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掠过沙地的声音，和水源处细微的、重新变得顺畅起来的流水声。


    诡异。可太诡异了。诡异得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汉斯张着嘴，下巴像是脱了臼，半天合不拢。


    约翰像是没反应过来，用气声在他耳边说：“……真、真卡上了？”


    汉斯没回答。他脑子已经完全停摆，转不动了。


    这玩意儿……一个时辰前还把他抽得满地打滚，现在居然真的在……通水？


    小杰克可没大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见水流顺利穿过那截奇怪的“管子”奔向蓄水池，兴奋得直拍手：“通啦通啦！水流过去啦！大哥哥好厉害！瓜水管接上啦！”


    辛云瑶没管孩子的欢呼。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接缝处，又伸手在那“瓜管”上拍了两下。


    触感还是冬瓜表皮摸起来的感觉，但敲击的声音有点闷，有点空，不像旁边铁管那种实心的“铛铛”声，倒是有点像……敲那种挺厚的硬塑料。


    辛云瑶的眼皮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这动静，这质地……该不会是种出pvc管那类东西了吧？


    比铁管子轻，比铁管子软和，搞不好还更抗锈蚀。


    但缺点也明显的。他不耐造，尤其怕晒怕烫。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眼头顶那片昏黄的天。


    行吧，这种鬼天气，太阳都难得露个全脸，高温暴晒的担忧完全可以扔一边。


    先凑合用着吧。


    平板适时震动了一下：


    【简易维修完成。】


    【当前供水效率恢复至65%】


    【汉斯的水管（1/10）】


    任务进度动了。


    看来他的猜测没错，想要完成任务光种出来是不行，还是要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回走。


    坑里的瓜管还有好多，而这里还有9处破碎的水管要替换，他得先去收一波菜。


    “镇长！”约翰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喊了一声，“您、您这要去哪儿？”


    辛云瑶脚步没停，丢下三个字：“收水管。”


    他得回去把坑里那些“瓜管”都弄上来。


    ——


    回到坑边，那条肥硕的深坑蠕虫还在，只是看起来有点蔫吧，软趴趴地摊在坑底，原本粉嘟嘟的肉色都显得有些暗淡。


    似乎是感应到辛云瑶靠近，它那没有五官的前端微微仰起，朝向他的方向。


    肥蠕虫快快乐乐的迎上来一点，前段一顿，又委委屈屈地缩回去了。


    整个虫透出一股“饿得没力气”的幽怨气息。


    “饿……”那黏糊糊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飘上来，“饲主……空的……好饿……”


    辛云瑶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它。


    让这家伙帮忙摘“瓜”，先不说效率，起码折损率要低100%。


    他尝试沟通：“先干活。摘瓜。摘完给你吃的。”


    蠕虫的前端摇了摇，动作虽然慢，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饿……没力气……动不了……要吃的……先……”


    还挺精明。不给吃的就不干活。


    可惜，辛云瑶从来不是个会惯着“宠物”的饲主。


    既然蠕虫摆烂，那他自己来。


    辛云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想起之前伸手时的情形——那时候手伸到一半就被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挡住了，死活过不去。最后是唆使那条肥虫子帮的忙。


    当时他是没问为什么，但这事儿的逻辑他就没觉得对过。


    虫子能摘，镇上的npc能碰但不能摘，他却不能碰也不能摘。


    为什么？


    总不能是第一次收获有什么特殊的限制，作为虚拟数据，可以被虚拟数据碰触，但收获必须由“守护者”来完成。


    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也能解释的通，那现在呢？


    第一次收获已经完成了。虫子的确把瓜摘下来交给了他。


    按游戏最常用的设计原理，这种限制在第一次交付之后就应该解除，让他也能亲手摘。


    也就是说，空气墙可能已经没了。


    辛云瑶蹲下身，把手伸向坑边。


    没有阻力。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往前探，一直伸到冬瓜上方，依然什么都没碰到。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他瞄准一个离得最近、长得相对“老实”的瘦长型冬瓜，伸手就去掰。


    他动作快，但那瓜的反应更快！


    几乎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瓜蒂的瞬间，旁边一根粗壮的墨绿色藤蔓如同鞭子般“嗖”地弹起，然后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


    声音清脆。


    辛云瑶猛地缩回手，手背上迅速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辛云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背，又又抬眼，看了看坑底那条虽然依旧饿得蔫巴巴，但此刻慢悠悠翻了个身，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懒散意味的肥虫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收获的逻辑似乎没变——亲手种植，成熟可摘。如果不能，在被动获取一次后，仍回归成熟可摘模式。


    但货品的“所有权”，或者说“防御机制”的判定，好像出了点岔子？


    回来前，他曾经问过学长，确认过游戏底层是不会让玩家被自己种的东西伤到。


    可现在，瓜会打他。


    辛云瑶眯了眯眼睛，看向坑里那只蠕动的蠕虫。


    和原始游戏相比，当前出现的唯一变量就是这条虫子了。


    难不成是因为深坑蠕虫和变异冬瓜之间形成了某种伴生关系，导致这些瓜的实际“主人”从他变成了它？


    可虫子的主人是他啊！


    辛云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鬼游戏，该不会套着“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那套封建逻辑吧？


    等等——


    辛云瑶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


    这好像……真是个西幻背景基调的游戏？


    虽然披着种田模拟的皮，还有那些“深坑蠕虫”、“迷雾区”、“未知变异”一看就很诡异的设定，但镇民们对“王都”、“游商”、“种子传说”的认知，都透着一股子剑与魔法的味道。


    如果是西幻背景，那“魔物伴生植物只认直接伴生者”、“契约生物的所有物不等于契约主的所有物”这类听起来就很坑爹的设定，好像反而……不奇怪了。


    看来，想把这满坑的“瓜管”安安稳稳收进仓库，关键还在那条肥虫子身上。


    得先把它喂饱了，那些瓜才可以被采摘啊。


    想通之后，辛云瑶没再尝试。他掏出平板，直接调出宠物面板，点开那个【喂食】选项。


    “食盆”图标出现在平板上。


    旁边还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提示框。


    【小提示：长期喂食单一食物，可能会导致宠物厌食或挑食哦~建议多样化喂养，保持宠物心情愉悦！】


    不能喂食单一食物吗？那岂不是不能再继续投喂冬瓜了？


    辛云瑶点了下“食盆”上的加号，从“食盆”连接到仓库，开始尝试往里面“投放”食物。


    先试试西瓜吧。


    辛云瑶把一颗西瓜从仓库里摸了出来，砸向坑里。


    然后……西瓜掉了下去，穿过了蠕虫肥硕的身子，落在坑底，消失不见了。


    【提示：该物品不属于宠物“冬瓜（深坑蠕虫）”的食谱，无法添加。】


    西瓜不行，那就南瓜？


    辛云瑶又是了一次，同样穿过食盆，消失不见了。


    【提示：该物品不属于宠物“冬瓜（深坑蠕虫）”的食谱，无法添加。】


    玉米、土豆、辣椒……一连试了好几种，全部提示“不属于食谱”。


    辛云瑶的视线落在了仓库里的冬瓜上。


    他选了一个，丢进坑里。


    坑底的蠕虫立刻精神一振，前端猛地扬起，张开一个布满细密肉褶的“口器”，一口就将那个冬瓜吞了下去，连咀嚼的过程都没有。


    【宠物“冬瓜”喂食成功！饱食度+10%，当前饱食度10%】


    【温馨提醒：检测到您已连续两次投喂宠物“冬瓜（深坑蠕虫）”同种食物“冬瓜”。长期单一饮食可能导致宠物厌食、心情低落或生长迟缓哦！请尽快丰富宠物食谱，保持喂养多样性~】


    辛云瑶盯着那条“温馨提醒”，又看了看坑底吃了东西后稍微恢复了一点活力、正讨好地朝他微微晃动的肥虫子。


    宠物的食谱需要“丰容”，可这破虫子目前看来只认“冬瓜”这一种。


    而坑里那些变异冬瓜，显然不在它的食谱列表里。


    他总不能……为了喂虫子，再去种点基因突变、能结出西瓜味或者南瓜味的“冬瓜”吧？


    这想法太疯，辛云瑶决定放弃。现阶段，能喂饱就是胜利。


    他不再看那条提示，继续打开仓库，一个接一个地通过食盆里投放最普通的冬瓜。


    【宠物“冬瓜”喂食成功！饱食度+10%，当前饱食度20%】


    【宠物“冬瓜”喂食成功！饱食度+10%，当前饱食度30%】


    ……


    【宠物“冬瓜”喂食成功！饱食度+10%，当前饱食度60%】


    ……


    【宠物“冬瓜”喂食成功！饱食度已达100%！】


    【您向“深坑蠕虫”连续投喂冬瓜x10】


    【伴生生物状态：饱足】


    【亲密度：+22（宿主，下次能不能喂点别的口味的这种瓜？）】


    随着最后一条提示弹出，坑底的肥虫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整个虫身都似乎膨胀了一圈，肉粉色的皮肤变得红了些，整条虫都散发出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又精力充沛的矛盾气息。


    这回，都不用辛云瑶再开口吩咐。


    只见那肥硕的虫身在坑底灵活地一拧，无数细密的、近乎透明的短小触须从体侧伸出，卷住坑壁上每一个变异冬瓜的蒂部，用力一扯——


    咔吧！咔吧！咔吧！


    清脆的断裂声连成一片。


    短短几个呼吸间，坑里所有还挂在藤蔓上的、奇形怪状的绿“瓜”，全被它一股脑地扯了下来。


    然后，那些细密的触须卷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瓜”，送到了辛云瑶脚边。


    辛云瑶低头看着脚边那堆奇形怪状的绿疙瘩，沉默了两秒。


    刚才还抽得他手背红肿的“凶瓜”，现在老老实实地堆在这儿，像一堆待售的农贸产品。


    一个个垒起来，跟座小山一样。


    【您成功收获：[冬瓜（水管变异种）]x17】


    【当前库存：[冬瓜（变异种）]总量：17】


    【温馨提示：当前变异种无法收纳入系统仓库，请自行搬运储存。】


    【温馨提示：当前变异种因物品分类涉及“简易建材”，无法直接收纳于您的个人种植仓库。请寻找合适的堆放地点或使用其他方式进行储存与搬运。】


    无法收进仓库？


    辛云瑶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这游戏的仓库还搞歧视？都是系统里长出来的东西，普通作物能塞，变成“建材”就不让进了？


    他看了一眼脚边的瓜管小山，有点发愁了。


    不能一键入库，就意味着得靠人力搬回去。


    可他一个人一次性只能扛起50斤的东西，这些加起来，能有50斤吗？


    他正琢磨着，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辛云瑶回头一看，是那群镇民。


    他们又呼啦啦地全追过来了，一个个跑得汗流浃背，脸上都带着点跑脱了力的菜色。


    想想也是，一大清早被“地龙翻身”惊醒，接着是“凶瓜打人”，又亲眼目睹他“指瓜为管”，然后一路跟着他跑到水源边，见证了瓜管奇迹。


    这一路情绪像坐沙蜥车一样大起大落，还连口正经饭都没吃上，不萎靡才怪。


    辛云瑶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十分难得地，心里飘过一丝微弱的心虚。


    好像……这一早上鸡飞狗跳的源头，确实都跟自己有点关系？


    他早上那锅南瓜粥，好像还焖在托马斯家的灶上，这会儿估计不是糊了就是凉透了。


    ……要不，回去再给他们弄点吃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回到地上那些变异冬瓜上。


    他记得，系统的图鉴说明里，关于“食用建议”那栏，写的好像是“口感极差，味同嚼蜡，且烹饪后质地依然坚硬，难以下咽”。


    是“难吃”，不是“不能吃”。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