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捏得泛白。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干涩嘶哑的话，试图从那位镇长的嘴里，抠出点关于那不可思议的景象的解释。


    “镇长，您……您刚才那是……”


    可辛云瑶的思路早就已经跳到了别处了。


    他抱着那根变异冬瓜，抬眼看向托马斯，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


    “镇上要换的那些旧水管，都在什么地方？”


    托马斯满肚子的疑惑被这话给堵回去了。


    他愣了两秒，才下意识地抬手指向镇子西头：“在那边……我们镇上供水的地方就在西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次沙尘暴不算顶厉害的，前头连着水源的主管道没坏，就后面引到镇上蓄水池的那几节管子，可能是因为老朽了，给折腾漏了。”


    “行。”辛云瑶点点头，弯腰把地上那根“瓜管”抱起来，抬脚就往那边走。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辛云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瓜”，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群人的表情——警惕、惊恐、如临大敌。


    辛云瑶：“……”


    他懂了。


    这是先前汉斯被打的记忆还没过去一个小时，他们不敢跟这瓜靠太近，怕被抽。


    行吧。作为玩家，适当关注一下npc的心理健康，也算……职责所在？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让一下。”他说，“我去修水管。”


    修水管？


    众人愣了一下，又齐刷刷的看向辛云瑶。


    这回他们的表情又变了，没了警惕，只剩狐疑。


    修水管？他手里连一截像样的管子都没有，拿什么修？空气吗？


    辛云瑶却晃晃手里的瓜：“材料来了。”


    众人盯着那根怎么看都是个“瓜”的玩意儿，彻底沉默了。


    这……横竖不就是个瓜吗？怎么就成水管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身影灵活地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小杰克跑到最前头，毛茸茸的脑袋一仰，看见了辛云瑶手里的东西，眼睛“唰”地亮了：“呀！镇长大哥哥！这就是你之前种出来的东西吗？好……好细一根呀！”


    辛云瑶点点头，右手把冬瓜往腋下一夹，左手在瓜皮上拍了拍：“嗯，坑里还有。”


    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爬满墨绿藤蔓，挂满诡异绿“瓜”的深坑。


    小杰克的目光移向坑里那些绿油油的“瓜”。


    他盯着看了两秒，嘴巴一嘟，脸上的神色跟着困惑了起来：“咦……这些瓜，怎么都长得好像水管呀？”


    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的砸进了最前头的三个人的耳朵。


    汉斯、约翰、托马斯都惊着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像他。


    然后就看见小杰克跟终于看清楚了似的，语气突然变得笃定起来：“不对，这不是瓜！这就是水管！”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辛云瑶：“镇长大哥哥！你种出来的不是瓜，是水管对不对？”


    辛云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他。眉尾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


    小杰克却已经兴奋地拍起手来，连声音都跟着大了不少：“好呀好呀！托马斯爷爷一直在发愁呢，说游商好久不来，镇上引水的水管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想到镇长大哥哥这么厉害，直接种出了一坑的水管！”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一下就引燃了在场镇民们的情绪。


    镇民们顾不上看镇长了，全都难以置信地瞪着小杰克。


    镇长脑子不太对劲，能做出“指瓜为管”这种事，不算出奇。


    可小杰克不一样啊！


    这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机灵得很，从来不说胡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昨天那顿“种子饭”吃坏了脑子？


    小杰克的母亲第一个冲出来，一把将儿子拽进怀里，蹲下身紧张地看着他：“杰克，别胡说！那是瓜！你忘了吗？以前托马斯爷爷从游商那儿换来过一个，给你看过，圆滚滚的，那是瓜！”


    小杰克在母亲怀里扭了扭，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又指了指那个坑：“妈妈，我记得的。但那个真的不是瓜，是水管呀。”


    他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连辛云瑶都挑了下眉。


    他抬了下帽檐，露出点缝隙去看小杰克。


    那一坑的“东西”，哪怕是落在他这个玩家眼里，也还顶着“冬瓜”的模样。


    要不是平板上明明白白写着【建材辅料】，他也不会把这满坑的歪瓜裂枣跟“水管”联系上。


    这小家伙……凭什么这么肯定？


    难不成，他本身是游戏里的一个对话逻辑bug，昨天那剂乱打的“更新补丁”歪打正着，又给他叠了个“物品真实视野”的新bug？


    两个bug撞在一起，负负得正，反而让他能看见底层物品名称了？


    小杰克已经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辛云瑶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脸：“大哥哥！你是要去修水管对不对？我知道坏掉的管子在哪儿！我给你带路，好不好？”


    辛云瑶被他从思绪里拽出来，低头看了看这小豆丁闪闪发亮的眼睛。


    没摸清楚的bug……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比较稳妥。


    “行。”他说，“带路。”


    小杰克扯着辛云瑶的衣角，迈着小短腿在前头带路。


    人群沉默地分开一条窄道，目送这一大一小的身影走远了。


    那群镇民还站在原地，半天都没人吭声。


    好一会儿，汉斯才喃喃自语：“他……他们真就……这么去了？”


    “看、看样子是……”约翰的声音也虚得很，“拿瓜当水管……这到底是我们眼珠子出了毛病，还是镇长跟小杰克……脑子串了频道？”


    汉斯嘶地吸了口凉气，脸上被抽到的地方又隐隐作痛。


    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相信小杰克会说谎。


    是。那孩子平时是机灵，鬼点子也多，可他实在没说谎的必要啊。


    这满镇的叔叔伯伯婶婶姨姨的，谁会去为了一个他们默认的常识去难一个刚好和他们认知一致的孩子？


    可他要没说谎……那满坑的绿疙瘩，怎么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就还是瓜呢？


    不过，现在琢磨这个已经没用了。


    现在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那瓜，它凶啊！


    那可是个会“抽”人的瓜啊！


    虽然它现在在镇长手里看着是挺老实的，可万一呢？


    万一它突然发了疯，把小杰克也一块儿抽呢？孩子留在那玩意儿旁边，能安全吗？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托马斯老爹。


    托马斯拄着拐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看的厉害。


    他倒是和汉斯想到一处了。


    甭管这小杰克的话有多离谱，那“瓜”的危险性可是汉斯用一身伤亲身验证过的。


    万一……万一伤着孩子——


    “都还杵在这儿发什么呆！”托马斯猛地一杵拐杖，声音都劈了，“跟上！全都给我跟上！”


    老天爷啊，水源要紧，可孩子的命更要紧！可千万……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水源边时，辛云瑶已经蹲在那儿了。


    小杰克就挨在他身边，一双小手背在身后，弯着腰，小脑袋探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托马斯一个急刹，停在离辛云瑶七八米开外的地方，眼睛死死黏在小杰克身上。


    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确认这孩子身上连道红印子都没有，这才长长的吐出口浊气来。


    还好，还好。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着胸口还在砰砰乱跳的心。


    那凶瓜没再犯病，孩子暂时是安全的。


    等再睁开眼，托马斯才把注意力放到辛云瑶身上。


    辛云瑶不算完全背对着他，从托马斯这个斜侧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一双手。


    他正在拆那段已经完全朽烂、往外渗着泥水的破水管。


    那双手的动作……快，而且准。


    拧、撬、拽，几个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练劲儿。


    看上去简直比镇上干了半辈子修修补补的老哈克还要利索。


    托马斯心里那点疑惑又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这小子看着白白净净，细胳膊细腿，像个没干过重活的读书人。


    就算天生力气大些，可这拆水管的手艺……没摸过几年工具的人，能这么顺溜？


    王都那些被人前呼后拥的公子哥儿，什么时候也需要亲自动手干这种粗活了？


    小杰克也惊讶地嚷嚷出来，声音里满是崇拜：“大哥哥！你连这个都会呀？好厉害！”


    辛云瑶头也没抬，反问：“很难吗？”


    在他眼里，这不过就是个简单的“眼疾手快”小游戏。


    他看向旁边另一截还没动的破水管，上面浮着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是否进行拆解小游戏？】


    【是】【否】


    刚才他就是选了【是】，然后水管上出现一个进度条和一个来回跳动的光标，光标扫到红色区域时快速点一下，水管就“咔哒”一声自己松脱了。


    单机游戏里常见的内嵌小把戏，毫无难度可言。


    托马斯：“……”


    年轻人，本事是有点，就是这脾气……有时候也挺傲。


    小杰克很认真地点点头：“很难的。我们镇上，就没有人能拆得这么利索，这么快。”


    辛云瑶没法解释这其实是个“哪里亮了点哪里”的小游戏，只能含糊地“嗯”了两声，算是回应。


    他把那个“瓜”拖到水管接口旁，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对准瓜的两端，咔、咔两下，利落地削掉两头。


    托马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屏住呼吸，生怕那“凶瓜”吃痛暴起，伤到就贴在辛云瑶腿边的小杰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瓜”安静得像个死物一样，乖巧的被掀掉脑壳，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光滑的腔体？


    托马斯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眯起老眼，仔细看去。


    真是空的。从这头能一眼望穿到那头。


    而且里面的“瓜瓤”或者说内壁，根本不是寻常瓜类那种棉絮状或带籽的粗糙结构，而是光滑的、平整的，甚至隐隐能反出点天光。


    那质地，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截现成的水管内壁！


    托马斯都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瓜就是水管？


    不不不，他七十多年的认知真的接受不了这个！


    这镇长……该不会刚刚手法太快，趁他们没注意，已经把“凶瓜”掉包成真的水管了吧？


    旁边的约翰也看傻了，用手肘捅了捅汉斯，声音发飘：“你、你看见没？那……那里面……那内壁……真的是水管的？那，那真不是瓜啊？”


    汉斯干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干巴巴地回答：“虽然我也很想说那是水管……但约翰，我很确定，那就是个瓜。”


    起码，他没看到镇长换瓜，而且外貌也还是跟之前在坑边看见的一模一样。


    托马斯张了张嘴，一肚子疑问还没挤出半个字，就看见辛云瑶拿起冬瓜，对准那截破水管的接口——


    轻轻一推。


    冬瓜挂上去了。


    被削出的缺口刚好套住了接口。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