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卢杏这一身伤, 指定是瞒不住的。
她晚上过得像老鼠,白天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躲进黑暗里了。突然改变的作息让卢杏无所适从,她也跟那些婆婆妈妈、家庭主妇一样, 早上去逛菜市场。
脸上的伤已经没那么狰狞,但淤青还没消, 时间一长开始散淤, 大片大片的就像胎记。尤其是裂开的嘴角, 反反复复开裂, 又反反复复结痂, 总之无论何时见到她, 她嘴角都像是挂着獠牙。
大家一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时间长了,传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这是跟同行打架打的,典型的狗咬狗;有人说她破坏别人的家庭做三, 被大老婆打的。
卢杏一概当没听见。
她每天买两
个小菜, 吃完饭就开始睡觉, 等睡饱了就去发廊玩,久而久之, 跟她走得近的王蔓菁也受影响。
同性的恶意,异性的推波助澜, 成功把发廊描绘成了一个鸡窝。发廊老板娘当然是鸡头,毕竟她以前就是做鸡婆的。
小话都要在背地里说,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可要是沾了酒,这规矩就不成立了。喝酒的女人少,架不住男酒鬼多,他们大多在清晨和晚上出现,路过发廊就从兜里掏出两个钢镚, 问里边的人卖不卖。
“来,有钱赚肯定来。”王蔓菁从工具里掏出一把最锋利的剪刀,“今天老子就做件好事,帮你们把上下两个头都剪了。”
王蔓菁没喝酒,但耍酒疯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他们这些喝了酒的。
耍过两次疯,那些人也就不敢舞到她面前了。
李梅对此是有怨言的,她觉得自己是好人家的姑娘,跟着王蔓菁平白遭受这些脏话,对她以后嫁人有影响。她早早就动了要走人的心思,但这个时候走显得她白眼狼。
于是她自然而然把目光放在了望珊身上。
望珊在这里上班,肯定也受了不少闲话。她一个人走不道德,但两个人都要走,哪怕走不了,之后的待遇也能高上一些。
打定主意,李梅就扭到了望珊身边。
“诶珊子,你男人现在怎么个情况?”
乍一下提到李顾行,望珊就像触发了什么按钮,疑惑地看向她。
李梅故作无事,随手拿起前边的梳子摆弄自己的发尾,“就随便问问。”
“还行,就那样。”
究竟是哪样,望珊肯定是不会说的,不管是对李梅还是其他人。这并非是在后街学到的经验,而是从家里,从妈口中。
你家要是有钱,不能炫,毕竟周围的人到底什么心思不清楚;你家要是穷,那更不能说了,人家表面安慰你,实际背地里看不起你。
一句“还行”,可能是谦虚,可能是事实,全靠你问的人怎么想咯。
“还是你好,唉,家里还有个男人能依靠,我们家就不行了,一家老小没几个能干活的,有时候我都想谁能给我两万彩礼我直接跟他扯证去了。”李梅在自嘲,眼神却在偷偷瞥望珊。
望珊没接她的茬:“我自己也有赚钱啊,他主外我主内,他也要依靠我,谁也不白占谁便宜。”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不干活?我光靠男人养啊?那你们一家两个人,吃得少花得少,这点工资也能过得去。原本安安静静干活也不错,你看看现在,我出门买个菜都要受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去厂里,钱多事少。”
望珊听明白了,李梅这是吃了好处,临到有难的时候想跑了。
她气得不想说话,还真就没说话,夺过李梅手上的梳子重重地收拾。
想了想,她还是没忍住脾气道:“那你去厂里吧,赚你的大钱去,反正我不走。”
“你怎么这样说话!”
“她哪样说话?”
王蔓菁的声音一出来,李梅一下就蔫了。
年轻女孩的想法,尤其是李梅的,王蔓菁心里门儿清。几人暗里的摩擦就跟水泡一样,不痒不痛,其实里边早就积满了水。事到如今再让她佯装无事发生,她自个儿也做不到,不如直接把水泡扎破了,把皮掀开来说话。
“我这儿风言风语,确实不适合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也给不了你们什么大钱……”
“蔓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甭管你什么意思,我都能理解,咱们好聚好散,以后见面了还能和和气气打个招呼。美眉,珊子,你们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想走还是留,姐都没意见。”
事到如今,李梅哪里还不懂王蔓菁的意思。可毕竟是自己让这一幕发生的,她还是红着脸,咬着牙开口,“对不起蔓姐。”
王蔓菁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进了屋,掏出压在床板下边的钱,数了这个月的工钱,又多抽了几百出来,一块套进了红包里。
“这个月还没做完,姐就当一个月的给你。”王蔓菁把红包塞进李梅手里,“你跟着在发廊做了几年,姐真心实意感谢你,以后出去踏踏实实的,有空常回来坐坐。”
她这么说,李梅反而舍不得走了。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她不走也不行了。
“行了,今天回去早早歇着吧。”
李梅走了,王蔓菁好像有些累了。她坐到椅子上,问望珊想不想走,说实话,她不会生气。
望珊摇头,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不走,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王蔓菁笑了,她觉得望珊这姑娘总是傻得可爱,有些事不是“身正”就能抵挡一切的。但真心难得,在这种时候,她也是感激这姑娘的傻心的。
李梅走了,下午发廊里就安静了太多。功放机能一直播放歌曲,不至于总是停停放放,时不时再倒回去。
望珊有点不适应,晚上她接到李顾行,少见地跟他说起了李梅。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这是望珊一贯的作风。李顾行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暗自思考“李梅”这个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他肯定是排第一的,姓王的和姓卢的分量不低,虽然对他没有什么威胁,但某些时刻她的选择还是让他介怀,他不想提。
至于这个叫什么“没”的,上回吃年夜饭的时候她没来,望珊提起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你跟她关系很好?”他盯着望珊的侧脸,漆黑的双眸细致地观察她的反应。
望珊鼓了鼓脸颊:“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毕竟我们当了快一年的同事了,她就是嘴多,其实人不是很坏。”
“说不上好坏”,那就是一般,可提可不提。要是换了另外两人,李顾行估计还得板着脸安抚望珊几句,可换了这个人,他直接不理睬。
只要事实和他的猜想一致,李顾行是不会多花费心思在这上边的。
“她自己的选择,不关你的事,浪费脑细胞想她干嘛。”他这样说。
“好歹是同事一场嘛。”
李顾行本意是不让她多提无关紧要的人,没想到弄巧成拙,让她对他的事产生了兴趣。
她摇着李顾行的胳膊,问道,“你之前不干的时候,你的同事就没有跟你聊点啥?你不会想起你们一起上班时候的事吗?”
“不会。”
他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也变相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有什么好说的呢?说他志向远大却主动辞职?还是说他气性太大咎由自取?
或许确实是他年轻气盛,觉得走到这一步跟他们的自甘堕落脱不开关系,他提都不想提起那帮人,更别说想起他们之前共事的时候。
提起那段日子,他只会想到为了钱勒紧裤腰带的时候,再就是提出自己的设想时,那些人对他明里暗里的奚落。
望珊偷偷观察他的脸色。
她太熟悉李顾行了,以至于他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她也能从他嘴角抿着的幅度看出他不开心。
她懊恼自己的嘴太笨,提了些不该提的话,也不知道怎么转移话题,只能干巴巴地用门口的植物做文章。
“你看这盆葱长得多好,我都打算再找一个箱子回来,再种一盆呢,哈哈。”
李顾行哪里听不出她别扭的语气,他单纯对那些人有气,他懂得控制自己,不会将怒火转移到无辜的望珊身上。
“行了,你那几个异姓姐嘴这么能说,怎么不见你嘴巴变得聪明点?”他捏着她的脸咬一口她的唇,“软倒还是挺软的。”
得亏是在家门口,不然望珊非得从头红到尾。她去掐李顾行的腰,他像感觉不到痛,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改为挠他的痒痒,李顾行终于绷不住,带着她一块倒在床上。
床板连着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吱呀。
李顾行压在下面,主动亲了亲身上趴着的望珊的脸,“那个谁都走了,你不想走?”
外边的流言,他不是没听见过。
望珊有多干净多纯洁,他比谁都清楚。可男人对此总是颇有微词,即使这些黄谣对于卢王二
人来说可能是半真半假,对望珊来说是纯粹的造谣。
他不喜欢别人议论自己的女人,更担心望珊和王蔓菁两个女人在发廊,总是会遇到一些她们招架不来的时候。
当然,望珊是首要,王蔓菁不重要。
“不想走,大家都很好,我在发廊工作很开心。蔓姐很好,杏姐很好,你也很好。”
李顾行没话说了,他捏住望珊的嘴,说她只有在哄他高兴的时候才会说些聪明话。
望珊的笑声闷闷的,待他放手,她清脆的笑声就充斥在整个屋子。
“不要笑,嘴是用来说话的,要是遇到了什么事,要用腿跑,要用嘴喊。”
要像他们从山里跑出来那样不顾一切地跑,要像他们双双得到自由的那样大声地喊。
第42章
特殊时期, 店里的生意惨淡。
一天下来,到店里剪头的顾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就连那些爱说闲话的八婆都不来坐了。卢杏对此感到愧疚, 她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才让发廊回到了刚开业那会儿无人问津的境地。
她躲在出租屋里, 任由自己成为一只真正的老鼠。王蔓菁气不过, 气冲冲冲到她住的那屋, 砰砰拍响她的门, 说她要是这么想, 她们连姐妹都没得做。
即使这样, 卢杏也没有天天来。她来的时间一般在傍晚, 原本她习惯更晚才出门,最近才发现这个时间出门挺不错的。
天色将暗的时候,在厂里累了一天的人双眼昏花, 谁也看不清谁。要么就是急着回家吃夜饭, 晚上还要加班, 连话都没空说。
在这个时间点连着出了两天门,卢杏就习惯了。她跟一个打扮普通的女人没区别, 穿着宽大的衣服,穿着长裤在街上晃悠。或者去路边买几个桔子, 拎着带到发廊去。
她来店里也不干什么,跟王蔓菁一块看会儿电视,两人你分我我分你抽几支烟,就差不多到了打烊的时候,到了这会儿,她会帮着收拾下,然后自己慢慢溜达回家。
为什么不跟望珊一块?望珊要去接男人!
除此之外, 发廊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
王蔓菁早上依旧在八点五十五分开门,然后猫进屋里打扮。李梅不干了,店里的活基本上就都交给了望珊。
除了店里面,望珊现在还要收拾外边。
某些人格外喜欢在夜里给王蔓菁添堵,店门口几乎每天都有“惊喜”,有时候是打碎的啤酒瓶,有时候是半干的呕吐物。前者比较好收拾,扫干净装进袋子里丢掉,检查一遍地上有没有碎玻璃渣完事。
就算有渣渣也没关系,后街住着的人舍不得、也没有羊皮牛皮的鞋底穿,大家穿着胶鞋,哪怕踩到玻璃碴都没感觉。
就算脚真的有感觉了,抬起来一看,鞋底破了个洞,那人肯定会喊,“天杀的!下雨还能泡个脚咯!”
后者收拾起来就很棘手了。风吹了一晚上,表面和底下或多或少都干了,还未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酸臭味。要是个纯粹的酒鬼还好,地上的东西用洗洁精水冲两遍就淡了。要是这是个有点小钱的酒鬼,那你就能从地上知道他昨晚上吃了些什么下酒菜。
望珊得先用洗洁精水冲两遍,运气好冲得掉,运气不好就得找些沙子,铺在上边之后扫。
处理完外面,她这才进里面收拾。
其实没有什么要收拾的,昨晚都已经收拾好了。真正的“收拾”要等到第一个顾客来之后,望珊时不时跑去外边看一眼,说不定一句“需要理发吗”能招揽一个顾客。
她跑了两趟,第一趟外边没人,第二趟有人,但那人没有理她,直直地走了。她进到前台,打算把功放机的音量调到一个足以吸引顾客又不会吵到顾客的值。
店里面来人了。
来的人貌似不是真的想理发。
望珊闻到了酒味,酒精往往意味着这单生意难做。有些人喜欢借着酒劲动手动脚,有些坐下来的时候还是清醒的,剪完头就睡着了。他们拿不到钱,还得把人送走。
她硬着头皮迎上去,问对方需要什么服务。
男人把衣服掀起来,露出怀胎八月般的肚子和上边的杂毛。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像拜佛一样高举双手,从发尖开始合拢,短粗到像是一节一节火腿肠的手指从头发划过。
“给我做一个那样的发型。”他指着海报上的木村拓哉。
望珊很为难,一般顾客剪了个不适合的发型,他们都会昧着良心说适合,前提是顾客有那样的头发可夸。
男人的头发才短短一茬,顶上还有些禿,而海报上的木村是长发。
“这个做不了,我们店里还有别的发型,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做不了?理发店做不了头发,那你们还提供什么服务?”
他站起来,肥肥的爪子要去抓望珊的手。
望珊觉得害怕,整个身体都呈现后缩的状态。她的行为激怒了男人,秽乱不堪的话一句句往她身上刺,“装什么,臭*子,你不就是卖的吗?哥哥有点钱,你陪陪哥哥,哥哥把钱都给你。”
望珊拔腿就想跑,可面前挡着一头肥猪,她往左往右都是死路。好在王蔓菁及时挡在了她面前,把她紧紧护在了身后。
“我们这是做正经生意的,你要是想睡觉,出门左拐,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洗脚城。”
“当*子还要立牌坊,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你他*那里都被睡烂了吧,滚开,没跟你说话。”
“滚出去!不然我要报警了!”
“你报啊。”男人丝毫不怕,甚至伸手从她胳膊底下探去,想要去抓她身后的望珊,“看警察会信我还是信你个*的话!还是说警察也是你床上的客人?”
王蔓菁用身体牵制住行动不便的男人,恶臭的酒气混合着口臭扑在她脸上。她不得不把五官皱在一起,免得那股味道熏她眼睛或者伤到脑子。
男人毕竟喝了酒,意识没有那么清醒。王蔓菁用力一推,人就撞到了后边的椅子上,望珊趁机跑了出去,这彻底惹怒了男人,他站起来,抓住王蔓菁的头发,狠狠往她脸上甩了一巴掌。
“我让你跑!贱人!骚货!”
“蔓姐!”
望珊惊慌失措,顺手拿了推车上的剪刀就要刺过去。
但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几乎只是一个晃眼,高大的男人就已经冲了上去,攥住酒鬼的胳膊将人摁到了地上,一拳又一拳朝他脸上、身上招呼。
他下了狠手,胖子脸上挂了彩,但也没让他占到便宜。打不过的就用咬,他咬着男人的胳膊不放,那一块肉都快要被扯下来。
王蔓菁的喊声,望珊的呼声,围观群众的起哄声,终于在治安队来的时候逐渐平息。穿着制服的人叫他们分散坐开,一个个询问个人信息。
望珊此刻才知道男人叫高达,她看向王蔓菁,她女人好像早就知道,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表情。
男人脸上的伤最严重,半边脸肿成了猪头,其他地方也有伤。高达也没好到哪去,望珊看见他手上的牙印正在流血。
因为男人喝了酒,被打的王蔓菁虽然不是亲自动手,但也算还了手,这件事扯平,谁也不吃谁的亏。要是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就不是口头教育这么简单了。
挂彩的男人骂骂咧咧走了,嘴里还在骂“做鸡的”、“*子”之类的话。高达攥紧了拳头又要冲上去,王蔓菁拉住他,治安队在这时踹了男人一脚,“嘴巴还不放干净一点,还没被打够是不是?”
男人的气焰一下子散了,跟落
水狗一样哎哟哎哟叫唤。
卢杏也来了,她帮着把店里摔倒的东西扶起来,见王蔓菁进屋搬了她那个小药箱出来,给叫高达的男人处理伤口。
她挑了挑眉毛,听见王蔓菁骂,“你是不是傻逼?咬你就跑,一会儿真打出事了怎么办?傻逼来的,你凭什么动手?他主动打你没?人家说的是真的假的你知道?他讲的就是真的呢!”
高达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显得王蔓菁更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卢杏咳了一声,喊来望珊,“珊子,咱走吧,我带你回去检查一下。”
望珊说:“我没受伤,我还要收拾这里。”
卢杏说:“没什么要收拾的,留到明天吧,今天大家都歇歇。”
望珊摇摇头,还要再说。卢杏吸了一口气,想给她一棒子,硬生生忍住了,“你留在这做啥?她给人包扎,你要给她递剪子?”
望珊恍然大悟,地也不扫了,一股脑把扫把放好,跟着卢杏回出租屋去了。临走之前,她把玻璃门关上,原本还想拉下卷帘门,想到声音太大,于是作罢。
她小声提醒卢杏:“杏姐,快走!快走!”
卢杏快要乐死了。
她叫望珊走,望珊不走;现在望珊走了,她又变得慢悠悠的。
望珊上去拉着她的胳膊,免得她们打扰到里边的人。
她想起自己走之前的那一幕——王蔓菁把沾了消毒水的棉签丢了,高达重新打湿一根,迟钝地递到她手里。
她又想起李梅之前说过的话,后知后觉震惊地捂住嘴,眼睛瞪得独一份的圆,“杏姐,蔓姐他们是不是……?”
卢杏故弄玄虚,问她,“你蔓姐那个药箱,你见过几次?”
她皱着眉头苦思,而后斩钉截铁道,“一次!”还是上回卢杏受伤的时候见了那么一回。
“我见的次数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是嘞——我第一次见她给外人用。”
望珊激动地一拍大腿。
她就说李梅是大智若愚!
“杏姐,嘿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啥?我啥都不知道。脑仁还没瓜子仁大,塞那么多事做啥。你别傻傻地跑去她面前问,这事儿要是成了,喜酒不会少你的;要是没成事情,以后见了面不至于东躲西藏。记住了哈,管住嘴!”
望珊连连点头,卢杏看她那一根筋的样子,不知道该夸她还是该说她,只能瞅着她,噗嗤一下笑出来,嘴角的痂都裂了,“身上没伤着吧?”
望珊左右手相互拍了几下:“没有,哎呀,我还没感谢蔓姐呢,多亏她护着我。”
卢杏背着手往NO.5801走:“嗐,迟些吧,人家现在正忙着当护士呢。”
第43章
后街没有不透风的墙。
望珊在这儿生活了一年才明白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今年来的第一场台风吹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
他们搬来的那一天雨势是最大的时候, 房东肥胖的身体缩在伞下,生怕自己淋到一点雨。那对夫妻一块打着一把伞,遮的却不是自己, 而是肩上各背着的一个形状奇怪的大包。
两人住的正好是原本“走鬼”住的那一屋,有了新邻居, 望珊是很欢迎的。她主动帮两人搬了行李——说是搬, 但他们的行李少得可怜, 一个装衣服的蛇皮袋, 一个装了一堆玩具的箱子, 还有一个绑成卷的旧床垫。
绑床垫的绳子在搬的时候断了, 他们不在意, 床垫在哪里散开哪里就是床,连床架子都费不着。蛇皮袋丢在哪里哪里就是衣柜。里面的衣服也没有叠,袖子缠着裤腿, 皱巴得像是反复泡晒的咸菜。
这对“情侣”是搞音乐的, 他们的乐队只有两个人, 名字叫“早晚散”。
望珊觉得哪里怪怪的,貌似没有哪个乐队会抱着一箱玩具, 也没有乐队会取一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
早晚散?
“是不是很酷?”介绍完乐队,男人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阿狗。”
望珊更觉得怪了,她听到的是狗,可狗就是狗,从他嘴里出来,音调就变得特别奇怪。她张了张嘴,名字没有立刻跑出来,重新酝酿了一下, 她这才把烫嘴的话说了出来。
他哈哈大笑,嗓子眼都看得见,“不是‘狗’,是‘go’,这是英文,殷格里斯,知道吗?”
望珊不知道,尴尬地笑了一下。
女人拍着男人的肩膀,笑他当初非要学别人取这样的花名。她说自己叫英子:“殷格里斯的‘英’。”
望珊笑不出来了,她觉得自己遇到了脑子有问题的人,不是一个,是一对,而且自己还主动踏入了他们的虎穴。
搬入新家的两人互相叫“老公”“老婆”,但自从经历了吴莫愁和秀秀的事,望珊总觉得得亲眼见到结婚证的才能是夫妻。
不过此时她不想纠结这个问题,觉得还是早早离开这里比较好。
她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还能听见他们发出来的动静。男的貌似倒在了床垫上,随后女的压了上去,两人的笑声震天响。
当晚李顾行回来,望珊迫不及待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没有回答,脸色很差。望珊心里莫名有些惊慌,强撑着扯出笑脸。
李顾行没有搭理她。
进了门,望珊看着那扇关闭的铁门,心里的慌张越来越强烈。她牵强地说晚上有点热,开门透透气比较好,身体却在往后撤。
直到腿撞到床,失去平衡的身体猝不及防坐下去,李顾行才开了口,“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什么?我说了呀,隔壁来了一对夫妻。”
李顾行气笑了:“我看起来很傻吗?你自己说说,前几天发廊发生了什么?”
望珊心里一沉,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殊不知这里根本没有不会走漏的消息——李顾行就是在公交站听到的这件事。
她知道他肯定很生气,嘴硬说“没有这样的事”不是望珊的作风,她只会描述结果,以此挽回一点局面,“我没事的!真的!蔓姐那会儿把我护着,后面来了帮忙的人,警察也来了!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才没告诉你。”
“不想让我担心不告诉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了会有多后怕?!”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屋子里沉闷得只能听见外边的雨声,有一滴“啪”一下砸在窗户上,听得人一惊。
李顾行缓了缓粗重的呼吸,用力地闭上眼睛,尽量不去看低眉顺眼的望珊。
他尝试用平稳的语气开口:“你把衣服脱了。”
“睡觉再脱吧。”
“不行,现在脱。”睡觉关了灯,什么都看不见,脱了有什么意义?她不脱,他就自己动手。望珊躲闪不得,只能拖拖拉拉开始动作。
“是撞了那么一点,但是不痛的!我自己都是洗澡的时候才发现的。”
望珊叽里呱啦给自己找补,李顾行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看见她后腰那青了一大块,有掌心那么大。她自己肯定不上心,也不见得她拿红花油给自己揉一揉,已经过去好几天,这块淤青都没有淡的趋势。
“李顾行,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又不是撞在我身上。”他一边嘴角咧起,笑得渗人,“我看你不仅撞到了腰,还把脑子给撞到了。”
这就是明晃晃地骂人了,望珊没有反驳,他要是能不那么生气,她多挨几句骂也没关系。
可他下一句说:“我当初怎么说的?叫你不要去那里上班!那是正经地方吗?每个人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从明天开始,你不许再去了!”
“为什么?”望珊站起来,她矮,只有站在床上才能和他平视,可她现在赤裸着,浑身上下只穿着内衣裤,她的声音,她的抗议,在这副样子面前全都是可笑的。
“我不去发廊,那我还能做什么?我愿意去捡纸壳捡瓶子,我愿意去洗厕所,我很开心!在发廊我很开心!大家都对我很好……你也对我很好,可是你说的话总是让我很伤心。”
她喜欢李顾行关心她,他的爱总是坦诚,不让做这个不让做那个。她知道他是对她好,所以她愿意一头扎进去,哪怕里面藏着细小的刺。
哪怕她察觉到了痛。
“不去发廊,那我还能干什么呢?一
直待在家里,看着你每天辛辛苦苦养我一个废人吗?”
望珊依赖李顾行,她的精神世界里是他,感情世界里更是他。可这种依赖不能成为拖累,她清楚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那对他来说不是温暖的小巢,是沉重的累赘。
她的爱是清醒的,是自卑的。
她没有文化,不知道“殷格里斯里面的狗”是什么东西。她也没有胆量,她害怕面对陌生人,害怕进入到新的环境,也害怕无所事事会被随时抛弃。
他们的感情像是一张地图,李顾行看见的是世界地图,望珊看见的是局部地图。他以为他们的感情五彩斑斓,她看见他们的感情满是沟壑。
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缝补,他只觉得她的行为不可理解。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了。”
望珊又躲进了厕所里,狭小的空间太过逼仄,却能让她感觉到安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可能真的撞到了脑袋,所以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她觉得隔壁那对新来的夫妻挺好的,两人看起来都疯疯癫癫的,或许疯子才能明白疯子的想法。
李顾行懊恼自己没控制住脾气。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可他不知道怎么直面问题。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他们以前是怎么和好的?好像是望珊包容他的脾气,事情就顺其自然解决了。
他觉得头疼,偷偷观察望珊的样子。
她面朝墙壁躺着,不知道哭了没有。
要是她哭了就好了,眼泪是软化剂,貌似之前那对面临新生到来的夫妻,就是因为妻子哭了之后很快就和好了的。
他们现在又快当爸爸妈妈了。
可望珊没有哭,她的泪腺不是通向脸颊,而是通向肚子。床太小,两人即使冷战,望珊和他之间也没有距离。
一伸手,他就能抱到她。
李顾行确实这么做了。
望珊没有挣脱,这让他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尝试把她掰过来,可望珊绷直了身体不愿转身,他只能贴过去,像往常一样把她拢在怀里。
“我们聊聊好吗,不发脾气,就跟聊天一样说说。夫妻不能有隔夜仇的,望珊。”
“我们不是夫妻。”他们连证都没有。
“快了,准夫妻也不能有隔夜仇的。”
望珊转过来了,但是没说话。这是让李顾行说话的意思,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想了半天,他问,“你真的那么喜欢在发廊上班?”
望珊点点头。
李顾行第一次对一道题这么无解,思来想去,他道,“要是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怎么办?你这次只是撞到了腰,下次呢?要是那个人带了把刀,要是王蔓菁没有护住你,你让我怎么办?”
“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望珊,有时候我希望你自私一点,遇到情况就跑,可我知道你不会,你的心肠太热了,你愿意为了朋友奉献,我不能责怪你。我只希望你自私一点,不多,只要能在危险的时候跑在第一个。”
李顾行向她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又向你发脾气了。”
望珊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不强迫她离开发廊了,她能继续待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莫名其妙想哭。
她把自己埋进李顾行的胸膛,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腰还疼吗?”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又觉得分量不够,于是用力地连着点了好几下。
李顾行吻吻她的额头,坐起来去找红花油。浓烈的药酒味弥散开,刺激鼻腔的时候让呼吸顺畅了一点。他借着擦药故意使了些巧劲,成功让望珊笑了出来。
“对不起,别生我的气了。”
望珊往他怀里贴了贴。
李顾行熟悉她的肢体语言,他知道他们这次的争吵问题解决了。
其实他更想听她讲话,不要提发廊就是了。她可以说新搬来的那户人,讲他们是怎么神经兮兮的。
可她没说,她靠在他怀里,好像睡着了。
李顾行松了一口气,抱着她酝酿睡意。
他想:他们的感情又磨合了一次,变得更牢固了。
第44章
NO.5801的墙渗水, 还透声。
望珊和李顾行吵的那一架,隔壁两间屋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就是同一套房隔成的兄弟房,说话声大点都能被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前半夜吵架, 声音传到别的屋里;后半夜别的屋“打架”,声音就传到了他们这里。
卢杏又出来抽烟了, 她把打火机摁得咔咔直响, 抽一口烟就咳一下。
新邻居的动静没有因此放轻, 反而更加高昂。女人放声尖叫, 男人用力喘息, 助燃激情的话语接连蹦出来, 他们自己倒是沉浸其中, 只是苦了其他人,想睡又睡不了,想提醒他们又没法打断。
望珊红着脸, 觉得卢杏都快要咳死过去了。她脸发烫, 一方面是因为听见别人做亲密事羞的, 一方面是想到了她和李顾行。
自己也会像这样叫得这么大声吗?
可能是有的,只是之前卢杏晚上不在家, 她才无所意识。春节那晚过后,两人都会克制自己的声音, 实在忍不住了,李顾行还会捂着她的嘴。
她动了动,想把耳朵堵住,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李顾行用掌心盖在她的耳朵上。
声音减轻了一点,仅仅只是一点。
望珊学着他的样子也帮他捂住,貌似效果甚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亮, 她看见他的眉头紧锁,明显深受其扰。
睡前闹得那些不愉快早就淡了,在吵架之前,望珊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
她开了口:“李顾行,你知道什么是呃……‘印个利是’吗?”
李顾行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疑惑。
他以为望珊又在哪里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就是那个男的,他说自己叫‘阿狗’,不是狗,他说是什么利是里面的狗。那个女的叫英子,是利是里面的英。”
望珊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起来。
不怪她,要怪就怪他们两个人太神戳戳的。
李顾行被她不着边际的话绕晕了,他把所谓的“印个利是”念了好几遍,又结合她说的后半段话,终于悟出来她在说什么。
“是‘English’,不是‘利是’,是英语,外国人、就是洋人讲的话。”
望珊是念完初中了的,照理来说应该接触过英语才对。可他们那里偏僻,一个老师要教好几门科目。没有师资,就连老师的英语都是半吊子水平,一开口,掺着地地道道的方言味,音调比山路还要拐。
真有能力读书的、家里支持读书的,早就去镇上或者县里市里读了,留在山沟小学堂的,这辈子估计就留在山里了。
说话用方言,能看懂字,这就够了。
李顾行只在山里设的小学校读了小学,初中去了镇上,高中爸妈把他送到了县里的中学。学校都是寄宿的,他周末也住校,只有放长假才回一趟家。学校不让讲方言,必须用普通话,他的语言逃离了方言的“魔爪”,这才开始变得标准。
高考要考英文,他们这帮从小地方考出去的,没少在英语上面吃苦头。
李顾行懂语法,考试能拿高分,可出了县里到了城市,他就在这上面吃了亏。
本地的学生条件好,有的从小学就开始学英语,有的出过国,和老外聊天一套一套的。他们的发音标准流利,也不耻于启齿。
李顾行清楚记得,自己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大家哄堂大笑的时候,他站在教室里有多窘迫。
后来他兼职赚了点钱,立
刻买了磁带,每天自己一个人躲在学校没人的角落苦练。
现在才能换来望珊的一句:“李顾行,你说洋文真好听。”
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眼里出了个完美无瑕的李顾行。
即使没听过正宗洋文,望珊也能睁着眼睛说他讲得标准、好听。
李顾行乐意讲给她听。
“他的名字应该是‘go’,‘g’、‘o’,这样写的。”他习惯性想去找纸笔,坐起来才发现这样太麻烦了。东西在他的包里,就算用望珊记事的纸笔写也要开灯才能看清。
他躺倒回去,挨着望珊,举起她的左手,在她的掌心写,“这样。”
望珊咯咯笑,一个劲往他的脖颈缩,“哎呀好痒。”
李顾行跟着她笑,但手上动作没停。望珊像是被点了笑穴,不限于在他脖颈处蹭,而是在拥挤的床上扭。
“要掉下去了。”
这话是真的,李顾行半个身子都被挤出了床榻,本就伸不直的腿踩在了地板上,一只手撑着地才能稳住。
望珊赶紧把他拉回来,抱着他的手,“我也要写!”
他把手张开给她。
望珊写的是中文,一笔一画,认真得不像是在打闹。都说十指连心,李顾行感受到了痒意,手指上的神经向大脑发出信号,大脑给出指令,所以才会觉得痒。
痒得要不停地挠,似乎要挠破皮、挠出血才能缓解这股痒意。
可他觉得不单是手指痒,而是心痒。
十指连心,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好啦,你猜我写的是什么。”
“嗯……我猜猜。”他装傻充愣,身体一点点靠近她,发痒的心牵动手指朝她摸去。
“写的是‘我爱你’。”
他这人,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正经。他贴近她的耳朵,他亲她的耳根。她放声大笑,听着比隔壁还要畅快。
望珊卷着被单左右躲闪,却还是被他困在臂膀之间。外边雨停了,窗户开了,灯光或者月光照得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不是,我写的不是这个。”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你不爱我吗?”
太直白了,他太狡猾了,他不直接说“我爱你”,而是把这个话推给她。
望珊是个含蓄的姑娘,她也不说“我爱你”,而是抿抿唇,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语。
“我写的是‘李顾行’。”
“李顾行”和“我爱你”,在她说来是一个意思。
他知道她写的是“李顾行”,也知道“她爱他”。
他说:“我也爱你。”
爱,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屋子里,是最值钱的,是无价的。
雨后夹着垃圾臭味的空气,他们此刻闻起来无比清新畅快。大概是望珊的笑声从长满霉斑的墙壁跑了过去,那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停了——或许他们正好结束了一场酣战。
总之望珊能在他怀里继续睡觉了。
李顾行紧紧抱着她。
他想摆脱出租屋里的一切,除了望珊。
半夜虽然出了隔壁的插曲,但两人都在后半段的相拥中弥补了睡眠。
望珊送李顾行去公交站,回来继续干自己的事。她要洗衣服,水龙头里的水哗哗直响,她想起之前因为洗衣服和卢杏起的“摩擦”,赶紧把桶挪了挪,让水顺着桶壁流。
随后她侧耳听了听,没听见卢杏或者那对夫妻的动静。
到了上班的点,卢杏跟她一块去的发廊。
相比精神抖擞的望珊,卢杏看起来恹恹的。她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正常人”的作息,但昨晚经过那么一闹,她就一直睁着眼睛,差不多天亮才睡着。
“奶奶的,你是没听见,那女的叫得像是被强|奸了一样。”
卢杏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紧接着咳了出来。
王蔓菁笑她:“抽了小半辈子烟了,还能被呛到。”
她面色不悦地摆摆手,挥散面前那团雾的同时又吐出一口。
望珊给她接了杯水,没有打断他们聊天。
心里却在腹诽:她才不是抽烟呛的,是昨晚提醒那对夫妻咳的!
“神经病来的。”卢杏明显对那两人的印象不好,“搞乐队的,脑壳有泡!”
她伸出中指,抵着自己的脑袋转了转,翻了个白眼。
王蔓菁笑了一下,倒是对这两人挺感兴趣,“小虎队?”
“屁,早晚散!”
望珊在旁边补充:“他们的乐队叫这个名儿。”
王蔓菁对卢杏说的“脑壳有泡”信服了一点。她没忍住哼笑一下,掸掸烟灰,“啷个想的,取个这么晦气的名字?”
“嗯。”卢杏拖着长而上扬的音调,对王蔓菁的话表示赞同。
“搞得正经乐队不?”
“不像。”卢杏扁着嘴摇了下头。
正经搞乐队的,哪里会像他们一样,一点正形都没有。她见的多了,看见他们地上的一箱玩具,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在街头卖艺,顺便卖点小孩玩的便宜喽搜货维持生计。
她这一套说辞,王蔓菁是不怎么相信的。直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这对生面孔从发廊门口经过,她看见女人一头细辫子扎成齐天高的马尾,男人留着挡半边脸的长发半边剃发,就知道卢杏的眼神没跑了。
两人后面背着理想,前面抱着现实。
后街有不少小孩,年纪都不大,大概在学走路的阶段——稍微大点的基本上都被送回老家了。
女人在箱子里掏来掏去,掏出个带把手的玩具。是只鸭子,还带了对翅膀。她把鸭子放在地上,推着把手走。好好的鸭子不嘎嘎叫,反而叮叮当当响,那对小翅膀一扇一扇。
男人还不忘向发廊里的人推销:“带个进去玩玩?”
王蔓菁脑残了才会买这个。
她面色怪异地朝卢杏看去,后者一副“我都说了是这样”的表情。
卢杏昨晚因为这两人失去了睡眠,提到他们只有火气,她不想提这两人,干脆问王蔓菁,“你跟那男的咋样?今天不来店里找你?”
她不让望珊打听他们的事,于私她年纪小,打听王蔓菁的事儿不好,于公她是干活的,员工打探老板娘的私事,更不好。
她就不一样了,都是一个辈的人,处了这么多年姐妹,有什么就直接开口问了。
“就那样呗,你还想咋样。”
高达之前一个月来一次,现在天天都来,不是早上来就是晚上来,来了也不说什么,像个锯嘴的葫芦。王蔓菁不跟他牵手,更不跟他亲嘴儿,单指这段关系,望珊觉得他们比那对情侣更怪。
“咋样?处对象呗。人老实,看着不错。”
他们关系亲近的这几天,望珊都知道了关于高达的更多事情。
他今年跟李顾行一样的年纪,家在湖南,来这里谋生的。干的是卖力气的活儿,在水泥厂做事,干的是一些装车活。
王蔓菁提高了声音:“老实就能处了?人家多大我多大,老牛吃嫩草,说出去不给人笑死!”
“就差这么个八九十岁,人家秀秀跟她老头差了二十岁,还不是处对象了?”
王蔓菁不以为然。
老少配,老男人配少女,传出去是一段佳话;老女人配少男,传出去是笑话。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她自己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等年纪上来了老树开花,说出来自己都要笑。
指不定过了这股劲,人连来店里剪头都不乐意了。
她心里顾虑重重,直说不合适。
卢杏嗤之以鼻,说她莽了半辈子,到现在这个时候退缩了。
又说望珊和李顾行都年轻,正正好凑成一对!
第45章
发廊老板娘和水泥厂小工的故事, 过了很久都没有出现“爱情”的前缀。
转眼又到了新一个9.11,后街附近“死灰复燃”了好几家工厂,又有好几家新厂上工, 大家已经淡忘去年今日发生的事,只有在机器转动的某个时刻才短暂地想起过去。
玩乐队的夫妻在NO.5801定居下来。
卢杏重新回到了金色海岸上班, 她很高兴, 自己晚上终于不再需要经受他们的折磨。
而避无可避的李顾行, 他买了两对海绵耳塞, 自己一对, 望珊一对。如果能配上累了一天后的效果, 那他们晚上就能一觉睡到天亮。
望珊私下还是喜欢叫“阿g
o”为“阿狗”, 英子倒还是叫英子。两人白天和晚上在天桥上卖唱,顺便卖卖玩具。他们很懂得及时行乐,即便他们的生活来源是那些玩具。
阿狗看得很洒脱, 说这是为了艺术让步。
他们每天穿的都是那几套衣服, 望珊观察过一段时间, 可能只有四套这样。某一周的周一到周四开始顺着穿,然后是倒着穿, 再从第一套衣服开始循环。
他们赚来的钱用来买两样东西。
酒,套。
酒是艺术的温床, 套是用来暖床的。
喝了酒,世界都是他们的。
阿狗负责创作,英子是他创作的演绎者。他们每天拎着啤酒回家,但其实最爱喝的是白酒。
“真酒假酒我一喝就能喝出来,真酒喝完牙齿是干的,就像这样,用手指摩擦是嘎吱嘎吱响的。”英子说着就跟望珊演示, 沾到一手湿才想起喝的是啤酒。
这也是为艺术让步嘛。
望珊很多时候都是他们音乐的第一听众,她很喜欢听英子唱歌。她的声音很迷人,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被泡在了酒里。
李顾行说:“可能是因为在天桥叫卖多了,嗓子哑了。”
总之望珊很爱听她唱歌,她有时候唱流行歌,有时候唱阿狗的新创作。然而唱着唱着,阿狗就插了进来。
每每这个时候,望珊脸上就会露出一种微妙的嫌弃。
她不是单纯觉得他唱歌不好听,而是带了些别的原因。
两室一厅,只有一个厕所,厕所分给了他们这一屋,另外两屋人只能去外边的公厕上。阿狗离不开酒,经常半夜要放水,他懒得去公厕,全都浇到了外边的葡萄那儿。
对葡萄来说,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但对他们这些邻居来说,绝对是灾。
周围萦绕着散不去的骚烘味,望珊有天早上出门,正好撞见阿狗在前边放水。虽然没看见细节,但大清早看见一个男人杵在那里,还有哗哗的水声,脑子没清醒都吓清醒了。
那会儿李顾行铁青着脸,提醒阿狗注意影响,之后早上出门,他都是先出去的那个。
怕种在屋外的小葱和芦荟遭了殃,晚上望珊都要把它们搬进屋子里。
她不再靠近那株葡萄,只是偶尔站在门口看一下。她觉得阿狗的行为多多少少产生了影响——今年打的花穗都少了!
月中下了一场大雨,这股尿味终于被冲淡了。
望珊闻不到这股味道了,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她感冒发烧了。
她体质一向好,但一年总少不了一次小感冒。村里人说这样才好,不生病是因为一直在身体里积着,平常不小感小冒逼出来一下,之后容易积出大病。
她没去医院,依旧是在后街的诊所看的。这次没那么严重,医生只给开了药,没让打针。
吃了药,烧没过多久就退了,只是晚上又复烧了一次。
望珊自己睡得迷迷糊糊,除了睡得不舒服一点感觉都没有,李顾行则是被她烫醒了。
原本她不同意和他睡一头,怕感冒传染。李顾行不同意,说不想面对她的脚。
“我的脚又不臭!”
“臭是不臭,我怕你睡觉不老实,睡着睡着踹我一脚。”
他拿望珊的睡姿举例,说她平时醒来都挂在他身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腿还要翘到他的腰上。
望珊没法反驳,她每天确实是在李顾行的怀里醒来的。两人一顿争,最后还是睡的同一头,只是她说什么都不肯面对他的方向,非要对着墙壁睡。
感冒让人头脑昏沉,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
鼻子不通气,她还在微微打鼾。
李顾行轻轻把她翻过来,又揽到了自己怀里。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夜里怀里空空的,怎么都不踏实。抱枕头不行,非得是她才可以,有温度的,呼吸轻轻的,踏实的。
当然,换了别人也不行。
抱得紧了,他自然而然成为了除她自己之外,最先感觉到不对劲的那个。
望珊的呼吸声沉重,裸露的肌肤透着异常的温度。不知道是抱着热还是因为她身体在自燃,总之她浑身上下都是汗。
“望珊,醒醒,起来吃药。”
他不厌其烦地叫她,望珊脑袋沉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冒烟,但就是睁不开眼睛。
李顾行把她扶到自己肩上靠着,把准备好的药哄她吃下。
嘴里太干涩,药片黏在喉咙,咽又咽不下,扣又扣不到,她苦得想吐,一顿干呕。李顾行赶紧给她拍背,把准备好的水杯递到她唇边,“用水送下去。”
身体热,只想喝凉的。望珊抱着他哼哼唧唧,李顾行只好哄她,说喝完这杯再给她倒凉的。
等她喝完水,他又打湿毛巾,给她擦脸擦手擦背,“明天要是还烧就去医院看看。”
望珊在半梦半醒之间又睡了过去。诊所没有“是药三分毒”的观念,开的都是猛药,把病症治好就完事。她吃了白天剩的半片退烧药,很快就退烧了。
早上醒来,她依旧躺在李顾行怀里。
“醒了?我看看还烧不烧。”
李顾行的声音带着困倦,懒懒散散在她头顶上响起。他没用温度计,而是最简单的方式,脑袋抵着脑袋,用额头测量。
望珊听见脑门发出浅浅的一声“咚”,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不烧了。”
烧是退了,可望珊还是浑身不舒服。她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左右不得劲,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了馊味,“我去洗个澡。”
“穷讲究。”他都抱着她睡了一夜,也不知道她在害羞个什么劲。话虽如此,李顾行还是起来帮她烧水,提醒道,“简单擦一下就好了,刚退烧,别再着凉了。”
上午没有要见的客户,李顾行给中介所打了个电话,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望珊洗了一个澡,终于好受了些,但也仅仅只是身上,李顾行说什么都不让她洗头。说刚退烧就洗头,容易着凉。
厕所让给李顾行洗漱,她忽然想起昨天忘记把外边的植物搬进来,急匆匆开门去看。
昨天晚上下了半宿雨,凹凸不平的地上积了好几个小水洼,泥土是湿的,八成是雨水,两成可能是尿。望珊不想面对后面的情况,可要是真的是尿,那她肯定是要换土的——虽然村里也用尿淋菜,可自己的和别人的怎么能相提并论?而且这是在城里,要注意影响!
她鼻塞,站着闻不到,只能蹲下去,一点点凑过去闻。这个动作有点滑稽,因为小葱叶子上也有水,她不想让鼻子有沾到别人尿的风险。
刚嗅两下,她没闻见骚味,而是闻到一股特别的香。
肯定不是葱香,葱香没有那么大方,往往要用热油才能激发出来。那股香味是落落大方的,不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她循着香源看过去,看到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小心翼翼绕过积水朝她这个方向来。
不是望珊风流,要从脚开始往上看,而是她现在的姿势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对方的脚。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包裹在肉色的丝袜里,她大方地穿着连衣裙,露着同样纤细的胳膊。
香味正是来源于这个女人。
不是香精洗发水的味道,也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从她皮肉里沁出来的。望珊看见她饱满的胸脯,看见她飘逸的卷发。
就连头发都精致得不像真发,又比精心打理过、用作展示的模特假发还要精细。
望珊忽然觉得有些熟悉——说不清哪里熟悉,可能是香味,又有可能是假发。
前者让她来不及细想,而是微不可察地偏头嗅了嗅自己身上,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汗酸味。
“你好,请问你认识李顾行吗?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问话的时候,
女人就在打量这里。
其实一路走过来,她就一直在观察。这里和她从小长大的环境都不一样,跟她三四岁时记忆里的乡村老家很像。
很……质朴?她想了半天,挑出个还算委婉的形容。
李顾行居然住在这里?她觉得不可思议。
望珊愣了愣。
她要找李顾行?第一次有女人找李顾行。
“你好!”女人以为她没听清,拔高了声量,一字一顿再问,“你认识李顾行吗?他就住在这一片!”
这一块已经算是这片区域的边角,再往深入的地方去,她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望珊下意识点头,脑袋带着下巴这么一低,她又觉得自己干嘛这么慌张。作为李顾行的爱人,有人询问他的时候,她至少应该站起来,和对方平视。
想到这儿,她猛地站起来。
面前的女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也因为一下站太猛有些站不住脚。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丢脸摔跤的时候,李顾行一把扶住了她。
他脸色不好:“你吓着她了。”
这话是对赵文卓说的。
赵文卓的喜悦还没上脸,就被他突如其来的责怪唬住了。她磕磕巴巴吐出一句“对不起”,高跟鞋朝后退了一步。
李顾行把躲在身后的望珊推了出来,食指抵在她的腰间,稍微用了力,“赵小姐这话不应该对我说。”
赵文卓红了脸,又对望珊重复了一遍。
望珊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道歉,可李顾行的手抵着她,她脑子一紧,回了个“没关系”。
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
她补充:“没事的,其实不关赵小姐的事。”
赵文卓红了脸,不仅是因为这个插曲,而是因为李顾行的忽视。
男人没再看她一眼,仿佛刚才的注意仅仅因为她吓到了他的人,而不是因为他们认识。他用额头碰了碰那个穿着普通却十足整洁干净的女人的额头,问她准备好了没。
她想走,可她不是单纯来找他叙旧的,虽然他确实是她见过的最感兴趣的男人。但他有女朋友了,一个面相善良的女人,她不会去跟别的女人抢男人。
她来不是为了情爱,是有别的目的的。
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来,昨天她就来了一次。她不可能一家家房屋中介找过去,或者在公交站台等着和他偶遇。她跟很多人打听他的住址,到了之后又拉了一个路人问。
那人说确实有这么一号人,住在后街比较靠里的楼栋,可她来的时机不巧,九点钟,人家早就去上班了!工厂都开工一个钟了!
今天她才又来一次。
“李顾行,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李顾行已经锁好了门,牵着望珊绕过她走了。
赵文卓咬咬唇,还是跟了上去。走得太快,脏水经过鞋跟溅到了丝袜上,不用想都知道小腿肚肯定都是泥点子。
雨天溅水,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走得扭捏不是因为这个。她想起来的时候路上那些随意爬行的蟑螂,浑身上下都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顾行是她最好的人选,她不能放弃。
“公司破产了,他们把做了一半的软件卖给了别的公司。其实你走之后,很多人都跟着走了。”
望珊扯扯李顾行,像是在询问他要不要停下来听听。
“不关我们的事。”李顾行说。他不光是对望珊说的,也是对赵文卓说的。
前公司破产了,告诉他做什么?让他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吗?
“我的意思是,你的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我知道你有计划,你上次说的那个构想!我觉得非常可行!”
李顾行的背影稍顿,赵文卓觉得心里燃起了熊熊火光,她快步追上去,但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两臂距离。他带着他的爱人来到早餐店,点了两碗小米粥和两个茶叶蛋,坐到了外边的一张桌子。
她心里的火焰瞬间被浇灭了半截。
这个意思很明确,他并不欢迎她的到来。
望珊有些看不下去这个局面。
她猜到这个女人是谁了,应该是他的同事没跑。其实她很想听听对方口中,那个“李顾行的计划”是什么。她在短时间内找到了她们之间的共同点——都希望李顾行更好。
差别是有的,比如望珊是纯粹地希望李顾行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而赵文卓可能带了自己的私心。
她望向他的眼神殷切,就差把“你们聊聊”四个大字刻在眼睛里。
李顾行没有说话,望珊作为他的爱人,很自然地替他做了决定。
她从旁边拿了一张空凳子,放在了他的对面。
“赵小姐,你们坐下来说吧!”
第46章
李顾行能和赵文卓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完全是看在望珊的面子上。
她都已经把凳子搬过来了,他要是直接搬走,岂不是拂她的脸?
早餐店开门没多久, 粥和鸡蛋都是热乎的。两人其实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是望珊刚退烧, 她晚些时候肯定还要去发廊上班, 空着肚子不行。
赵文卓讲她的设想, 他握着鸡蛋在桌沿敲;她分析公司破产的问题, 他已经剥好了壳, 掰成小瓣放进了粥里, 边搅拌边吹;她展望不存在的未来, 他敲敲望珊的脑袋,让她快点吃。
看着望珊认真听讲的模样,李顾行终于展露一丝笑意, “知道在说什么吗你就听?”
赵文卓太想当然了。
制作团队的人员从何定夺?公司前期维持运营的资金从哪来?有了上次惨痛的教训, 她父亲还会投资吗?靠着他拼死累活攒下来的几千块和她所谓的零花钱, 他们甚至撑不过三个月。
设想就一定能成功吗?投入和收入一定能成正比吗?这期间他又要怎么维持他和望珊的生活?
他把这些问题抛给赵文卓,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李顾行在心里冷笑一声,象牙塔里的公主想玩过家家, 应该找同样住在象牙塔的公主王子,而不是迫于生活的平民。
望珊收回目光,低着头小口小口抿着粥。她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才让气氛变得这么僵。
现在这个场面,已经不适合再坐下去。赵文卓起身,将椅子放回原位,“我知道了, 是我考虑不周,我会重新思考你说的这些问题,之后再来找你商讨。”
她朝李顾行点点头,又对望珊道,“谢谢你。”
赵文卓踩着高跟走了,她的步子在长年累月的打扮中很稳,鞋跟在水泥路上发出有力的“嘟嘟”声。
望珊捧着碗,唇感受到了粥的温热,舌却没尝到粥的香甜。她抿抿唇,嘴唇上的甜味尝起来有点苦。
“对不起。”她小声说。
李顾行拿了第二个鸡蛋。
他先是在桌子上磕了一下,随后又滚了一圈,蛋壳连着里面的膜一圈圈撕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问她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知道你们会闹别扭。”
闹别扭还是委婉的说辞,其实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吵架。
李顾行依旧把鸡蛋掰成方便入口的小块,放进她的碗里,“要道歉的是她不是你,是她最先开的头。别想那么多,快吃吧。”
望珊没办法不想那么多。其实她听不太懂他们在讲什么,唯一听出来的是李顾行真的有很想做的事。
“李顾行,她说的是你的梦想吗?”
这一茬,逃避是没办法逃避的了。
他和她对视,很坦诚地说,“曾经是。”
为了转移话题,他又问望珊的梦想是什么。
望珊仔细思考起来。
小米粥里面放的糖多,在她思考的间隙,双唇变得粘腻,说出来的话也更有分量。
“李顾行,我好像没有什么梦想。非要说我的梦想是什么的话,我的梦想就是实现你的梦想。”
她知道他想早点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可她不在意住的环境怎么样。如果住得高高的,连葱都种不了,那她宁愿住在现在的一楼;如果住在大房子里需要放弃李顾行的梦想,那她宁愿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你不要担心钱,钱的事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的。你看人人都说我勤快,我可以去厂里当劳动先锋,或者我去其他地方干活,老板都会抢着要我。钱什么时候都可以挣,可你看,过了那个时候,梦想就
会变成‘曾经’了。”
她不希望他的梦想成为曾经,她想要他的梦想成为将来。
李顾行笑了,“我养你啊”这种话应该由男人向女人说。他作为一个男人,从女人口中听见的应该是“你真厉害”,而不是“我给你钱”。
梦想在能给她带来优渥的生活面前,永远是排在最后的。
他手头的钱已经足够搬到一个环境更好的地方了,等没那么忙,他就会去找合适的房子。
“行了,你吃的是我给你点的粥,还是她给你灌的迷魂汤,让你这么念念不忘?你还吃不吃?不吃走了。”
“吃。”望珊急匆匆将最后一口蛋黄混着粥吃了。
李顾行看着她,觉得现在安稳的日子挺好的。
“走吧,再晚点我要扣工资了。”他先一步站起来,走出两小步,伸出手等她。
望珊上去牵住他的手。
到了车站,公交车还没来。李顾行抚弄望珊的头发,提醒道,“这里没有赵小姐,你不需要记得她。这里是后街,和她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我们只需要过好我们的生活。”
赵小姐不理解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是如何谋生的,在这里生活的人也不应该盲目追随她描述的世界。
“你的脑子这么小,有我一个人就够了。”李顾行的手指从她的头发滑落到她的脸颊,捧起的样子像是要用额头碰她。
望珊真的以为他要那么做,于是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咚”声迟迟没有到来,望珊的圆眼球在薄薄的眼皮里颤动,终于忍不住,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李顾行唇角带笑,酒窝明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望珊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其实李顾行原本是想那样做的,可看见望珊闭上了眼睛,他霎时改变了主意,想故意逗逗她。
她脸红的速度比凤仙花果实炸开的速度还要快,大概是因为瘦,所以脸皮薄,一眨眼就从脸红到了脖子。
李顾行还知道,某些时候她全身都是透着红的。
他终于不再盯着她坏笑,而是快速又力道恰好地撞了撞她的额头,“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今天王蔓菁那些在金色海岸工作的小姐妹们要来,望珊肯定是不能休息的。
等李顾行上了公交车,望珊离上班的时间还有好一阵。上班之前,她还是洗了头。
洗发水在发丝间冒出香而密的泡沫,望珊搓着发尾,把泡沫往蹲坑里挤的时候,蓦地想起到底是赵文卓身上的什么于她而言那么熟悉了。
香味、头发,都是。
上次去地上商场的时候,她见到的那个背影就是赵文卓。
各种各样的想法像沾了水的洗发水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她想起李顾行说的赵文卓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但赵小姐看起来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她能看出李顾行的能力,光是这一点,望珊就能一个人傻傻地笑出来。
望珊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掉,擦到不滴水,神清气爽去了发廊。
某个时间开始,王蔓菁的日程表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她照常在八点五十五分开门,但不再是蓬头垢面。
“年纪大了睡不长,起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望珊才不相信这个说辞,她早早就发现了王蔓菁这个不起眼的变化,之后对方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看来都很明显。
比如她一天会照很多次镜子——在发廊工作就是有这个好处。她会时刻注意自己的口红有没有花,顺便透过镜子观察门外。
望珊觉得她跟十五六岁的女孩没区别。
发廊天天放着流行热歌,萧亚轩上个月底发行的《爱的主打歌》成了店里播放量最高的一首,说是王蔓菁的心头好都不为过。
从开头的“nanana”开始,王蔓菁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她自己笑得如沐春风,还要来反问吹头的望珊“怎么笑得这么灿烂”。
望珊来了后街之后才有吹头的习惯。
她以前连“吹风机”都没听过,更别说见过用过。头发这种东西,向来就是自然干的。刚来后街的那会儿正值天热,她顶多对着风扇吹吹。天冷了,王蔓菁经常看见她的头发半湿不干,喊她以后直接用店里的吹。
她的头发不烫不染,给王蔓菁省了不少染膏钱,吹个头而已,花不了几个子儿。
望珊原本弯着腰吹后边的头发,闻言跟个巨大的蒲公英一样站直来。她已经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笑脸,还是腼腆地说,“没有很灿烂呀,我平时也是这样笑的。”
王蔓菁才不信她的鬼话:“肯定是你男人又哄你了。我猜猜,是不是抱着你,这亲亲这摸摸,说‘宝贝你好香,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吗?还是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做动作,望珊忍俊不禁的同时脸也红了起来。
“蔓姐你又笑我,才没有这样。”
李顾行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哪怕夜里关了灯,他跟她亲密的时候都显得很正经。
他只会发出沉重的喘息,一下比一下重。
“我不笑你,快再吹吹,底下的也要吹干。”说着王蔓菁伸手,往她脑后一摸,果然还潮潮的,“头发一定要吹干,你看人家坐月子的都要包着头,头是最容易受风的。年轻的时候不注意点,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这痛那痛。”
望珊的头发又多又厚,吹着累,往往喜欢偷懒,吹个大概之后就扎起来。
“这头发真好,要是有人问你要不要卖头发可千万别搭理——缺钱了除外。”
“头发还能卖钱?”
“废话,你上大街上看看,那些挺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十个有九个都是秃子,脑袋一掀就开了。”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望珊露出个怪异的表情。
“是不是觉得没见过几个秃子?那是因为戴的假发是真发,用真头发做的才贵!”
望珊觉得自己头上都是钱。
王蔓菁笑她那傻样:“行了,快吹吧,一会儿来人了就没得你吹了。”
在洗脚城上班,过得是昼夜颠倒的生活。
王蔓菁的小姐妹是下午三四点之后,睡饱了才来的。她们回回都是结着伴儿来的,浩浩荡荡往店里一坐,一天的客人就是他们了。
店里满打满算就两个人干活,一群人都要烫头,王蔓菁只有两条胳膊,望珊自然要上手帮忙,饶是如此,这一趟做下来天都黑了。
高达来店里,不是早上就是晚上。
有人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了他。
“蔓姐,又来找你的?不介绍介绍?”
王蔓菁反问:“你看像我的谁?”
“这么年轻,不像老汉儿……”
说话的女人故弄玄虚,立刻有人配合着问戏,“像什么?”
她像终于憋不住似的,在姐妹的“逼问”下噗嗤一声笑出来,“像小爸!”
一帮女人开玩笑,谁也听不出来里面笑的成分。王蔓菁也笑,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她又把问题推给了高达,让他自己来说,“你自个儿说说我是你的谁。”
这个问题对王蔓菁或许是无解的,但她没想到男人会开口。
“你是我喜欢的女人。”
那些人笑得更大声了,王蔓菁的笑声卡住了,只有望珊笑不出来。
“蔓姐魅力不减当年啊,小年轻都上钩了。”
王蔓菁短暂地愣神,嘴角勾起又快速挂下,她僵硬地继续挂起嘴角,看向高达的眼神有些咄咄逼人,“外面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妹妹,你脑子灌水泥了喜欢我这个阿姨?说出去不怕给人笑死,说你没见过女人。”
高达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王蔓菁骂他:“神经病。”
望珊着急地看向高达,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站在门口,像一棵从来不会开口的树。
王蔓菁气冲冲地朝门口走去,手上还挂着一根刚拆下来的皮筋。她没有走向高达,只是把玻璃门给关上了,顺手丢了那根皮筋。
“滚回家多吃两年饭吧!”
她重新回到原位,继续拆剩下的皮筋。可望珊知道她在看高达,不是直接看,而是从镜子里看,跟平常看向门口时一样。
望珊没有通过镜子看。
高达走了。
看镜子的王蔓菁也知道。
第47章
望珊失眠了。
她很安静, 没有叹气,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偶尔翻个身。
这些行为看起来貌似都很正常,但对于望珊来说, 过于安静就是她的不正常。
在她又一次翻身之后, 李顾行摘下了耳塞, 闭着眼睛悠悠问她, “怎么, 你蔓姐扣你工资了?”
望珊没有想到他没睡, 她把他的胳膊展开, 转了个身半趴在他胸口。
“我当时应该说点什么的。”
王蔓菁说自己老的时候,她应该说些积极向上点的话。或者高达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的时候,她能帮忙说几句, 缓和缓和气氛。
她懊恼地往李顾行胸口一倒, 烦恼道, “其实蔓姐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有点口是心非,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高达说一下?”
李顾行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再开口, 语气带了些不悦,“你是王蔓菁的谁?跟你本人无关的事不要去管,就算跟你有关,非必要不搭理。他们两个人的事你去掺和,你怎么知道不是帮倒忙?”
“你去找那个什么高矮胖瘦,站在什么立场?要怎么跟他说?‘我是蔓姐的好妹妹,其实她是很喜欢你的, 你相信我。’他们两个自己没长嘴?还要借你的嘴说话。”
李顾行掐着嗓子模仿望珊的声音。男人的声线粗,掐着说出来的话别扭又好笑,还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望珊没忍住笑起来,李顾行也笑了,胸膛又在震动,只是没笑出声。
他敲了敲望珊的脑袋,又捻她饱满的耳垂,“你去找别的男人试试?”
在某些方面,李顾行和卢杏出奇地统一,都不让她去管那两人的事。
“你与其苦恼他们怎么办,不如想想我们之后搬到哪里住。”
李顾行打算换房子了。
他做房屋中介,手上最不缺的就是房源。可那毕竟是正经房子,再倒个八手都不是现在的他能负担得起的。
但要找个环境好些的,对他来说不是件难事。
“你有什么要求吗?比如采光、便捷度这些的。”
望珊此刻成了他的客户,是他的“上帝”。
望珊对选房这种事不了解,她原本想说“能种葱就好了”,但是怕李顾行觉得她没出息,于是急忙改口道,“都听你的。”
李顾行把胸口枕着的她揽到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选址肯定要由男人决定,屋内的配饰才是女人负责的内容。对于基础条件,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当初选择住在这里是迫于生计,现在条件好了,住的条件自然要跟着“水涨船高”。他原本打算住的离市区近一点,但是望珊要在发廊上班,他选择迁就,折中或者折三分之二——当然是离后街近。
一房一厅肯定是要有的,还要有个独立厕所,不能像现在这样,跟床挨着。最好住在三楼或者四楼,光线好一点,不至于白天晚上都要开着灯。
租了房,剩下的钱还能用来添置家具。
床上三件套这些都是基础,他最想买的是衣柜,现在用的这种布的算什么衣柜,用铁架子撑起来的大口袋而已,隔三岔五就会塌。要买就买个新的,要去家具市场买,二手的都不行,从颜色到尺寸,都要她喜欢才行。
这样的衣柜,才能算得上“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衣柜”。
衣柜还只是其中一件家具。
李顾行勾着唇,黑暗中看不见他的酒窝,望珊的唇却能感受到他唇的温度和弧度。
“想其他人做什么,之后有的是要你想的。现在不能想,现在赶紧睡觉。”
望珊闭上了眼睛。
给他们自己看房这件事写进了李顾行的日程。
出租房不像挂牌销售的房子,有专门的人宣传。他们找房子的方式和当初逃出来的时候一样,在大街小巷寻找哪里有张贴房屋出租的单子。
李顾行终于发现了望珊在发廊工作的为数不多的好处。
来发廊的人多,消息也多,随便问一问,大家或多或少都能提供一些哪里有空房出租的消息。望珊把这些消息记起来,两人能减少不少找房的时间。
下了车,两人不急着回家,而是先去看房。
看房的技巧,李顾行也在中介这一行摸出来不少门道。
其实天气好和天气差都要去看房,前者看采光,后者看排水。他的眼光高了,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仅仅只是晚上下班后的这一点时间根本看不出来什么细致的问题。
两人换房子的节奏不得不慢下来。
期间赵文卓找过李顾行两次。
她来找他无非还是那一件事,而且带了十足的诚心。
李顾行没有时间搭理她,就像他每天根本没有时间吃早餐一样。
他每天奔波在见客户或者看房的路上,赵文卓也跟着,哪怕她在李顾行眼里是透明的。
她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穿高跟鞋或是裙子,而是踩着运动鞋、穿着一整套的运动服。李顾行见客户的时候她不打扰,等他空下来,她就会见缝插针。
“赵小姐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见完早上的客户,李顾行在去吃午饭的时候忍不住开了口。
赵文卓闻见了机会的味道,果断向他发出邀请,“我中午请你吃饭吧。”
有人请吃饭,李顾行没拒绝。这位赵小姐有着出乎他意料的厚脸皮,也许需要他再一次严肃的拒绝她才会打消这个念头。
地点由李顾行来定,他没选昂贵的餐厅饭,也没去便宜的快餐店,而是就近找了一家普通的小饭馆,吃快手菜。
他只点了一道,赵文卓大概是怕吃一道菜花不了多长时间,又点了一菜一汤。
趁这个时间,她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
她把他之前说的那些问题列了出来,用不同的颜色做了标识。看起来确实很醒目,也很多字。李顾行看着那沓资料挑挑眉——文科生确实爱做笔记。
“我出资这个数,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拉投资。股权你占51%,我占49%,办公室租金还有设备我来解决,人员这方面我们可以招聘,如果你有心仪的人选更好……”
李顾行的视线从纸张上快速扫过,相比揪出里面的毛病,他更好奇赵文卓做这些的意图。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赵小姐,你为什么一定要拉我入伙做这些?”
李顾行不觉得她是出于什么爱慕之情来成全自己的,他有自知之明,不会沉浸在所谓“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的幻想之中。他曾想过欣赏自己的伯乐是什么样的,当老板的师兄就是他幻想的人物之一。
这个“之一”里面,不包括女性。
他搞不清楚女人的想法,有时候他甚至不了解望珊的想法。
她愿意掏钱,占的红利却是小头。一个聪明的生意人不会做这种明明白白高投资,又很有可能是低回报的事。
“我想要证明自己。”这是赵文卓的理由。
她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上一家公司的老板,也就是他们的师兄,就是她引荐到爸爸面前得到资助的。结果显而易见,公司倒闭了,她在别人眼里成了一个彻底的、不谙世事的“花瓶”。
换成其他人,她觉得没有关系,可在父亲眼里,她永远是头脑一热、没有能力挑大梁的女孩子。
女孩子嘛,花点钱搞这些,就当花钱报个兴趣班了。
而家里的男孩子,生下来就注定要“继承家业”的。
而她呢,成年前是女孩,成年后只是个女人。
这样普通的角色,在这个社会,似乎天生就是要嫁给一个家庭相当,社会地位相当的男人做妻子的。
她上大学不是为了陪丈夫交际,读书也不是为了给孩子念故事书。
李顾行确实有些动容。
赵文卓的话让他想到了自己当初选择了这一项专业的初心。
在人人都选择一个将来能获得一份稳定工作的专业的时候,只有他去找老师了解不同专业的区别。
他是山里考出来的金凤凰,能考上一流的大学,足以证明他具有出众的能力。因此哪怕没有接触过计算机,他还是义无反顾选择了这个陌生的专业。
在内心傲气的驱动下,他不屑去抢那些再常见不过的专业名额。
可他现在放弃了这条曾经坚定选择的路,干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房屋中介。
李顾行看完了赵文卓准备的资料,但没有表态。他把东西推回给她,吃完饭后主动买了单。
赵文卓明白他的意思了,她失落地把准备了很久的东西放回包里,牵强地朝他笑笑,“这顿饭你请,下次我请你吃。这是我的电话,可以的话你爱人也一起来吧,她是个很好的人。”
李顾行下午继续按部就班走流程,晚上下班踏下公交车,望珊早已翘首以盼地等着他。
她兴奋地扑进他怀里,看起来有话要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蔓姐今天又教我技术了!”
这对李顾行来说不算好消息,可望珊正在兴头上,他没打断她激动的情绪。
望珊在看房的路上跟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不算宽阔的路面两侧摆满了小摊。住在他们隔壁的那对夫妻今晚没去天桥卖唱,而是成为了街上摊贩的一员。
他们的摊位面前有看玩具的孩子,更有听他们唱歌的大人。
望珊听见了英子的声音,挥手跟他们打招呼。阿狗狠狠拨了一下琴弦,朝她跟李顾行的方向呐喊,“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好吗!”
望珊喊:“很好!”
她喊完又觉得羞涩,红着脸往李顾行的方向靠。
李顾行在走神。
中午的时候,赵文卓其实还说了别的。
她问李顾行:“难道你不想让你爱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他当然想,否则望珊不会成为他的“初心”。
“握紧身边人的手!不要被我们的歌声冲散!!”阿狗扯着破锣嗓子喊。
优美的歌声会让人沉浸其中,难听的歌声会让人堵住耳朵。李顾行想堵住耳朵,可他举起手,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牵着望珊。
十指紧扣。
他自然而然想到,他和望珊很快就要结婚了,或许再过不久他们之间就会牵着个像她也像他的小孩。
他扶定自己摇摆的心,告诉自己踏实和安稳最重要。
第48章
那晚王蔓菁和高达不欢而散, 男人之后好几天都没再来过发廊。
爱情像毒|品,到来的时候让人精神抖擞,抽离的时候连魂儿都一块抽走了。王蔓菁依旧在原来的时间点开门, 这一点没有改变,但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
卷帘门不似以往那样一气呵成推到了顶, 推一截卡一截, 拖拖拉拉发出刺耳的噪音。门开了, 王蔓菁的两条胳膊像烂泥似的倒下来, 她每天晚上都会去外边喝酒,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精神不佳。
店里的事情全都甩给了望珊, 她懒懒散散地窝进屋里, 出来的时间不一定。
她要是个男的,外界肯定要说她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连生意都不要了。
为了不影响生意, 她还是会收拾打扮自己。顾客来, 看见的还是光鲜亮丽的王蔓菁, 她照旧和那些人瞎扯,满脸假笑, 等人一走,她就无力地瘫在做美甲的软沙发上, 听音乐或者看电视。
店里少了一个员工,但王蔓菁不打算招人了。一是她没有这个精力,二是要从头带一个学徒,光是想想就觉得累人。
她对望珊的要求越来越严格,教给她的东西也多,不光是理发,美甲这些也是, 只要是店里有的,全都一条龙给望珊提上了日程。
后来想起这段日子,望珊觉得自己跟小女孩最爱玩的芭比娃娃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娃娃是全身打扮,她是捣鼓自己的指甲。
望珊最开始拿自己的手练,磨指甲是最基础的,她自己的指甲磨了又磨,最后剩下薄薄一层,不碰都痛。
王蔓菁看见了,就让她给自己做。
“你的手别抖,你怕啊?大胆做,我让你做的,你怕啥子。”
自己的手,破了就破了,换成别人哪里能这么随便。望珊紧张,一紧张手就出汗,因此她总是做一会儿就往自己的裤子上抹一把。要是有心观察她的裤子,就会发现膝盖往上那一块布料“油光水滑”的。
再熟练一点,她就不总是盯着自己的技术,而是观察手。
这也是王蔓菁下达的任务之一。
“你不要呆呆傻傻光做事不说话,这玩意儿跟洗头一个道理的,要跟客人聊天。”
万变不离其宗,跟做指甲的客人聊天,精髓在于“夸”。
手指头胖的,你要说人家有福气,一看就是享福的手,指甲做完妥妥一富太太的样子;手指黑的,你要说做个指甲更显气质,莫不是混了外国的基因?家里上下几代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那你更有福气了,几代才出了你这么一个“洋妞”。
“来,你对我说说,试验一下。”
望珊托着王蔓菁的手,细细打量。其实考核到这儿就已经算是不合格了,犹豫这么久,一看就是在心里琢磨了。你看哪个骗子骗人的时候不是张口就来,你要把人说美了说醉了,才能有赚钱的机会。
毕竟是新手,王蔓菁又向来对她包容,也就没有出声,等着她开口。
她的手指很长,但有点蜡黄,还有点凉。望珊有些担心这是她喝酒喝出来的,没有昧着良心硬弯,而是道,“蔓姐,你要多注意心情,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能喝那么多酒了,酒伤肝,肝伤了人就黄,我妈说的。”
王蔓菁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张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妈还是个老中医。”
“我妈不是中医,不过她到了季节会去山上挖点草药晒干泡水。她都是磨出来的经验,我爸就很爱喝酒。”
“那也很厉害。”王蔓菁说,她主动把手翻过来,“我的手摸着很硬吧,都是茧子。”
她虽然有自己的店,但手上的茧子一年比一年厚。
王蔓菁难得讲起来自己的事。
“我老家是个穷地方,连块平整的地都没有,要靠人去山上开。家里人多啊,一块地不够吃,那时候我才七八岁点大,天天要跟着去山里挥锄头,每天晚上都要挑手上的泡,直到没感觉为止。”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感觉,但望珊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她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要是忘记了,摸一摸就能想起来,但她不会忘,也忘不掉。
“再大点我就进城了,跟镇上一个大我十岁的男的跑出来的,才十六七岁——比你出来那会儿还要小。我们一开始不住在这里,要远一些,他偶尔做做零工,赚了钱就去打牌。我要赚钱,还要收拾家里,赚的钱也给他拿去了,当时觉得爱情就是这样,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傻逼得很,有时候我都想给自己一耳刮子!”
王蔓菁是真的这么想,包括现在,她巴掌都举了起来,咬牙切齿的。
望珊觉得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好笑,但被她的语气逗笑;王蔓菁被望珊的笑声触动,还是没打自己,而是继续道: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人家说哪里哪里有活儿,赚的钱多就去了。金色海岸,知道吧?”
她用手比出一个数字:“我在那儿跳了八年的舞。”
跳的什么舞?钢管舞,脱衣舞。
农村跑出来的姑娘,从小到大干活干得骨头硬,为了跳舞没少吃苦头。肉在管子上摩擦,每天磨掉两层皮;新皮还没长好,磨破的地方又掉了一层;手抓不稳就摔,摔怕了就抓得稳了。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全身上下没一块肉是好的,不是瘀青就是破皮。
等身上看不见伤了,就要正式开始跳舞。脱衣舞脱衣舞,穿得少就算了,还要不停脱,第一次都是羞耻的,第二次还是抗拒的,等跳到第一百次
第两百次,羞耻感也就没了,只想着怎么让客人把钞票塞进自己的内衣里。
她不分春夏秋冬地跳,怕冷的毛病就是这段时间有的。其间那个男的染上了溜冰,不分白天昼夜在屋里吸着个矿泉水瓶,她和男人分了手,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金色海岸有宿舍,但环境不好,八个或者十个人一间,女人们天天因为衣服的事吵架。她在宿舍住了八年,直到某天累了不想干了,这才搬离了金色海岸。
从原来的地方出来再到开这间发廊,其中还有不少故事。
“我不跟你讲那么多,反正外边传的话你也听了不少,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有判断。”
望珊道:“蔓姐,你之后肯定会幸福的。”她是认真的,认真生活的人,应当得到幸福。
王蔓菁笑了一下,望珊笑得比她灿烂,“蔓姐,你果然还是笑起来好看!快选一个颜色,变更好看!”
王蔓菁之前偏爱张牙舞爪的艳丽颜色,买得最多的也是这些。或许是年纪和心境都到了另一个阶段,她这次没选那些大红大紫的瓶瓶罐罐,选了一个裸粉色。
至于那些被抛弃的大红大紫,则是涂到了望珊手上。
她是拿来练习用的,因此擦了就卸。今天跟王蔓菁聊得入迷了,望珊一抬头,时间已经跳到了李顾行下班的点。
见她看钟,王蔓菁一下就猜到原因。
“得了得了,女大不中留,赶紧走吧。”
王蔓菁故作嫌弃地挥手,望珊朝她老实卖笑,喊了声“早点睡”就往外边跑。指甲上涂了的来不及擦掉了,她走的时候顺便把东西揣到了兜里。
回家还能练练。
李顾行一下就发现了望珊的指甲。
他不是看出来的,而是摸出来的。
要帮客人洗头的原因,望珊的指甲不会留长,只能看见一点白芽。长度没有变,变的是指甲的光滑度。原本的指甲微微带着点弧度,摸起来涩涩的,没有现在摸起来滑。
“你手上涂了什么?”
望珊有些吃惊,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把手露出来给他看:“涂的指甲油,我在店里跟蔓姐练习呢,忘了时间。她现在教了我好多,明天就要开始练习上图案了。”
她的双手平行递到他面前,不像是让别人欣赏,更像是让他检查指甲。
光线太暗,李顾行顺势牵住她半个手掌,凑到路灯下看。
“附近有负心汉?”
“啊?有负心汉吗?你怎么知道。”
“那不然你涂那么红,我还以为你要去掏人心窝子。”
“我要掏肯定是掏你的心。”
“那你要落空了,我的心不在我身上。”
“你的心去哪了?”
李顾行直勾勾盯着望珊:“你说呢?”
望珊扭过脸,高高翘起嘴角,“你的心,我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算了,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望珊用红指甲抓了他一下。
李顾行勾唇,将挠过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抓在掌心里,跟她一块去看房。
望珊突然问他:“李顾行,我的手牵起来硬吗?”
这倒是一个奇怪的形容,李顾行不清楚她那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硬啊,胖胖的,挺软的。”
望珊又朝他胸口打了一下,李顾行反而笑得愈欢。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你话又不说清楚,还要反过来打我,做人没这个道理的,你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那我那两下白挨了?”
“那你想我怎么做?”
“太没诚意了。”
好端端的,变成了一道思考题。望珊说让他打回来,李顾行说男人怎么能打女人,他以后不在这片混了?他可不想被卢杏和王蔓菁追两条街。
“你想怎么样嘛。”望珊被他的话逗笑了,晃着他的胳膊,哼哼道,“李顾行。”
“望珊你别跟我来撒娇这一套啊。”
望珊就知道要跟他撒娇了。
她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着他。两个人变成了连体婴,望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脚往他脸上连着亲了两口,“现在呢!”
李顾行护着她的腰,两个响当当的吻,把他两个酒窝都亲出来了。
他轻咳一声,故作衡量,“勉勉强强吧。”
望珊扯回刚才的话题:“我是说,我手上有很多厚茧子,你摸起来会不会觉得很硬。”
李顾行手上也有茧子,但他的茧子是握笔写字写出来的。他中指上有一个很大的鼓包,那一块儿摸着最硬。望珊的茧子在手掌,指节和指腹、还有手指根下面的那几坨肉也有。
“不觉得,我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光想着你会不会挣脱了。狗爪猫爪倒是摸过,你的手没它们的好,没毛。”
望珊被他逗笑了,李顾行又说:“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又不会牵别人的手。”
两人聊完,正好到了要看的出租房。
李顾行对今晚看的这套房很满意,就是价格比他的预期高了一点。明晚还有一套房,他打算等看了明天那套再做决定。
回到家,望珊把兜里的瓶瓶罐罐掏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她去洗澡,李顾行坐在桌边,正好注意到了这堆东西。他打开一瓶,刷子带着黏稠的液体出来,扯一层丝又掉了下去。刺鼻的味道刺激他的鼻子,他在本子上写下“指甲油”三个字,打算明天上班的时候用电脑查查这东西的成分安不安全。
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到此为止,哪怕就放在他面前,他也没有要再看一眼的意思。
然而等他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望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瞬间猜到她脑子里打的什么主意。
“不可以。”
“我都是在自己手上练,还没在别人手上练过,要试过才知道我练到了什么水平。求求你了李顾行。”
求也没用,他一个大男人涂什么指甲油——还是这些丑到家的颜色,跟老太婆过年爱穿的花袄一个色。
“可以擦掉的!你涂完给我看看效果就行!”
“那也不行。”
“行的。”望珊坐到他腿上,李顾行不设防,被她压倒在床上,捧着脸亲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望珊……”他乐不可支,勉强用虎口圈住她的脸,“你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因为只有你会买呀。”
李顾行拿她没辙,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前提是涂了马上就要擦。
望珊立刻保证。
“只涂脚行不行?”
这倒是提醒了望珊,她一口否决,“不行,脚也要涂。”
他就多余说这话。
望珊先给他涂的脚,红绿交错,她自己倒是涂得很满意很开心,只有李顾行满头黑线。涂完脚,接下来遭殃的就是手,他老老实实把手平放在桌子上,五指张开,看她给自己搭配颜色。
“擦掉指甲油的东西呢?”等她涂完,他立刻就要擦。
望珊在桌上扫了一圈,没看见。
她又去厕所掏了掏裤兜。
出来时,谁都没她看起来老实。
“李顾行……对不起,我好像忘记带回来了。”
“……”
“望、珊!”他咬牙切齿。
“嘿嘿。”
一阵鸡飞狗跳,小小的屋子今晚格外热闹。等晚上熄了灯,躺在床上,望珊还有点忍不住笑,“李顾行。”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被子把两人一块蒙住,“晚了!”
快要不能呼吸时,望珊扯开被单,用力汲取外边的新鲜空气。
李顾行还在身体力行地“惩罚”她。
手勉强挽救回来了,就是还多少还残留了一点,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至于脚嘛,至少在他明晚下班之前,他都得带着这个颜色上班了。
“李顾行。”望珊的身体里像是有个笑穴,正在被李顾行不断撞击着,一碰就笑,“我觉得这两个颜色你涂着挺好看的。”
“你还说?”
她不仅要说,还要补充一句“真的”。
李顾行气得牙痒痒,他咬住望珊的唇——
今晚她要是睡一分钟,他就不是男人!
第49章
指甲油过了一夜, 变得更牢固了。
李顾行原本没记起这回事儿,去厕所洗漱的时候才从镜子里注意到自己的手。
昨晚临时扯了纸巾擦,纸巾擦不掉是一回事, 劣质的纸巾会掉屑是另一回事。总之指甲变得麻麻赖赖的,尤其是甲沟, 还能看见不少残留。
他用手扣, 刺啦的指甲刮起来跟水泥墙没区别, 甚至掉下来的屑比墙灰还要粗糙。
李顾行叹了口气, 心想要是没活干的话, 他还能抠指甲打发时间。
至于脚, 总归不像手一样随时都能看见。穿上袜子套进鞋子里, 除了望珊和他自己没人知道指甲上有多么生机勃勃。他庆幸自己没有生在一个出入某些场合需要脱鞋的国家,更庆幸自己穿的是皮鞋——要是穿露趾的,完蛋!
“李顾行, 我今天一定会把卸甲水带回家的!”
望珊在他上车时再三保证。
她虽然是王蔓菁的“亲传大弟子”, 可还没到能掌握发廊钥匙的时候, 还是要等到老板娘开门才能进去。
王蔓菁照例进屋,让望珊一个人挑大梁。
望珊掏出口袋里的瓶瓶罐罐, 整齐地摆回架子上。为了防止自己再次忘记把卸甲水带回家,她提前就放进了兜里, 打算中午先带回去。
当然,前提是跟王蔓菁说一声。
“你拿去,顺便把水晶粉拿出来,今天做延长。”老板娘在屋里指挥她。
听见这个,望珊就知道今天肯定有得忙活了。
拿最简单的涂指甲油来说,要先把边边角角的死皮剪了,再把指甲磨平, 接着上指甲油。
王蔓菁的这家店虽然叫“蔓菁发廊”,但美甲业务和外边那些美甲店是一样的,流程一个不少。指甲油干得很慢,店里有专门用来吹指甲的小风扇,可以放在顾客的腿上,同时吹两只手。等这层指甲油干大概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如果顾客只涂单色,那就可以涂上最后的顶油结束了。
但人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只是单纯涂个颜色这么简单——浪费这个钱还不如自己买一瓶在家里涂。
大多数人都要在指甲上加点贴纸或者画图案,贴纸简单,贴上去,封顶油。图案难办,复杂一点的颜色不一样,要画一层吹干一层。王蔓菁有好几本专门弄美甲的杂志,但她一般会把图案复杂的撕去几页。顾客要真选上复杂的图案,那今天谁都别想走,沙发都得坐出一个洞。
单纯做美甲都是如此,做延长就更不用说。
做延长要用水晶粉,一开始要用专门的小刷子沾水晶液,再粘粉到指甲上,沿着纸托一点一点铺平。这个很考验技术,手艺不到家,薄厚不均匀,表面就会坑洼。
望珊一直觉得水晶粉就像吸饱了口水的口香糖,光滑且有延展性,而且还不那么好控制,至少她笔下的水晶粉要么就太稀,要么就重得刷都刷不开。
唯一的优点就是没口香糖黏,但这是水晶粉本来的优点,不是她的技术。
上粉才是做延长的第一步,之后还要用塑形夹做C弧,其中等待水晶粉干透又是一项巨大的时间工程。确定完全干了,这时才能上锉刀,在理发店里上演一出“仙女散花”的戏码。
要是做延长,除非你一大清早就来做,不然建议你带一套床上用品,在店里睡一夜。
望珊搓指甲搓到绝望,要不说电视剧里的千年老妖都有长长的指甲呢。
时间都用来搓指甲了,没注意到时间过得有多快,可不就变成了妖精!
“年轻人,有点定性行不行?”
望珊一脸苦相。她上班后就开始练上粉,吃完中饭后开始练搓甲,后背出了一身汗,手也要搓得冒火星子了。搓得她双眼昏花,身上脸上都是灰。
“坚持住啊,我当初学技术的时候哪有这么好,老师都是教一遍,之后就靠自己练。你要不花时间学,这种东西难道就自己会了?”
望珊晚上是带着一对长指甲还有一双老花眼去接李顾行的。
李顾行一下就注意到了她那长指甲。
指甲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偏偏他就喜欢用这种小事打趣她:“昨天说错了,今天才是来掏别人心窝子的。”
望珊往他身上一靠,她原本是想靠在他肩膀上的,可她身高不够,额头只能碰到他的胸口。这里她也很喜欢,离他的心脏很近。她倒过去,抱着他的腰嘟嘟囔囔,“我都要累死了,你还笑话我。”
李顾行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只是望珊的角度看不见。他神色变得严肃,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怎么了?”
她跟他讲了今天搓了一天指甲的事。
“你看,搓了一天才搓完!后边搓的这几根还没过关,我的眼睛好累啊李顾行,我都看不清你了。”
原来是这样,李顾行稍稍放心。他握住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
望珊以为他会安慰自己一下,比如说“我觉得挺好的”,或者说“你自己选择要在发廊干的,怪谁”。
谁知道他看了半天,说,“确实是有点丑。”
“李顾行!”望珊气得要用指甲抓他。
李顾行笑着躲开。
今天的指甲可不能开玩笑,真要抓到他,不是挂彩就是破相。他抓住望珊的手,用力亲了一口,“别闹,你这是凶器,可不能开玩笑。”
手上多脏啊,搓指甲的灰肯定没有全部弄干净。望珊红着脸不让他亲,李顾行不在意,问她,“累的话我今天自己去看房,你先回家冲凉睡觉?”
望珊不乐意,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一块去。
这样也好,李顾行想,毕竟她是女主人,早些看看房子布局,也好想想要怎么装点。
他伸手,帮望珊做了两节眼保健操。
“你在做什么啊?”
“眼保健操,帮你缓解眼睛疲劳的。”
望珊第一次知道眼保健操这个东西,以为是李顾行上大学之后学到的知识。她确实需要这个,但在街上做这事,她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握住他的手腕说够了。
“真的够了?”
“真的够了!看房肯定看得清。”
“我不是为了让你看清房子才做的。”李顾行凑近她,他在她圆而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几乎是同一时间,望珊也明白了他的举动。
她学着他的样子撞上他的额头:“我看清你了李顾行,你的酒窝都露出来了!”
李顾行用手指推开她的脑袋:“谁说做这个是让你看清我了,我只是没有镜子,想看看脸上有没有脏东西而已。”
望珊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现在有了。”
“你脑子被指甲抓走了?这不是脏东西。”这是好东西。
李顾行牵起她的手,按照本子上记录的地址走。他第一次牵望珊这样的手,两人都有点不适应,不知道牵的究竟是手还是指甲。
“你这个,不用再在我这里练习了吧?”他试探着问。
“不用,做这个太累人了!我看见水晶粉就想嚼口香糖,狠狠嚼!”
那就好。手上残留的这些还没扣完呢,他可不想带着这个长指甲上班。
新的这套房子李顾行也挺满意的。
他在两套出租屋里边纠结,难以定夺到底选哪套。前一套哪哪都好,就是租金高了些;这一套的面积比上一套小,要是真要添置家具,就要合理规划布局才行。
他问望珊更喜欢哪一套,望珊觉得上一套太贵了,选的这一套。
“那我们就定昨天的那套。”
时间有点晚了,上一间房的房东不乐意再带他们看房。李顾行觉得没有什么要再看的了,约好明天去交定金,过几天就搬过去。
“回家可以开始收拾东西了。”李顾行说。
望珊的指甲做得太长了,有点碍事。她做什么事都会碰到指甲,手上像是被自己装上了枷锁,做什
么都被限制。
李顾行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知道她只是没有习惯不干活而已——天天干活的人是不会做这么长的美甲的。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我们回来一起收拾。晚上你就不用来接我了,我直接坐公交到附近,定了房就回来。”
望珊说好。
过了一晚上,她还是没有习惯指甲的存在。李顾行手上脚上的指甲油已经卸掉了,帮望珊梳头的时候,他的指甲上干干净净。
对于他恢复原样的指甲,望珊其实是很遗憾的。
她真的觉得挺好看的!
不过遗憾归遗憾,真要让她给他涂,她也是不乐意的!望珊看着自己可以跟鸭子一样“吧嗒吧嗒”作响的指甲,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累归累,练还是要练的。她去到店里重新打磨了一下指甲,然后卸了下来。
今天王蔓菁来了生理期,她没什么精神,让望珊抽空拿假指甲练习练习,主要还是看着店里。
望珊还是挑大梁。
今天没什么客人,做的头发也不是什么复杂的造型,剪头而已,她得心应手。唯一不好的点就是客人总是断断续续地来,她找不到一段长时间练习。
好在晚上李顾行没那么快回来,她收拾完店里可以弄一会儿。
望珊准备好工具,只是屁股还没挨到沙发,店里就来了客人。
望珊一愣,张口就喊,“蔓姐——!”
“叫魂啊!”王蔓菁的声音从屋里闯出来。
望珊还是喊:“蔓姐!”
王蔓菁踩着拖鞋从屋里出来,她一整天都窝在屋里,客人要是问起她来就说去外边玩儿了。化妆是肯定没有的,她连衣服都没换,依旧是一套睡衣。
她顶着一头乱发看向望珊,又顺着她的视线看见外边站着的男人和他手里握着的一束玫瑰花。
“你来干什么。”她走到门口,依旧没有好语气。
高达没说话,只是脱掉了上衣。
望珊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又因为好奇睁开了一条缝。
前者是因为非礼勿视,后者不仅是因为好奇,更因为王蔓菁一点动静没都发出来。
她看见王蔓菁呆愣在原地,至于高达呢,望珊没注意到他的脸,而是注意到他胸口上的文身。
那是王蔓菁的名字。
说实话,文身并不好看。望珊大概猜到了原因,高达是在水泥厂上班的,他卖的就是力气,卖力气就少不了流汗。
之前在地下商场,卢杏跟她说过文身就是用针一点点扎的,是伤口。如果是打工人要文身,一般纹手腕或者脚踝,手可以随时随地注意到,脚不那么容易碰水,也不容易流汗。
高达的“伤口”在心上,不可避免地碰了汗,留下来的印记比文身本身还要深刻。
这个痛好像会转移,变成了王蔓菁的眼泪。
望珊知道她那是高兴的。
“说你神经病你真的有病是不是?你喜欢我什么,我大你这么多岁!你喜欢小姑娘不好吗?你纹这个干嘛?以后别的女人见了怎么办?”
高达抱住她,玫瑰花挤在两人的怀抱里,“以后不会有别的女人。”
王蔓菁还在说,说他为什么总是要在自己最邋遢的时候出现。
望珊心想,你这么邋遢,他还不是爱上了你。
她由衷为两人感到高兴,又觉得此刻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很有眼力见地从两人身边闪过,打算回家收拾东西。
杏姐要是知道了肯定也很开心。
她刚走两步,后边就有人喊:“那个谁!”
这里至少有三个人呢,怎么知道“那个谁”究竟是哪个谁。望珊下意识回头,认出对方是士多店的老板,她好几次用店里的座机给李顾行打电话。
老板找的就是她。
“你男人是不是穿西装,背个包,高高瘦瘦挺白净的?”
望珊说是。
“他被车撞了!快拿上钱,去医院!”
第50章
李顾行是被摩托车撞的。
他要过马路, 飞车党来抢他的包,他的包斜挎在肩上,对方没能顺利扯下, 反倒连人带包拖行了一段距离。李顾行倒在地上,他们还要来抢包, 原路折了回来, 但人逐渐围了上来, 飞车党大概慌了神, 包没捞到, 急匆匆逃离现场的时候又把李顾行的腿给压了。
围观人群打救护车、叫警察, 士多店老板不是被喊来的, 是晚上散步消食的。他认出躺在地上的人是谁,急匆匆来通知发廊小妹。
望珊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往家里跑。她取了自己的银行卡, 其他零零散散的钱, 只要是看见了的, 都一把揣进了兜里。
跑到外边,她又变得无措了。
王蔓菁问士多店老板:“救护车送到哪个医院去了?”
老板没看清, 只隐约记得救护车上有个“中心”。
王蔓菁往自己腿上拍了一下,光有“中心”有什么用?人家写的是“120急救中心”!
她拦下路边的摩的佬, 把望珊推上车,“离咱们这儿最近的是第三人民医院,你先去,去了就去问急诊,就问他们有没有被车撞送来的,不在的话就去下一家医院。”
望珊坐在摩托车后座,呼噜噜的风把她脑子里面都刮空了。
没有李顾行, 没有蔓姐,她现在自己一个人,应该要做什么?
摩的佬在他们刚才的对话中了解了一些消息,把人送到医院,望珊给他钱,他没收,“去急诊,看到那个大红灯了吗?你进去,见到穿白褂子的护士就问今晚送过来的人在哪儿。我在这儿等你十分钟,十分钟后你要是没出来我就走了,要是出来了我再拉你去下一家医院。钱你先自己留着用,等人没事了再拿给我。”
望珊甚至来不及说谢谢,边跑边朝他鞠了一个躬。
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幸运,总之李顾行确确实实被送到了这家医院。护士打量她一眼,问她是伤者的谁,望珊说爱人,对方给她指了个方向,“去拍X光了,你去确定一下,警察也在那边。”
到了地方,李顾行在检查室。外边的警察见到她,又问,“你是他的谁?”
望珊说:“我是他的爱人。”
检查结果出来,李顾行右小腿断成了三截,医学上被称之为“粉碎性骨折”。手术是肯定要做的了,人要被送去骨科住院。望珊看着被推出来的李顾行,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刚握紧她又赶快松开力度,怕他手上也有伤。
她又庆幸,幸好她今天把指甲卸了,牵他的时候不会划伤他。
“你先去缴费,一会儿我跟你说情况。”
来了医院,望珊跟无头苍蝇一样摸不着头脑,看见李顾行的时候才微微定神。跟到医院来的警察就两个人,望珊没有多少在医院就诊的经验,她想请求其中一人帮帮自己,好歹指个方向。
在她窘迫无措之际,王蔓菁像救星般赶到了。
看见王蔓菁,望珊差点要哭出来。
“没出息,就是腿断了,人又没什么大事,坚强点。得了,快去缴费,早交钱早手术。”
缴费处在住院部一楼,住院要交押金。警察把李顾行的包给了望珊,
他所有的证件和卡都在里面。望珊有他的银行卡,却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她把自己带的钱和自己卡里的钱全部拿了出来,王蔓菁也带了钱,她出的大头,说是借的,李顾行这事儿一时半会肯定结束不了,望珊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光是押金就交了三千。
李顾行安排了手术,警察在等候区跟望珊说明情况,“寻常的车祸我们肯定能给你追责,但他这是飞车党抢劫未遂,飞车党要找起来的难度不小,附近没有公共摄像头,我们只能去附近的商铺看看有没有录到。但是我得先给你打预防针,去找不一定能找到,要是找不到,你们也只能自认倒霉、自己掏钱了。”
望珊表示明白。
王蔓菁气不打一处来,等警察走了,她又是骂抢钱的又是骂公安,说那些飞车党全家死了干这种死爹妈的事,又说公安连个贼都找不到。
望珊朝她扯扯嘴角,反倒来安慰她,“他没事就好,钱还能慢慢赚。”
她又跟王蔓菁道歉:“对不起蔓姐,本来晚上是你的高兴事的,被我搅和了。”
“你做啥把错揽到自己身上?”王蔓菁搓搓她的后背,“姐好歹比你多吃了十来年的饭,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些都是小事儿。”
李顾行的手术做完已经过了零点,他的手术做的是半麻,腿没感觉,但人是清醒的。
从手术室出来,望珊一路跟着床尾进病房,来不及坐下,她仔细看他脸上的擦伤。
他避开脸不让她看。
他越是这样,她越要看。望珊轻轻托着他半边脸,安慰说他受伤了还是这么好看。手指又摸过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在他唇角摩挲。
她轻声问:“李顾行,你渴不渴?喝点水吧?你现在能喝水吗?”
她自己的嗓子都是干的。
李顾行轻微地摆了下头。
他情绪低落,原本就黝黑的眼睛显得愈发低沉。望珊想开口逗他开心,可一张嘴,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视线落在两人握着的手上,望珊开口,想要活跃气氛:“我今天可没留长指甲,你脸上这些抓痕不是哪个妖精抓的吧?”
李顾行扯了下嘴角,终于是有了点别的表情。像笑,又不是笑。
“几点了?”他嘶哑着嗓子问。
望珊没有手机,扭头去看王蔓菁。王蔓菁没想到她会问自己,她原本抱着胳膊倚靠在不起眼的墙边,见状赶紧松开了手,在身上摸了摸,摸出手机,“快一点了。”
李顾行松开望珊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摸了摸,动作又慢又轻。
“回去吧。”
望珊不肯走。
王蔓菁帮着李顾行劝:“晚上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你肯定要带些盆啊桶啊什么的来,空着手怎么照顾人?”
望珊没有住院的经验,她觉得王蔓菁说的对,同意回家,但前提是她得等李顾行的吊针打完——药水很凉,打进身体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她一直握着一截输液管,好让药水进入他身体时是热的。吊瓶打了多久,她就保持同一个姿势多久。
等到药水彻底打完,她的胳膊都是麻的。
望珊起身,尽量保持正常。李顾行可能真是痛极了,没发现她动作上的不对劲。
她临走前又在李顾行耳边叮嘱:“我明天一早就来,你好好睡觉,一睁眼就能看见我了。”
末了,望珊动作极轻地吻了吻他脸颊上没有擦伤的地方。
末班公交早没了,两人回家坐的摩托。望珊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给送她来的大哥钱,今晚要是没有他们,她一个人肯定搞不来。
高达在帮王蔓菁看店,王蔓菁亲自送望珊回的家。她叮嘱小姑娘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又把要准备的东西跟她说了一遍。
望珊先收拾的东西,盆、桶,衣服衣架,临睡前她又点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落下。身体明明是累的,可躺在床上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抱住李顾行的枕头,勉强闭上了眼睛。
隔天大早,她坐的第一班公交车去医院。
卢杏也跟着来了,她怕今天会有什么事情通知或者用钱的地方,怕望珊一个人搞不定。担心脸上、身上有脏东西,她还特地洗了脸换了衣服来的。
两人一块进的病房,甫一靠近,李顾行就睁开了眼睛。
卢杏被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吓死老娘了,我看你挺新鲜(精神)的嘛。”
李顾行没理她。
他其实一晚上没睡。腿上的麻醉效果一点点消失,疼痛不断刺激着他的脑子。
腿越疼,脑子越清醒,想得越多。
病房不是单人间,边上还有两床病人。李顾行这床在中间,两边用帘子挡着。望珊不想吵醒别的人,说话都是小小声的,“我带了纸和笔,你可以写写东西。等他们都醒了,我就打水给你擦擦身体。”
她展示自己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你看,我不会抓伤你的!”
她又指了指桌上的饭盒:“我还给你熬了粥,你现在能喝吗?”
卢杏提醒她:“要等护士查房之后再决定。”
原来是这样,望珊点点头,跟李顾行说,“我熬的小米粥,放了糖,不会没味道的。等我问了护士再给你煲骨头汤。”
小夫妻说私房话,卢杏不想打扰,借坐在旁边床的凳子上打盹。
大概八点多左右,医生带着一堆人乌央乌央来查房了。
受伤了就好好养着,望珊听医生说李顾行的情况,更担心他现在能不能吃东西,不能饿着肚子。
“可以了,家属熬点粥啊米汤之类的流食,先吃一两天,再慢慢过渡到正常的饭菜。”
他能吃东西了,最高兴的是望珊。
保温桶是她跟卢杏借的,昨晚太晚今天又太早,外边暂时买不到。李顾行暂时还不能下床,她帮着他在床上简单洗漱了一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让他趁热吃。
等他吃完了,她又去厕所接水,准备给他擦擦身体。
昨晚没洗澡,他肯定会难受的。
这个时候,卢杏肯定不能在现场。她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去了,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在做自己的事,中间这块区域时不时传来哗啦啦拧毛巾的水声。
李顾行脱了衣服,望珊这才明白医生嘴里说的症状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他身上很多擦伤,尤其是肋骨下边,瘀了一大块。望珊看得心惊肉跳,擦拭的时候都不敢用力。
“是不是很疼?”
“还好。”李顾行说。比起腿上的疼,身上的已经感受不到了。
没了外人,他问望珊住院的钱是怎么交的。
望珊如实跟他说了。
李顾行深深叹了口气。
他把银行卡的密码告诉给了望珊,让她把钱取出来,把跟王蔓菁借的那部分还给她。他又跟望珊道歉,说暂时不能带她搬新家了。
“只要跟你一块,我住哪里都没关系。”望珊用额头碰碰他的头,“幸好没搬家呢!住楼上哪有一楼方便,你这么大个头,我可搬不动你!”
她拍着胸口,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李顾行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看见他笑,望珊心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这趟只是送东西过来的,中午和下午都要回去做饭。临走前她还是一样亲亲李顾行,跟他说自己很快就来。
出了医院,卢杏问她:“你们小夫妻两个攒了多少钱?”
望珊不解其意。
卢杏说:“姐不是要窥探你们的隐私。我刚刚去护士站问了,他这个手术,后期还要取钢板的,材料费加上零零散散的住院费,加起来至少要这个数!他公司有没有给他买保险的?”
望珊心里一紧。
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的,不然李顾行肯定会跟她说。
她刚刚才在医院楼下的取款机取了钱,自然知道两人加起来有多少钱可用。
卢杏叹了口气。
回到后街,卢杏借了她一笔钱应急,王蔓菁也没收下钱,甚至准备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再帮一把。
伤筋动骨一百天,李顾行这情况不知道要几个一百天才能好。
李顾行打电话跟中介所请长假,他现在这种情况,短期内肯定不能上班了。老秦在第二天的时候来看过他一次,带了些水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李顾行更
加沉默了。
之前努力攒下的资源,现在也打了水漂。
李顾行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主动找了主治医生要出院。
多在医院住一天,白烧一天的钱。患者强制要求出院,医生也没办法,叮嘱他好好休养,人还年轻,要把腿养好了才能谈以后。
第四天,望珊还没来,李顾行先收拾好了行李,坐在病床边等她来。
她来了,边上还跟着王蔓菁和高达。王蔓菁是来帮望珊的忙的,高达是来帮李顾行的。
李顾行一眼就看见了望珊头上的帽子。
望珊说:“天气凉了,可以戴帽子了。”
现在才刚刚进入十一月,天气凉了才怪。
他强硬要求望珊把帽子摘下。
她不肯,左扯右扯,就是不提帽子的事。李顾行被逼急了,一脚踩在地上,上前扯下了她的帽子。
她的长发没了,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剪得像狗啃的。
李顾行看着她的头发,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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