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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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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霍然起身,还险些带倒了凳子。


    钟宝珠坐在床上,两只手揪着被角,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的。”


    “当时我们打完马球,出了一身汗,就各自回房去沐浴。”


    “魏骁嫌我洗得太慢,直接推门进来,害我吹了风,还……”


    “还把我给看光了!”


    钟宝珠越说越坚定,越说越有底气。


    他可没有撒谎。


    这是实情,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魏骁就是这样对他的。


    “所以……”


    钟宝珠身子一歪,柔柔弱弱地倒在榻上,又掩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我就这样得了风寒。”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钟寻显然是气急了,攥紧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啊?”


    钟宝珠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拽住哥哥的衣袖。


    “哥,你说什么?魏骁他哥对你做什么了?”


    他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对,魏骁是七皇子,他上头有六个哥哥,哥,你说的是哪一个?”


    “没什么。”钟寻清了清嗓子,把衣袖收回来。


    他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你和魏骁,平日里打打闹闹,有来有往,也就算了。”


    “可是今日,他竟敢这样对你,实在是太失礼,太没有分寸了。”


    “就是!就是!”钟宝珠双手叉腰,狐假虎威,连声附和。


    “你别怕,哥明天就去找太子,跟他说说。”


    “谢谢哥,哥真好。”


    钟宝珠一听哥哥说,明日要去告魏骁的状,马上就有了精神。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魏骁的罪行——


    “魏骁骂我是‘傻蛋’!”


    “魏骁不拉住我,害我摔倒!”


    “魏骁骑在马上,害我打不到他!”


    钟寻蹙眉,迟疑道:“宝珠,这最后一条?”


    “他……”钟宝珠想了想,“是他故意引我打他的。”


    “如此。”钟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般。”


    “反正……”钟宝珠把手收起来,“反正魏骁可坏了、可讨人厌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钟寻轻笑出声,把自己的手递到他面前:“那就再加上哥哥的手。”


    钟宝珠也傻笑起来,拍了一下哥哥干净白皙、带着薄茧的手。


    兄弟两个,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就这样笑吟吟地望着对方。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道:“哥,我都病成这样了,过几日弘文馆……可怎么办呀?”


    “不打紧。”钟寻正色道,“弘文馆还有七日才开馆。你的风寒不重,七日之内,应该能好。”


    “啊……”


    钟宝珠一愣,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好,失算了。


    他应该等几日再装病的。


    “那……那那那……”


    他回过神来,还想再争取一下。


    “那万一好不了呢?哥,你知道的,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咳咳……”


    “不许这样说。”钟寻轻声呵斥,“实在不好,哥再帮你向苏学士告假。”


    “不能明日就去告假吗?”钟宝珠不死心,“哥明日去找太子,顺便去见学官,省得多跑一趟。”


    钟寻似有察觉,偏了偏头,目光探询地看着他。


    钟宝珠浑然不觉,眨巴着大眼睛,继续提要求。


    “还有功课。我都病成这样了,功课能不能少一点?或者干脆……”


    话还没完,外面就传来了叩门声。


    “公子,孙大夫来了。”


    是钟寻的小厮,墨书。


    钟寻起身:“快请进来。”


    钟宝珠乖乖闭嘴,倒在枕头上。


    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刚说到正事呢!


    不过……


    他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一眼钟寻。


    哥应该信了吧?


    回春堂的孙大夫,和钟宝珠也算是熟人了。


    每每钟宝珠偷溜出去玩,不小心磕了碰了,不敢去找府医,就去他那儿看。


    孙大夫提着药箱,来到床前,见钟宝珠还醒着,便知道没什么大事,打趣道:“小公子又病了?”


    “对呀!对呀!”钟宝珠用力点头,手脚并用,大声强调,使劲暗示,“风寒!发热!咳嗽!咳咳咳……”


    孙大夫恍然大悟,朝他比了个手势:“小的明白。”


    钟宝珠自信满满,回给他同样的动作:“老的也明白。”


    孙大夫在矮凳上坐下,打开药箱,拿出手枕。


    钟宝珠会意,撩起衣袖,把手腕搁在上面。


    就这样诊了一会儿脉,孙大夫收回手。


    “小公子是心火过旺,以至于发热咳嗽。”


    钟宝珠拼命朝他使眼色,想让他把病情说得厉害点。


    可是孙大夫眯着眼睛,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理睬他。


    “开两副药,吃下去就好了。”


    “好,有劳您老,这边请。”


    钟寻抬手,亲自送人。


    钟宝珠探出脑袋,朝外面张望。


    来到外间,钟寻才轻声询问:“敢问您老,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大夫捻着胡须,淡淡道:“煎炸之物吃多了,火气过旺。”


    “原来如此。”钟寻深吸一口气,最后下定决心,“劳烦您老,多开点黄连。”


    “好说,好说。”


    一老一小相视一笑,朝门外走去。


    结果房门一开——


    钟府老太爷就拄着拐杖,带着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乌泱泱地立在门外。


    钟寻的小厮墨书和钟宝珠的小厮元宝,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钟寻脚步一顿。


    而后转念一想,也在意料之中。


    钟宝珠的院子,和老太爷的居所,仅有一墙之隔。


    说是老太爷分出几间房给他住,也不为过。


    更别提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是几个长辈掐了尖送过来的。


    钟宝珠院子里请大夫,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爷爷。”钟寻回过神来,赶忙迎上前。


    老太爷举起拐杖,假意要打:“这么大的事情,宝珠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爷爷莫急,宝珠并无大碍。”钟寻扶住老人家,附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老太爷听他说完,当即缓下神色,笑了起来:“做得好,这个小滑头,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孙儿想也是。”钟寻颔首,“爷爷与各位长辈,且作不知。只等他自己受不住了,坦白认错。”


    “也好,给他点教训,省得他总是装病撒泼,把我这老人家吓得不轻。”


    老太爷到底不忍心,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


    “不过,也别太过了,药可不能叫他乱吃。”


    “孙大夫开的方子有分寸,待他开好了,再拿去给府医看看,定不会伤身。”


    “那就这样办。”


    与此同时,钟宝珠坐在床上,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吸了吸鼻子,朝外面喊道:“哥,你在哪里呀?出什么事了?”


    “无事。”钟寻应了一声,“哥送送孙大夫。”


    “噢。”


    钟宝珠闷闷地应了一声,反手摸摸脖子。


    实在是有点冷,干脆躺了下来,钻进被窝里。


    不管了,遇到事情先睡觉。


    *


    上午打马球,下午写功课。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就睡了过去。


    直到天全黑了,他哥过来,喊他起床,吃饭喝药。


    饭是清粥小菜,要光是没味道、淡淡的,也还好。


    可他哥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菜叶子,泛着一股苦味。


    和中午的八宝楼根本不能比。


    药就更难喝了,一个大海碗,盛着乌漆嘛黑的苦药。


    还没喝呢,光是端进房里,就有一股臭气直冲脑门。


    钟宝珠看了就怕,躲在被子里,坚决不喝,还大声叫嚣。


    “把煎药的小厮给我叫过来!快!”


    “我要问问他,是不是煎药的时候忘了盖盖,让路过的壁虎和老鼠往里面撒尿了!”


    “我一闻就知道这是老鼠尿和壁虎尿,还不止一泡!”


    钟寻故意沉下脸,呵斥道:“宝珠,不许这么粗俗!这药是哥亲自看着煎的,怎会有错?”


    钟宝珠裹着被子,满床打滚:“我不要!我不要喝壁虎尿!哥,你让我睡觉,我睡一觉就好了!”


    钟寻抬手,一声令下:“墨书、元宝,把人按住!”


    “啊!哥!”


    钟宝珠大惊失色,扭头想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握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钟宝珠奋力挣扎:“元宝!元宝!你到底是谁的人?”


    元宝朝他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没有回答,只是手上抓得更稳了。


    钟寻端着药碗,缓步走近,碗勺磕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难临头。


    钟宝珠发现挣扎不开,又哭丧着脸求饶:“哥哥哥,我错了!我……”


    钟寻脚步一顿,故意问:“错在哪了?”


    “错在……”


    错在没有晚点装病!


    但是现在,他装都装了。


    钟宝珠一咬牙,一闭眼。


    “良药苦口的道理我懂。哥,我自己喝!”


    “好好好,有魄力,宝珠不愧是我钟家儿郎。”


    钟寻气极反笑。


    倘若此时,钟宝珠承认自己是装病,这药也就不用他喝了。


    偏偏他死犟,跟小牛犊似的。


    既然如此,钟寻也不再多说什么,干脆把药碗递给他。


    钟宝珠挣开两个小厮的束缚,爬下床,双手接过大海碗。


    他昂首挺胸,对着钟寻举起药碗,好像举起酒碗。


    “敬……敬哥哥一碗,多谢哥哥为我熬药。”


    钟寻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他:“不必客气,喝。”


    喝就喝!


    钟宝珠捏着鼻子,凑近碗边。


    大喝一口!再喝一口!又喝一口!


    他能喝一百口!


    钟寻仔细瞧着,还没来得及欣慰,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钟宝珠弯着腰,撅着屁股,嘴巴贴在碗边,却没张开。


    苦药从他嘴边流走,哗啦啦地尽数落进痰盂里。


    他还挺爱干净的,知道不能弄脏床铺和衣裳。


    这个小滑头!


    钟寻难得失了态,大声呵斥:“宝珠!”


    “啊——”


    钟宝珠从碗里抬起头,一抹嘴巴,豪气冲天。


    “哥,我喝完了!”


    钟寻低头,看着痰盂里满满当当的苦药。


    “是喝完的吗?”


    “是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跳上床铺。


    “哥,我还生着病呢,就先睡啦,慢走不送。”


    钟寻指了他两下,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


    “元宝,帮他把被子掖好,夜里睡觉别蹬掉了。”


    “是。”元宝恭敬垂首。


    “痰盂别倒。他不喝药,就让他闻着药香睡。”


    “是。”


    “是什么是?不是!”钟宝珠从床上弹起来,“哥,这个药哪里香了?”


    钟寻没理会他,带着墨书,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徒留钟宝珠在床上蹦蹦跶跶。


    “哥,你别走!你说清楚,这个药到底哪里香了?臭死了!跟□□尿一样!”


    一派吵吵嚷嚷里,墨书躬身询问。


    “大公子,若是小公子总这样犟着不认错,可怎么办?弘文馆还有几日就开馆了。”


    “明日一早,备好马车,我去一趟太子府。”


    钟寻轻笑一声。


    “我治不住他,总有人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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