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真相现
面对近在眼前的巨蟒, 赫连珏那因昏迷带来的混沌与身体的剧痛被强烈的求生欲彻底驱散。他本能地将手探入袖中,在被蛇口吞噬的前一瞬猛地掷出一个通体乌黑的瓷瓶朝巨蟒扔去!
瓷瓶精准地在巨蟒眼前炸开,一股墨绿色的诡异粉末骤然爆散开来, 带着异常刺鼻的气味, 瞬间笼罩了巨蟒头部。
“嘶——!”
那粉末显然蕴含剧毒且极具刺激性, 巨蟒被彻底激怒, 庞大的头颅向后一仰,随即又以更猛烈的气势砸向前方, 血盆大口骤然张开,露出森然如匕首般的毒牙, 朝赫连珏狠噬而去!
赫连珏身上本就带伤, 动作迟缓, 面对巨蟒暴怒的一击, 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尽管他竭力侧身,左臂仍被尖锐的毒牙刮开一道血口。
伤口立即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一股麻痹感顺着手臂逐渐扩散,朝着肩膀乃至心脉蔓延。
赫连珏闷哼一声, 强忍剧痛与毒素带来的眩晕迅速封住穴位,暂时阻止了毒素蔓延。
余光中,瞥见不远处岩壁下有一条密道,来不及多想,他再次朝巨蟒扔出一个威力更大的赤红毒瓶,趁巨蟒视线被干扰的瞬间遁入密道, 不见了踪影。
他这一次掷过来的毒瓶显然威力更大,即便是阿花这样的巨蟒在短时间内依旧受到了影响。
“阿花!”阿玲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来到巨蟒庞大的头颅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冰凉光滑的鳞片, 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你怎么样?刚才那毒粉是不是伤着你了?”
阿花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着,似乎在平复方才那毒粉带来的躁动。
半晌,它垂下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阿玲的手心,示意自己无碍。那双原本因愤怒而显得格外骇人的竖瞳,此刻也缓和了许多,透出一丝温顺。
阿玲见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而阿花却并未平静下来,它再次昂起头颅,朝着赫连珏遁逃的那条密道方向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急促的嘶鸣。
阿玲一怔,很快明白了它的意图:“你…要继续追他?”
“嘶——”
阿玲看着阿花,又看了看幽深的密道入口,终是遵循它的意愿,吹响口哨下令道:“阿花,去……”
“阿玲姑娘且慢。”楚思衡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阿玲疑惑侧首:“你为何拦我?”
“他眼下还不能死。”
“为何?”阿玲不解,“此人乃赫连氏后人,他方才用得毒你也看到了,这样的祸害留着作甚?”
“赫连珏身份特殊,如今西蛮一半实权都在他手上,眼下还需他暂时活着来维持西蛮内部的某种平衡。若贸然取其性命,恐会引发更大的混乱。”楚思衡拱手道,“还请姑娘顾全大局,暂且留他一命。”
阿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看着楚思衡如此诚恳的态度,她最终还是改了命令:“阿花,去,把他抓回来——切记,要活的。”
阿花似乎听懂了指令的变化,它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与灵活性窜入密道,朝着赫连珏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逃不出圣山的。”阿玲从密道口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我们换个地方,静候阿花的好消息吧。两位,请随我来。”
两人不明所以,但依旧跟了上去。
阿玲并未走向洞穴内的密道,而是折返再次踏上了那光滑的巨大石台。两人见状,便自觉停在了石台旁,生怕再踩上那位阿花前辈的“床榻”。
她走到石台中央,俯下身,手指精准地按向那一片雕刻着繁复古老花纹的区域,轻轻转动了几处凸起。随着机关启动,洞穴最里侧的岩壁竟缓缓升起,露出了一条幽暗的密道。
望着这条崭新的密道,黎曜松忍不住惊叹出声:“这圣山内部……究竟有多少条密道?”
“秘密。”阿玲回头朝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与神秘的微笑,“随我来就是。”
她没有多做解释,手持烛台率先走进了新出现的密道。楚思衡与黎曜松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密道起初向下倾斜,走了一段后逐渐变得平缓。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又一个更大的洞穴出现在两人眼中。
与先前那充满原始蛮荒气息的巨兽巢穴截然不同,这个洞穴明显经过人为修缮。地面岩壁光滑平整,洞内甚至还有几个粗糙但实用的石制家具。
就在那张铺着不知什么兽皮的石床对面,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凹地,清澈的水源正从上方岩缝中汩汩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然后又顺着另一条与凹地相连的石缝流走,使得洞内空气时刻保持湿润清新,并无憋闷之感。
黎曜松环顾四周,诧异道:“这里莫非就是……”
“嗯,这便是我住的地方。”阿玲笑着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倒扣两个粗陶碗,走到凹地旁直接舀了两碗水递给两人。
“多谢姑娘。”楚思衡接过陶碗,随即抬头望向渗水的岩壁,好奇问,“姑娘,这水……可是源自圣山山腰密林的那处泉眼?”
“正是。”阿玲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水与山腰的泉水同源,清冽甘甜,可放心饮用。”
闻言,两人打消了心中顾虑,各自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确实不错。”黎曜松搁下碗,环顾四周问,“可水源的问题解决了,食物呢?”
“自然是由女王陛下提供。”
女王提供?!
这句话可把两人吓了一跳。
“女王不都已经……”黎曜松下意识开口,又猛地刹住嘴,及时换了言辞,“那…女王陛下是如何提供的?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阿玲抬手指向凹地后一处隐蔽的洞口,道:“那个洞口后面供奉着一尊女王陛下的石像,石像下有机关,每日子时与申时都会有新鲜的食物通过机关送进来。”
“还能这样?”
两人顿时来了好奇心,但阿玲此刻却没有了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而是神情凝重地问:“方才在阿花卧房,二位对我说,我所说的‘西蛮语’是中原的语言……是吗?”
黎曜松愣了一瞬,点头道:“是。”
阿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所以…我其实……是中原人?那我的父亲和祖父岂不是也……”
楚思衡沉吟片刻,没有明确回答,而是道:“此事我们也不好妄下断言,姑娘此处可有令尊的画像或是手记?”
“有!”
阿玲立即起身来到石桌前,从石桌上一堆杂书中翻出了她父亲留下的手记递给楚思衡:“这手记父亲离开圣山前一直随身携带,上面是他和祖父这些年来共同记录的东西。我翻看过几次,但其中有很多内容我…都理解不了。”
楚思衡接过手记,黎曜松也随之凑过来,尽管他知道自己看不懂。
然而当楚思衡翻开手记的那一刻,两人都惊住了——
这手记上所写的,分明是正儿八经的中原文字!
黎曜松只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朝廷官员的手笔,只有他们会天天把“之乎者也”挂在嘴边,写出这种繁琐的文章:“难道阿玲姑娘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朝廷官员?”
“可朝廷与西蛮并无政场上的交集,朝廷的官员,为何要不远万里来到西蛮为官?还要把自己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山里?”楚思衡思索道,“守山人是女王钦点,圣山这么重要的地方,女王怎么会把这个职位交给中原人?即便女王愿意,西蛮众臣又怎会容许外族人接管他们的圣地?”
“莫不是和那中原贤士有关?”
黎曜松随口一句猜测,瞬间点醒了楚思衡。
倘若有那中原贤士从中斡旋,那么一切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其实我一直好奇一件事,当年那位中原贤士,在西蛮的史书上也有颇多贡献。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使西蛮众臣的态度急转直下?甚至还要把他逼上圣山……但倘若将此事与圣山关联起来,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当年那位中原贤士向女王举荐中原朝廷的官员来担任守山人一职,女王对爱人深信不疑,加之他确实提供了合适的人选,故而立阿玲的祖父、来自中原朝廷的官员为圣山守山人。
西蛮众臣因此对那中原贤士心生不满,最终将他逼上圣山,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可他不是女王的爱人吗?”阿玲不解,“他明知这样一来,自己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为何还要做这样的决定?”
黎曜松长叹一声,讥笑道:“论人心算计,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比得过中原朝廷的那帮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阿玲依旧不解:“何意?”
“这段‘凄美’的爱情历史,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我们看到的那样。”楚思衡将手记合上递还给她,“答案,就在姑娘父亲的手记中。”
阿玲颤抖着接过手记,经两人一点,即便她仍无法完全理解其中原由,但再次看到手记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心态也已截然不同。
“父亲……祖父,难道他们…都是……”阿玲欲言又止,始终没有勇气说出那两个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思衡顿了顿,“这句话……用在谁身上都合适。西蛮众臣当年的做法,于他们而言是正确的。”
“这圣山的密道,想必也已经过他们的精心设计。”黎曜松不知何时已走到石桌旁,抽出了藏在那些杂书底下已经泛黄的图纸。
正是圣山内部的布局图。
“果然如此……当年西蛮先祖定居圣山脚下,挖了许多岩洞维持生活。后来西蛮日益强盛,在王庭的设施完善后,这些简陋的岩洞便被废弃了。”黎曜松将布局图递给楚思衡,道出了守山人的真相,“那位中原贤士发现这些岩洞后,便向女王举荐中原朝廷官员来担任守山人一职。女王谁都会怀疑,但唯独不会怀疑他。于是,来自中原朝廷兵部的官员便顺理成章进入圣山,开始了对圣山的改造——”
“按图上标红的几处密道填充火药,引燃后,整座圣山将不复存在。”
这便是百年前,中原应对西蛮侵略的终极杀招。
…-
作者有话说:
两方历史打归打,现在是一致对外收拾赫连氏[狗头叼玫瑰]
第172章 得秘蛊
这个发现, 彻底颠覆了他们对百年前那段凄美历史的认知。
楚思衡看着图纸上几处用朱砂特别圈出的区域,缓缓移动指尖,逐一划过那些被格外标注出来的区域, 最终停在了图纸右下方的角落——圣山山脚下, 那片早已荒废的古老村落。
“不对劲啊……”楚思衡眉头紧锁, 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摩挲着。
“哪里不对劲?”黎曜松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可是图上这些标记的埋藏火药的位置有问题?”
“不,图上的火药埋藏点没有问题。”楚思衡微微摇头, “这些朱砂圈出的核心点与连接它们的密道都设计得极其精妙,不仅保证了爆炸时的威力最大化, 更给自己留下退路。这样的设计, 即便是如今兵部与工部最顶尖的官员也未必能想出来。”
“那问题出在何处?”
“执行。”楚思衡抬眸看他, “若是按照图上标记的位置来埋藏火药, 所需的火药将是一个令天下人都瞠目结舌的数字。这么多火药,如何能悄无声息穿过西蛮重重关卡运入圣山?”
黎曜松顺着楚思衡指的位置看去, 恍然大悟:“不错,如此庞大数量的火药绝不可能光明正大运进来, 唯一的法子,就是先将火药暂存在圣山脚下这人迹罕至的村落,再暗中分批慢慢运进来。”
而这就意味着,当年的中原王朝已经彻底渗透西蛮,从中原贤士打入西蛮高层、得到女王信任,再到安排自己人担任守山人、暗中运送火药……这俨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链条, 距离成功覆灭西蛮仅差一步之遥。
“可如此一来,好像也不太对劲?”黎曜松顺着楚思衡的思路往下推,“西蛮众臣逼死的只是负责接线的中原贤士,但守山人与暗中运送火药之人并没有被波及。这个计划的核心还在, 甚至后来女王因爱人惨死而做出以身炼蛊的疯狂举动,这对中原朝廷来说可是一个歼灭西蛮王庭的绝佳机会,为何最后他们也没有动手?”
负责勘察圣山内部与负责火药运输的人员皆以就位,即便因为中原贤士的死影响了部分计划,但趁西蛮内乱引爆已经埋伏好的部分火药也能给西蛮造成重创,如此良机,为何到最后没有执行?
“阿玲姑娘。”楚思衡将沉浸在悲伤中的阿玲唤醒,“你在此多年,对圣山内部十分熟悉,你…可知晓圣山内有哪条密道藏着火药?”
“火药?”阿玲茫然摇头,“没见过……那是何物?圣山的所有密道里除了石头就是尘土,没有别的东西。”
闻言,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个已经预料到的答案:果然如此。
当年那些费尽心思运进来的火药,早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候就被彻底清理干净了。
“看来这个计划中间出了致命的问题。”黎曜松沉声道,“是中间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还是因为那贤士的死……”
“此事已过去百年,又远在异国,真相如何难以挖掘。但朝廷当年既然不惜派出数名高层官员潜入西蛮布下此局,这个计划就不会轻易半途而废。此事的真相,如今恐怕只有西蛮王庭的高层官员……或者说,只有阿古雄或赫连珏才知道。”
提到赫连珏,两人来时的密道深处此刻隐约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拖拽声,伴随着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闻声望去。黑暗中,先是一对巨大的、如同灯笼般的竖瞳缓缓亮起。紧接着,阿花那庞大无比的赤红身躯逐渐从阴影中显现。它蜿蜒前行,动作沉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从容。
而它那粗壮的尾巴末端,正牢牢卷着气息奄奄、满身尘土血污的赫连珏。
此刻的赫连珏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显然在逃跑途中不仅被阿花追上,更是被它“特别关照”了一番,导致原本暂时压制的蛇毒彻底爆发,此刻已是命悬一线。
“阿花!”阿玲立即上前查看它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家伙可有再用那些毒瓶伤你?”
阿花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心以示回应,随即它一甩尾巴,赫连珏便如一个破旧麻袋,被它毫不留情地甩到了三人面前的空地上。
啪——
赫连珏瘫软的身体重重落地,若非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与死人已无甚区别。
黎曜松极力压下要翘起的嘴角,上前踢了踢赫连珏,话语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这样……我看也活不了多久了。”
“阿花出手,本来就不会有活口。”阿玲抱臂道,“若不是你们非要留他一命,他早就成阿花的点心了。”
“阿玲姑娘,这可使不得?”黎曜松严肃道,“此人不仅浑身是毒,心肠更是歹毒,可不能给阿花前辈这等守山神兽乱吃,万一吃出毛病怎么办?”
阿玲听了,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思衡,他要怎么处置?”黎曜松扭头问,“看他这样也没几口气了,要不让他死在这儿算了。”
楚思衡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赫连珏,没有立即表态,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本在阿花床下找到的写满西蛮古文的古籍,扭头问阿玲:“阿玲姑娘,此处曾是西蛮十大蛊术高手为抵御赫连氏剧毒研制秘蛊的地方,你可知他们当年研究的成果在何处?”
阿玲听完,没有丝毫犹豫便指向阿花:“就在这儿呢。”
楚思衡一怔,茫然看向阿花:“阿…阿花前辈?它就是当年抵御赫连氏剧毒的秘蛊?”
“是啊。”阿玲伸手摸了摸它的鳞片,“我父亲曾跟我说过,阿花之所以居住在圣山里,就是因为百年前它庇护了整个西蛮免受毒物侵蚀。我们作为圣山的守山人,要尊敬这位曾经庇护过西蛮的神明,与它和谐相处。”
楚思衡顿悟:“原来西蛮百姓口中的‘神’,就是阿花前辈。”
黎曜松回想起祭神仪式的流程,惊道:“那西蛮每年祭神仪式丢下的大量牲畜……是给它…给阿花前辈吃的?”
“废话,不然这圣山里什么都没有,阿花吃什么?吃石头吗?”
“……”黎曜松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他第一次进入圣山探查时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腐烂味,合着那是阿花最后一点还没吃完的口粮。
说起祭神仪式,阿玲不由犯了愁:“每年祭神仪式丢下来的牲畜足够阿花撑到下一次仪式,可今年出了意外仪式被迫中断,等阿花觉得饿了,它就只能出去觅食,直到吃够足够撑过冬眠的粮食……到时候可又要闹出大麻烦了。”
“……”
这哪是祭神啊,分明是上供请祖宗老实待着,口下留命。
楚思衡轻咳一声,道:“此事倒不难,待我们回去想法子让他们完成仪式就行。姑娘,我想问一下,阿花前辈…具体如何解赫连氏剧毒?”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听父亲说,好像只有阿花是不行的。毒与蛊相生相克,阿花的毒早已被赫连氏破解,否则这个家伙早就死在阿花的毒牙下了。”
楚思衡沉吟片刻,取出一个瓷瓶问:“那…不知可否请阿花前辈给我一些毒?”
阿玲一惊:“你要阿花的毒?”
黎曜松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跳:“思衡,你…你要它的毒做什么?”
“既然阿花前辈体内的毒曾经短暂克制过赫连氏的剧毒,那要一些总是没错的。”
阿玲了然,转头看向阿花:“阿花,可以吗?”
“嘶——”阿花发出一声低沉却温和的嘶鸣,巨大的头颅转向楚思衡和黎曜松。
黎曜松下意识闪到楚思衡身后,楚思衡无奈一笑,举着空瓷瓶上前,恭敬道:“多谢阿花前辈。”
阿花张开腥盆大口,血腥气扑面而来。楚思衡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瓷瓶对准渗出毒液的毒牙,一点点收集那致命的液体。
收集了小半瓶后,楚思衡收回瓷瓶,看着凭中泛着诡异色泽的毒液,忍不住低下头凑到瓶口嗅了嗅。
“思衡?!”黎曜松大惊,差点就要上手夺那瓷瓶,“你……这可是剧毒!万一吸入中毒怎么办?它……阿花前辈…应该不会解自己的毒吧?”
“阿花前辈不会,他会啊——”楚思衡扭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赫连珏,“既然阿花的毒无法置他于死地,那么只要他给自己解毒,再找到他所服解药对应的毒药,再配上阿花前辈的毒,不就是压制赫连氏剧毒的方法吗?”
黎曜松一愣,旋即眼前一亮:“对啊!把他拖回去解毒弄到解药,再制解药的毒药混上阿花的毒,就是能重新压制赫连氏剧毒的秘蛊!事不宜迟,我们快回去吧!”
“等一下。”楚思衡拉住激动得要去拖赫连珏的黎曜松,“不是‘我们’,是‘我’。”
黎曜松一怔:“思衡?”
“祭神仪式结束,按规矩漠北商队就要返回漠北了。一旦雪衣殿下离开,以你的身份也不能留在王庭。所以你要先混入城中,等我消息。”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看赫连珏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对我做什么?嗯?”楚思衡狡黠一笑,“况且我带他回去,明面上我就是救了军师,于西蛮可是大功一件。即便阿古雄再看不惯他,但我依旧能借此向他提一点条件。放心吧,我一定会想法子尽快得到自由出入王庭的权力,届时我一定立即去城中找你。倒是你一人在城中……”
黎曜松紧紧握上楚思衡的手,片刻后又依依不舍松开:“你万事小心,不用担心我,我在城中有提前安排的人。可等你出来,我们该如何汇合?”
“入城时,我见城门附近有一家中原商人经营的面馆,便去那里汇合吧。”楚思衡说着,忽然倾身上前在黎曜松唇角落下一吻,“七日之内,我一定来找你,等我。”
黎曜松的回应,是一个更深的吻。
这炽热缠绵、旁若无人可把一旁的阿玲看呆了。她默默以手掩唇,清澈的眸中充满了震惊与好奇——这两个中原男子,竟是这种关系。
一吻毕,楚思衡才恍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耳根顿时染上薄红,羞愤地瞪了黎曜松一眼。
黎曜松却毫不在意,反而揽过楚思衡的肩,光明正大向阿玲介绍:“阿玲姑娘,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楚思衡,不仅是连州州主,更是我大楚当今天子黎曜松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皇后。”
“皇……皇后?”!这一认知显然超出了阿玲的认知,她愣了许久,都没能从“皇后”二字中反应过来。
“行了,快走吧。”楚思衡催促道,“再耽搁下去,万一他真咽气了怎么办?快走快走。”
黎曜松这才掏出粗绳绑上赫连珏,动作间仍不忘向阿玲重新介绍他:“这玩意儿——赫连珏,胆敢觊觎朕的皇后,罪不可赦!姑娘,你与阿花可是帮朕出了好一口恶气!这份恩情朕记下了!多谢!”
“快走啦!”楚思衡无奈推了他一把,再次催促。
阿玲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许久才摆手有些茫然地挥了挥,喃喃道:“不…不客气……”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第一次觉得自家皇帝有些丢人(捂脸)
第173章 谈判成
祭神仪式被强行中断后, 整个西蛮王庭便陷入了极其混乱的局面。
“赫连军师于西蛮而言何等重要?必须派人下祭坛救军师!”
“祭坛乃初神居所,凡人下祭坛可是对神的大不敬!你想让西蛮受到神的责罚吗?!”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赫连军师丧命吗?若他死了,西蛮兵权该当如何?”
“兵权自然是交由陛下管理!况且祭坛深不见底, 赫连军师掉下去只怕是九死一生。派人冒那么大风险下去, 万一连尸首都带不回来岂不徒劳?”
“说了这么多, 你不就是不想派人去救赫连军师吗?怎么?你以为没了赫连军师, 那兵权就归你了?”
“你!你血口喷人!”
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大殿外突然传来了守卫的惊呼声。
“赫连军师?!”
“是赫连军师!”
“你……军师怎么会在你手上?”
众臣闻声望向殿门口, 只见楚思衡一身染血白衣,手中紧握着一根粗绳。而绳子另一端绑着的, 赫然是赫连珏!
楚思衡不顾守卫阻拦踏入大殿, 径直穿过一众目瞪口呆的大臣, 站到了阿古雄面前。
阿古雄眉头微蹙:“你……”
楚思衡松开绳子, 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朝堂,语气平静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诸位大人不必多费口舌, 人,在下已经给你们带回来了。”
“你是那个楚氏皇族的六皇子?”先前主张营救赫连珏态度的一名老臣开口, “你一个中原养尊处优的皇子,如何瞒得过守卫深入祭坛,还救出了赫连军师?”
楚思衡侧首看去,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在宫里,只有身份尊贵的皇子才配得上‘养尊处优’四个字。至于像我这种从冷宫长大的……自然事事都只能靠自己。轻功好点,才能瞒过巡逻守卫混到御膳房偷两口残羹冷炙, 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在冷宫。”
“……”那大臣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方才反对营救赫连珏态度的大臣顺势开口:“即便如此,可你一个中原人却擅闯祭坛,这可是对我西蛮的大不敬!”
“祭坛是你们西蛮的,与我一个中原人有何干系?”楚思衡含笑回应, “再说了,赫连军师掌管西蛮兵权,位高权重,你们不也准备派人下去找他吗?我一个外人踏足祭坛,顶多算不懂规矩。可若是你们的人下去,那可就真是对神明的‘大不敬’了。”
“……”这大臣也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眼见两名重臣接连吃瘪,一直沉默的阿古雄终于开口了:“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楚思衡眼底笑意更甚:“自然是为了赫连军师手中的兵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你竟想要西蛮兵权?简直痴人说梦!”
“纵然西蛮内部再不合,也绝不可能将兵权交到外族手中!百年前的教训,真当我们都忘了吗!”
“陛下!此人居心叵测,当立即打入死牢!严加审问!”
阿古雄盯着面无表情的楚思衡,没有立即发话。
楚思衡知道他在等自己接下来的反应,如他所愿开口:“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我这人啊不会打仗,对贵国兵权更是毫无兴趣。我方才的意思是——希望能借贵国之力,夺回我楚氏江山。届时贵国所需的一切物资,大楚都会以极低的价格优先提供给西蛮。这个交易,诸位觉得如何呢?”
一番话下来,原本议论纷纷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阿古雄在心中飞速盘算一番后,问:“无论嫡出庶出,你终究是楚氏皇族之人,我们又如何相信你所谓的承诺?”
“我的确拿不出什么保证。”楚思衡故意停顿了一下,“可……我的三哥楚南澈不是还在你们手上吗?诸位即便不相信我的话,有三哥在你们手上,你们到时候一样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既然如此,试一试我的话又有何妨?”
阿古雄打量着满身尘土血污的楚思衡,忽然笑道:“这番话,可真不像一个冷宫长大的皇子能说出来的。你不仅能瞒过王庭与祭坛守卫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下祭坛,还顺利救回了赫连军师,中原人……果然个个都不容小觑。”
“陛下过誉。”楚思衡微微躬身,“我与你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好一个各取所需!”阿古雄爽快起身,“无论如何,你救回赫连军师,于西蛮而言都是大功一件。此事,孤允了!”
“多谢陛下。”楚思衡作揖行礼,片刻后直起身道,“既然陛下已经答应出兵相助,那…不知陛下可否再答应在下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有完没完,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
阿古雄抬手制止那名武将,对楚思衡道:“你说。”
“听闻王都内美食美景颇多,在下自踏入贵国以来,一直身在王庭,还没去好好领略过呢。不知可否向陛下讨个方便,准在下闲暇之余去城里走走?”
“去城里走走?”阿古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就……只是这个?”
“是。”楚思衡微微垂眸,眸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以前在宫里,我过了十几年被关的日子,如今……实在不想再过了。”
“只要不出城,城里公子可随意走动。”阿古雄话锋一转,补充道,“当然,前提是有侍卫随身保护。公子也知道,近来王都内并不太平,公子乃我西蛮贵客,孤必须得保证公子的安全。”
楚思衡眉头几乎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陛下考虑周全,在下便先谢过了。”
“公子身上这一身伤,还是尽快找医师诊治得好。”
“谢陛下关心。在下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并无大碍,倒是……”楚思衡目光掠过地上脸色惨白的赫连珏,“赫连军师伤势太重,还是要请医师尽快施救。否则西蛮的兵权,可就真要易主了。”
说罢,楚思衡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去。
他一走,殿内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讨论的话题焦点从“救不救赫连珏”变成了“楚思衡是何居心”。
阿古雄面无表情听他们吵了一会,又看向已经被带下去治伤的赫连珏,最终沉声开口:“无论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楚氏皇族的三殿下,确确实实在我们手上的。只要有他在,我们就有足够的筹码。至于这位‘六皇子’……且看看他今日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吧。退朝。”
…
楚思衡带着一身狼狈的血污返回偏殿时,可把楚南澈和雪衣吓坏了。
雪衣几乎是瞬间冲上前拉起楚思衡的胳膊查看,待发现他身上并无伤口,血都是涂上去的后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欸你怎么回事?我的人回来禀报说你半死不活一身血拖着只剩一口气的赫连珏回来时我都快急疯了!你不是和……怎么只有你一个回来了?他呢?”
“殿下要离开西蛮,你的‘男宠’自然也要跟着回去。既然早晚都要分别,早一会儿还是晚一会儿离开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曜松进城了?”楚南澈压低声音问,“你们在圣山里可有收获?找到能克制赫连氏剧毒的方法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回来再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楚思衡一边说着,一边脱下离开圣山回来路上为掩人耳目临时购置的粗布白衣,走到衣架让取下那件做工精致的雪蚕衣,“三哥,给我找些绷带还有红色的颜料来,快。”
看着楚思衡的打扮和动作,楚南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利落取来绷带和阿古达曾经拿过来的红颜料,将颜料涂抹在绷带上,随后给楚思衡绑上,巧妙伪装成了受伤的样子。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楚思衡又来到铜镜前。他望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忽然拿起桌上的匕首,在自己脸边轻轻划出了一道口子。
“你这是做什么?!”雪衣大惊,话语间充满了不解和对那张绝美面庞受损的惋惜,“你……脸这么重要的地方,你怎么能!你这是暴殄天物知不知道!”
楚思衡用指尖轻轻抹去渗出来的血迹,笑道:“轻轻一刀而已,哪有这么严重?等伤口愈合,自然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可脸这个地方它不一样!”雪衣手忙脚乱掏出一瓶膏药塞到楚思衡手中,“现在看不出来,等将来你老了面部肌肤变得脆弱,这些伤就都能看见了!你怎么能在脸上动刀呢?你的皇帝陛下若是知道了,非得心疼死不可!”
楚思衡收好那价值不菲的膏药,拿起帕子沾上水将伤口附近的鲜血擦拭干净,一边擦一边平静应道:“有殿下给的膏药,我再见他时不会暴露。这道伤……本就不是给他心疼的。”
“知道,给赫连珏做的苦肉计嘛。”雪衣靠上桌沿,“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在圣山里明明有大把机会解决他,灭了他就天下太平,干嘛还要费劲把他拖回来?”
“解决他一个,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楚思衡搁下帕子,“西蛮王庭内部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觎他手中的兵权,还有那批死士……他一旦死了,这些东西都会沦落到他人手中,更加不好对付。”
“……也是。”雪衣叹了口气,“这西蛮的水啊深得很,尤其是赫连珏那个变态,你一定要小心应对。若是过了头,他还不知会干出多么变态的事。今日过后,漠北商队便要返程了,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及时传信,不用不好意思。这次回去,我再把那几个不愿意让我上位的长老骂两顿,整个漠北就是本王说了算了!”
“多谢殿……多谢姐姐。”楚思衡莞尔,“日后若有需要姐姐帮忙的地方,思衡一定让雪翎去‘麻烦’姐姐。”
雪衣被他这几声“姐姐”叫得顿时失了分寸:“嗯…那…那以后就冰儿和雪翎联系……哦对!雪翎!”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事,立即冲到外间找到楚南澈,一拍桌案道:“三殿下!你养的天鹰拐跑了我从破壳养到成年的冰儿,这聘礼是不是该好好算一下了?看在漠北中原交好的份上,本王也不多要,十万两黄金对半,五万两!现结还是打欠条?”
“……啊?”
楚南澈被这番话砸得直接愣住,直到楚思衡出来也从内室出来,才扭头用一种混合了无奈的眼神看他:看你养出来的鹰。
楚思衡无辜地耸了耸肩,回了一个带着促狭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鹰是当年你买回来的,自然得你负责到底才是。
…-
作者有话说:
三殿下:我辣么乖的雪翎被你们带成什么样了[爆哭]
第174章 两头吃
楚思衡一踏进赫连珏寝殿的院子, 一股浓郁的药味便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门前的守卫看见他的身影以及那身价值连城的雪蚕衣,丝毫不敢怠慢, 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恭敬道:“见过公子。”
楚思衡“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他看向紧闭的房门, 关切问道:“小兄弟,赫连军师眼下如何?”
守卫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这位对军师一直态度冷淡的中原皇子,今日竟主动开口询问军师的伤势?但他只迟疑的一瞬, 立即垂首回话:“启禀公子, 请公子放心, 军师大人眼下已无大碍。”
楚思衡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神色, 继而又问:“那……不知我现在是否方便进去探望军师大人?”
“当然。”守卫立即推开门,侧身道, “公子请。”
“多谢。”
楚思衡踏入房中,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将他包裹, 甚至压过了药草的味道。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往血腥味的源头走去。
榻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将最后几个瓷瓶收入药箱,正好迎上走进来的楚思衡。他连忙起身朝楚思衡行了一礼,恭敬道:“公子放心,军师大人的伤势多为外伤, 并无大碍。唯一棘手的便是这诡异的蛇毒……老夫虽竭尽全力压制,但也只能保军师大人七日平安。一旦过了七日,只怕是……神仙难救了。”
楚思衡神色一凛,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老医师缓缓摇头:“唯有等军师大人醒来, 让大人自行解毒。”
“自行解毒?”楚思衡面露不解,“这毒……您解不了吗?”
“实不相瞒,老夫行了一辈子的医,军师大人所中之毒却只在书上见过。”老医师说着,目光探究地看向楚思衡,“看来圣山的传说所言非虚啊……公子既下了祭坛,可有见到那传说中守护圣山的神明?”
楚思衡眸色一沉,轻轻摇头:“并未。”
“什么都没有吗?”老医师显然不信,追问道,“公子从下祭坛到救出赫连军师,期间就什么都没有遇见吗?”
“若是真有神明,此刻我与军师大人恐怕都不会活着在您面前。”
“……也是,是老夫多想了。”老医师收回目光,带上医箱后径直离去。
老医师走后,楚思衡缓步来到榻边,垂眸看向榻上的人。赫连珏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加上毒素侵染后的灰白,若非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瞧着已几乎与死人无异。
楚思衡静立片刻,随即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赫连珏裸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却依旧顽固盘踞的滞涩感。
果然,那老医师只是用药强行压下了阿花的毒,并未真正解毒。
楚思衡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以赫连珏目前的伤势来看,七日内他几乎没有醒来的可能。
若是他无法在七日内醒来给自己解毒,不仅他本人必死无疑,那压制赫连氏剧毒所需的另一味“药引”也将随着他的死亡而彻底失去线索……
“早知如此,还真不如先下点有解药的毒给你。”楚思衡长叹一声,终是掀开锦被,迅速点过他几处关键的穴位,随后将掌心覆上他的丹田,将自己的内力渡了过去。
赫连珏眉头猛地紧锁起来,仿佛遭到了极大的痛楚。他身体不自觉地痉挛一下,随即侧过头,咳出一大口浓稠且色泽暗沉的淤血。
“咳…咳咳……”
咳出这口血后,赫连珏便逐渐恢复了几分神智。他艰难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后不由大吃一惊:“思……思衡?”
楚思衡收回手,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赫连珏环顾四周,顶着干痛的喉咙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被推下祭坛……是你救了我?”
楚思衡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抿了口茶水道:“是赫连军师您自己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居然还能活。”
赫连珏努力回忆着祭坛上的情形,突如其来的刺客,被挟持而坠落祭坛的那个令他感到熟悉的舞姬……
对!舞姬!
赫连珏猛地抬眸看向慢悠悠品茶的楚思衡,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急切开口求证:“你也去了祭坛对不对?!那个舞姬是你!”
“咳!”楚思衡冷不防呛了口茶,他放下茶杯,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他,“军师大人,是祭坛太高,把您摔傻了吗?”
“……”赫连珏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再看向楚思衡身上那一尘不染的雪蚕衣,心里那过于离奇的念头慢慢被打消。
也是……这等清冷孤傲的剑仙,又怎会去穿那种轻浮妖艳的衣裳?
他定了定神,压下那荒唐的念头转向正题:“那日你不愿参加祭神仪式,后来又为何会下祭坛救我?阿古雄……还有那群大臣,会允许你一个外族人入祭坛?”
“西蛮军师,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楚思衡不答反问,“你要是真死了,兵权无主,西蛮大乱,这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所以他们便请你下祭坛救我?”赫连珏显然不信,“这可不像是阿古雄能干出来的事……当然,更不像你楚思衡会做的事。”
“他当然不会同意,所以我也没告诉他,先斩后奏罢了。至于我……”楚思衡冷笑一声,抬眸看他,“赫连珏,你觉得你真有那么了解我吗?七年前落星湖畔,你我只是几面之缘罢了。你又怎知私底下的我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赫连珏强撑剧痛坐起身,“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绝不会平白无故救我,说说你的条件吧,楚、州、主。”
“赫连军师不是很聪明吗?”楚思衡眉眼微弯,“何不再猜猜看呢?”
“本军师一身的伤,你还忍心让我耗费心神去猜谜?”赫连珏苦笑着展示了下自己的伤,又看向桌上他喝剩下的半杯茶水,“好歹…先给口水喝吧?”
楚思衡瞥了眼茶杯,将余下半杯茶一饮而尽,随后将茶杯倒扣在桌上,不语。
赫连珏只能先顺着他的意开口:“那让我猜猜,如今的我对你有什么价值……你不惜代价将我从圣山里救出,还帮我疗伤……如此大的救命之恩,我还真猜不到你想要什么了。”
楚思衡适当给予提醒:“那就要看看军师大人如今有什么了。”
“我有什……你想要赫连氏的剧毒?”赫连珏瞬间警惕起来,“楚思衡,这可不像是你会要的东西。”
“所以说啊,军师大人,您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楚思衡端起茶壶重新给他倒了杯茶,“我的师父当年以身炸关,阻的是西蛮大军。我的师娘在王庭引爆炸药与西蛮高层精锐同归于尽,也是为阻止西蛮凝聚战力。仇亦分大小,这两桩最重要的血仇,罪魁祸首都是西蛮。西蛮,才是我最主要的敌人,至于其它的……未尝不能先放放。”
赫连珏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仍是不敢相信:“你想用赫连氏的毒来对付西蛮?”
“这不也是军师大人您的计划吗?”楚思衡笑着递上茶杯,“既然眼下有共同的敌人,为何不能先联手呢?”
赫连珏垂眸看向楚思衡递来的那杯茶,缓缓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茶杯,而是一把攥住楚思衡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前。
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楚思衡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面庞,不由握紧了双拳。
赫连珏扫过他衣袍下隐约露出的绷带,神色微变。而当他目光上移,看到楚思衡脸边那道浅浅的伤疤时,再也藏不住眼中凝重的神色。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赫连珏微微抬手,轻抚过那道清浅的疤痕,“看着……也很有‘诚意’。”
楚思衡抬手挣开他的钳制,转身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余下的…就看军师大人的‘诚意’了。”
话音落,楚思衡不再停留,迅速推门离去。
赫连珏在床边坐了许久,才拖着重伤的身体缓缓起身来到桌边,拿起楚思衡方才用过的茶杯为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水。他将杯沿抵在唇边,随着嘴唇微动轻蹭着杯沿,借此感受他残留下的温度与气息:“思衡……我就说…总有一日,你会改变自己的看法。”
…
从赫连珏的寝殿出来,楚思衡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之而来的疲惫涌上心头,甚至让他眼前恍惚了一瞬。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往前走,并未注意眼前的路,待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走错了路。眼前并非偏殿,而是一处陌生的宫殿。
他正欲转身离去,忽然听殿中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放开我!我要出去!你们这帮坏蛋!放开我!”
“殿下冷静!这是陛下的旨意,您不能出去!”
“快!再来两个人!摁住殿下!”
“关上殿门!千万不能让殿下跑出去!”
楚思衡闻声走到宫殿大门前,正好撞上往外冲却被门槛绊了一脚、即将跌倒的阿古达,当即一点足尖上前,伸手扶住了他。
阿古达惊魂未定,当他抬头发现来人是楚思衡时,立即抱上他的腰,将脸埋进那柔软的雪蚕衣中告状道:“漂亮的!救我!救我!”
“殿下?”楚思衡茫然看向一帮急匆匆赶来的宫女和守卫,“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宫女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帮忙拦住殿下。殿下他……老毛病了,是奴婢们照料不利惊扰了殿下,还让他冲撞了公子。”
说着,宫女就要上前接回阿古达,阿古达却死死抱着楚思衡不肯撒手:“不要!不要!你们都是坏蛋!漂亮的救救我!我不要被他们关着!”
宫女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楚思衡怀中挣扎哭闹的王子,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无奈与为难:“殿下,您别闹了……这位公子可是陛下的贵客……”
楚思衡低头看向怀中瑟瑟发抖的阿古达,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以示安抚。而后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群手足无措的宫人,沉吟片刻后道:“无妨,左右我也无事,不如就陪殿下呆一会儿,等他平静些。他这样……你们也不好办。”
那宫女闻言,连忙又行了一礼,感激不尽:“如此便有劳公子了,多谢!”
说完,宫人们便迅速散去,显然早已受够了这位疯癫的王子殿下。
…-
作者有话说:
场外小黎:我************[愤怒][愤怒][愤怒]
第175章 入王都
有了楚思衡的陪伴, 阿古达不再哭闹,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仿佛这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拉着楚思衡回到自己的卧房。房间布置得异常简洁, 几乎不见什么尖锐的物品, 大抵是为了防止他发疯时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阿古达在此时松开他的手, 快步跑到柜子旁, 从中取出一碟鲜艳的朱砂颜料和几支画笔,又搬来一个小凳子放在楚思衡身边, 眼巴巴地望着他:“漂亮的,你…你坐这儿, 我画!”
楚思衡依言坐下, 笑问:“你要给我作画?”
“嗯!”阿古达走到书案前坐下, 将画纸铺平, 开始在洁白的纸面上勾勒起来,偶尔抬头与楚思衡对视时, 则会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连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殿内只剩下画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阿古达偶尔发出的、代表满意或思考的细微哼鸣。
楚思衡起初只是静静看着。慢慢的,他的目光掠过阿古达,落到了他身后的书架上。
他忽然想起了楚南澈之前的话——
“我按你所说去了他的寝宫,除了书架上一本在书的后封写着‘民’字的书外,并无什么古怪之处。至于那本书……我没有细看, 但似乎就是一本普通的游记。”
游记?
楚思衡的目光细细扫过书架,却并未找到楚南澈描述的那本赤色书封的游记。
正当他全神贯注望着书架时,阿古达搁下笔,仔细将刚画好的画吹干, 献宝似地拿给楚思衡看:“漂亮的!看!”
“殿下画得真……”
楚思衡下意识出口夸赞,可当他看清画上内容时,却不由吃了一惊。
画上并不是阿古达按照他现在模样画的,甚至不是静态的人物。他画的是一个翩翩起舞的女子,虽然只有寥寥数笔,远比不上名师的画作,却格外传神。
令人惊悚的是,这幅画是用朱砂颜料画的。乍看上去,画中之人不像是在台上翩翩起舞,而是在一片血海中旋身。血色台面,赤红舞衣,翩翩起舞,一如那日在祭坛上的他……
楚思衡瞬间警惕起来,而阿古达正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的答复:“漂亮的,好看吗?”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嗯……好看,殿下画得真好……就是不知这画中女子是谁?”
阿古达嬉笑道:“是漂亮的!”
“……”楚思衡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放缓声音问,“哦?这画中之人分明是个女子,怎么会是我呢?”
“那是骗人的!”阿古达继续盯着楚思衡,脆生生答道,“这才是真的!”
“这样啊。“楚思衡看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将画还给阿古达,转而问,“话说回来,祭神仪式已经结束,怎么还是不见殿下来偏殿找我和你阿澈哥哥玩?”
提起此事,阿古达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他没有去接楚思衡递来的画,而是自顾自坐回椅子上,双手托腮:“因为父王不让我出去……他派了好多好多人过来,那些人也不陪我玩,就天天盯着我……”
“这又是为何?”楚思衡好奇追问,“陛下不是最疼爱殿下了吗?怎么如今连殿门都不让殿下出了?”
阿古达继续摇头,他看向楚思衡,眼中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渴求:“父王派来的人不陪我玩,也不让我出去……我天天被关着,无聊死了!漂亮的,你能来陪我玩吗?”
“我?”楚思衡一怔,“你…想让我过来陪你玩?”
“嗯!除了父王,只有漂亮的和阿澈哥哥是真的对我好,我只喜欢你们!”
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楚思衡不由在心里吃了一惊。
在这西蛮王子眼中,自己竟是为数不多对他“好”的那一个?
这个认知让楚思衡心头莫名一涩,他忍不住问:“可我与殿下相识不过数月,殿下也不知道我的为人,怎知我是好是坏?”
这个问题对阿古达来说显然有些难以回答,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走到楚思衡面前,再次抱住了他的腰。
楚思衡身体微微一僵:“殿下?”
过了许久,阿古达才闷闷开口:“就好……不管别的,就是好……”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楚思衡没有再接话,轻轻推开阿古达道,“不过,我答应殿下,日后有空就来陪殿下玩。”
阿古达立即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吗?”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但前提是殿下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阿古达毫不犹豫答应,“我都答应!”
楚思衡无奈一笑,举起那副画严肃道:“这幅画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也不能再给别人画这幅画。”
阿古达眨了眨眼,有些困惑问:“包括父王吗?”
“对。”楚思衡点头。
“那……阿澈呢?”
“所有人。”楚思衡凑近低声重复道,“也包括我。”
阿古达不明所以,但还是懵懂着点了头。
…
翌日,楚思衡再次踏入赫连珏的寝宫。他推门而入,瞬间便注意到了桌案上那些色泽不一的瓷瓶,几乎堆满了整个桌子。而赫连珏正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一个紫色瓷瓶。
当赫连珏看清来人是楚思衡后,他立马放下瓷瓶,苍白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意:“思衡,你来了。”
楚思衡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落座,带着一丝试探的调侃道:“看来军师大人恢复得不错,都有闲心摆弄起这些瓶瓶罐罐了。”
“这些可都是我赫连氏的剧毒。”赫连珏知道他想问什么,不再给他机会让他像昨日那样牵着自己走,而是主动出击,“不知思衡想要哪一种来对付西蛮呢?”
“那自然是要最毒的。”楚思衡看向他手中的紫色瓷瓶,“就是不知军师大人舍不舍得?”
“你说这个?”赫连珏晃了晃手中的紫色瓷瓶,忽而低笑出声,“这可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解阿花剧毒的解药!
楚思衡心中猛然一颤,颇有兴趣地看向那个瓷瓶:“哦?解药?传闻赫连氏以毒术纵横天下,按理说军师大人不该给我最凶狠的毒吗?怎么反倒拿了一瓶解药出来?”
“赫连氏剧毒与西蛮秘蛊相生相克,百年来谁也无法真正压制谁。当初西蛮为了抵御我赫连氏剧毒,召集十大蛊术高手炼出了可以压制赫连氏剧毒的秘蛊,被我赫连氏的毒术高手破解后,又被女王反向寻到破解之法。直到如今,都是西蛮秘蛊技高一筹。”赫连珏眼底掠过一丝不甘,“百年过去,这个局面也该换一换了。”
楚思衡心觉不妙:“军师大人的意思是?”
“不知你是什么时候来救我的,你可知在圣山中,我被那十个蛊术高手炼出来的秘蛊容器……一条畜生暗算,中了它的毒。”赫连珏端来一个盛血的茶杯,“方才我已经逼出毒血,为自己解了毒。这杯子里面,便是那畜生的毒。”
他果然已经解了毒。
楚思衡指尖微蜷:“这毒…又有何特别之处?”
“西蛮女王后来经过改善的蛊,我虽破解不了,但有了那畜生的毒,加上我赫连氏秘法,我便能研制更加厉害的毒素出来。”赫连珏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痴狂的光芒,“一旦将全新的毒给我的死士服下……届时莫说横扫西蛮,夺得整个天下都将不费一兵一卒。”
楚思衡心中猛地一颤,他竟要利用阿花的毒去研制更可怕的剧毒,还要将它运用在那早已被剥夺人性的死士身上!
在北境,楚思衡已亲眼见识过那批死士的恐怖。他们无知无识,不怕疼痛,甚至不惧怕死亡。除了杀死他们,别无破解之法。
而一旦死士附上赫连氏新的剧毒,他们将彻底沦为行走的瘟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赫连珏……竟歹毒至此。
“你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呢?”赫连珏笑着将那个瓷瓶推到楚思衡面前,“这不比你一个个下毒,要‘方便’的多?”
“军师大人的计谋,思衡……自愧不如。”楚思衡咬牙道,“那思衡…便静候军师大人佳音了。”
赫连珏满意一笑,指了指那紫色瓷瓶:“那畜生在圣山内部盘踞百年,山中难免沾染其毒息。为防万一,你也用些解药吧。算是……本军师的一点心意。”
“……多谢大人。”
楚思衡伸手拿上解药准备起身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却又被赫连珏叫住:“听闻……你想去城里走走?”
楚思衡握紧瓷瓶,轻轻“嗯”了一声,等待着他的限制条件。
但出乎意料的是,赫连珏并没有任何反对,反而带着一丝理解开口:“也好,王都内有不少中原商人,异国见到故人总归能让心情舒畅些。以你的身手,西蛮境内能伤你的亦屈指可数,也就无需让暗卫同行了。想去,便去吧。”
他竟肯放自己独自离开王庭?
带着满心疑惑,楚思衡离开了寝宫。安全起见,他并没有立即离开王庭,而是先绕道去了阿古达的寝殿,陪他玩了一下午。
直到翌日将近午时,他才换上一身寻常白衣,离开了王庭。
这是他到西蛮数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这个国家。
王都主街宽阔,隐约能看出几分模仿中原布局的痕迹,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楚思衡边看边走,步伐极慢,好像真的只是在闲逛,欣赏异国王都风景。
逛到城门时,恰好午时。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随意”地挑了一家附近的面馆解决午饭。踏入面馆,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便有店小二迎上来问:“这位客官里面请,您要点什么?”
“一碗素面,多谢。”
“好嘞!客官请移步楼上等候!”
楚思衡略有些诧异地看向四周——一楼的人并不多,坐他一个绰绰有余,为何让他……
店小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客官,二楼是单独的雅间,景色好,安静,不容易被打扰。”
楚思衡顿时了然,笑着道了一句“多谢”后,随店小二上了楼。
站在二楼楼梯口,店小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最里间”便匆匆下楼。楚思衡依他所言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最里间的房门。
此处并非雅间,而是一间卧房。
就在他踏入卧房的瞬间,门猛地被人关上。落锁声传来,楚思衡甚至来不及回头,便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那令他思念数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调戏的笑意:“这位客官,您要点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
小楚:要吃饭[空碗]
小黎:要吃饭[饭饭]([裤子])
第176章 榻上聚
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 楚思衡紧绷的神经总算得意放松。他卸了力,将自己全身的重量连同数日来的疲惫尽数交予身后之人。
黎曜松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他俯首埋入楚思衡颈间, 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独属于他的梨花香。
很快, 他的呼吸变得灼热而沉重, 滚烫的唇舌流连在楚思衡敏感的侧颈, 带来阵阵潮意:“思衡……我的思衡……”
“你别……“楚思衡长睫微颤,本想抬手制止他的动作, 最后却半推半就被解了衣襟……
窗外日头正盛,屋内一片春意。
楚思衡垂首跪坐于榻上, 衣襟松散滑落半肩。一束明澈的日光斜透过窗棂, 正正笼在榻间的方寸之地, 将他身后人的每一个动作, 连同他自己此刻沉沦的情态照得纤毫毕现。
喘息声、水声、楼下店小二的吆喝声……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可闻。
或许是声音太近,亦或许是实在受不住了这种程度的刺激, 那压抑在喉间的轻吟终于溢出,连带着那破碎沙哑的求饶:“曜…曜松……别……停…停下……”
黎曜松缓缓松口, 目光直直落在那泛着水光的茱萸上,转而吻上了那颤抖的唇瓣,故意使坏:“好,不停。”
“你!唔……”
眼见被堵得说不出话,楚思衡索性一扭腰身,原本正惬意享受那股暖意包裹的黎曜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身子如被电过般酥麻发软,动弹不得。
“思衡你……”黎曜松疼得低头抽气,但在看到怀中人眼尾泛红、唇瓣微肿,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那到嘴边的控诉不由变了味道,“下这么重的手,后半辈子是不打算用了?”
楚思衡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嗓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废了正好……省得你总是不知收敛。”
黎曜松眸色一沉,手上原本安抚的动作瞬间变成了进攻。楚思衡惊呼一声,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很快溃不成军。
待一切平息,黎曜松再度拢上那疲软的所在轻轻安抚,低笑道:“娘子这般情动,可不能废了夫君啊——”
楚思衡喘息未定,便觉心头一股热意丛生。
情为养分,因情而动。
定情蛊发作了。
这一刻,什么西蛮什么赫连氏,终于被楚思衡彻底抛诸脑后。他环上黎曜松的脖颈,喘息道:“曜松……”
黎曜松心中亦是热意翻涌,他一个翻身将楚思衡压在被褥间,吻上了那泛着水光的唇瓣。
……
漫长的一轮缠绵后,黎曜松并未立即抽身离去。他将楚思衡拥在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
准确来说,是他脸边那道清浅的伤痕。
楚思衡感觉到他的触碰,缓缓睁开眼,对上了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眸:“你……”
“疼吗?”黎曜松轻声开口问,“这…是你自己弄的?”
楚思衡“嗯”了一声:“为了骗过赫连珏。”
“赫连珏……”黎曜松骤然握紧双拳,“这个畜生……总有一日,我要把这两个字刻到他脸上!”
楚思衡失笑出声,正想开口,忽然听黎曜松叫他:“思衡,你知道吗?我……”
“什么?”楚思衡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下文,终是疑惑抬头看他,“曜松,你……想说什么?”
黎曜松扯了扯嘴角,自嘲似地笑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
楚思衡一怔:“什么?”
“恨自己狠不下心——”黎曜松贴在他耳边低语,“做不到用锁链把你锁在榻上……什么西蛮什么赫连氏,朕直接率百万雄兵统统踏平!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你啊……”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陛下英明神武,但是真不适合当皇帝。”
“我一介武夫,领兵打仗勉强可以,坐皇帝简直就是要我的命。”黎曜松闷声抱怨着,“等收拾了西蛮,我就把这位置还给南澈,然后带着你,咱们去……思衡,你想去哪儿?”
“都好。”楚思衡凑上前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只要有你,哪里都好。”
黎曜松紧紧拥住楚思衡,两人温存了一会儿,他这才依依不舍抽身离去,引得楚思衡一阵不满的闷哼。
黎曜松简单系了下里衣,俯身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先歇会儿,等我回来。”
“嗯。”楚思衡目送黎曜松离去,缓缓挪动身子想要起身,随之而来的酸软感让他不禁蹙了蹙眉。挣扎片刻,楚思衡终是躺回枕间,等黎曜松回来。
黎曜松回来得很快,再进来时,他手上提着食盒和木桶,肩上还搭着一条布巾。
黎曜松搁下食盒,提着木桶走到榻边半蹲下.身,将肩上的布巾取下来浸湿,给楚思衡仔细清理身子。
温热的触感缓解了那股酸软不适,楚思衡不由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他看着黎曜松专注的动作,好奇问:“你似乎…对这里很了解?”
“嗯。”黎曜松轻轻抬起他的一条腿,“你当初离京时,我放不下心,派了陈勇暗中保护。恰好这家位于西蛮王都的面馆是曾经陈勇手下的一个老兵所开。你被捉进王庭后,陈勇便在此处做了店小二,既能伪装身份,也方便打听情报。”
“所以楼下那个迎接我的店小二就是陈勇将军?”楚思衡后知后觉,“难怪我瞧着他眼熟……”
“陈勇暗中一直和我保持联系,只是西蛮和京城距离太远,消息传递太慢。当我得知你被绑入西蛮王庭后,在京城就怎么也坐不住了,加之久等消息不到,故而来了连州。”
“我就说……以你的性子,答应了我的事怎会突然反悔?”楚思衡伸手抵上黎曜松的肩,“黎曜松啊黎曜松,你真是……”
“旁的话以后再说。”黎曜松扶起楚思衡,仔细为他整好衣衫,随后将他抱至窗边软榻上,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来,先吃点东西。在王庭这几日,你一定没有好好用饭,瞧这脸,又清减了一圈……”
楚思衡接过面,其实在王庭,阿古雄从未克扣过他与楚南澈的膳食,相反每日送来的膳食都是中原厨子精心制作的。只是面对那些精致的膳食,他却提不起半分胃口,每次都只吃草草吃上两口便搁了筷。
而眼前这碗算不上精致的面,面上只有几叶青菜与三片肥瘦相间的肉,汤上加了半勺辣油提味,却极大勾起了楚思衡沉寂许久的食欲。
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他的脸色也跟着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黎曜松接过空碗,取出帕子仔细擦去他唇角的油渍:“饱了吗?”
“嗯。”楚思衡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道,“曜松,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黎曜松心觉不妙,他覆上楚思衡的手,神色严肃起来:“嗯,你说。”
“赫连珏……准备借阿花前辈的毒研制新的毒素,附加到他的死士身上,将他们彻底变成称霸天下的武器。”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这番话后,黎曜松还是不由大吃一惊:“赫连珏……竟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楚思衡取出那个紫色瓷瓶,道:“这是赫连珏给我的能解阿花剧毒的解药,但我不知这解药是真是假。安全起见,还是把这解药和阿花的毒一起送回连州,让师叔师姨他们看看。若解药是真的,一定要抢在赫连珏之前制出能压制赫连氏剧毒的解药。赫连氏这个天下毒瘤,绝对留不得。”
“好。”黎曜松接过紫色瓷瓶,取来一个白瓷瓶将里面的药汁倒入其中,随后把空瓶递还给楚思衡。
黎曜松看着手中的“解药”与先前从阿花那里取来的毒药,眉头微蹙:“可从西蛮到连州要好几日的路程,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三日,加上研制的时间……”
闻言,楚思衡同样陷入沉思。
确实,走普通的商道,中间所需的时间太长了,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忽然黎曜松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柜子旁,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枚银哨。
“这是?”
“这是雪衣殿下出城前,派人偷偷送过来的,也不知她是从哪儿知道我在这里,说是吹响这个,就能叫来帮手。”黎曜松将银哨递给楚思衡,“试试?”
楚思衡接过银哨,打量片刻后推开窗户,轻轻吹响了银哨。
银哨的声音听着并不大,两人等了片刻,便见一道赤色身影掠过天际,径直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楚思衡定睛一看,竟是雪衣身旁那只大王鹰!
他下意识伸出手臂,冰儿似乎看懂了,收翅而落稳稳站在了楚思衡手臂上。
“唳——”
“冰儿,辛苦了。”楚思衡抬手轻抚过冰儿的背羽,大王鹰的羽毛相比天鹰要更加冷硬,手感并没有多好。
它真正柔软的地方在颈间,但那里只有它绝对信任的人才能碰,楚思衡显然不在那个行列。
黎曜松没想到一道哨声居然叫来了冰儿,他从楚思衡手中顺过银哨吹了一下,好奇道:“这也没有多大声音,你是怎么听到的?”
话音刚落,又一道白影俯冲而来,它的速度太快来不及刹住,径直与黎曜松撞在了一起!
待黎曜松缓过神来时,发现冰儿身旁……准确来说是颈间,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赫然是雪翎!
雪翎依偎在冰儿颈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俨然是在对它撒娇,而冰儿非但没有驱赶它,反而抬起翅膀拍了拍雪翎的背羽。
看着雪翎这模样,楚思衡不禁笑出了声:“陛下,咱们的‘太子’……倒是愈发像您了。”
…-
作者有话说:
求善待[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77章 糖葫芦
交代好雪翎和冰儿送药去连州后, 楚思衡便准备返回王庭。虽然赫连珏明面上说“无需暗卫跟随”,但以他的性子,谁知道在暗处有没有他的人?出来久了, 终归容易引起怀疑。
黎曜松本想送他下楼, 却被楚思衡在楼梯口拦住:“好了, 就送到这儿吧。下面人多眼杂, 容易暴露。”
“……好。”黎曜松依依不舍松开他的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就在这里等你消息。照顾好自己,按时用饭, 不准熬夜。”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叮嘱, 楚思衡无奈笑出了声:“我明日还会出来, 一个晚上而已, 不用这般千叮万嘱。”
“真的?”黎曜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切问, “什么时辰?在哪儿碰面?”
“申时,前面路口的那家戏楼。”楚思衡抬手揉了揉他那略显凌乱的发顶, “你早些时候过去,寻个隐蔽的雅间,乖乖等我。”
黎曜松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将其贴在自己脸边眷恋地蹭了蹭,乖巧应道:“好。”
“那……我走了?”楚思衡说着,缓缓收回被黎曜松握着的手, 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转身下楼离去。
踏出面馆,午后明亮的日光让楚思衡微微眯了下眼。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精准望向二楼那扇窗户。
房门的窗户虚掩着,黎曜松并没有露面。但就楚思衡仰头看过去的刹那, 屋内的人仿佛有所感应般,探出了半只骨节分明的手——对着他的方向微微摆动了两下。
没有言语,没有露面,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手势,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看着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楚思衡的唇角不由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他眨眨眼以作回应,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了往来的人流之中,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黎曜松才敢将窗户彻底推开,顺着楚思衡离去的方向看去,久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一旁的陈勇看见这一幕,不由感叹:“陛下现在,可真是跟以前在北境领兵时,大不相同了。”
“嗯。”黎曜松随意应了一声。
“想当年在北境那会儿,您眼里就两样东西,一样是随您杀敌无数的重黎剑,一样是被重黎剑砍下来的敌军脑袋,现在嘛……怕就只剩下皇后一人喽。”
“……嗯。”他依旧敷衍应着,但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陈勇见状,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依末将看啊,陛下还是尽快传信回京调遣大军,像揍北羌那样一举歼灭西蛮。正好上次揍羌贼末将没赶上,此次打西蛮,陛下说什么也得让末将当先锋!”
“……嗯。”
“陛下?”陈勇说了半天,见他依旧只是“嗯嗯”应着,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您在听吗?”
“说完了吗?”黎曜松略有些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说完了就下去帮忙上菜,没看见下面那么多客人吗?什么先锋,你现在是‘店小二’,干活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得嘞。”陈勇被噎了一顿,果断转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若不能尽快打下西蛮,陛下这相思病怕是要“病入膏肓”咯。
另一边,离开面馆的楚思衡并未直接返回王庭。他在街上四处张望着,想带点王庭里没有的吃食回去给楚南澈换换口味,稍微缓解他被软禁的烦闷。
他在街上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家熟悉的铺子。那是一家糕点铺子,曾经还在黎王府时,黎曜松几乎每日下朝都会买回来给他吃。
没想到这铺子居然开到了西蛮的王都……不知异国的铺子,做出来的糕点味道与京城会有什么不同?
带着几分好奇与怀念,楚思衡走入商铺,挑了几样他眼熟的糕点让伙计包好。
提着油纸包走出铺子时,迎面正好走来一个扛着插满糖葫芦草靶子的老翁。楚思衡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糕点上,一个不留神差点与那低头走路的老翁撞到一起。
“抱歉,我没注意到您。”好在楚思衡反应极快,连忙停下步子扶了他一把,“没撞着您吧?”
那老翁摆摆手,听到楚思衡的语气后不禁抬头看他:“公子……也是中原人?”
“是。”
老翁侧首打量起楚思衡,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真像啊……”
楚思衡不明所以:“像什么?”
“没,没什么。”老翁连忙摆手岔开话题,“公子既是中原人,为何要走这条路?这条路再往前不远,可就是西蛮的王庭了,那里可不是咱们这些中原外族能去的地方,闹不好要杀头啊!”
“多谢老伯提醒。”楚思衡温和一笑,“不过,我正是要去那里。”
“你要去王庭?!”老翁瞬间瞪大了眼,“他们怎会放你进去?”
“此事……一言难尽。”楚思衡不想多说,“抱歉,我得走了。”
“公子且慢!”老翁却忽然叫住楚思衡,转身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在这异国他乡能遇到中原的公子,也是缘分。这串糖葫芦便算我请公子的,公子拿着路上吃吧。”
看见糖葫芦,楚思衡脸色倏然一变,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摆手道:“多谢老伯……但…我不喜欢甜的。”
“公子若不喜欢甜,手里怎还提着那家从京城万里迢迢过来开分店的糕点铺子的招牌呢?”老翁笑着把糖葫芦往前递了递,“能相遇在此,都是缘分,公子莫要客气,拿着吧。”
面对这位萍水相逢却异常热情执着的老翁,楚思衡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那串糖葫芦:“多谢老伯,但无功不受禄,这糖葫芦多少钱?我给您。”
楚思衡说着就要去取钱袋,那老翁却摆摆手示意不用,扛起草靶子径直离去。
楚思衡犹豫再三,终是没有追上去。他心里清楚,即便追上去了,这糖葫芦也还不回去。
“糖葫芦……多少年没见过了。”楚思衡看着手中色泽鲜艳,令人垂涎欲滴的糖葫芦,却是苦涩一笑,“师娘……你当年想给徒儿带的糖葫芦,也是这般模样吗?”
可徒儿……再也收不到你递来的、剥去冰糖外壳的糖葫芦了。
楚思衡轻叹一声,拿着糖葫芦往王庭的方向去。他的注意力都在糖葫芦上,并未注意到那老翁在他低头对着糖葫芦自言自语时便停下脚步回了头,将他方才的动作尽收眼底。包括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吃那串糖葫芦的打算。
老翁站在暗处,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呢喃道:“十几年了啊……这天底下,竟真有如此分毫不差的背影……”
…
偏殿里,经过阿古达和阿古雄这段时间的“斗智斗勇”,阿古雄终于松口,允许他在一众守卫的“保护”下离开寝殿,在王庭有限的范围内走动。
几乎是解禁的那一瞬间,阿古达便马不停蹄冲到偏殿来找楚南澈。彼时楚南澈正在院中晒书,看见阿古达飞奔过来,无奈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去。
阿古达一把抱住楚南澈,诉说这段时间的思念和委屈:“阿澈!我好想你!都怪父王怎么也不肯放我出来!我没来的这段时间,没有坏人欺负阿澈吧?那些坏蛋有没有再关你?有的话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没有。”楚南澈哭笑不得扒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我一切都好,放心吧。”
听到他这么说,阿古达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他侧首看向楚南澈摆在院中的书,好奇问:“阿澈,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要把书都拿出来呀?”
“今日天气好,就晒晒书。”
“晒书?”阿古达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好玩吗?我也要玩!”
“你啊……这个可不是玩的。”楚南澈耐心解释,“这是在保护书籍,延长它们的寿命。你若是当成玩的乐趣,那就是在摧残它们。”
听楚南澈这么说,阿古达收了几分嬉闹的笑容,转而问:“那……我可以帮忙吗?我会轻轻的!不会伤害它们的!”
见阿古达如此诚心地想要帮忙,楚南澈也不好拒绝,指着梨树下草坪上的一摊书道:“那些书是我最早搬出来的,已经晒了一下午,可以收回去了。”
“我来!”阿古达立即撸起袖子,走到草坪下开始一本本把书合上往回搬。
楚南澈整理着架子上的书,偶尔往阿古达的方向瞥一眼,确保他不会出意外。而在某次回头时,他恰好与负责保护阿古达安危的守卫对视了一眼——
仅一眼,他心里便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阿古达在院子里搬着书跑跑跳跳,那些守卫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担心与关切,反而带着几分轻蔑。那眼神,更像是在监视一个不得不时刻盯着的废物。
这些守卫……有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楚南澈瞬间警惕起来。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继续整理书籍,实则将注意力尽数从阿古达身上转向了那群监视他的守卫。
一直到阿古达搬完书在梨树下歇息,楚思衡提着糕点和糖葫芦回来。
阿古达眼尖,率先注意到了楚思衡,立即从地上爬起,喊道:“漂亮的!”
楚思衡含笑上前,将手中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阿古达接过糖葫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一口咬下半个山楂,随后举着糖葫芦在楚思衡面前晃道:“糖葫芦!甜的!”
听着这熟悉的语气,楚思衡眸色暗了一瞬,下意识回道:“酸的。”
阿古达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举着糖葫芦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山楂是酸的,和外面的冰糖一起吃就是甜的啦!”
“……嗯。”楚思衡将糕点放在石桌上打开,拈了一块自顾自吃了起来。
楚南澈注意到他心绪不佳,上前低声问:“思衡,你……怎么了?可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没什么。”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他放下糕点,从楚南澈手中接过那沓书说,“我在街上看到了京城那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了些回来。三哥你尝尝,剩下的我来替你收拾。”
说完不给楚南澈反应的机会,楚思衡已抱着书径直进了屋。
殿内,他将书一本本分类好摆放回书架上,以借此缓解糖葫芦而勾起的沉闷。然而摆到最后时,他竟发现多了一本书。
他茫然抬头,只见原本摆放游记的一栏已被填满。楚思衡扫过上面的书,从中抽出了一本他完全没有印象的——
那是一本赤色书封的游记。
背面书封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用西蛮文写着一个“民”字。
…-
作者有话说:
所以糖葫芦究竟是甜的还是酸的(来自一个吃糖葫芦被山楂酸到怀疑人生的人的疑惑)
第178章 沙鬼说
夜过子时, 万籁俱寂。
卧房里,楚思衡吹熄烛火,脱去外衣后躺上卧榻, 随即拉过厚重的锦被, 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被褥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 黑暗中,楚思衡闭目静候片刻, 确认周遭再无任何异动后,才缓缓从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刚搬来偏殿时, 阿古达偷偷塞给他的一颗拳头大小、触手温润的夜明珠。
他将夜明珠拢在掌心, 微弱却稳定的莹白光芒从指缝间溢出, 照亮了这片被被窝隔绝出来的方寸之地。
楚思衡这才从枕下取出那本白日在书架上发现的赤色书封游记, 小心翼翼翻开了第一页。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和这段时间对西蛮文字的学习,他已勉强能不靠译书阅读:“西漠拾遗录?行至西蛮腹地, 已离绿洲三日……”
『行至西蛮腹地,已离绿洲三日。四野唯见黄沙接天, 风过处,丘壑移形,入夜后,如鬼魅而行。
向导阿穆,面黧黑而目精亮,每日申时便急寻背风处扎营。我等不解, 问之缘由。阿穆引我至沙丘高处,指西北方向低语:“客且静听。”
初时只闻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凝神久之,渐有异响掺入——非兽鸣、非金石, 倒似无数细沙相互摩擦,又似远处有人以指甲刮搔陶瓮,窸窸窣窣,断续飘忽。那声音忽东忽西,仿佛随风游走,令人捉摸不定。
我心生寒意,遂问:“此乃何声?”
阿穆面色凝重,似有难言之隐。他不敢多言,只道:“夜间大漠另有主宰,生人不得进犯。”遂遣我返回营帐,并叮嘱我等夜间绝不可踏出营帐。
然我等心生好奇,故在子时后不顾劝阻踏出营帐。月下沙海银白如雪,夜风掠过,沙面便似有细微涟漪荡漾。我等凝目细辨,那涟漪却忽扩散开来,下一瞬,沙面上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影!
那些“人影”四肢抻长,脖颈怪异地扭转,似在挣扎,又似在起舞——万籁俱寂,却显尽凄厉。』
读到此处,楚思衡不由心头一颤。夜过子时,万籁俱寂,不就和他现在的……
楚思衡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继续凝神往下看。
『阿穆闻声而出,急拉我等返回营帐,于营地四周撒下特制蛊毒。事毕,他返回营帐训斥我等:“为何夜间外出?命不想要了吗?!”
我等依旧不解。在我等追问下,阿穆终于道出实情:“此为沙鬼,乃战场亡魂之怨气与流沙同化,无形无体,喜食人畜精气。遇沙鬼者皆会被沙鬼夺去心智,变为痴傻,最终自投沙海,成为沙鬼养料。”
众人闻之,皆骇然。
阿穆长叹一声,道:“今夜诸位万不可离开营帐,营帐外的蛊毒可驱赶沙鬼,却无法除灭。此次诸位定要听我指令行事,百年前曾有商队不信邪,于鬼哭最盛处赶路,翌日全队百余人连同驼马皆葬身沙海,货物却分毫未动。沙鬼不贪财物,只嗜生魂。”
这一夜,无人入睡。
后半夜,那窸窣声始终徘徊于营帐百步外,偶有凄厉长音拔起,如针刺耳。我握剑和衣假寐,掌心尽是冷汗。直至天光微熹,声响方渐次隐去。
我等出帐观之,沙地上除人迹外,果有数道浅淡拖痕,蜿蜒如蛇行,至药粉所撒边界戛然而止。
阿穆收整行装,神色稍松:“今日可速行,但须谨记万不可掉队,沙鬼昼伏于风中,行踪诡异,一旦掉队,便会被藏在风沙中的沙鬼吞噬。”
自此一行,我方知西蛮大漠可怖,不仅在饥渴风沙,更在这些萦绕千古、噬人无形的诡谲之物。故记此录以警后人:沙海行走,当敬天地,避幽冥。』
“沙鬼……”楚思衡下意识呢喃着这个名字,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唤这两个字时,竟真觉得背后有一股寒意。
为缓解心中那股莫名的寒意,楚思衡连忙翻页,想用下一个故事来平复心绪。
可当他翻过来看清下一个故事的标题后,心却跳得更快了。
西蛮鬼踪录……
『客居西蛮王都已有半月。此城虽处大漠深处,却因商路汇集,颇有人烟。王都周围高墙坚垒,可御风沙,保百姓不受风沙侵蚀。然今日黄昏返回客栈时,却听当地老者告诫:“沙鬼之患,非独在漠野,诸位夜间,务必保持寂静。”
是夜,子时方过,月隐层云。我因白日探访古卷,精神困顿,伏案浅眠。忽闻窗棂极轻一响,似有细沙滑落。我初以为风,然今夜毫无动响,可谓万籁俱寂。
我悄然推窗窥视,庭中月色惨白,院墙根处,野草竟无端泛起微澜——非风吹之,而似有什么东西自地下缓缓涌出,草中渐成人形轮廓,却无五官,唯见沙尘缓缓流转,构成躯干四肢。其高不足三尺,体态佝偻,行动时悄无声息。
我心中骇然:此乃何物?竟能越过高墙潜入城中?!
但见那沙影飘忽移至邻舍屋檐下——邻舍住的乃一对兄弟,正因父亲所留遗产争执,他们争吵数日,包括我在内的周围邻里已饱受多日摧残。那沙影停于门前,竟不推门,身形蓦然坍散,化作一股流沙细流,自门扉底缝渗入,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息后,一切归于平静。
或者说,死寂。
我屏息凝神,指尖冰凉。只见那沙流复自门缝渗出,于街上重聚人形。月光下,隐约可见其“身躯”内裹挟着什么暗红之物,正缓缓消融于流转的沙粒中……
我欲凝神细看,然那沙流身形骤散,化作满地寻常沙粒,再不见异状。
翌日坊间传闻,王都内共有三户人家暴毙于屋中,尸身完整,却面色青灰,七窍内尽是细沙,被褥床榻亦覆满沙尘,然门窗紧闭,毫无闯入痕迹。
官衙虽以“恶疾”草草结案,但坊间百姓皆知,此乃“沙鬼”行凶。它们已突破王都高墙潜入城中,此后每当暮色降临,家家户户紧闭封窗,于门缝窗隙间撒遍蛊毒粉末防身。
整个王都,夜间万籁俱寂,宛若一座死城。
自此方悟:大漠之险,非止于瀚海孤烟。沙鬼无形,能随商旅驼队暗藏货隙,亦可借风沙之夜潜入城池。因此夜过子时,若闻窗外有风声,务必提高警惕——此风声,恐非全为风声。』
呼——
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刮过庭院,撞得窗棂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沉闷声,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拍打窗户。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握在手中的夜明珠险些脱手滑落。他猛地攥紧夜明珠,莹白色的光芒在密闭的锦被内一阵乱晃,映亮了他此刻略显惊慌的面庞。
他猛地合上书,心中暗自嘀咕这什么游记,分明是恐怖话本!
他将游记和夜明珠一股脑塞回枕下,紧闭双眼准备入睡。可脑中那些有关“沙鬼”的传说怎么也挥之不去,他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纠结片刻,楚思衡还是重新取出游记和夜明珠,再次看了起来。
直到天光微熹,实在熬不住了,才将书和夜明珠往枕下一藏,囫囵睡了过去。
梦中毫无意外,也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沙鬼”传说。
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偏偏无论如何也无法醒来。
“思衡?思衡?”
直到听到有人唤他,楚思衡才终于脱离那些梦境,缓缓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想唤“曜松”,但瞥见那抹令他心悸的紫色后,到嘴边的话立马收了回去:“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珏坐在床边,脸上带着诡异温和的笑:“已经午时了,还没见你起,所以进来看看。”
楚思衡一怔:“已经午时了?”
他居然……睡了那么久?
“怎么?昨夜没休息好?”赫连珏伸手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头,楚思衡反应过来,连忙后退拍开了他的手。
赫连珏也不恼,收回手道:“既然醒了,那就快起来用膳吧,然后我带你出去。”
“出去?”楚思衡瞬间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不干什么,带你出去走走而已。”赫连珏起身走到衣架边取下雪蚕衣,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递给楚思衡,“你既喜欢西蛮的王都,那今日本军师便带你去好好逛逛。”
楚思衡藏在被褥下的手悄然握紧,另一只手却面不改色接过雪蚕衣,状似随意问:“我昨日只随意在街上逛了逛,王都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那有很多,看你想去哪儿。”赫连珏打趣道,“青楼如何?”
“……”楚思衡毫不客气递给他一个“滚”的眼神。
赫连珏低笑片刻,正色道:“好了好了,逗你玩的。你还没去过戏楼吧?正好今日戏楼有排的新戏,本军师带你去看看如何?西蛮的戏曲,想必你一定感兴趣。”
楚思衡心中一惊,他竟也要带自己去戏楼?那样的话,他就不能按原计划去与黎曜松汇合了……
可看着赫连珏的神情,他深知自己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应下:“确实没看过,不知这是出怎样的戏?”
赫连珏卖了片刻关子,这才笑道:“是有关沙鬼的……传说。”
“……”
见楚思衡没有反应,赫连珏以为他是不知道沙鬼是什么,解释道:“沙鬼是西蛮一个古老的存在,传说喜欢出现在夜间子时,它的速度极快,身形如鬼魅般难以捉摸,往往能杀人于无形间。夜晚若是听见风声,那风声里可能就有……”
“闭嘴。”楚思衡冷声开口打断他的话,“滚。”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看了一晚上鬼故事,现在谁给我讲我跟谁急[抱抱]
ps:小楚其实有点点怕鬼[狗头]
第179章 听风轩
卯初时分, 天光微熹,街上尚未有几个人影。戏楼紧闭的朱红大门前,黎曜松已如一尊石雕般伫立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宽袍, 掩去了过于挺拔的身形。然而那双手抱臂、背脊挺直的姿态, 以及那张不见丝毫笑意的面容, 依旧在晨雾弥漫的空气中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过了片刻, 戏楼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一名提着水桶与笤帚、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子迈出门槛, 照例准备清扫大门。
就在她放下水桶准备干活时,便觉背后隐隐有一阵寒意袭来。她缓缓抬头, 对上了黎曜松深沉冷峻的目光。
女子被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一激灵, 手中的笤帚险些落地:“这…这位客人……您…您……有何贵干?”
黎曜松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确认她只是普通杂役后, 才缓缓放下抱臂的双手,沉声道:“我来听戏。”
听戏?
女子疑惑仰头看了眼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又扭头看了看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最后将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回了眼前这个如煞神般的男人身上。
这大清早的……后院的鸡都才刚开始打鸣, 这位爷来听哪门子戏?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这位来自中原的客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女子犹豫不决的神情,黎曜松也很“贴心”给了对方台阶下:“无妨,是我来得早。等你们戏楼准备妥当了,我再进也不迟。”
这话落到女子耳中, 却又让她一个激灵。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热情的笑容:“没没……没关系!客人既是来听戏的,我们戏楼哪有让贵客在外站着干等的道理?您里面请——”
黎曜松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道了谢。
“不用谢, 您请。”女子热情引黎曜松进了戏楼,心里却七上八下,只盼这位看着有些古怪的异国客人千万别是来找茬的。
迈过门槛,踏入尚显昏暗的戏楼大堂,黎曜松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钱袋扔到了台上。
柜台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正打着算盘核对昨日的账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闷响吓了一跳。
老管事原本有些不耐烦抬头,但见来人气势不凡,虽衣着寻常,可那通身的冷峻气度绝非寻常百姓,皱起的眉头又瞬间松了回去。
他忙把算盘推到一边,堆起笑容问:“这位爷可是要用茶听戏?只是这会儿时辰尚早,角儿们还未……”
黎曜松抬手打断他的客套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元宝,“咚”的一声,不轻不重放在了光洁的梨木柜台上。
金元宝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老管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目光在金元宝和钱袋之间来回流连:“这…这位爷,您这是……”
“要一间雅间。”黎曜松语气平淡,“要清静、临街,最关键的是视野要好。现在就要。”
老管事盯着那灿灿的金色,震惊许久才回过神。他小心翼翼收下钱袋,却不敢碰那金元宝:“这位爷,包下我们戏楼最好的雅间,这些便够了。这个……无功不受禄,您还是收回去吧。”
“日后我可能会常来,这个算以后的。”黎曜松又把那金元宝往老管事面前推了推,“我只有一个要求,从现在起,这雅间除了我亲自带进去的人外,不准再有第二个人踏入这间雅间。至于什么时候能再进人,我说了算,届时无需戏楼退还任何银钱。”
老管事柜台上那个金元宝,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们这里并非多么华丽的戏楼,也没什么名动四方的角儿,平日里的主顾多是左邻右舍、街坊熟客,就图个热闹便宜。即便是买下戏楼最好的雅间“听风轩”,所需银钱也远不及眼前这金元宝的零头,眼前这位爷究竟什么来头?出手竟如此阔绰?
老管事心中惊疑交加,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引黎曜松上了三楼。
“听风轩”位于戏楼最高处,室内陈设虽算不上奢华,却也雅致整洁。一面临街的雕花木窗半开着,晨间的微风混着几声鸡鸣传来,视野开阔,正合黎曜松要求。
“爷,您看这间可还满意?”老管事躬身问。
黎曜松目光扫过室内,略一点头:“嗯,尚可。”
见状,老管事更加殷勤。他快步走到桌边斟了茶,又道:“虽说现在时辰尚早,但咱们楼里也有几位嗓子亮的,可先为爷清唱几段解解闷儿,不知您想听什么戏?小老儿这就去安排。”
黎曜松已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闻言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冷清的长街:“不必,退下吧。”
“是,是。”老管事连声应着,心下愈发觉得这位客人古怪——花重金包下雅间,居然只是为了干坐着?
老管事在原地迟疑片刻,总觉得这钱挣得实在太过容易。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双手呈上:“爷,这是咱们楼里午后要排的新戏,与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不同。您若有兴趣,可先瞧瞧本子。”
“哦?”黎曜松侧首看来,“不是才子佳人,难不成是妖魔鬼怪?”
“哎呦,您猜得真准!”他略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与讨好的笑意,“这是民间新编出来的《沙鬼传》,讲的便是咱们西蛮大漠里流传的“沙鬼”。这个版本今日是头一回试演,爷您若是有兴趣,届时可将对面那扇屏风移开,您在这儿也能瞧个清楚,听个真切,又不必与下面那些闲人挤在一处。”
黎曜松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惊奇发现上面的内容并非西蛮那些曲扭怪异的文字,而是工整的楷书。排版格式、遣词用句,皆透着中原坊间戏本的影子。
他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老管事,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们这戏楼……是从中原来的吧?”
“是是,爷您可真是好眼力!”老管事连连点头,“不瞒您说,咱们这戏楼的东家正是位中原来的老爷。东家约莫十年前来到西蛮,特别喜欢西蛮民间的那些奇闻异事,故而盘下此地开了这家戏楼,还特意在西蛮当地招揽人手,将民间流传甚广的奇闻异事编成戏来演。早几年咱们这戏楼因着故事新奇,演得又卖力,在王都里可是红火过好一阵子,连那些贵族老爷们都来捧场呢!”
黎曜松的目光扫过房内透露着中原风格的陈设,若有所思道:“难怪会给雅间取这般风雅的名字……”
“是,东家念旧,楼里许多布置都按中原的样式来的。”老管事笑着附和,见黎曜松似乎没有更多吩咐,便试探着问,“那……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小老儿便先退下了?”
“嗯……欸,等等。”黎曜松叫住他,“你们戏楼可有备糕点?”
“糕点?”老管事一愣,忙道,“有有有!咱们戏楼的糕点都是每日清晨从东街那家糕点铺子现买的,小老儿这就让人送几样上来。”
“挑几样口味清甜的送来便可,莫要太腻”
“得嘞!爷您稍候,马上就来。”老管事得了吩咐,连忙应下,又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退出雅间。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渐起的市声隐约可闻。黎曜松下意识望向长街,低声呢喃:“思衡……何时才能见到你?”
老管事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将糕点命人送了上来——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一碟菱粉牛乳酥,还有一碗刚出炉的藕粉圆子。
他对着几碟糕点出神片刻,才拈起一块牛乳酥,对着它笑了笑:“思衡,那我可就先替你尝尝这在西蛮之地做出来的中原糕点了。”
说罢,他咬了一小口牛乳酥,重新拿起那本《沙鬼传》的戏本册子,翻到了正文起始处,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幕:大漠迷途
无边沙海,烈日灼空,热浪扭曲了视线。远处沙丘连绵起伏,如金色巨浪凝滞。
阿玉猛摇水囊,嗓音沙哑:“没了……一滴都没了……这见鬼的沙海,走了三日,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阿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哥……再撑一撑,按地图……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绿洲了……”
阿玉暴躁打断他:“地图也说,我们两日前经过的那片山丘后有绿洲!结果呢?屁都没有!若我们跟着那商队走,如今早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都怪你,非说那商队里有东西不干净,跟上去会死。现在呢?不跟上去也要死了!”
阿才低下头,不语。
阿玉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凶光,死死盯住阿才腰间——那里挂着阿才自己的水囊,似乎比他的略鼓一些。』
看到此处,黎曜松神色微凝,已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翻过来一看,果不其然。
『第二幕:血染黄沙
残阳如血,将沙地染成一片暗红。
阿才瘫倒在沙坑中,身下的黄沙被血染成鲜红,奄奄一息。
阿玉走到阿才身旁,俯身解下他腰间的水壶,扬长而去。』
黎曜松粗略看了几眼,在心里嘀咕了句“果不其然”后,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幕。
『第六幕:夜访王都
阿玉逃回王都后,用自己和阿才身上的钱财购置了一座小院。但自那夜起,他便终日惶恐,噩梦连连。
夜已深,门窗紧锁,屋内点着油灯,阿玉手握护身符瑟缩在床角,喃喃自语:“过去了……都过去了……沙漠里的事,没人知道……没人……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对,我的……我只是自救而已……”
正当阿玉自言自语时,忽闻窸窣细响。他扭头一看,竟见沙粒从门缝窗隙渗入,簌簌落地,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阿玉顿时警觉,握紧护身符厉喝:“滚!都给我滚!是你……是你自己轻信谣言!是你断了我们两个的生路!我…我只不过是夺回我应得的而已!我命不该绝!我不该死!”
沙滩蠕动向上蔓延,重塑出人形立于房中,静静“望”着他。
阿玉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胡乱晃着护身符,嘶声尖叫:“不!不关我的事!我该活!是你害我!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沙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凄厉:“对——这是你欠我的。你当年倒在大漠,我好心收留你,救你性命,甚至认你为兄长,你却恩将仇报杀我!你杀我夺了我最后的水源,可你翻过沙丘却见到了绿洲,那一刻,你心里可有丝毫愧疚?”
阿玉的动作僵了一瞬,避而不答。
沙鬼见状,不再多言。它猛地扑上阿玉,那并非实体冲击,而是化作一股浓稠的沙流,将阿玉从头到脚裹住!
阿玉想惨叫,沙粒却灌入了他的口鼻,以至于他只能发出窒息的“嗬嗬”声,四肢疯狂挣扎。
沙流蠕动收紧,渐渐渗入阿玉的口鼻、耳孔、眼角……阿玉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静止。
沙流退去,原地唯余一具僵硬的尸体,七窍与皮肤褶皱间塞满干燥的细沙,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水分。阿玉双目圆睁,眸中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却不见一丝悔恨。
沙鬼的身形在尸体旁重新凝聚,那空洞的“面孔”凝视了尸体片刻,随后缓缓消散,化作寻常沙粒从门缝流走,没入夜色。
油灯忽明忽暗,最终熄灭。房中只余一片死寂,与那具满覆沙尘、死不瞑目的尸体。
落幕』
黎曜松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心想这故事虽有些老套,但“沙鬼”的塑造着实几分新意,思衡应当喜欢……或许还会有点害怕?
想到这儿,黎曜松唇角不由扬起一丝笑意。他搁下册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等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出现。
黎曜松支着头坐在窗边,从卯时等到申时,桌上那几碟清甜的糕点早已凉透。茶续了又凉,凉了再换,此刻壶口又只余下最后一丝白气。
黎曜松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窗边,从熙攘人流中一遍遍搜寻着那道特定的身影。
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怎么还不见思衡?
他不是会轻易失约的人,除非……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余光倏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立马顺着那个方向凝神望去,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然而欣喜之色尚未来得及升起,另一个人便紧挨着楚思衡,一同踏入了他的视野。
那人一身深色锦袍,面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柔笑意。
不是赫连珏又是谁?!
只见赫连珏微微侧首,正对楚思衡低语着什么,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楚思衡面色平静,并未闪避,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是在应和。
轰——!
一股混杂着震惊、暴怒与刺骨寒意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冲垮了黎曜松所有的理智与等待的温情。眼中刚燃起的那点期冀的光亮,骤然坍塌成了骇人的风暴。
赫连珏……他怎么会跟着思衡?!
这个阴魂不散、屡次设计伤害思衡的混账玩意儿,此刻竟还堂而皇之地与思衡并肩而行,那姿态……还如此亲昵!
思衡明知今日之约,为何会与赫连珏同来?是巧合?还是……赫连珏发现了什么?思衡可是受了他的胁迫?
无数种可怕的猜想在黎曜松脑中炸开,每一种都让他脊背生寒。他指节紧扣着窗框,目光死死地钉在赫连珏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将其碎尸万段!
然而,残存的理智却如细丝般死死拽住了他。思衡还在那人身边,面色虽平静,但难保没有隐情。他若冲动行事,定会害了思衡。
两人已并肩走进戏楼,黎曜松立即移开屏风朝下望去,从这里能将整个一楼的景象收入眼底。
赫连珏正与老管事交谈着,楚思衡则状似随意地打量起周围环境,当他抬头时,恰好迎上了黎曜松的目光——
望着黎曜松那难以置信的神情,楚思衡微微摇了摇头,又飞快地对他眨了下眼。
那眼神传递的意思很明确:我没事,放心。
碍于赫连珏在场,楚思衡并未等到他的回应便收回视线。这一避却如火上浇油,令黎曜松心里的怒火又窜高三分。
“军师大人,实在抱歉,三楼的听风轩今早便被人包下了,您看……”
“哦?什么人,面子竟比本军师还大?”
赫连珏说着,抬头望向三楼听风轩的方向,正好对上了黎曜松尚未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赫连珏脸上那虚伪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般的了然。他并未说什么,只勾了勾唇角,便伸手去搭楚思衡的肩:“也罢,那我们便去二楼雅间吧,离戏台还近些。思衡,你觉得如何呢?”
“……嗯,走吧。”
看着那只搭上楚思衡肩膀的手,黎曜松只觉得一股腥甜冲上喉头,几乎要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赫连珏……”他齿间碾过这个名字,心中下定了某种决心。
此刻再避,他便不配做思衡的夫君!
他压下所有情绪,理了理衣袖,主动推门下楼,迎面遇上了走来的楚思衡与赫连珏。
“这位想必就是西蛮王庭的赫连军师?” 黎曜松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久仰军师大名,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军师。”
赫连珏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被人准确叫破身份,他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讶与审视,随即又恢复那层阴柔的笑容:“正是,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陈,一介商贾,来西蛮做些生意,久仰军师大名。” 黎曜松随口借了陈勇的名字和面馆老兵的身份,“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军师,实乃缘分。若不嫌弃,可否请军师与这位……公子,一同移步听风轩?”
赫连珏的目光在黎曜松身上细细扫过,似在掂量这个气度不凡的“商贾”深浅,又瞥了一眼身旁自黎曜松出现后,神情便有些古怪的楚思衡,脸上笑容愈发深沉:“既如此,那我与思衡……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特意将“思衡”二字咬得绵软亲昵,手臂状似无意地虚揽了一下楚思衡的肩,将他更明显拢到自己身侧,语气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思衡,你意下如何呢?”
楚思衡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抬眼快速掠过黎曜松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暗流翻涌的眼眸,随即垂下视线:“……军师决定便是。”
赫连珏低笑一声,对黎曜松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陈公子,请带路吧。”
“军师这边请——”
回到雅间,黎曜松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赫连珏也不客气,直接选了他对面的位置,又极其自然地替楚思衡拉开了自己身旁的椅子,温声道:“思衡,坐。”
楚思衡脚步微顿,终是在那椅子上坐下,“恰好”夹在黎曜松与赫连珏中间。
空气凝固,落针可闻,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这诡异的寂静之外。
赫连珏率先打破沉默,他拿起桌上那本《沙鬼传》的戏本册子看了一眼,笑道:“看来陈公子也是为了此戏而来。这沙鬼复仇,倒也算得上有趣,不知公子看到何处了?”
黎曜松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平静开口:“看完了。故事确实不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曾经作的孽,无论过去多久,无论逃到哪里,终归都要还的——赫连军师觉得呢?”
“英雄所见略同。”赫连珏笑容不变,转而看向楚思衡,“说起因果轮回,我倒是想起了与思衡相识的往事。”
黎曜松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他同样扭头看向楚思衡,面露好奇之色:“哦?瞧这位公子……也是来自中原吧?怎会与赫连军师相识?”
楚思衡张了张口,赫连珏却已先他一步开口,话语间满是怀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算起来,都快八年了吧?”
“七年。”楚思衡淡淡纠正,“还不到八年。”
“无妨,反正也快了。”赫连珏摆手一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黎曜松,“无论是七年还是八年,你我相识的时日,都已超过许多夫妻,这份感情……可是不浅。陈公子觉得呢?”
“……不可相提并论。”黎曜松“笑”着回道。
“也是。”赫连珏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确实不一样。”
“对,确实‘不一样’。”
“……”楚思衡默默拈起一块凉透的糕点吃了起来,心想这雅间里的戏……可比外头的要刺激多了。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理解的不一样→要更好[哈哈大笑]
小黎理解的不一样→要差的多的多的多…×n+1[愤怒]
新的一个月,努力回归日六(爬起来继续烙饼)
第180章 戏开锣
当楚思衡近乎麻木地拈起碟中最后一块已经凉透发硬的水晶糕时, 下方戏台终于传来了开场的锣响声。
楚思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连忙收回手,迅速抬眼瞥了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黎曜松, 又用余光扫过身侧赫连珏那带着玩味笑意的注视, 轻咳一声道:“戏……要开始了。”
话音落, 他甚至不等另外两人反应, 便率先起身走到雕花木栏边,望着下方的看客深深吸了口气。
楼下, 戏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伶人嘹亮的开嗓声和更密集的锣鼓点依次传来。楼上, 楚思衡刚缓了口气, 黎曜松与赫连珏便紧随其后从雅间出来, 如护法般一左一右站到了他身边。
“……”现在选择回去吃那块水晶糕还来得及吗?
楚思衡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旋即看似随意地将手搭上雕花木栏,身体无意识往黎曜松的方向倾斜了几度。
没有言语, 没有对视。
甚至可能连楚思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里包含的超越理智的依赖与安抚。
而仅仅这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小动作, 便抚平了黎曜松自见到赫连珏以来所有的怒火。他紧握的拳逐渐松开,不再泛出过于用力的青白。
“这戏台布置得真不错。”黎曜松上前两步扶上雕花木栏,肩膀不经意间蹭过楚思衡的臂膀。
赫连珏眸色一沉,正欲张口,下方的锣鼓点由缓至急,骤然一收!
帷幕应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露出后面的大漠布景。扮作行商阿玉的丑角踩着鼓点,踉跄登场。
台下的看客渐渐安静,就在阿玉即将开口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毫无预兆从戏台后方炸裂开来,顷刻间压过了台上的乐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掠过台上的“阿玉”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影从帷幕后倒下,“噗通”一声重重砸在了戏台上。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体型瘦小的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此刻的他面容扭曲,双目暴凸,几乎要挣脱眼眶。而最可怕的是他那裸露在衣料外的皮肤——干瘪凹陷,毫无血色。
手腕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格外刺眼,若是细看,甚至能隐约看见手与胳膊的连接处有些许错位,仿佛手臂被开了个口子,并以此将全身鲜血放尽。
……
……
漫长的死寂后,惊恐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杀…杀人了!”
“跑…跑啊!快跑!”
整个一楼顿时乱做一团,人们争先恐后涌向大门,眼看场面即将失控,赫连珏当即拍板呵斥:“都不准动!”
那声音并非声嘶力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震慑力,原本慌乱的人群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向三楼那道紫色身影。
“那…那是……赫连军师?”
“没错,是赫连军师!”
“军师大人怎会在此?”
赫连珏扫过楼下惶恐的众人,命令道:“所有人,退回原位,没有本军师的命令,不得擅自离开戏楼!”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名身着便服的侍卫便涌入戏楼,封住了离开的路。
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尽管恐惧未消,但无人再敢妄动,只能瑟缩着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而有几个大胆的看客则趁机挪到最前方,望着台上那具诡异的尸体窃窃私语起来。
楼上的赫连珏见场面基本被控制,便准备下楼检查尸体。他下意识想拉上楚思衡,对方却后退两步,径直转身回了雅间。
“思衡?”赫连珏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楚思衡的反应。
楚思衡淡定给自己倒了杯茶,疑惑看他:“怎么?不是赫连军师说的‘所有人退回原位’吗?我这不是在配合军师大人行事吗?”
“……”赫连珏瞬间被噎到说不出话。
楚思衡听着下面渐大的讨论声,莞尔道:“军师大人,您还是快些下去吧,说不定此刻凶手就混在人群里嘲笑您呢。”
“……那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赫连珏的目光在楚思衡身上停留片刻,又意味深长地看向那位倚着栏杆“陈公子”,终是收回视线,拂袖转身快步下楼。
黎曜松依旧保持着倚栏的姿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钩子,死死勾在赫连珏的背影上。
他看着赫连珏走下楼梯,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最终踏上戏台,蹲下来检查起那具可怖的尸体。直到确认赫连珏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尸体吸引,短时间内无暇估计其它,黎曜松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猛地转身,冲回雅间将楚思衡搂入怀中。
楚思衡猝不及防撞上他结实的胸膛,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周旋于赫连珏身边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回抱住了黎曜松,嗓音不知何时有了几分哑意:“曜松……”
黎曜松低下头,没有任何迟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恐惧重重吻上了那两片微凉的薄唇瓣!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黎曜松紧拥着楚思衡,强行撬开对方的齿关长驱直入,疯狂掠夺着他口中每一寸气息,没有半分留情,更不留半分余地。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呼吸一窒,他下意识想偏头,却被黎曜松扣住后颈,更深地压向自己。
尝试两次无果后,楚思衡索性放弃了挣扎。他微微扬起头,在那近乎粗暴的亲吻中缓缓阖眼,抬手轻拍着他的背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我在。
我没事。
我都知道。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滞。狭小的雅间内,只剩下彼此紊乱交织的呼吸声、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以及两颗心剧烈跳动的声音。
直到楚思衡因缺氧而发出细微的闷哼,黎曜松才缓缓开松了口。他的唇离开了那两片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额头却依旧紧紧与楚思衡相抵:“思衡……我的思衡……”
“抱歉……”楚思衡埋在他怀里,声音很低,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此事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黎曜松连连摇头:“没关系,那不重要,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等久了吧?”楚思衡拉着他到桌边坐下,摩挲着他紧绷的手背,“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戏台上的……若我没看错,他应该是戏楼里那位老管事?”
“嗯,正是他。今早我过来时,他还跟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印象很深。”
“你早晨就来了?”楚思衡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又心疼的神色,旋即想到什么看他,“如此说来,你应该是今日戏楼开门的第一个客人吧?”
“嗯。”黎曜松点头,刻意加重语气强调道,“我看着戏楼开门的。”
“……”你到底是来的多早啊?
“既然你来得这么早,那可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什么可疑的人?”
闻言,黎曜松开始仔细回想从清晨踏入戏楼到方才命案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却缓缓摇头。
从他坐到听风轩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注意力基本都在戏楼外的那条街上。因为在留意楚思衡的身影,所以沿街路过的人他基本都会瞥上一眼。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入戏楼,他绝不可能没有察觉。
“我入城等你那几日时,这条街逛过两次,周围的街坊邻里基本都有点儿印象。戏楼开门迎客后,从我窗前路过自正门进入戏楼的,并无全然陌生的面孔。”
楚思衡听罢,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这家戏楼位于街角,听风轩这扇窗户正对着其中一条街,视野虽开阔,却只能看到其中一条街的情况,拐角处的另外一条街是完全看不到的。
“正门的情况你能看到,但侧门那边却是盲区。”楚思衡沉声分析道,“如此说来,这个凶手要么是从你看不到的侧门进来的,要么……他原本就是戏楼里的人。”
黎曜松也走到窗边,顺着楚思衡的目光探头望向街道拐角,从这里看确实看不到那边的情形,但他记得很清楚,有不少看客都是从街道另一边拐过来自正门入的戏楼。
“但若侧门能自由出入,他们为何还要特意绕过来走正门?”黎曜松不解。
楚思衡沉吟片刻,道:“光在此处推测无用,我下去看看,或许能有所发现。”
“嗯……嗯?可是下面赫连珏还……思衡?!”
不等黎曜松将话说完,楚思衡已纵身一跃,落到了二楼的屋檐上。他站稳身形后,回头看向黎曜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黎曜松所有劝阻的话瞬间堵在喉间,他清楚“流云踏月”的威力,更明白此刻查清真相的紧迫。思及此,他强行压下满腹担忧,对着那道立于屋顶、沐浴在阳光下的白色身影,做了个口型:“万事小心。”
楚思衡看懂了。
他唇角微弯,朝黎曜松眨了眨眼,随即一转身形,如猫般沿着屋脊朝戏楼另一侧走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黎曜松的视线中。
他沿倾斜的屋顶向戏楼侧面潜行,瓦片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嚓嚓”声,却被街市的喧嚣完美掩盖。
很快他便绕到戏楼另一侧,确保四周无人后纵身一跃,落在了一条巷道中。
此处房屋简陋,多为普通百姓人家的居所。他转头看向戏楼,虽说侧门与正门的高度形制一样,却显得格外破败,门闩从内侧插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许久没有人从这里走过了。
楚思衡上前仔细检视,但见门缝严密,门闩处并无明显被破坏的迹象。伸手一摸,甚至还能摸到薄薄一层灰尘。
看来这侧门并非凶手潜入的路径。
正当楚思衡准备返回时,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板轰然倒塌。户主听到响声出来,望着倒塌的大门无奈叹息:“唉,这破门,又得修了。”
楚思衡看着这一幕,忽然好奇仅一街之隔,百姓的生活差距竟如此之大,那这戏楼……
想到这儿,楚思衡停下折返的脚步,沿着巷道继续朝戏楼后方走去。
果不其然,戏楼后方也是几面低矮破旧的墙体。楚思衡很轻松便翻过矮墙,回到了戏楼后院。
院里里胡乱堆些破损的戏箱与废弃的布景板,还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枯叶和杂物。
楚思衡环顾四周,发现那棵枯树似乎还有一面墙壁,只是被藤蔓与各种杂物遮挡住了视线。
他走上前拨开垂挂的藤蔓凑近细看,发现中间的砖块色泽与周围有着细微差别。想起曾经在宫中他见过那个从冷宫通到宫外的机关暗门,楚思衡抬起手,试着推了一下。
厚重的摩擦声响起,楚思衡心下一惊,正欲将门彻底推开,身后却忽然传来呵斥声:“你是何人!在我家院子里做什么?!”
楚思衡诧异回头,只见一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手中举着斧头,满脸警惕地对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老伯,您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楚思衡连忙解释,“我是从隔壁戏楼过来的,我以为此处是戏楼后院,所以……”
“戏楼?”那老伯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这里原本是戏楼的后院,可在六年前,戏楼的东家便将这戏楼大半后院卖给了我!地契我可还收着呢!怎么?以为如今找到了新的沙鬼传说就能让戏楼起死回生?呵,上头禁令还没解呢,事闹大了,上头查下来,你们戏楼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快滚!”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的楚思衡只得翻墙离去,跃上屋顶回了三楼雅间。
看见他回来,黎曜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如何?没出事吧?”
楚思衡拍了拍雪蚕衣上沾到的沙尘,走到桌边拿起黎曜松备好的茶水一饮而尽,道:“还好,就是被骂了一顿。”
“?”
“没事,先不说这个。”楚思衡笑着转移话题,“我下去逛了一圈,发现两条街可谓天壤之别,拐过去另一条街,走不出几步便是土屋,那里的百姓生活十分拮据,连门都是反复修缮使用。戏楼的侧门因此常年闭着,我看起码有三四年都没有人走过了。”
“那也就是说,凶手是戏楼里的人?”
楚思衡却摇了头:“不好说。”
“何意?”
“我顺便去戏楼后院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类似机关暗门的地方。可还不等我开门,便有个老伯拿着斧头出来赶我走,他还说此处原本是戏楼后院不假,可自六年前开始,戏楼的东家就将那片地卖了出去。似乎……是因为生意不好。”
“那老管事跟我说,这戏楼的东家很喜欢西蛮民间的奇闻异事,戏本都是以此为原型编排的。”黎曜松拿起桌上那本《沙鬼传》说,“你瞧,这是他们新编的戏,今日还是首日展出呢,没想到竟遇上这样的事……”
楚思衡接过戏本粗略翻了两页,下意识道:“又是沙鬼……”
“嗯?‘又’?”黎曜松敏锐察觉到异样,“你还在别处听到过?”
楚思衡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确保没有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取出那本赤色书封的游记:“我今日来,原本是想把这个告诉你的。”
“这是何物?”黎曜松接过游记看了看,发现上面都是西蛮文字后,果断放弃了,“思衡,你知道我看不懂这些。”
“这是本游记,上面写的都是有关于沙鬼的故事。”楚思衡顿了顿,“而且这本游记,就像里面所说的沙鬼一样,是凭空出现在偏殿书房的架子上的。”
“凭空出现?”黎曜松眼里掠过一丝诧异,“这怎么可能?多半是有人趁你与南澈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吧?”
楚思衡摇头:“偏殿守卫森严,若有外人进出一定会被发现。总之这东西出现得古怪,留在王庭里怕是有风险,所以我把它带出来,你帮我收着。”
“好。”黎曜松将游记放入宽袖中藏好,“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事……”楚思衡顿了顿,转身合上窗户,又走到门边附耳听了片刻,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走到桌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匆匆画了起来。
黎曜松好奇凑过来:“思衡?你在画什么?”
楚思衡只画了寥寥几笔便停了下来,指着正下方那道横线说:“此处——是西蛮王都的城门,从城门开始,你帮我把王都内有百姓居住的所有屋舍都画下来。”
“所有?!”黎曜松大惊,“这可是不小的工程量,你…为何突然要画这个?”
楚思衡没有明说,语气却格外严肃:“此事足以关乎到天下存亡,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记住,是所有有‘百姓’居住的屋舍。”
黎曜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义无反顾接下了这个任务:“好,交给我。七日内,我一定给你把整个王都分毫不差地画下来。”
得到这句承诺,楚思衡脸上终于露出了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他靠到黎曜松怀中,阖眼道:“谢谢……夫君。”
黎曜松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回抱住楚思衡,笑问:“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谢我?”
“谢谢你……如此义无反顾陪着我来西蛮。”楚思衡靠得更紧了些,“如果没有你,我在这里……真的会疯。”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黎曜松垂首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此刻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嗯。”
“不过我不在身边看着,娘子可是一点都不把为夫的话放心里啊——”黎曜松抬手轻扫过楚思衡眼下淡淡的乌青,“瞧你这弄的,昨夜一定又没好好睡觉,对不对?”
“我……”楚思衡欲言又止,“那…那也并非我所愿……”
“哦?想睡却睡不着?”黎曜松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那本游记,再结合楚思衡说沙鬼时的语气,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在黎曜松脑中浮现,“我的娘子……该不会是被那书上所写的‘沙鬼’吓到,不敢睡吧?”
“……”
眼见楚思衡不反驳,黎曜松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他低笑一声,轻拍着楚思衡的背哄道:“那都是骗人的,没什么好怕的。再者说了,咱们是中原人,西蛮的鬼再可怕,还能对异族人下手不成?”
“……也是。”
一番安慰刚刚起效,外面忽然有人大喊:“是沙鬼!是沙鬼干的!”
楚思衡刚松开的手又下意识攥紧了黎曜松胸前的衣襟。
“哪个混蛋净跟朕说反话?”黎曜松手上动作不停,注意力却尽数转移到了外面的呼喊声上。
赫连珏带来的暗卫怒斥:“哪有什么沙鬼?军师大人面前也敢如此胡言乱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被训斥的那人却全然不怕暗卫的威胁,声音反而放得更大:“没错!就是沙鬼!只有沙鬼…只有沙鬼会吸人血!是沙鬼回来了!它回来了!”
暗卫更加不耐,索性直接把那人拽到了尸体边,按着他的头让他看老管事手腕上的伤口:“你给我看清楚!这是有人用利器砍了他的手,把他的血放干净了!”
那人看着老管事手腕上的伤,却哆嗦得更加厉害:“不…有沙……他的衣袖上…有沙粒……”
暗卫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大漠没沙,还能有水不成?给我闭嘴!”
“血…不见血……”那人哆嗦得不成人样,却无意说出了此案最大的疑点。
尸体被放干了血,那血呢?
那么多的血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清理干净,从赫连珏与老管事对话见到他最后一面,再到老管事遇害,中间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放出来的血又怎么可能彻底清理干净?
“给我搜。”赫连珏沉声下令,“发现血迹,立即来报。”
“是!”
暗卫们在戏楼四散开来搜查残留的血迹,赫连珏则趁此空档上了楼。回到听风轩时,便见那位“陈公子”依旧倚在栏边看热闹,楚思衡则坐在雅间里翻看着那本《沙鬼传》。
他正欲走进去搭话,下方却传来了暗卫的声音:“军…军师大人,有发现!”
赫连珏无奈折返脚步来到栏边,探头问:“发现多少血迹?”
暗卫欲言又止:“不…不是血迹,是……六年前您让陛下禁的游记……”
赫连珏眸色骤沉:“你说什么?”
下方暗卫举起那本在柜台下暗格搜出来的书,黎曜松抬眸一看,亦是心头一惊。
那赤色书封……不正与他身上的那本一模一样吗?!
…-
作者有话说:
没有那么复杂,真的[狗头][抱抱][抱抱]
170-18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