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缠同行
立夏夜, 大雨滂沱。
“唳——”雪翎破开雨幕落于窗棂前,震翅抖去身上的雨水。
楚思衡拿着帕子过来给它擦拭湿透的羽毛,从它腿间取下银管, 递上早已备好的肉干:“雪翎, 辛苦了。”
雪翎接过肉干对着楚思衡昂首挺胸, 恰在此时, 黎曜松推门而入,见此情形连忙搁下手里糕点走了过来。
雪翎已经和他吵出经验了, 见黎曜松过来,当即转身展翅飞入雨幕, 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黎曜松只能望着它的背影无奈叹气:“这小东西……自打攀上漠北这门亲事, 跟找到靠山似的愈发神气, 现在都学会送完信就跑了。”
“天鹰本就该翱翔九天。”楚思衡合上窗户, “再说了,雪翎不在, 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恼火,不是吗?”
“我……那是两回事。再说了, 我哪有……”
“好啦,正事要紧,看看雪衣殿下说了什么吧。”
楚思衡取出信笺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事已毕,明日归。』
“明日归?”黎曜松看着信上的内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商队的速度……倒是比你我预想的都要快。”
“从中州到连州,最多不过五日。”楚思衡卷起信笺,“得尽快准备了。”
“思衡,你……”黎曜松终是忍不住开口, “当真还要回去吗?”
“嗯。”
“一定要冒这个险?”黎曜松追问,“即便没有地图,大军亦可沿着商队来时的路线强攻进西蛮腹地。西蛮地贫兵寡,经不起长期战争,可我们不一样,占领商道后,那便是我们的补给线,我们的大军完全可以围而不攻。是攻是守,主动权都在我们,你又何必……”
“西蛮经不起长期战争,如今的大楚又何尝打得起?”楚思衡反问,“若我们兵力真的充足,你又为何要调去年增援关度山守军前来?直接从朝廷带兵过来,不是更方便吗?”
“我……”黎曜松顿时语塞。
“因为如今的朝廷已经无兵可用。”楚思衡道出实情,“北境一战,原属于浮云城与关度山的守军生还不到三成,将朝廷能用的兵力尽数调过去,才勉强补上这个窟窿。然而如此一来,京城的兵力储备就不够了,故而需要招募大量新兵。
“可大楚这十余年来,对外征战几乎没有断过,内政更是积弊重重。你登基后,部分新政的实施亦需大量人力,所以去年朝廷并未大量招募新兵,招的那一批也才训练不足一年,贸然投入战场风险极大。
“所以你只能分调关度山守军前来,这支大军的背后,一无所有。”
“至少粮草是有的……”黎曜松低声狡辩,却也知道自己理亏。
如今的大楚的确需要休养生息,若强行开战,兵力不足,只能征募当地百姓帮忙向前线运送粮草。
换言之,此刻强攻西蛮,整个连州百姓皆需参战。
但这绝不是楚思衡想看到的。
“曜松,我知道你担心我。”楚思衡覆上他的手背,“可我做这些的初衷,就是希望连州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绝不是让他们随我一同涉险,那不是我……”
“那你呢?”黎曜松打断他的话问,“你处处为旁人着想,那你自己呢?西蛮那么危险,赫连珏的手段那么残忍,这些你都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为何还……眼睁睁看着你去赴险,也绝不是我坐上这个位置上的初衷。”
“曜松……”
黎曜松紧紧攥住楚思衡的手:“我说过,你想做什么,我陪你。你若执意去西蛮……可以,带上我。”
“这怎么行?”楚思衡试图抽回手,“你是皇帝,不坐镇朝堂来连州已是不合规矩,再陪我去西蛮,朝廷怎么办?江山不要了?”
黎曜松加力攥住他的手:“该处理的去年都已经处理好了,这段时日就没有几封加急密信送过来,我看即便没有我,他们也能各司其职,料理好朝中琐碎之事。”
“那也不行。”楚思衡强行抽出手,“他们现在能妥善处理,是因为知道你在连州。若让他们知晓你去了西蛮,朝廷必然要翻天。”
“那不让他们知道不就成了?京城那么远,我偷偷摸摸去,谁能察觉?”
“这更不可!”楚思衡越说越急,“倘若朝廷有棘手之事需你定夺,你人不在怎么办?一旦离开,时间久了肯定会被发现,你不能去。”
“找人替我不就成了?若大一个国,还找不到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吗?”黎曜松毫不相让,“总之我心意已决,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与你站在一起。”
“黎曜松你……”
不等楚思衡将话说出口,黎曜松的吻便落啊下来。
漫长的一吻结束后,楚思衡再说不出任何话。
黎曜松将人打横抱回床上,小心翼翼将他放下,居高临下看着喘息不定、眼尾泛红的楚思衡,默默伸手拭去他眼尾的潮意。
眼带潮润的是他,可嗓音沙哑的却是黎曜松。
“思衡……”黎曜松深深埋入他怀中,闷声道,“求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好吗?”
楚思衡身体微微僵住。
“我知道,你考虑的很多。大军也好,百姓也罢,你总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他们的损失降到最小,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何……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像你一样考虑这么多。我只知道这么大的国,这么多百姓,江山总不会塌。但我的思衡是孤身一人,是真的会死……”
楚思衡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嗓音亦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哑意:“你……怎会这么想?”
“我这个人从来都没多大志向,当年参军,只是因为家人死于北羌之下,想为他们报仇。如今仇报了,什么将军王爷陛下,我其实都不想做。我唯一所想,就是和所爱之人一起过安稳日子,了却余生……”
“……抱歉。”楚思衡回搂住黎曜松,“你想要的日子……我没能给你。”
“不,这不是你的错!”黎曜松连忙否认,“我知道,你与西蛮有血仇,此仇不报,你此生都不会心安。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有我了,不必总是一个人扛着。”
“可我……”
“思衡,没有你,这皇位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天下能人贤士那么多,皇帝总会有更合适的人选,但黎曜松只有楚思衡,我……不想再过身边没有你的日子了。”黎曜松将人搂得更紧,声音却越说越轻,“求你…不要再把我当大楚的皇帝看了……好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州主也好,皇后也罢,自然都有更合适的人选。但楚思衡……也只有黎曜松。”
黎曜松惊喜抬眸:“思衡?你…答应了?”
“我若再不答应,你怕不是就要把我衣服哭湿了。”
楚思衡含笑抬手,轻拭过黎曜松的面颊,他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我……我这是……”黎曜松胡乱抹了把脸,余光却瞥见楚思衡也偏过头,做了个抹泪的动作。
他当即笑了出来,伸出手道:“我的衣服可以湿,没关系。”
楚思衡一把拍开他的手,笑骂道:“谁要用你的衣服?”
“好好,不用不用。”黎曜松笑嘻嘻地搂过楚思衡把人圈入怀中,“那思衡,咱们这次潜入西蛮该如何行事?早日救出南澈,你我也好早日解脱。”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这话说的,倒像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在赎罪似的……这次入西蛮,得改变策略。”
黎曜松立即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神情。
楚思衡被逗笑了:“你啊……既然你要去,那事情便简单多了。西蛮王都的防御关键皆在城中,混入城摸清他们的防御布局,待大军攻城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在城里?那你……”
“我得回西蛮王庭。”楚思衡正色道,“南澈还在王庭,我必须回去。”
“说来说去,你我还是得分开?不行!”
楚思衡不解:“怎么又不行了?不是都让你去了吗?”
“与你分开,你若出事我依旧无法第一时间护在你身前,不行不行!”黎曜松一时说漏了嘴,“我必须保证在赫连珏那畜生对想你图谋不轨时,我能立即赶到现场护你周全!”
话音落,空气凝滞了许久。
楚思衡怔怔望着满脸醋意的黎曜松,许久,一声轻笑划破了死寂的氛围。
很快,那声轻笑转为大笑。
楚思衡抵上黎曜松的肩,笑了许久才缓过来:“我还以为…原来是……黎曜松啊黎曜松,你真是……”
见已说破,黎曜松也不再遮掩,理直气壮道:“没错!我就是要去会会那赫连珏,看究竟什么货色敢觊觎我的思衡!我非把他大卸八百块喂雪翎不可!”
“别给雪翎喂垃圾。”楚思衡无奈扶额,“但这件事我一人做不了主,得问雪衣殿下才行。”
五日后,商队如期返回连州。
雪衣以采购野菌为由在连州停留一日,待夜深人静之际,她便翻墙潜入旧宅。
楚思衡和黎曜松已候在院中。
“你这宅子倒是不错。”雪衣在两人对面落座,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你们的计划在信里我都知道了。不过要混入王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楚思衡为她续上茶水,莞尔道:“对我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姐姐来说就未必了。”
黎曜松疑惑扭头看他:“?”
什么姐姐?
雪衣朗声一笑:“没错!此事对姐姐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中州拍卖会珍品云集,本王见他姿色尚佳,故以万两黄金将其拍下,带回漠北以充后宫!”
黎曜松愕然扭头看她:“??”
以充什么?!
这走向……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
作者有话说:
小黎:我是去打小三的怎么就成小三了[爆哭]
第162章 返西蛮
商队返程的储君马车里, 气氛透着几分微妙的凝滞。
黎曜松身着白金常服,俨然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此刻他正襟危坐于马车一角,只恨不能把自己塞到车壁里。
“唉……”
“好好的叹什么气呢?”雪衣睁眼瞥他, “做本王的男宠, 就这么委屈你?”
“不不, 殿下别误会!”黎曜松连忙绷直腰背, “我…我只是……有点想思衡了……”
“你家皇后不就在马车外面?撩个车帘就能看到的事,有什么可想的?”雪衣说着就要伸手去掀车帘, 却被黎曜松一把拦下。
“殿下不可!”黎曜松急声道,“思衡说了, 这一路上须得避嫌, 不能见。”
雪衣无奈收回手, 调侃道:“你说你, 明明想念得紧,人也就在旁边, 偷偷摸摸看上一眼又能出什么事?”
“不行,这是思衡再三叮嘱的。”黎曜松斩钉截铁, “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能给他带来哪怕一丝的潜在风险。”
“痴情的帝王啊……”雪衣感叹,“你们夫妻情深至此,倒是让本王都不好意思演了。”
“殿下万不要有心里负担,为了计划,殿下尽管放开手脚, 只要能骗过西蛮。”
“真的?”雪衣试探问,“当真要本王放开?就像平日那样?”
“嗯,越自然越好。”
“记好了,这话可是你说的哦。”雪衣忽而笑出声, 倾身上前将黎曜松按在角落,指尖勾过他的腰带,“这一路上无聊得很,美人,陪本王解解闷吧——”
黎曜松下意识惊呼出声:“殿下不可!”
车内的动静很快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包括楚思衡在内的一众漠北人皆是扶额叹息。
“殿下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可不嘛,半夜背着我们独自跑去拍卖会,豪至万金买了个中原男人,竟还瞒到连州才告诉我们,退都退不回去,你说这……唉,传回漠北,还不知那些长老又要如何念叨。”
“害,雪衣殿下都快继位了,从前长老们就拿她没办法,更别说继位后了,以后的漠北可热闹喽——公子,你怎么看?”
“啊?啊……嗯,英雄所见略同。”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雪衣殿下……很有个性,漠北有殿下,将来必是一片繁盛之景。”
“你这人倒是有趣,难怪西蛮那位赫连军师能看上你。”
侍从随口一说,原本紧闭的车帘倏然掀起一角,一道带着怒意的呵斥声传来:“再胡言乱语一个你试试!”
侍从一惊,连忙侧首看去,发现竟是雪衣殿下那位新得的男宠。
紧接着,雪衣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怎么?本王的话传话不好使了?专心赶路,再胡言乱语,就割了你们的舌头喂我的冰儿!”
“殿下息怒。”侍从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
楚思衡趁机朝马车望去,与黎曜松短暂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两人都安了心。
…
七日后,商队顺利返回到西蛮王都。
再次踏入王庭大殿,楚思衡的心境已与原先大不相同。踩在王庭大殿那由师娘遗骸所化的地砖上时,他心中依旧悲愤不已,却不再会被这股愤怒控制心神。
“陛下,商队所需物资已全部采买完毕,这是此次的账簿,请陛下过目。”
雪衣命人呈上账册,阿古雄却摆手示意不用,让他直接把账册送到了赫连珏面前。
“雪衣,有你带队孤自然放心,一路奔波辛苦,快去歇息吧。”
“那我就……”
“且慢。”赫连珏开口打断她的话,“雪衣殿下,你确定这账目无误?”
“怎么?赫连军师这是怀疑本王中饱私囊?”雪衣挑眉,“这账册上的每一笔,皆是本王当着诸位的面记的,其中半数人乃西蛮商队成员,这些人皆可为本王作证。”
“殿下误会,本军师不是这个意思。”赫连珏笑着解释,“账册所记账目一切如常,本军师只是疑惑,殿下为何少记了一笔?”
“少记一笔?”雪衣不解,“赫连军师有话不妨直说。”
“本军师听闻,此次雪衣殿下前去中州,还买了一个中原男子回来?此事……是否属实?”
“属实又如何?”雪衣理直气壮道,“赫连军师管天管地,难道连本王的后宫都要插手管吗?既然赫连军师这般在意,那要不你也来?”
“……”赫连珏顿时被怼到说不出话。
阿古雄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赫连军师,雪衣殿下的性子你也知道。既然商队的账目没有问题,便不必纠结了。雪衣这一路辛苦,快回去歇息吧,过两日再设宴庆祝。”
“好!”雪衣爽快答应,行过一礼后转身准备离去,下意识瞥了眼楚思衡。
楚思衡眨了下眼,示意她不用担心。
为避免引起怀疑,雪衣只能先行离去。
雪衣走后,阿古雄亦寻了个理由离去。赫连珏挥手屏退四周守卫,一时间,空旷的大殿上仅余他和楚思衡两人。
赫连珏缓步上前,目光细细掠过楚思衡周身。他一身粗布白衣,风尘仆仆,却仍难掩那份清冽如剑仙的气质。
“你竟然真的回来了。”赫连珏抚掌赞叹,“不愧是本军师看上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楚思衡面无波澜:“军师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回去了。一路奔波,我也有些乏了。”
“是吗?”赫连珏抬手缓缓按上他的肩,“回家一趟不应该很高兴吗?怎么会累呢?本军师可是听说了,近来连州边境……出现了北境的守军。你那位皇帝陛下,派兵过来了。”
“是吗?”楚思衡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商队未在连州停留多久,我并没看到什么所谓的守军。”
“哦?没有吗?”赫连珏面露困惑,“你在北境那般为他拼命,他竟连派兵到连州增援都不肯吗?看来你的皇帝陛下,也没有多把你放在心上。”
楚思衡眸色骤沉,强忍怒意:“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军师大人费心。”
“怎么不用我费心?”赫连珏诡谲一笑,终于道出了真实意图,“离开西蛮前,我就说过你从此是我的人。当时你没有回答我,但你如今站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答复。”
楚思衡呼吸一滞,一股寒意自背脊直窜而上。
赫连珏看出了他的紧张,含笑安抚:“别紧张,这才刚刚开始,我会给你时间的。”
说着,赫连珏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楚思衡立即警觉起来。
又是他的血……
“这是以我血制成的定情蛊。”赫连珏将瓷瓶塞入他掌心,“定情蛊分子母两蛊,这是子蛊。”
楚思衡打量着手中的瓷瓶,冷笑道:“怎么?你要对我用蛊?”
“别误会,这蛊不会伤身。”赫连珏又掏出一个瓷瓶,里面正是定情蛊的母蛊,“西蛮这个地方,虽然地贫人蠢,蛊术却是极佳。就比如这定情蛊——因情而起,以情为养,且做不得假,当真是妙极了。”
与从赫连氏传承的那些丧尽天良的蛊毒不同,定情蛊乃百年前的西蛮王所制之蛊,赫连珏曾潜心钻研,却始终没能窥破其中玄机。
这也是赫连珏为数不多无法以毒术毒化的蛊。
“定情蛊因情而起,你让我服下子蛊……是想与我共养情蛊?”楚思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赫连军师,你这个军师…究竟是怎么坐上来的?”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很荒谬,但你不会一直这么觉得。”赫连珏十分自信,“思衡,你还没看明白吗?我给了你和你那位皇帝陛下两个月的时间,可最后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说明你们二人并没有天下传言的那般情深。”
楚思衡诧异地望着他,不语。
纯粹是无言以对。
“……随你怎么想吧。”楚思衡仰首服下子蛊,将把瓷瓶丢回给他,“但事先说好,这蛊养不成,别算到我头上。”
赫连珏稳稳接住瓷瓶,俯身凑到他耳边低语:“放心,总有一日,你会改变心意的。”
楚思衡实在好奇他是哪里来的底气:“你既知道我的为人,亦知道我与西蛮的血海深仇,又怎敢如此决断?”
“因为你想要的,唯有我能给。”赫连珏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金牌,“西蛮军队听我调遣,你想保护连州,我便能下令让他们不再进犯。”
“哦?”楚思衡挑眉问,“如此,军师大人岂不是要背上叛臣之名?”
“呵,阿古雄算的了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定罪?”赫连珏冷笑,“你不是想向西蛮复仇吗?再给我些时日,阿古雄便能跪在这个大殿上,向你的师娘磕头认错。他的人头,随你处置。”
楚思衡心中一颤,他张了张口,却终是未语。
赫连珏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乘胜追击:“这些可都是你的皇帝陛下给不了你的,不是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微微颔首:“你说得对,这些……他确实给不了我。”
“但这些,我能给。你在乎的百姓,你想报的仇,我都可以满足你——中原大军来不了西蛮,他派再多兵力过来亦是徒劳,思衡,我才是那个真正可以帮你的人。”
“……”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需要说太多。”赫连珏仰首服下母蛊,将手中的瓷瓶轻轻放入楚思衡掌心,“我等着你给我答复的那一日。”
说罢,赫连珏便拂袖离去。
楚思衡站在原地,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瓷瓶。
踏出大殿离开守卫的视线后,楚思衡骤断发力,以内力将瓷瓶震成一把齑粉,随手扬于宫道旁。
想起赫连珏那番言论,他更是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有病。”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_做我的人吧!
小楚:叽里咕噜说啥呢,有病[白眼]
第163章 情蛊史
听闻今日商队返程的消息后, 楚南澈便一直在偏殿门前等候,终于等来了楚思衡。
“思衡!”他急忙迎上前握住楚思衡的手,“你……”
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示意他回去再说。
楚南澈心领神会, 与他一起回了屋。
门一关上, 楚南澈便紧握住他的手, 满脸愕然:“思衡,你…你为何还要回来?”
楚思衡莞尔:“那你又为何要站在殿门口守着?不就是笃定我会回来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也希望他能将你留下。”楚南澈叹道,“你回来, 又要面对这如炼狱的环境, 还有赫连珏那个疯子……他定会变本加厉折磨你。”
“没关系。”楚思衡走到桌案旁坐下, 淡定给自己斟了杯茶水, “他那些手段,对我不起作用。”
楚南澈面露不解:“不起作用?赫连氏百年的剧毒, 你有破解之法了?”
楚思衡没有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 院外便传来雪衣的声音:“本王与楚公子约好了午时过后来访,你们拦着本王作甚?怎么?怕本王抢了你们西蛮的贵客不成?”
“殿下误会,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若放您进去,赫连军师那边…属下们实在没法交代啊。”
“你们交代不了报本王的名字,本王亲自去向你们赫连军师交代总行了吧?”雪衣不耐烦摆手,“差不多行了。本王已有新欢, 不会拿你们赫连军师的贵人充后宫,不必像防贼一样防着本王。”
守卫瞥了眼雪衣身后墨发高束、锦袍华服的中原男子,心中暗叹一声后,终是放两人进了偏殿。
叩门声响起, 楚思衡放下茶杯,笑道:“来了。”
楚南澈疑惑转头,正好对上了打开的房门。那一瞬,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曜……松?”
望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庞,黎曜松嘴唇微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阔别两年有余的拥抱。
“楚南澈……你个滚蛋!害我白白伤心了两年多!”黎曜松不轻不重在他肩上锤了一拳,“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楚南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回头看楚思衡:“思衡,这……”
“他确实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将我留下。”楚思衡笑道,“所以我把他一同带过来了。”
“你…你们……”楚南澈看了看楚思衡,又看了看黎曜松,最终发出一声长叹,“你们啊……当真一点都没变。这行事手段,依旧如此出人意料。”
“可不嘛。”雪衣倚在门边调侃,“一国皇帝和皇后双双潜入敌国——放眼整个天下,也寻不出第二对敢像你们这般行事的夫妻了。”
雪衣一句话让楚南澈彻底回过了神:“对啊,你们都来了,朝廷那边非得翻天不可,这太胡来了!”
楚思衡笑着安慰道:“三哥放心,朝廷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乱不了。”
鉴于两人嘴里就没过几句实话,楚南澈对他们口中的“安排妥当”持极大怀疑态度:“是吗?”
“当然!”黎曜松拍着胸脯保证,“朕早已将他们治得妥妥帖帖,保准他们翻不了天。”
“行了,少打肿脸充胖子。”楚思衡毫不客气戳穿,“敢让师叔们替你料理朝政,你就等着聘礼翻倍吧。”
…
“所以此次平阳城洪汛需要的银子共计两万五千两……”白憬在奏折上艰难写下最后一句,而后解脱般地朝后仰去:“终于——搞定了——”
然而不等他喘口气,雷震又往他案头上摞了一沓:“来,还有这些。”
“怎么还有?!”白憬绝望地瞪着那一沓奏折,“前几个月不是还什么事都没有吗?怎么黎曜松一走,京城的折子便跟漓河水似的滔滔不绝流过来?莫不是朝廷那帮老头知道黎曜松走了,特意来折磨我们呢?!”
“你就别多想了。”苏衍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前几个月无事,是因为朝廷明白陛下所有的心思都在小楚身上,如今小楚平安归来的消息传回京城,又逢漓河水涨成灾,自然就借着此事把过去堆积的朝政一块送过来。反正两地相隔千里,陛下的火气也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小楚已经回到了陛下身边。有小楚在,陛下再生气,还能要了他们的命不成?”雷震不禁调侃,“那帮老狐狸,当真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一样的精明。”
“你俩怎么还帮那群老狐狸说上话了?”白憬把那沓奏折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既然你们如此有闲心,那这一沓……”
雷震拍开他的手,重新将奏折推了回去:“不行,说好各干各的,你又想反悔不成?”
白憬讪讪收手,试图狡辩:“我…哎呀,这实在为难我了。我是个大夫又不是州主,处理这些自然不如你们轻车熟路。身份本来就不一样,怎能干一样的活?”
“哦?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活与你的身份不匹,你干着吃力?”
白憬连连点头:“对对!知我者除望尘外,苏衍你就是第三人!”
“第三?”苏衍无奈一笑,“行吧,看来你是真算账算糊涂了。”
说罢他与雷震对视一眼,雷震心领神会,接话道:“既如此,这些政务交给我与苏衍处理,你就负责……”
白憬满脸期待地等着属于自己的……
“你就负责研制赫连氏百年剧毒的解药吧。”
……死刑。
“啊??”白憬愕然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赫连氏的百年剧毒……你们逗我玩呢?”
“没有啊。”苏衍一本正经道,“我与雷震想了想,觉得你的话十分有理。再说了,你不本来也喜欢钻研西蛮的历史吗?既然如此,顺带研究一下赫连氏当年纵横天下的毒术,再配个解药出来,也不难吧?”
“你才是批奏折批傻了吧?”白憬毫不客气回怼,“先不说赫连氏都是多么久远的历史了,当年他们既能凭一毒纵横天下称霸一方,就足以说明此毒有多么凶险,怎么到你嘴里,这毒跟申时集市上的白菜一样不值钱呢?”
“当年赫连氏占据中原、北羌与漠北三方,唯独没有深入西蛮腹地,足以说明一个问题——赫连氏的毒,无法在西蛮境内掀起风波。”苏衍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也就是说,百年前的西蛮,很可能有人破解过赫连氏的毒。”
雷震诧异道:“真的假的?不会又是你看了哪本野史胡诌出来的吧?”
“此乃人命关天的事,我岂会胡说?”苏衍瞥了他一眼,“是小楚身中赫连氏血毒,却被定情蛊自主化解,我才想到的这一点。一个对身体没有损伤的蛊毒,却能化解凶残至极的血毒……这合理吗?”
“这么说,好像确实不太合理。”雷震看向白憬,“白憬,你怎么看?”
白憬沉吟片刻,道:“其实当初我以小楚的血制成此蛊时,也有同样的疑惑。”
那时楚思衡体内的噬春散尚未解除,照理说制成的蛊亦会带一部分噬春散的毒性,当时黎曜松服下子蛊,他还特意叮嘱过黎曜松当心噬春散复发。
可后来经过他的观察,发现无论黎曜松如何动用内力,他体内的噬春散都没有任何发作迹象——也就是说,早在定情蛊制成的那一刻,噬春散之毒便已被化解。
但那时的定情蛊尚未进入宿主体内,并无任何情分来源,照理说不可能具备化解毒素的能力才对。
“如此说来,这个蛊还真是非同寻常……”白憬倏然起身,“给我三日,我去查查。”
说罢不等两人接话,他已推门直奔楚望尘生前的书房。
楚望尘酷爱收集天下野史,收集到的书皆按国别分类摆放在靠窗的书架上。因此白憬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有关西蛮历史的古籍。
“百年前,西蛮女王汇百毒于神殿,制情蛊,以求与爱人长相厮守……”黎曜松看向译书,满脸不可置信,“这……我译错了?”
楚南澈俯身看了一眼:“没译错,就是这样。”
“这是西蛮正经的史书?”黎曜松依旧难以置信,“这要是放到中原,就算杀光史官,也一定要隐瞒下来。”
“嚯,这么残忍?不过这有什么好隐瞒的?”雪衣不解,“百年前西蛮女王为爱而痴,为与爱人永生永世在一起,最后甚至将自己炼成了情蛊。此事不止西蛮,连漠北至今也有所传闻,又不是什么祸害苍生的事,为何要瞒?”
黎曜松缓缓摇头:“雪衣殿下,这你就不懂了。若让中原史官来记,必然写成‘君主被妖妃迷惑心智,此乃不祥之兆’。百年后,便成了后世君王的反面例子。一旦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必引经据典喋喋不休,唠叨上三天三夜不可,烦人得很!”
“哦?听陛下这意思,莫非陛下也被如此劝谏过?”雪衣看向楚思衡,“那‘妖妃’不就是……”
“是正妻!”黎曜松严肃纠正,“朕唯一的妻!”
“你小点声。”楚思衡轻捂住他的嘴,耳根微微泛红,“外面还有人呢。”
黎曜松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吻了一下。
“你!”
“咳……”雪衣轻咳一声,“屋里也有人呢。”
黎曜松这才依依不舍松手,转而问:“不过雪衣殿下,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给我们看西蛮历史?还是这种比野史更野的……”
雪衣正色道:“因为这段往事,是你们唯一能打败赫连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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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黎听到的:能暴打小三的机会[星星眼]
第164章 祭神式
『六月初十, 西蛮王亲起神坛,以生灵为贡品祭奠初神,除煞平灾。』
“六月初十?”黎曜松算了算日子, “那不就是半个月后?”
“不错, 半月后便是西蛮的祭神仪式。”雪衣解释道, “这是西蛮最重要的盛事, 届时王庭上下皆会前往王庭后圣山山顶的祭坛。”
黎曜松不解:“他们祭神,与我们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雪衣示意三人靠近, 压低声音道,“传闻圣山内部是空的, 里面埋藏着西蛮自立国以来的全部秘辛——你们难道就不好奇里面有什么吗?”
“此事我也听阿古达提过一二。”楚南澈思索着开口, “据说每年祭神, 西蛮都会将大量生灵投入祭坛, 那里面……只怕是座尸山。”
“尸山?是……人吗?”
“那倒不至于,他们不拿活人祭神。”雪衣给黎曜松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除了人,什么都有。”
黎曜松那半口气还没松到底, 又提了上来。
“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天色不早了。”楚思衡朝窗外望了一眼,“曜松,雪衣殿下,你们该走了。”
黎曜松下意识握上楚思衡的手:“思衡……”
楚思衡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温声道:“好啦, 雪衣殿下的寝宫离这里又不远,明日再来便是。再不走,等外面的守卫起疑就麻烦了。”
“……好吧。”黎曜松依依不舍松手,“万事小心。”
“嗯。”
目送两人离去后, 楚思衡便继续对着译本翻越史书,往后翻了几页后,他的指尖不禁顿住了。
“怎么了?”楚南澈注意到他的异样,“看到什么了?”
楚思衡目光落在书页某处:“这祭神仪式……当真不简单。”
楚南澈不明所以凑过来,顺着楚思衡指的方向看去亦是一惊:“这……思衡,你可千万别乱来!你若这么做,曜松非疯了不可!”
“倘若这圣山内部真记载着西蛮历代秘辛,说不定就有对付赫连氏的方法。”楚思衡捂上心口,“赫连氏的毒太过霸道,若把赫连珏逼急了,他用毒对付我们的大军,即便攻下西蛮,那也要付出我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楚南澈沉默了。
“三哥,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曜松,容我再仔细想想……”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楚南澈连连摆手,“你们夫妻俩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楚思衡微微一笑:“多谢哥哥。”
楚南澈被这一句“哥哥”叫得心头一乱,连忙起身:“咳…天色不早了,你一路奔波辛苦,早些歇息吧。”
“嗯。”楚思衡点头,心说这招还真好用。
另一边,黎曜松随雪衣走在回程路上,心里却始终难以平静。
雪衣察觉到他心绪不宁,低声问:“怎么?还念着你的皇后呢?”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得厉害……”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见前方有人径直走来。他立即噤声,朝雪衣身侧靠了靠,默默低头走着。
迎面而来的人正是赫连珏。
“雪衣殿下?”赫连珏望着雪衣走来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恰好被夜色遮掩,“这么晚了,殿下怎还在外面走动?”
雪衣顺势拉住黎曜松的衣袖,嫣然一笑:“用过晚膳,带本王的新欢四处走走,让他领略一番异域风光。”
“哦?”赫连珏扭头打量起黎曜松,“这位便是雪衣殿下花一万两黄金买回来的新宠?与之前几位弱不禁风的美人相比……倒是截然不同啊。”
“时过境迁,本王想换换口味,有问题吗?”雪衣拍了拍黎曜松的肩悠然道,“赫连军师三番四次过问本王的后宫,莫不是真对本王后宫有兴趣?但不好意思,本王近来只中意这一款。”
赫连珏嘴角一抽,这一次,连夜色也藏不住他骤然沉下的脸色。
雪衣心情大好,摆摆手拉着黎曜松离去。
没走出几步,黎曜松猛地回过神:“等等——他是往思衡那儿去了?”
“嗯哼……嗯?”雪衣也反应过来,待她回头,赫连珏已经远去。
“坏了,他真是冲着楚公子去的。”雪衣小心翼翼瞥了眼黎曜松,对方眼中果不其然是一片杀意。
“就是这个人模狗样的畜生对思衡下毒……”黎曜松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赫连珏……”
“哎哎哎,冷静!冷静!”雪衣连忙拉住黎曜松硬是拽着他往前走,“你不能过去,否则身份就暴露了!”
黎曜松被她一步步拽着往前走,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赫连珏消失的方向:“思衡……”
“放心,楚公子已不止一次与他交手,他自有应对之法。但你若是暴露,他的计划就都毁了。你忘记来时路上说了什么吗?不能给他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潜在风险。”
在雪衣苦口婆心的劝说下,黎曜松终与扭回头,暂时压下满腔怒火随雪衣回了寝殿。
赫连珏在守卫那里简单询问过雪衣到访的时辰后,便径直走向楚思衡的卧房。
房内灯火未熄,楚思衡还没睡,正对着铜镜解发。
赫连珏放轻脚步上前,语气刻意放得温和:“夜已深,还不歇息吗?”
楚思衡动作一顿,默默解下发冠搁在桌案上,应道:“正要歇了。军师大人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赫连珏不答反问:“无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楚思衡干脆利落将天聊死:“不能。”
“……”赫连珏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条冰凉滑腻的发带盖住发冠,“既然回来了,便带回这个吧。”
楚思衡瞥了那条发带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赫连珏四下环顾一圈,最终在床边的柜子上看见了译本与西蛮史书。他上前拿起史书翻了几页,笑问:“怎么忽然看起这个?”
“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罢了。”
“这史书记载的并不详细。”赫连珏拿着书重新走回楚思衡身边,“最喜欢哪段?”
楚思衡眸光流转,状似随意开口:“百年前西蛮女王为爱将自己炼化成蛊——这等荒唐之事,竟是真的?”
“自然。”见他难得主动开口询问,赫连珏顿时来了兴致,将百年前有关西蛮女王的历史细细道来。
相传圣山下有一个村落,村落中有一名女子,她天生通灵,可驭万物为已所用。凭借这份天赐的恩惠,她顺理成章成为了西蛮的新王。
在她的带领下,西蛮领土迅速扩张,最远时甚至打到了落星湖畔。随着疆域扩张,来投奔的贤士也越来越多。
女王被其中一名中原贤士吸引,遂将他纳入后宫。
起初两人情深意笃,那中原贤士虽居后宫,却也是女王身边最得重用的臣子。但让外人执政,终究引起了西蛮旧臣的不满。
女王虽力排众议,但终究架不住流言四起。那贤士不想让爱人为难,本欲回中原,却被几位老臣以他“掌握西蛮机密,不可纵其离去”为由,将他逼上了圣山。
“后来……”赫连珏忽然一顿,“思衡不妨猜猜,后来那位贤士如何了?”
“这还用猜吗?”楚思衡并不顺他的意,“他们暗中杀害了那位中原贤士,女王知道后大怒,发疯似地冲上圣山,却只寻得爱人尸骨。女王悲痛欲绝,将尸骨带回,却迟迟不愿下葬。”
“错了。”赫连珏轻笑打断,“女王找到他时,那中原人还有一口气。只是众臣阻拦,她才谎称人已死,这才将人带回王庭。可他伤得太重,已是回天乏术——女王用尽一切办法,终是徒劳一场。”
楚思衡梳发的动作一顿。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赫连珏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一句“接下来如何”,暗叹一口气后自顾自说了下去:“那中原人临终前,曾向女王许诺来世再见。女王听后,唯恐来世失去记忆的他们相逢却无法相识,故而开始钻研情蛊,希望能凭此蛊让他们来世相认……这个故事,你觉得如何?”
“是放到中原杀光史官也要遮掩的真相。”楚思衡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
赫连珏眸色骤沉——他最不喜欢的便是楚思衡这幅冷冰冰的模样。
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问:“想去看看吗?”
楚思衡疑惑扭头。
“半月后便是西蛮的祭神仪式,届时王庭众人皆须登上圣山,你如今亦在王庭,依礼也当同去。”
“哦?这等盛大的仪式,我这个‘外人’也能同去?”楚思衡微微挑眉,“如此说来,雪衣殿下也会去?”
赫连珏莞尔:“自然。”
“嗯,知道了。”楚思衡自顾自起身走向床榻,“军师大人还有别的事吗?”
“没……”
“若无他事,那军师大人便请回吧。”楚思衡拉过被子盖好,“我乏了。”
赫连珏张口欲言,却又听楚思衡道:“哦对,还请军师大人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多谢。”
一连串下来,赫连珏再无开口余地,只能悻悻关门离去。
返程路上,赫连珏回想起的对话,神色愈发阴郁:“楚思衡,你还真是软硬不吃……”
话音刚落,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当即停住脚步警惕起来——
难道又是他?
赫连珏在原地静立,待那阵脚步声再度响起时,猛地拔出腰间配刀朝着声音来源砍去!
却只斩中一片空气。
奇怪……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赫连珏带着满心疑惑转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迎面而来的一拳打倒在地!
赫连珏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厉声呵斥:“何人!”
回应他的又是一记重拳!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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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圣山图
赫连珏遇袭的消息在翌日传遍王庭。
“那刺客又出现了?”阿古雄眉头紧锁, “除了袭击赫连珏,他可还干了别的?”
“回禀陛下,那刺客昨夜的目标似乎只有赫连军师一人……除此之外, 并无发现其它异状。”
“只偷袭了赫连珏?这倒是稀奇。”阿古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以往那刺客来闹事, 从来都是伤人放火两不误, 这次居然打完人就走了……
“此次刺客下手极重,赫连军师的脸……”侍卫斟酌着言辞, “陛下…是否要去探望一二?”
“他平日嚣张跋扈,借此压一压他的嚣张气焰也好。”阿古雄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 随即起身走向榻上正玩着金箔的阿古达。
看见阿古雄走过来, 阿古达乖乖放下金箔, 仰头脆生生唤道:“父王!”
阿古雄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语重心长道:“儿啊,再有半月便是我们西蛮的祭神仪式了, 父王教给你的,你可都记住了?”
阿古达骄傲点头:“记住了!跟紧父王, 不乱跑,不乱说话!”
“一定记好了,你是西蛮王子,祭神仪式上绝不可出错。”叮嘱到这儿,阿古雄眼底不禁覆上一层悲痛,“若在此事上再出错, 即便是父王……也未必能护得住你啊。”
阿古达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这番话的含义。他只知道从两个月前那场宴席后,父王便让他搬来同住,说是外面危险, 后来又开始日夜教导自己那些繁琐又古怪的礼仪。
父王很有耐心,自己做不好便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反复教。但若自己说一句想要出去,父王便会立即沉下脸严厉呵斥。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
望向院中明媚的阳光,阿古达忽然对手中的金箔失去了兴趣。他丢下金箔跳下床榻,鼓起勇气道:“父王,我……我想出去!”
阿古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阿古达心头一颤,却仍强压恐惧道:“父王,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我想阿澈,想…漂亮的……”
“你想见那两个中原皇子?”
“嗯……”
“你…就这么喜欢他们吗?”阿古雄试探性地问。
自六年前那场意外后,阿古达几乎没有再流露过明确的情绪。常常前一刻还爱不释手的东西,用不了一个时辰便翻脸丢到一旁。
唯有那两个来自中原的皇子,是阿古达看上一眼便明确“喜爱”的存在。
难道……
阿古雄思索一番,终是松口道:“好,你去吧,但天黑前务必回来。”
阿古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谢谢父王!父王最好了!”
阿古达来到偏殿时,黎曜松也刚过来没多久。他推开门,便见院中那棵大树下一蓝一红两道身影相互交织在一起,挨得极近。
听到动静,黎曜松立即松开怀里的楚思衡,警惕抬头:“谁?!”
阿古达被吓了一跳,踉跄退后两步跌倒在地。
“曜松,别。”楚思衡气息未匀,上前拉住黎曜松,“他没有恶意的,别伤他。”
见楚思衡将人拦住,阿古达这才壮着胆子起身:“漂亮的…这个……这个…凶的!”
黎曜松茫然指了指自己。
他?凶的?
楚思衡忍笑解释:“殿下莫怕,这个凶的不是坏人。”
楚南澈闻声推窗,听到动静的阿古达立马朝他跑去:“阿澈!阿澈!”
黎曜松瞧见这一幕,不禁低声问:“思衡,这……是什么情况?他……”
“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西蛮王子,阿古达。如你所见,他心智残缺如孩童,于我们并无威胁。”
“是吗?”黎曜松将信将疑,“一个心智不全的王子,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让这种人继承西蛮王位,那些大臣竟不反对?”
黎曜松完全可以想象到,倘若他立个心智不全的皇子为太子,那帮大臣绝对能掀了金銮殿的房顶。
楚思衡耸了耸肩:“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要不陛下亲自去问问?”
“少转移话题。”黎曜松捏住楚思衡的下颌,正色道,“朕与你的账还没算完呢。”
“你啊……差不多行了。”楚思衡无奈推了他一把,“赫连珏只是进了我的卧房,我们又没做什么。再说你不是已经教训过他了吗?别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眼见被戳穿,黎曜松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得寸进尺,直接将自己整个脑袋埋到了楚思衡怀中,闷声道:“那朕不管!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窥伺朕的皇后解衣梳发?朕昨夜没戳瞎他的眼,他都该跪下来向朕谢恩!”
“是是是,陛下宽宏大量,就莫要因那种小人动怒了。”楚思衡轻抚着他的发顶,如同在安抚一只大型犬,“那种东西,不值得我们给眼神。”
“说得对。”黎曜松十分受用这一招,“那种腌臜玩意儿,岂能入得了皇后的眼?还妄图取代朕在皇后心中的地位,简直痴人说梦。”
眼看人哄得差不多了,楚思衡便转入身体:“我想了许久,半月后的祭神仪式……我决定潜进去。”
“潜?”黎曜松警惕抬头,“你想潜哪儿去?”
“我昨夜翻阅史书,证实了圣山内部的确是空的。既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必有通往山内的路。”
黎曜松顿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你可别告诉我,你想在祭神仪式当天潜到圣山里。”
“不。”
黎曜松悬着的心稍微放下:“那就好……”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跳下去。”
“……”黎曜松的心死了。
楚思衡并未急着解释自己的计划,而是先悄悄观察黎曜松的反应。如果他立即开口反对,那自己就保持强行态度往下说。如果像现在这般沉默不语……那就得先哄了。
想到此处,楚思衡先伸手轻轻拽了下黎曜松的衣袖,果不其然没有得到回应。
“曜松?”
“陛下?”
“夫君?”
“……”黎曜松终于忍不住了,“思衡,你……”
“我知道,你先听我说。”楚思衡适当开口截断他的话,“此事是很危险,所以我一个人是完不成的,得有你配合。”
“可是……”
“我需要你在下面接住我。”楚思衡给出了一个黎曜松无法拒绝的理由,“从树上可以看见圣山轮廓,那山…确实太高了些,加之内部情况不明,即便有流云踏月,也很容易受伤。”
黎曜松沉默片刻,依旧放不下心:“此处我人生地不熟,如何能先你一步赶到圣山内部?且能避开西蛮耳目?”
“史书记载圣山下曾有一村落,那是女王出生的地方,如今虽已荒废,但想必还能寻到遗址。”楚思衡从袖中取出一副自绘的圣山地图交给黎曜松,“依史书记载,圣山山脚有通往山内的密道,就在村落旁。这是我翻遍能找到所有有关圣山记载而绘成的地图,你且去看看,能否找到书中记载的密道。”
黎曜松没有立即去接地图,而是问:“即便有密道,又如何能保证与山顶祭坛相通?我……又怎能确保万无一失接住你?”
楚思衡含笑将地图塞到黎曜松掌心,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因为你是我的夫君呀。有夫君在,必然不会让我受伤。”
“……”黎曜松终是败下阵来,妥协了。
他看着手中的地图,不禁疑惑他的思衡何时学会这种撒娇办事的手段了?
这根本……无法拒绝啊。
屋内,阿古达正趴在窗边,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院里树下相互依偎的两人身上。
楚南澈端着糕点走近,递上盘子问:“阿古达,在看什么?”
阿古达指了指窗外两人:“漂亮的……凶的……喜欢?”
“你是想问,他们是不是彼此喜欢?”
“嗯!”
“是,他们是相互喜欢。”楚南澈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眼里满是欣慰,“彼此相爱,可以为了对方付出一切,包括性命。”
阿古达似懂非懂:“就像女王一样!”
“女王?”
“就是我跟阿澈说过的女王!它们都是女王的使者,只放和女王一样的人进去。”
楚南澈敏锐意识到阿古达话中有话:“女王我知道,可‘女王的使者’又是什么?什么叫…只放和女王一样的人进去?”
阿古达指了指窗外相依的两人说:“他们和女王一样,就可以去见女王。”
楚南澈思索片刻,又问:“那和女王不一样的人呢?就不能进去见女王吗?”
“不能。”阿古达摇头,眼中没有了以往的笑意,反而流露出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幽深,“他们进去……会死。”
楚南澈心头一惊,当即要唤院中两人进来告诉他们此事。
阿古达却猛地扑倒楚南澈,又恢复了那笑嘻嘻的模样:“阿澈,这个不能说哦,说了的人是会被诅咒的……诅咒很可怕的!”
楚南澈点了点头,阿古达这才松手,拿起一旁的糕点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回想起方才阿古达的神情,结合楚思衡之前的猜测,楚南澈疑心再起。他走到阿古达身旁坐下,试探性地问:“阿古达,这两个月我怎么都没见到你?”
阿古达如实回答,语气里满是委屈:“因为父王不让我出来,更不让我见阿澈。”
“为何?陛下之前……不是不管你吗?”
“因为祭神仪式要到了,父王要教我祭神的礼仪,不能出错。”
身为西蛮王子,阿古达自然要出席祭神仪式。若是出错,他这王子之位恐怕就彻底坐不住了。
“那过去的祭神仪式,你可曾出错过?”
“嗯。”
“那……以前出错可曾有事?”
阿古达忽然笑了起来:“不会!他们只会说‘下不为例’!让我下次不准再犯了就好!”
“……”这些西蛮大臣脾气可真好。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往哪里拜能有这么好的员工[爆哭]
西蛮大臣:往哪里拜能有一个正常的老板[爆哭]
第166章 祭坛前
六月初九, 夜。
已至盛夏,即便入了夜,空气里依旧凝着一团化不开的燥热。偏殿窗户尽数敞开, 黎曜松靠在榻边摇着蒲扇, 那风却软绵绵的, 丝毫驱不散周身黏腻的暑气。
“这西蛮的酷暑, 竟比北境还难熬百倍。”黎曜松侧首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楚思衡,“思衡, 你不热吗?”
楚思衡只穿了一身极为单薄的素白里衣,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 那清瘦却优美的身形若隐若现。
黎曜松只瞥了一眼, 便觉得更热了。
“心静自然凉。”楚思衡放下书卷抬眸看他, “你呀, 就是太浮躁了。”
“明日就是祭神仪式了,我这心跳就没平复过。”黎曜松丢开蒲扇起身凑到楚思衡身旁, “思衡,你这个计划……真的可行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楚思衡顺势靠入他怀中, 仰起脸唇角微扬:“只要你接住我,就万无一失。”
“这是当然。”黎曜松一把将人搂紧,“可是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入祭坛,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万一骗不过赫连珏……”
“你是信不过本王的人吗?”雪衣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覆着红布的托盘, 走到两人身边道,“放心吧,明日安排的人皆是本王的心腹,糊弄西蛮王庭绰绰有余。”
“多谢殿下。”
雪衣将托盘放到楚思衡身边, 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若揭开圣山里的秘密能扳倒西蛮与赫连氏,漠北自当全力相助。你要的东西我寻来了,看看合不合适?”
楚思衡伸手掀开红布。托盘内,一身做工精致的赤红舞衣静静躺着,其上整齐摆放一套金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黎曜松一见这些,顿时坐直了身子:“你要这个做什么?”
楚思衡拿起那雕刻着繁复纹样的金色脚环,语气平淡:“自然是穿啊。”
“你要穿这个?!”黎曜松霍然起身,“明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穿这个?!”
“我没与你说过吗?”楚思衡面露疑惑,“祭神仪式开始前,会有十名女子登上祭坛献舞,这便是我们动手的时间。”
“但你没说是你要上去跳啊!”
“唯有如此,靠近祭坛才不会被怀疑。待雪衣殿下的人动手后,我才能顺理成章出现‘意外’。”楚思衡解释着,已经拿起那身舞衣走到屏风后换了起来,“我得提前试试这身衣裳是否会影响我的动作。”
“可是这太冒险了!若被发现……”
楚思衡自屏风后缓缓走出,黎曜松瞬间没了声。
那身舞衣只在原有基础上匆匆改大了些许,传在楚思衡身上依旧显得过分结合,将那修长柔韧的腰线完全勾勒出来。原本及地的裙摆在他身上短了好一截。原本该半掩在衣料下的脚环,此刻却因衣料不足而全然裸.露在外,静静贴在那纤细的脚踝上。
那因常年遮掩、久不见日光而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脚踝,骤然被这抹明灿的金色圈住禁锢……
简直要命了。
黎曜松只觉得喉间一紧,浑身血液随之躁动了起来。那感觉,远比西蛮的酷暑还要磨人。
楚思衡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试着做了几个轻功的基本动作,满意点头:“嗯,不妨碍行动。”
雪衣上下打量着,余光悄然瞥向一旁的黎曜松,不由笑出了声:“你行动是没问题,但某人可就不一定咯。”
楚思衡顺着她的余光看向黎曜松。见他那恨不得粘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无奈又觉得好笑:“曜松。”
“嗯?”黎曜松后知后觉回过神,胡乱应道,“嗯!知道了!放心!”
“胡思乱想什么呢?”楚思衡走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心,“时辰不早了,你该随雪衣殿下回去了。明日依计划行事,务必万事小心。”
“你也是。”黎曜松的目光仍不由自主流连在那身赤色舞衣上,“这衣裳……”
“待此间事了,随你处置。”楚思衡忽然凑到他耳边轻语,“当然,也包括我。”
黎曜松呼吸彻底乱了。他站起身,几乎是拽着雪衣的衣袖就往外走。
这大概是他头一回反过来催雪衣快走。
…
楚南澈推门进来时,恰好瞧见楚思衡对镜舒展手臂缓缓旋身,练习着祭神舞的起势。
他脚步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
楚思衡闻声停下回头:“三哥?”
“啊?嗯……”楚南澈胡乱应了一声稳住身形,目光却还有些飘忽,“咳…明日是场硬战,还不歇息吗?”
“稍微练一下,免得明日出什么差错,露了破绽。”楚思衡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这么晚了,三哥有事吗?”
“有件事,我想了许久,却实在是想不明白,还是决定来问问你。”楚南澈在他身旁坐下,斟酌着开口,“你…在翻阅西蛮女王的旧事时,可曾看到过什么……负面的记载?”
“负面的记载?”楚思衡面露不解,“三哥具体是指哪方面?若是论政绩与外界的评价,确实毁誉参半。”
“不是这些方面,是……”楚南澈欲言又止,竟不知该如何委婉描述阿古达警告他的那个“诅咒”。
楚思衡看出了他的为难,问:“此事…不便言说?”
楚南澈点头。
楚思衡眸光微动,很快有了主意。他起身取来纸笔递给楚南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不能说,总能写吧?”
“这倒是个法子。”楚南澈接过纸笔,将阿古达那日的言语尽数写下。
当“诅咒”二字落成时,楚思衡脸上的浅笑倏然凝固。他紧紧盯着这两个字,语气凝重:“此言……是阿古达亲口所说?”
楚南澈“嗯”了一声,在纸上继续写道:『他告诫我此事绝不能说,否则便会受到女王的诅咒。我有一种预感,此事背后恐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明日行动,你与曜松务必万事小心。』
写罢,他抬起眼压低声音补充道:“另外,警惕西蛮王庭内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势力。过去数十年,祭神仪式上阿古达也曾出错,西蛮上下却并未有人苛责。可今年阿古雄却异常紧张,不惜软禁阿古达两个月也要让他将祭神仪式的礼仪彻底练熟,确保万无一失。”
楚思衡沉吟良久,一时也想不到此事背后的端倪,只能先点头应下:“好。”
翌日天光未启,赫连珏便来了偏殿。
他径直推开楚思衡的房门,行至榻边轻声唤道:“思衡?”
楚思衡缓缓睁眼,语带不耐:“干嘛?”
赫连珏极有耐心地解释:“今日不是祭神仪式吗?该起来准备了。”
楚思衡扭头瞥了眼外面漆黑的天:“天还未亮便要起?”
赫连珏笑着点头:“规矩就是如此。”
楚思衡“哦”了一声,拉过锦被蒙过头顶:“那我不去了。”
赫连珏笑意顿敛:“你说什么?”
“我不去了。”
赫连珏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敢反悔?”
楚思衡掀开被子对上赫连珏愤怒的神情,懒懒开口:“军师大人这是哪里话?我何曾答应过你一定参加祭神仪式?当初我说的是‘知道了’,可没说‘一定去’。”
“你!”
“再说了……你让我一个与西蛮有血海深仇之人去参加西蛮如此重要的仪式,就不怕我一把火把那所谓的圣山烧个干净?”楚思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若我去了,杀人放火我可一件都不会落下,赫连军师可想好了?”
赫连珏指尖微蜷,仍试图出言威胁:“别忘了,你的三哥还在西蛮手上,你敢这么做,死的第一个就是他。”
“当年楚弦孤身来西蛮引燃炸药与一众精锐同归于尽时,他的背后是遍体鳞伤的连州和一个武功刚刚起步的孩子。”楚思衡正面对上他的眼神,眼里是赫连珏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决绝,“若给我一个可以覆灭西蛮所有精锐的机会,我也会不顾一切。什么三哥什么陛下……我统统可以不在乎。”
“你……”
“赫连珏,我想留你一命的时候,你最好识趣些。”
赫连珏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怒骂一句“疯子”后摔门离去。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隔壁的卧房楚南澈。他推开正对着楚思衡卧房的那扇窗,看到了已经换上舞衣的楚思衡。
两人隔窗对视一眼,楚南澈微微点头,示意这边剩下的一切交给他就好。
楚思衡唇角微扬,随即转身自后院翻墙而出,凭借曾凭雪衣相助绘出的王庭布局图,他很顺利潜出王庭,朝圣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圣山脚下一片荒芜,山腰却是一片蓊郁苍翠。密林深处,一座行宫静静矗立,殿后还有一汪清泉泠泠作响。
楚思衡赶到时,恰逢十名舞姬自行宫出发往山顶赶去。他提前隐入林中,待舞姬们路过后悄然出手,将队末的舞姬拉入林中打晕安顿好,自己取而代之。
细微的动静引起了其余舞姬的注意,众人回头,只见最后一名“舞姬”自林中走出。
领头的舞姬面露不悦:“你在做什么?”
楚思衡低着头,刻意放轻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我……我的面纱方才被吹到林子里去了。”
说着,他摊开掌心,露出了掩面用的红面纱。
见状,领头舞姬神色稍霁,叮嘱道:“这回戴好了。在圣山上乱跑,若惹怒初神,可没人能救你!”
“是……多谢姐姐提醒。”
言罢,队伍继续上路。
沿着蜿蜒的密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段望不到头的长阶赫然映入眼帘。楚思衡仰头望去,只能隐约窥见高处一角类似石雕的轮廓。
正当他想凝神细看时,身前的舞姬骤然呵斥:“大胆!你竟敢抬头直视神迹!”
她这一喊,引得其余舞姬纷纷回头。
这一次,楚思衡不再掩饰。电光火石间,他已闪身至那名呵斥他的舞姬身后,一手扣住其咽喉,声音凛冽:“别动,否则她的血便是第一份祭品。”
“你是何人?!”领头舞姬强忍恐惧威胁,“此处是圣山祭坛,容不得你放肆!”
“祭坛开坛前十二时辰不得有活人滞留,此刻十二时辰刚到,你们是第一批来的。”楚思衡的目光扫过众人,“换言之,此刻没有人会来救你们。”
被楚思衡挟持的那名舞姬诧异问:“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我们的仪式如此了解?”
“我么?”楚思衡面纱下的唇角微弯,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笑容,“我也是来跳祭神舞的‘使者’呀。姑娘们配合我,自会相安无事。但若不配合……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一番威胁恐吓后,众人终是被迫答应了楚思衡的要求。
午时三刻,西蛮王庭众人齐聚于圣山祭坛之前。
浑厚肃穆的击鼓声一下接着一下,自山顶传遍四野——
祭神仪式,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
小黎:这双狗眼看到了我老婆的美貌,挖掉……那双狗眼看到了我老婆的美貌,挖掉……(疯狂记仇)
第167章 落坛下
随着最后一声鼓响的余韵在山间消散, 十名身着赤红舞衣、面覆轻纱的舞姬,迈着奇异而庄重的步伐,缓缓登上了祭坛。
下方人群中, 雪衣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队列正中间那道突兀的红影, 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诧异——他竟混到了领舞的位置?如此显眼, 就这么确信自己不会暴露?
然而当她凝神细看片刻后, 这丝疑虑便悄然散去。
确实……不会暴露。
那“舞姬”身姿纤长却柔韧,每一次抬手、每一个回旋, 都与祭神舞古老而神秘的韵律严丝合缝。赤红舞衣随着“她”的动作翩跹流转,臂钏与踝环上的金饰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一切都完美融入了这场盛大仪式的氛围中, 没有半分突兀。
“楚思衡……”雪衣不禁低声呢喃, “你究竟还有多少出人意料的本事?”
不远处, 赫连珏站在阿古雄侧后方,目光死死锁在祭坛中央那领舞的舞姬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萦绕上心头,可那些本该刻板重复的祭舞动作放到这名舞姬身上, 却又令他感到陌生和一丝不安。
站在赫连珏前方的阿古达显然也注意到了祭坛上领舞的“舞姬”,他不断掂脚,脖子伸得老长,试图看清祭坛上那道优美的赤色身影。
阿古雄攥着阿古达手腕的那只手悄然收紧,低声警告:“安分些,莫要忘了父王的话。”
阿古达被攥疼了, 只能停下动作。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抬眼望见父王那严肃的神情,终是没有勇气开口。
祭坛上,原本领舞的舞姬借着队形聚拢的动作质问楚思衡, 压低声音质问他:“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与诸位姑娘无关。”楚思衡轻轻揭过话题,“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远比什么都知道要安全得多。”
说罢,楚思衡一个流畅旋身让出中间位置,翩然退至祭坛边缘靠近石栏的地方。
那舞姬无奈只能作罢,继续领舞。
一舞终了,十名赤衣舞姬俯身低首,向祭坛中心的古老斑驳的神徽行最后的叩拜礼。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石柱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中——
咻!
尖锐到撕裂空气的破风声毫无预兆在圣坛上方炸开,一支乌黑的铁箭从某处阴影中猛地射来!
它精准越过跪伏的舞姬与缭绕的香火,径直贯穿了守在长阶顶端、一名西蛮士兵的咽喉!
那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无声跌倒在地。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石阶上蔓开一片刺目的红。
祭坛上下,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被撕得粉碎。
“有刺客!”
“来人!护驾!抓刺客!
原本庄严神圣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与混乱。观礼的大臣们尖叫着向后推挤,士兵们则慌忙拔刀,试图寻找箭矢来源。
阿古雄一把将阿古达拽到身后,扭头看向赫连珏:“怎么回事?!”
赫连珏悄然握上腰间的玄铁长鞭,警惕看向一旁的雪衣。
雪衣同样手按剑柄,手中长剑随时准备出鞘。注意到赫连珏审讯的目光后,她亦毫不避讳扭头,问出了和阿古雄一样的问题:“赫连军师,这是怎么回事?西蛮最隆重的祭神仪式,竟让刺客混了进来?”
赫连珏亦是一脸不解——圣山的防守皆由他亲手安排,万不可能让外人悄无声息混进来……难道又是他?
他扫过周围一圈人,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然而就在此刻,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如鬼魅般从祭坛四周嶙峋的岩壁上一跃而下,刀光闪烁,很快在人群中引起更大的骚动。赫连珏狠狠瞪了雪衣一眼,不再多言,持鞭上前与那些黑衣刺客缠斗在一起。
雪衣拔出长剑走到阿古雄身前,回头一笑:“陛下放心,有我在,那些刺客伤不到您。”
阿古雄紧握着阿古达的手,目光阴沉地落在那些贸然出现、行动默契的刺客身上:“他们竟然对圣山的布局如此了解……莫非是他?不…不可能,他向来独来独往,从来没有找过一个帮手,这绝不是他的手笔……”
身后,阿古达被眼前的厮杀吓住,下意识往雪衣身后靠了靠,有些害怕地拽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储君姐姐……那些人…是坏人吗?”
雪衣神色一凛,随即侧首抚过他的发顶,安抚道:“殿下莫怕,他们伤不到你。”
阿古达却担忧地望向祭坛:“可是仪式……”
“无妨,此次不是你的问题。”阿古雄出言安慰,“此处不安全,父王先派人送你回去。”
“不要!”阿古达闻言,立即扑过来抓住阿古雄的衣袖,“我要和父王在一起!”
“莫要任性,回去!”
“不要!”
“来人!”阿古雄不再与他争辩直接下令,“将殿下护送回寝宫,没有孤的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两名离得近的士兵看了眼满脸不愿的阿古达,终究不敢违抗王命。叹了口气后上前半请半架地将挣扎的阿古达带走。
阿古达被强行带走的同时,祭坛上的混乱已升至顶点。
赫连珏手持长鞭在数名刺客的围攻中穿梭游走,将一名刺客狠狠抽向祭坛边缘的石质护栏,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坑洞。
楚思衡就站在那护栏不远处,那被击退的刺客踉跄起身,抬头便对上了楚思衡沉静如水却意味深长的目光——时机已到。
刺客心领神会,持刀上前挟持住楚思衡。楚思衡假意惊慌失措挣扎起来,这动静立即吸引了赫连珏的目光。他再次看向那名舞姬,那股熟悉感再度萦上心头。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一鞭荡开身前的敌人,不顾一切奔向那抹赤红身影,想从刺客手中将“她”救回。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舞姬的前一刻,那舞姬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刺客的钳制,却因用力过猛加之舞衣不便,重心不稳朝后仰去,翻过了冰冷的石栏朝那深渊直直坠去!
祭坛上下,目睹到这一幕的人皆是一惊。
赫连珏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心中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愤怒与刺痛。他猛一挥鞭抽向那名挟持了“舞姬”的刺客,刺客没有躲,翻滚着跌下祭坛阶梯,被下方接应的同伴稳稳接住。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趁乱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赫连珏冲到护栏边,半个身子几乎都探了出去。他发白的直接紧紧扣着冰冷的石质护栏,只听“咔”的一声细微裂响,坚硬的石面竟被捏出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想下去吗?”
一个冷冽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赫连珏警惕回头,却连对方的面容都未能看清,心口便挨了那人一掌。
原本在下方稳定局面善后的阿古雄听到动静连忙抬眸看来,便看到那曾多次偷袭王庭制造混乱的的黑衣刺客出现在祭坛边,并且将赫连珏推了下去!
解决完赫连珏,刺客欲转身离去,恰好对上了阿古雄震惊愤怒的眼神。那一瞬,刺客明显愣了一下。
半晌,他跃上护栏,朝着圣坛更陡峭的一侧离去。
…
风声在耳边呼啸,可见度越来越低,楚思衡屏住呼吸,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下落的时间和距离。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的风声终于有所减弱——就是现在!
楚思衡手腕一翻,抬手对准面前的岩壁,露出了伪装成金饰的暗器。随着一阵机括声响起,一道极细却坚韧无比的铁丝射出,顶端锋利的钢爪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光,死死嵌入侧方垂直岩壁的缝隙之中!
下坠猛地停住,楚思衡顺势荡上岩壁,本想借此缓冲调整身形,不料脚尖刚一触上岩壁,便觉得足下传来一阵滑腻刺痛。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再次失去平衡朝下坠去!
最后,他坠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思衡?”黎曜松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带着满满的紧张与担忧,“怎么样?可有哪里伤着了?”
“……没事。”楚思衡定了定神,攀上黎曜松的肩膀想要落地。可右脚甫一接触地面,一阵尖锐的刺痛便从脚底窜上,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黎曜松顿时紧张起来:“哪里伤着了?”
“脚有点疼……”
“我看看。”他迅速取出火折子吹燃递给楚思衡,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小心翼翼托起那脆弱的脚踝。只见那原本白皙的足底,此刻已是血迹斑斑,足心甚至还扎着几粒细小尖锐的碎石。
楚思衡垂眸看了一眼,默默将脚从黎曜松手中挪开:“许是方才在岩壁上借力时不慎弄的,没事。”
“这还叫没事?!”黎曜松低喝一声,不容分说地再次握起楚思衡的脚踝。他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与洁净布条,就着火光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别动,很快就好。”
趁着他的包扎的功夫,楚思衡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这里并非有预想中堆积如山的贡品遗骸,反而异常平整开阔,一眼望去根本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干净得有些怪异。而当他举起火折子扫过四周时,却见照亮岩壁上有许多干涸的血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此处曾吞噬过无数生灵。
“如此看来,此地倒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的。”
“不错。”黎曜松动作未停,接话道,“我第一次来圣山找到密道进入时,还能闻到很明显的血腥与腐烂味,但现在除了岩壁上这些洗刷不掉的血迹,什么都没了。”
祭神仪式前,黎曜松总共三次找到机会溜出西蛮王庭来到圣山,第一次他无功而返。第二次他在圣山山脚那荒废的村落神庙后找到了这条密道,但那时天色已晚,他只能先记下位置返回。唯有第三次,他进入密道探寻过。
“此山结构并不复杂,从山脚密道一路向上便可抵达此处。这里面的路修得都十分平整,虽年代久远,却不影响通行。”
“这就怪了。”楚思衡仰头望向头顶那来自祭坛的微不可察的亮光,“村落荒废多年,西蛮王庭显然不知晓有这条密道存在。可你上一次来时能闻到腐烂味,说明此处确有祭神贡品的遗骸,前后不过短短几日,这些贡品是谁清理的?”
“离此不远还有几条岔道,不知通往何处,或许答案就在其中。”黎曜松系好最后一个结,“走,我们去探个究竟。”
说罢,黎曜松一把将楚思衡打横抱起。楚思衡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稳住身形,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黎曜松……该不会准备这么抱着他走吧?
想到这儿,楚思衡连忙开口:“曜松,这样不方便,你…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不行。”黎曜松紧了紧怀里的人,义正言辞道,“你脚受伤了,此处又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难保没有未清理干净的碎骨利石,万一再受伤加重伤势怎么办?”
“我……”
“此事可怨不得我。”黎曜松低头扫过他赤裸的、仅套着金环的脚踝,酸溜溜道,“要怪就怪你这身衣裳,连双鞋都没有。”
“……”失策了。
他无奈地长叹一声,终于认命,将脸轻轻靠在黎曜松肩头。
黎曜松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刚准备抱着楚思衡出发,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噗通”声。
他回头一看,竟是已经不省人事的赫连珏!
他双手沾满血迹,显然也是下坠时想借岩壁上缓冲,却同样失手,最终直接摔下来晕死了过去。
黎曜松盯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腌臜东西,怎么就甩不掉呢?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好不容易跟老婆有二人世界[愤怒][愤怒]
第168章 密道内
黎曜松走上前抬脚踹了踹不省人事的赫连珏, 一脸诧异:“他怎么也掉下来了?莫非上面的计划出了什么岔子?”
赫连珏的出现显然也在楚思衡意料之外,他扶着黎曜松的肩,探头看向地上昏迷不醒、唇角带血的赫连珏, 沉思道:“难道……又是那刺客?”
“就是那个捅伤你的刺客?”黎曜松顿时警惕起来, “他也来了?”
“他能自由出入西蛮王庭, 也与西蛮有着血海深仇……”楚思衡望向赫连珏, “难道……他是想借我们之手,除掉赫连珏?”
“那可真是让这家伙占了便宜。”黎曜松冷哼一声, 眼底掠过一丝杀意,“这混蛋玩意儿留着就是个祸害, 反正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刺客推下来的, 怎么死的也没区别。”
说着, 黎曜松轻轻将楚思衡放下, 让他靠着岩壁站稳。自己则摸上腰间的重黎剑柄,准备动手了结赫连珏。
楚思衡却伸手拉住了他:“不可。”
黎曜松不解:“为何?”
楚思衡神色复杂地看向赫连珏, 眸中理智和仇恨交织翻涌,最终叹了口气:“他……毕竟是西蛮军师, 手握西蛮军队的实权。若他死在这里,西蛮必会大乱。”
“乱了更好!让他们自己再内斗个百年,省得出来祸害人!”
“不行。”楚思衡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西蛮军队的兵权经过这么多年已彻底落入赫连珏之手,若赫连珏死了, 兵权无主,西蛮内部必会为争权而内讧分裂,战火迟早有一日会烧到中原。届时大楚边境战火连天,民不聊生……曜松, 那绝非我们想要的结果。”
楚思衡一番话让黎曜松杀意暂消,他看向地上昏迷的赫连珏,不甘心地问:“那要怎么办?把他丢在这儿让他自生自灭?”那倒也不是不行。
楚思衡摇头:“此处不安全,我们……得带着他一起。”
“带着他?一起?”黎曜松难以置信地指向赫连珏,“他…这……行!就算我肯带,先不说怎么带,万一他半路醒了,你我身份岂不立刻暴露?”
“不让他醒不就成了?”楚思衡狡黠一笑,踮脚轻轻拍了拍黎曜松的发顶,语气刻意放软了几分,“至于此事嘛……夫君定有法子,对不对?”
这声“夫君”和那亲昵的小动作精准击中了黎曜松的内心,他心中那点不情愿瞬间烟消云散,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满足与得逞的笑意取代:“娘子此计甚好啊——”
片刻后,黎曜松用从祭坛底部捡来捆绑祭品牲畜的粗绳捆上赫连珏一只脚,重新背起楚思衡,朝岩壁上另一条密道走去。
楚思衡伏在黎曜松背上,举着火折子观察环境。火光摇曳中,他发现这条密道的岩壁上断断续续刻着许多壁画,记录着西蛮最初的历史。
结合前些日子翻越的史书古籍,他勉强能翻译出壁画的大致内容:“百年前,西蛮深处分布着大大小小许多绿洲,百姓逐水而居,日子虽朴,却也安宁。
“然而随着人口繁衍,绿洲不堪重负,逐渐退化成了荒漠。为了寻找能活下去的土地,西蛮人开始大规模往东迁徙,途中每遇绿洲,必会发生激烈争抢,争夺却导致越来越多绿洲消失……
“蛮人东迁至落星湖畔,进入中原地界。当时的皇帝见其流离失所,心生怜悯,故准许进入十四州谋生。奈何西蛮掠夺成性,在十四州境内烧杀抢掠,引起大乱。皇帝震怒,发兵将西蛮人尽数驱逐出境,并以落星湖为界,严令西蛮百姓不得靠近。”
黎曜松听罢,不屑地嗤笑一声:“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活该。”
楚思衡很难不赞同。
“后来呢?”黎曜松有些好奇地追问,“按这描述,西蛮人被赶回大漠,还没死绝?”
“后来啊……”楚思衡仰起头,火光照亮岩壁上一个清晰的三角形刻痕,“西蛮人被赶回大漠后,因一场沙尘暴迷失了方向。他们在大漠中艰难跋涉了许久,最终寻到了一座山。此山山脚荒芜,山腰以上却是一片生机盎然。他们依靠这座山活了下来,故而尊此山为‘圣山’。”
“圣山延续了西蛮种族,可他们的后代却如此‘报答’它。”黎曜松紧了紧手中拖拽赫连珏的粗绳,“每年往山里丢这么多死物,山若有灵,估计得恨死当初那群西蛮人。”
“种族天性如此,又指望他们能改变什么?”楚思衡轻叹一声,忽而听闻身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闷哼声。
他立即警惕起来,压低声音道:“曜松。”
黎曜松瞬间会意,他小心把楚思衡放下,转而看向赫连珏。只见赫连珏皱了皱眉,似乎要从昏迷中挣扎醒来——
就在他眼皮微颤,要睁开眼的刹那,黎曜松迅速将粗绳勒上赫连珏脖颈,双手猛地发力,朝后狠狠一勒!
“呃——!”赫连珏瞬间窒息,刚刚凝聚的一丝神智顷刻溃散,身体再次软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黎曜松松开绳子,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点头,扭头对楚思衡得意一笑:“搞定!”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倒是快看看,是把他勒晕了,还是……勒死了?”
“放心,自然是晕了。”黎曜松随手对着赫连珏的脸不轻不重来了一掌,“你看,毫无反应,妥妥晕着。”
“……唉。”楚思衡叹息转身,“那…继续走吧。”
“思衡等等!”黎曜松拉住楚思衡,不由分说把他重新背了回去,“你脚上还有伤呢。”
“只是小伤,没有大碍。你这样背着我,还拖着他…太慢了。”
“嫌慢?”黎曜松眉眼微挑,当即加快脚步,身后的摩擦声愈发明显,他却毫不在乎,“这个速度如何?娘子若还嫌慢,为夫还能再‘快’些。”
“慢些。”楚思衡无奈拍了下他的肩,耳根微烫,“此处情况未明,走快了若遇上什么机关埋伏,反应不及。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这样目标太明显了。”
“放心,你让我带的东西我都带着呢。”黎曜松依言放缓脚步,“这条路不见尽头,路上实在乏味,不如娘子继续讲讲西蛮的历史?就当解闷了。”
“……好好说话。”楚思衡轻斥道,“让你跟我一起看史书时看上两页就嫌烦,怎么这会儿兴致这么高?”
“你亲口讲的和那些书上死板的文字,自然天差地别。”黎曜松理直气壮道。
楚思衡被他这理由弄得无言以对,只能摇头笑了笑,顺了他的意继续往下讲。
西蛮的先祖在圣山安定下来后,便开始向四周扩展,王庭的雏形逐渐出现。后来他们历经无数险阻,从茫茫大漠中硬生生开辟出了两条通向外界的路。一条蜿蜒至漠北,一条延伸至中原。
“有了从两地得来的先进知识,西蛮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化——蛊。”
“蛊?”黎曜松微微侧头,“比如你我之间的定情蛊?”
“嗯。大漠环境险恶,能在此存活下来的生灵非毒既凶。西蛮人利用从漠北那里学来的驯兽与猎杀技巧征服了这些凶悍带毒的猛兽,又用从中原吸得的医药技术,从它们体内提取出毒素,经过无数次实验,最终成就了‘蛊’。
“西蛮蛊问世后,瞬间引得天下各方势力的觊觎与争夺。靠着制蛊带来的利益与权势,西蛮迅速强盛,有了对外征战的底蕴。接下来的事——”楚思衡一顿,“你也都知道了。”
黎曜松低低“嗯”了一声。
西蛮凭借蛊术,不断对外征战扩大自身实力。而在这个西蛮国势如日中天的关键节骨眼上,西蛮女王横空出世,以自身天赋与铁血手段,将西蛮的疆域推向史无前例的巅峰。
落星湖,曾经这条被中原王朝划下的“界限”,到头来又被西蛮铁骑无情踏破。
而兜兜转转一百年,这条充满鲜血与战火的界限,又被楚望尘以身扛起,最终落到了楚思衡肩上。
黎曜松忽而想起以前在黎王府,楚思衡对他讲述自己过往时也曾提过落星湖:“可你与他们不一样。西蛮百姓踏过落星湖,你没有将这一举动归为侵略,而是看做了求生。”
“天下人争来争去,不过都是为了‘活着’二字,我又何必…对那些仅仅只想活下去的人赶尽杀绝。”楚思衡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无奈,“而那些真正该死的,往往都躲在无辜百姓之后……真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最该死的人永远都活得最久。”
“说到该死的,这儿不就有一个?”黎曜松回头看了眼赫连珏,对方却似有感应般再次有了动作。
两人一惊,黎曜松连忙放下楚思衡准备再勒他一次,楚思衡却眼疾手快夺过黎曜松腰间的重黎剑,对着赫连珏的后脑猛地敲下!
“砰”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密道里轰然炸响,许久才平息。
待一切重归平静,赫连珏已再无动作,无论黎曜松如何踢打都没有回应。
“这回总该消停了吧?”黎曜松踢了踢赫连珏的腿,“这家伙,怎么跟诈尸似的一下一下?不如给他喂点药?一劳永逸。”
楚思衡疑惑看他:“我有让你带迷药吗?”
“……好像没有。”黎曜松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那…毒药呢?”
楚思衡闻言,不由瞪大了眼。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明显:那他还能活吗?
黎曜松却已经解下别在腰间的红色锦袋开始翻找雪衣给他塞的各种毒药,道:“不能活正好,能活算他命大。”
“……”
这回楚思衡不说什么了。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赫连珏继续这么时不时醒一下,总有他们注意不到的时候。一旦身份暴露,那赫连珏必然是不能留的。
思及此,楚思衡适当补上一句:“注意用量,别太少,再让毒素将他弄醒了。”
“好嘞!”
黎曜松翻出一个约莫两指高的红色瓷瓶,拔出塞子,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毒药吗?
黎曜松打量片刻,但他也不认识雪衣给他塞的这些漠北毒药,按她的说法,每一种都剧毒无比且针对不同情况,总有一款“合适”。
“就这个吧。”黎曜松下定决心,拿着瓷瓶走到赫连珏身边,一手攥起他的衣领,一手准备灌药。
就在他将瓷瓶对准赫连珏干裂的唇时,一点冰凉如针扎的诡异触感自握着瓷瓶的手背传来。
黎曜松动作一僵,本能地缩回了手,低头看去,手背上却什么痕迹也没有。
错觉吗?
黎曜松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然而就在他第二次准备灌药时,那诡异的触感再次传来。这一次,黎曜松没有立即收回手,而是无声扭头望向楚思衡,示意他靠近一点。
楚思衡会意,小心上前两步,将火折子举得更高。
火光下,只见一条浑身赤红、只有手掌那么长的小蛇正贴在赫连珏脸上,目光直勾勾盯着黎曜松手中的红色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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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写到最后的小可爱出场自己先一激灵,这大概就是又菜又爱玩吧[爆哭]
收到了朋友的生日头像,么么[亲亲]既然已经放假,那我努力满足(画饼ing)[狗头]
第169章 赤红蟒
望着那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鲜红小蛇, 黎曜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求助地看向楚思衡:“思衡, 这……”
“先别动。”楚思衡轻声开口, 无形中安抚了黎曜松内心的慌乱, “看它通体赤红, 色泽妖异,多半身怀剧毒。此刻它尚无攻击之意, 若贸然动作惊扰了它,让他咬上一口……”
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黎曜松心领神会, 屏住呼吸强压下心头惊恐, 静静观察着那条小红蛇的动作。
那小蛇昂着三角状的头部, 猩红的信子快速吞吐, 竖瞳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黎曜松手中的红色瓷瓶。见黎曜松这次没有任何反应, 它竟试探性地蜿蜒而上,冰凉的鳞片滑过黎曜松温热的手背。
那冰冷的触感让黎曜松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咬着牙纹丝未动。
小红蛇似乎对这红色瓷瓶很感兴趣,它沿着黎曜松的手臂缓缓绕行,在瓷瓶周围盘桓了两圈。最终,它将头颅转向黎曜松,细小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发出轻轻“嘶嘶”声,似是在询问。
黎曜松一愣,试探问:“你……想要这个?”
那“嘶嘶”声愈发急促,细小的脑袋还轻轻点了点, 竖瞳紧紧盯着瓷瓶。这模样,竟与雪翎向楚思衡讨肉干时有几分相似。
意识到这一点,黎曜松心头紧绷的弦不由松了半分,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感觉到他情绪有变,小红蛇不再迟疑,细长的身躯灵巧一探,竟直接将脑袋伸进了瓷瓶狭窄的瓶口,随即传出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窸窸窣窣”声。
它竟然……在享用这剧毒之物!
不多时,那瓷瓶里的毒便被它吃了干净。
吃饱喝足后,小红蛇顺着黎曜松的手臂缓缓游下落在地上,紧接着竟调转方向朝楚思衡爬去!
黎曜松心头一紧,下意识惊呼出声:“思衡当心!”
他这一声带着惊惶的呵斥,在寂静的密道中显得格外突兀。那小红蛇果然被惊到,游动的身躯猛地一顿,随后竟把自己盘绕起来,缩成了一个赤红色的“小圆盘”。
楚思衡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缓缓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悬停在那盘起的小红蛇上方。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这柔和的声音似乎安抚了小红蛇,它盘起的身体微微放松,仰头朝楚思衡看来。一人一蛇对视片刻,随后它竟缓缓舒展身躯,攀上了楚思衡伸出的手指,冰凉的鳞片滑过皮肤,带来一丝微痒。
它顺着楚思衡的手指蜿蜒而上,最后竟缠绕在了他腕间那伪装成华丽金饰的暗器上,细长的身躯微微收紧,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栖身之所。
楚思衡微微一惊,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小脑袋,低声哄道:“小家伙,往上点可好?这个东西很危险,会伤到你的。”
令楚思衡惊讶的是,那小蛇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竟真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挪了几寸,将身体松松地盘绕在结实的小臂上。
然后,它阖上了那双诡异的竖瞳,脑袋轻轻搭在身体上,安然入睡。
黎曜松这才敢小心翼翼凑过来,指着楚思衡胳膊上那条睡得香甜的“赤色臂环”,满脸难以置信:“这……它……你就打算这么带着它?”
楚思衡垂眸,指尖极轻地拂过小红蛇光滑冰凉的脊背,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宠溺的温柔:“嗯。这小家伙出现在此处本就蹊跷,带着它,或许另有用处。”
“带着它能……”黎曜松下意识拔高音量反驳,但在瞥见楚思衡手臂上那抹赤红后,又硬生生把音量压了下来,眉头紧锁,“带着它,万一它突然变脸给你一口怎么办?万一它招惹来更……总之太危险了,不能带着它。”
楚思衡看了看胳膊上的小红蛇,又转向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的赫连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悠悠开口:“带着它,若赫连珏醒了又想生事,让它直接给赫连珏一口岂不省事?”
黎曜松闻言一怔,看看地上气息微弱的赫连珏,眼神闪烁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好像……有道理?
黎曜松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拖着赫连珏继续前行,楚思衡依旧举着火折子,目光却落在了手臂上安然熟睡的小红蛇上。那眼神,与看雪翎吃肉干的模样别无二致。
黎曜松走两步便要扭头看一眼楚思衡,见他一直再看那小红蛇,不禁问:“思衡,你……还喜欢这种东西?”
“嗯哼?”楚思衡疑惑抬头,“怎么?”
“这……”黎曜松欲言又止,“它…这种东西…不说别的,它…它带毒,你就不怕……”
“你不去招惹它,它不会贸然伤人。何况这小家伙起初就没有恶意,它应当是被那红色瓷瓶的毒药吸引才过来的。”
黎曜松竟无法反驳:“我……话说回来,这小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问题同样困惑着楚思衡,但来不及等他细想,眼前的一幕便让他呼吸一滞,失去了思考——
密道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走到洞穴口,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直觉告诉他们,这洞穴内必有蹊跷。
黎曜松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入洞中,石头落地的那一瞬,一阵密集的机括声自岩壁两侧响起。机关启动,无数通体乌黑的箭矢自岩壁内镶嵌的孔洞中射出,那箭矢的密集程度,即便是以两人的武功也根本没法闪避。
“好厉害的机关。”黎曜松心有余悸开口,不由庆幸幸好刚才留了个心眼,否则此刻他们两人恐怕就成刺猬了。
待箭雨停歇,黎曜松又捡起一块石头往更深处扔去,石头落地滚出好一段距离,却没有再引发什么异响。
又等了一会儿,两人才拖着赫连珏谨慎踏入洞中。绕过几根巨大的石柱,一处异常平整宽阔的石台霍然出现在眼前。
照例以石头开路后,黎曜松并未立即上前,而是先将身后昏迷的赫连珏拖拽着扔上石台,确保没有问题后才与楚思衡小心翼翼站了上去。
石台表面没有一丝灰尘,与周围积灰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好似刚刚才被打扫过。
“此处应当刚有人来过。”
说着,楚思衡俯身敲了敲石台,一阵摩擦声随之响起——
只见石台中央那片刻着繁琐而古老花纹的区域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方形洞口。黎曜松凑过去一看,里面赫然摆放着一个与石台颜色材质都相同的石盒。
他小心将石盒取出,发现盒子竟没有上锁,黎曜松索性直接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却又让他吃了一惊。
“这是……书?”黎曜松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册封面是某种坚韧的皮质,内页则是已经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奇异的符号与文字。黎曜松只看了一眼,便熟练将书递给楚思衡。
楚思衡只瞥了一眼,便惊道:“这是……西蛮的古文?”
他在翻越史书时看见过有关西蛮古文的记载,但当时并未深究,只随意看了两眼有个大致印象。此刻贸然看见真实的西蛮古文,他竟一时也不知该从何看起。
他连忙将火折子递给黎曜松,单手接过那本古籍,借着火光一行一行从那些略有印象的字符开始看起,而后尝试串联、猜测,艰难解读其中的意思:“从西北而来……试图掠夺……用毒……压制……”
黎曜松听着这些关键字,猛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瘫在石台上的赫连珏:“西北来的,用毒……难道说的是赫连氏?”
“正是。”
楚思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他绝对不可能认错的字符,那是一个笔画扭曲如虫的独特符号,译过来的意思是——蛊。
当年的赫连氏并非没有想过攻打西蛮,相反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盛行毒物西蛮大漠。可对上西蛮蛊术,他们引以为傲的毒术竟被压制。没了这纵横天下的毒术,一个家族的实力远不足以撼动一国根基,无奈赫连氏只能暂时放弃吞并西蛮的野心。
但赫连氏的出现给了西蛮警示,这世间依旧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一旦赫连氏改进毒术,他们的蛊极有可能不是对手。为了西蛮长久安宁,当时的西蛮王暗中召集全国的蛊术高手,让他们研制可以彻底破解赫连氏秘毒的蛊。
此处便是当年西蛮十大蛊术高手研制秘蛊的地方。
黎曜松连忙翻看石盒,可盒内已空空如也,除了这一本古籍什么都没有。
“这里面也没有什么方子啊。”黎曜松捧着那个石盒仔细打量,“难道他们最后失败了?”
“不,他们最后成功了。”楚思衡回忆道,“以前师父给我讲过,为抵御赫连氏,西蛮十大蛊术高手在圣山内以身试毒,废寝忘食七天七夜,研制出了一种足以抵御赫连氏毒术的蛊。只是后来,那蛊又被赫连氏内的毒术高手破解。”
毒与蛊如阴阳两极,此消彼长,相生相克,两者本就无法真正制衡谁。但对当时的赫连氏而言,西蛮无疑是唯一能压制他们的存在。因此赫连氏不敢轻易进犯西蛮,只能将野心往中原、北羌与漠北扩展。
“后来他们内部分裂,中原趁机将他们彻底覆灭。赫连氏嫡系——也就是赫连珏的先祖,便深入西蛮,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这玩意儿,真是从祖上就开始祸害人。”黎曜松嫌弃地瞥了赫连珏一眼,“话说思衡,你要不就现在让那小家伙给他一口,了结他算了。乱就乱,大不了朕御驾亲征跟西蛮打一场!把他们也灭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话音刚落,楚思衡手臂上的小红蛇忽然颤了一下,醒了过来。
黎曜松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和心虚,连忙狡辩:“别…别看我哈,可不是我吵醒你的。”
那小红蛇朝他这边看来,确实没有理他,而是对着他身后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黎曜松忽然感觉背后窜上一阵寒意。
楚思衡亦惊恐望向他身后,声音发颤:“曜松,你后…后面……”
黎曜松屏息缓缓扭头,犹如石柱粗壮的赤红身躯撞入眼中,在微弱火光下闪烁着幽暗冰冷的金属光泽。他顺着这令人窒息的庞大身躯向上望去,视线没入洞穴上方无边的黑暗,根本望不到尽头!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楚思衡手臂上的小红蛇,苦笑道:“小…小家伙,这……这位该不会是你太太太……太奶奶吧?”
小家伙“嘶嘶”两声,算作回应。
是的呢!
…-
作者有话说:
除了地上躺着的那个,这个副本里出现的一切活物都是好人(坚定)
第170章 守山人
望着眼前的“赤色巨柱”, 两人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面对这等巨兽,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功与智谋,显得是如此苍白无力。
黎曜松极其小心地抬脚, 一步步退回楚思衡身旁。即便明知没什么用, 但他还是握上了腰间的剑。
就在这时, 那庞然大物微微动了一下。
洞穴上方无边的黑暗中, 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紧接着,那颗难以想象的巨大头颅, 带着一种主宰般的威严缓缓垂了下来。
一张与楚思衡肩头小红蛇轮廓极其相似,却被同等放大了数百倍的恐怖面容瞬间占据了两人的视野。
那灯笼大小的金色竖瞳漠然“注视”着下方两个渺小的生灵, 猩红的信子缓缓吞吐, 在两人眼前一闪一闪, 带来彻骨的寒意。
忽然, 小红蛇顺着楚思衡的手臂蜿蜒而上,来到了他的肩头, 昂首望向对面的庞然大物。
“嘶嘶——”
小红蛇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细长的身躯微微摆动, 似乎在向它传达着什么信息。
那庞然大物微微一顿,片刻的死寂后,一阵更加低沉悠长的“嘶——”声自巨蟒喉间缓缓吐出,在空旷的洞穴中引起阵阵回音。
随后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截仿佛能撑起山岳的“赤色巨柱”竟然缓缓向后退去。那让人心悸的摩擦声再次响起,但因它确实退开了足够的距离, 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虽然巨蟒依旧盘踞在前方的黑暗中,但这主动的退让,无疑是一个好的转机。
黎曜松扭头看向楚思衡肩上的小红蛇,难以置信问:“小家伙, 这……这是你干的?”
“嘶嘶!”小红蛇得意昂首晃了晃脑袋,仿佛在向他炫耀自己的“面子”有多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楚思衡忍不住打趣道:“这大概就是……老人家宠孙女?”
黎曜松依旧觉得这一切超出常理:“它们…也讲究这个?”
楚思衡无奈耸了耸肩。不管怎样,这巨蟒对他们没有杀意,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事。
然而就在两人转身准备顺着来时路离开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两人立即警觉,顺着声源望去,竟发现洞穴另一侧还有一条密道!
这一次,明显是人的脚步声。
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黎曜松果断拔剑指向那幽暗的洞口。随着一道火光出现在视野里,两人也看清了来人真容。
来人是一名年轻的女子,身着一身褪色的赤红舞衣,一手端着简陋的青铜烛台,另一手则紧握着短刃。当她的目光掠过洞穴中毫发无伤的黎曜松与楚思衡时,脸上瞬间露出诧异的神情:“你们…居然还活着?!”
不等楚思衡开口,那女子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你们不是西蛮人!为何会出现在西蛮的圣山?!”
黎曜松下意识想用西蛮语与她解释:“我们……”
“外族人!”女子似乎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指着两人怒道,“你们是来侵略的外族人!阿花!吃了他们!”
盘在黑暗中的巨蟒微微一动,鳞片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它先是将庞大的头部转向女子,半晌又转而看了看黎曜松和楚思衡,最后竟缓缓把脑袋收了回去。
女子诧异道:“阿花,你怎么……”
电光火石间,黎曜松已将剑架上女子脖颈,同时夺走了她手中的短刃。女子一惊,烛台差点脱手。
楚思衡上前两步,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她:“姑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外族人,可姑娘方才所言,分明是中原语言。”
“中原?”女子面露疑惑,“你在胡说什么?我说的分明是西蛮语!”
“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净说糊涂话呢?”黎曜松将冰凉的剑身贴上女子脖颈,“当着朕的面如此胡言乱语颠倒黑白,若是在中原,朕定要下令砍了你的脑袋!”
“你!”
“曜松,冷静。”楚思衡抬手轻轻按在黎曜松肩上道,“看这姑娘的眼神,她不像在骗人。或许在她眼里,我们说的便是西蛮语。而你刚刚对她说的西蛮语,在她眼里反而是‘外族人’的语言。”
“这怎么可能?”黎曜松匪夷所思道,“中原和西蛮语言无论是发音还是语调皆是天差地别,除非自出生起便与世隔绝,否则怎会将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彻底颠倒?”
“对,就是这样。”楚思衡顿悟,他抬眸看向女子,语气放得更轻,“敢问姑娘,你可是一直居住在此山里?”
女子看着眼前这个与她穿着相同衣裳,说着同样“西蛮语”的男子,戒心稍降。她迟疑片刻,微微点头:“是。”
“从出生起就在了?”黎曜松忍不住插嘴,“这怎么可能?这山里看着什么都没有,怎么活?”
“不准你侮辱圣山!”女子闻言,立即狠狠瞪了黎曜松一眼,“否则我让阿花吃了你!”
黎曜松嗤笑出声,指了指盘踞不动的巨蟒:“你方才也看见了,你的‘阿花’对我和思衡可没有敌意。”
女子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挫败和更深的疑惑。
黎曜松则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古怪地看向黑暗中的巨影,又扭头看了看女子:“你…你叫它什么?”
“翠花啊。”女子理直气壮回答,“我叫它阿花,怎么?不好听?”
女子说这话时,黑暗中的巨蟒似乎有所感应,也悄然抬起了头。黎曜松背脊一凉,连连摆手,干笑道:“没没…老人家这名字…嗯…挺好的,很有……亲和力。”
女子冷哼一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阿花的卧房里?”
“这里……是它的卧房?”楚思衡环顾四周,看向石柱后那一片被箭雨肆虐过的地方,“可此处分明有致命的机关,它……”
“那机关就是防你们这种外人的。”女子解释道,“只要有东西触碰到石柱另一端任何一处地面,机关就会发动。”
黎曜松指着巨蟒问:“那它呢?它这么大个头走来走去怎么没事?”
“阿花都是盘在石柱上行动,又不沾地,自然没事。”女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很快又转为疑惑,“倒是你们……居然能从那边毫发无伤过来,阿花还不攻击你们……你们身上,究竟有什么古怪?”
“姑娘,在询问别人底细之前,是否应该先自报家门?”黎曜松晃了晃手中的短刃,“何况我们什么都没干,你一上来就莫名其妙放蛇吓唬我们,现在还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也很冤啊。”
“没干的事我可不认。”女子反驳道,“再者,我是听到阿花的动静才过来的,是你们自己乱闯踩了它的床榻,它才会现身,活该被吓!”
闻言,两人不约而同低头,看向脚下一尘不染的石台。
难怪这么干净……
“咳…抱歉,我们确实不知此处乃这巨……这位阿花前辈的休憩之所,多有冒犯。”
说着楚思衡便拉黎曜松走下石台,黎曜松下意识瞥向石台上不省人事的赫连珏,眸光流转,忽然指着他对女子道:“哎,姑娘,还有他呢!你看他,不仅上了你家阿花的床,还如此厚颜无耻地躺在上面,你别光教训我们,也教训教训他啊!”
女子顺着黎曜松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变了脸色,当即抬手置于唇边,吹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黑暗中的阿花闻声而动,猛地一甩蛇尾,将石台上的赫连珏狠狠抽飞至岩壁上!
一声巨响后,黎曜松嘴角不由勾起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
楚思衡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对女子,拱手道:“姑娘,在下楚思衡,乃中原十四州连州州主,不知姑娘是?”
见他态度诚恳,女子终是卸下戒备,道:“我叫阿玲,乃是……女王陛下钦点的第三代圣山守山人。”
“圣山…还有守山人?”
“自然!”阿玲挺直了脊背,话语间满是敬重,“这可是孕育了我们西蛮万民的圣山!女王陛下自圣山脚下诞生,对圣山心怀无上敬畏,故而亲自设立了‘守山人’一职。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守山人。从接过使命的那一日起,我们便发誓从此定居圣山,至死不出。”
“竟还有这种规矩?”黎曜松不由好奇,“那个阿玲姑娘,我冒昧问一句,既然从踏入圣山的那一刻起便不能离去,那……你的祖父是如何生下你父亲,你的父亲…又是怎么生下你的?”
闻言,阿玲的神色却黯淡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痛楚。
看见她这般反应,黎曜松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女子口中的“父亲”,并非她的亲生父亲。
“我……不知道。”阿玲缓缓摇头,“自我有意识起,我就在这里了。我的父亲告诉我,我们是女王钦点的圣山守山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圣山。我…其实也问过父亲类似的问题,可父亲从来都只告诫我,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圣山,其余一切都与我们没有关系。我不必知晓,亦不必过问。”
“那……姑娘的父亲呢?”
阿玲的声音越来越低:“父亲……他在六年前…就离开了我。他离开了这座山,再也没有回来过。”
“离开?”黎曜松更加不解,“既然他可以离开,你为何不走?”
“走出去会死的!父亲就是离开圣山才死的!”阿玲猛地抬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吼,“他一遍又一遍告诫我绝对不能出去,出去就是背叛女王,会受到女王的诅咒!可他自己却走了!他背叛了女王!抛下了我!”
她突然的失控将两人吓了一跳,而远处的阿花和楚思衡肩上的小蛇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直到她情绪逐渐平息,只是默默流泪,楚思衡才缓缓上前,安慰道:“姑娘的父亲当年贸然离去,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不走的苦衷。即便他不是姑娘的亲生父亲,可这许多年的养育之恩总做不得假。他如此严厉告诫姑娘不可离山,或许正是深知外界凶险,不想让姑娘涉足。”
阿玲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微红的眼眶看向楚思衡。她眼中的敌意已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来圣山?”
“此事……当真是说来话长。”
“简单来说,我们是因为他来的。”黎曜松接过话头,指向岩壁下的赫连珏,“如姑娘所见,我们来自中原。他,赫连珏,想率领西蛮军队攻打中原。我们来圣山,就是为了寻找当年西蛮先祖留下的、压制赫连氏秘毒的方法,以阻止他的野心。”
“赫连氏?”阿玲猛地扭头看向赫连珏,“他……姓赫连?”
楚思衡神色凝重点头:“不错,他正是如今的西蛮军师,赫连氏残存嫡系的后代。此人野心勃勃,在西蛮蛰多年,将兵权尽数夺去,如今更是觊觎整个天下。”
“百年过去,赫连氏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阿玲眼中杀意迸现,再次吹响了一声比之前更加急促尖锐的哨声。
阿花闻声而动,昂起小山般的头颅缓缓移到了阿玲的面前,巨大的竖瞳低垂下来,等待着她的指令。
阿玲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巨蟒靠近下颌处一片光滑的鳞片,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随后,她指向岩壁下的赫连珏,毫不留情下令:“阿花,去,吃了那个祸害!”
“嘶——!”
阿花缓缓调转方向朝赫连珏移去,或许是察觉到致命的威胁正在靠近,赫连珏蹙了蹙眉,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艰难地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便见一条猩红的信子在眼前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一双在昏暗中亮得骇人、犹如地狱深渊的竖瞳!
“……”什么情况?!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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