亲亲]吃糖[橘糖]
第160章 山林间
“思衡, 今日想吃什么?”
梨树下,黎曜松轻轻掀起楚思衡遮脸的话本,熟练将一颗蜜饯送入他口中。
“都可。”楚思衡含着蜜饯模糊应道, “硬要选的话……今日倒想换换口味。”
血毒解后, 秦离给他开了一堆补方, 以至于现在每日从早到晚, 桌上必有鸡羊汤、红枣银耳、燕窝之类补气益血的膳食。但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来说,这样的补膳吃一两日尚可, 但日子多了,难免觉得乏味。
可见黎曜松每日清晨便起来给他熬汤, 楚思衡又舍不得浪费他的心意, 这才一直没说。
黎曜松很快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也是, 他熬汤闻着那个气味, 时间长了都得出去透口气缓缓,更何况一连吃上几日?
思及此, 黎曜松当即放下挽起的袖口,笑道:“那我们……出去吃?”
楚思衡满意地“嗯”了一声, 唇角不禁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
黎曜松并未戳穿,只是牵着楚思衡上街,将他喜欢的糕点都买了一份。
路过一处买糖葫芦的摊位时,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目光下意识往旁边一瞥,避开了摊位上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他立马收回欲停的脚步,继续牵着他往前走。
待楚思衡回过神来, 两人已至连州城门下。
楚思衡疑惑扭头:“曜松?”
“咳……城外……有野菌!对,这个时节山间的野菌最为鲜美!走思衡,带你去挖野菌!”黎曜松迅速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拉着楚思衡往山里走。
此时的连州正值雨季, 山中野菌确实种类繁多,鲜美可口。进山没多久,黎曜松便在一处长满青苔的树桩下发现了一片色泽艳丽的野菌。
“思衡你瞧,这颜色多好看!味道一定鲜美至极!”
说着他便要挽袖去采,却被楚思衡一把拉住:“这个吃不得,有毒的。”
“有毒?”
“颜色越艳的野菌往往越毒,你我若是吃了……只怕都撑不到师叔和师姨过来救命。”
闻言,黎曜松连忙缩回手,心有余悸道:“幸亏你提醒。我就说这才刚进山怎么就遇上这么一大片野菌,还以为是它们藏得好未被旁人发现……”
楚思衡无奈一笑:“陛下生于北方,不识野菌也正常。每逢雨季山林间菌菇萌发,许多百姓都会上山采摘,有的摘回去自家享用,有的则是拿去集市上贩卖。想在这山林边缘寻到无毒鲜美的野菌,可比在西蛮沙漠寻一片绿洲还要难上百倍。”
“既如此,那岂不是整座山头都被采过了,那该去何处寻?”
“随我来。”
楚思衡狡黠一笑,牵着黎曜松径直钻入山林深处。越往深处走,黎曜松逐渐听闻有水声。直至穿过密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映入眼帘。
望着眼前的溪流与两侧缤纷的野花,黎曜松不禁轻叹:“这里是……”
“我和师父的秘密基地。”楚思衡拉他到溪边一棵绽满梨花的梨树下坐定,“以前师父惹师娘生气,便会带我来这里‘避难’。师娘不喜欢往这般荒僻之地来,此处便成了我和师父独享的秘所。”
黎曜松仰头望向枝头绽放的梨花:“你之前……也会爬这棵树?”
楚思衡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偏头靠进他怀里,回忆道:“嗯,以前我腿短,轻功也不好,怎么都爬不上去。师父便会绑一条绸缎系在身前,将我绑在他身上,带我上树。”
黎曜松想象着那个个子只有他腿高的小娃娃,双手扒着树干奋力蹬腿,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却没能往上前进半分。
每逢此时,便会有一条柔软的绸缎自身后垂下,稳稳地系在他腰间。而后一只大手便会一把揽过他腰身,纵身一跃带他上树。
那模样……当真是可爱极了。
想到这儿,黎曜松忍不住侧首打量起楚思衡。
楚思衡察觉到那别有深意的目光,缓缓侧首:“你…这般瞧着我作甚?”
黎曜松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际,又比了比楚思衡的腿长,遗憾道:“可惜……如今腿太长了些。”
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黎曜松!”
“嗯,在呢。”黎曜松熟练应着,飞快在他唇角偷了一吻,“我就想象一下,又不真做什么。”
“你真是……”楚思衡无奈扶额,“不是说要带我换口味吗?总不能到头来,又是陛下自己满足‘口腹之欲’吧?”
黎曜松呼吸一滞,慌乱起身:“自…自然不会!你先坐此处用糕点等着,朕这去为你采野菌!”
楚思衡神色一变:“等等,我还是随你一起去吧。”
“嗯?”
不等黎曜松反应,楚思衡已起身跟了上来。
此处乃漓河一条不起眼的分支,又藏在山间深处位置偏僻,鲜少有人踏足。因此没一会儿,两人便收获了满满两兜野菌。
将野菌带回溪边清洗干净,黎曜松忽而注意到水中有鱼群活动的痕迹。他当即脱下外衣披于楚思衡肩上,继而脱下鞋袜走入水中开始摸鱼。
楚思衡见拦不住他,便默默将洗干净的野菌于置阔叶上,拾来干柴生起了火。
余光中,他瞧见到黎曜松已经站到了水流最湍急的地方。他站在一处落差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奔涌的水流,看准时机骤然出手——
哗啦!
一条肥美的鲈鱼被带出水面,黎曜松欣喜转身,扬声道:“思衡!你看我……”
话音未落,手中鲈鱼突然疯狂挣扎起来,猛地挣脱了黎曜松的钳制,以他的脸作为踏板“跳”回了水中。
岸上的楚思衡见状,忍不住偏头笑出了声。
黎曜松抹去脸上的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条鱼贴脸打了一巴掌,当即誓要雪耻。
他再度凝神静气,等候良机。
然而漓河的鱼仿佛成了精,被抓起后并不会第一时间反抗,而是等黎曜松放松警惕,准备往回走时,方才发力,给帝王的脸上来一记漂亮的鱼尾后优雅落回水中。
连续被三条鱼“羞辱”后,楚思衡看不下去了,将一根削尖的木棍掷给黎曜松,道:“喏,拿着报仇。”
原本想上岸找楚思衡诉苦的黎曜松顿时来了斗志,有了木棍加持,他有如神助,不一会儿便收获了好几条鲈鱼。
他将两条稍大的鲈鱼处理好穿在木签上,连同几串均匀饱满的野菌置于火堆边小火慢烤。余下几条小鱼则与剩下的野菌一并放入竹筒中,添上溪水熬成一锅汤。
期间楚思衡又去周围采了些野菜,拣出几种他喜欢的菜洗净后一同放入竹筒中煮着。
不多时,香气随着微风漫开,牵动了两人的味蕾。
黎曜松削着竹筷,目光直直落在眼前的佳肴上,不禁感叹:“这味道,完全不输御膳房的手艺啊。”
“御膳房的手艺虽好,食材却都是从四面八方运进去的。等做成菜端上桌,早已失了最初的鲜美。”楚思衡小心打开竹筒,舀起一勺熬得乳白的鱼汤吹凉,递至黎曜松唇边,“来,尝尝看。”
黎曜松迫不及待张口,鱼汤入喉的刹那,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嗯!鲜!”
楚思衡莞尔,又夹了个野菌给他。黎曜松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宝,感叹道:“这野菌……竟如此鲜美,难怪百姓都争相采挖。我刚来连州那会儿在城楼上站着,看每天一早便有人进山,直到黄昏才回来,就为采几筐子野菌的时候还想不通,为何要专门进山采这个。”
“京城距连州千里之遥,菌菇送过去,口感早已大不相同。这样的美味,唯有亲临连州才能品到。”
黎曜松连连点头,迫不及待拿起竹筷夹了一块鱼肉。细嫩的鱼肉浸透了鲜美的汤汁,一口下去,什么烦恼皆能烟消云散。
“来,还有这个。”楚思衡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野菌,“尝尝烤的。”
烤制的野菌与煮的味道相比,少了三分鲜美,多了三分焦脆。但无论哪一种,都令黎曜松赞不绝口。
“思衡,你不吃吗?”黎曜松将那串野菌递回给他,“不是想换换口味?”
“是给你换换口味。”楚思衡笑着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毕竟你来到连州……应该说自我离京以后,你便没好好吃过饭了吧?”
黎曜松一怔:“我……”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吗?嘴上总叮嘱我,实际叮嘱的话自己一句也做不到。”楚思衡握上他的手,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我不在的这几个月……辛苦了。”
黎曜松搁下手中的食物,回搂住楚思衡将他拥入怀中:“与你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在西蛮的日子……一定难熬至极。”
“再难熬,不也熬过来了吗?”楚思衡笑着安慰他,“只是…我没能完成最初的任务,带回大军的生路……”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黎曜松吻着他的额心,“只要你平安归来,其它的都不重要。何况这一次,你带回来了南澈还活着的消息。”
“但这远远不够。”楚思衡轻轻推开他,“南澈如今仍在西蛮受辱,西蛮的威胁犹在。曜松,这一切远未结束,我要用赫连的性命告诉他,我从未输给他。”
早在楚思衡回来的那刻,黎曜松便做好了准备。此刻他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握住楚思衡的手,坚定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大军已至,从此刻起就驻守在连州边境,西蛮若敢来犯,朕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思衡,这一战,我陪你一起打。”
…-
作者有话说:
这个点,实不相瞒,这一章给我写饿了[爆哭]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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