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亥伯龙在床上睁开眼, 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中,一时间不愿意动弹。
他梦到某个调皮捣蛋的猫在一座高耸的塔内肆意作怪,偷偷将某人的戒指藏起来,推翻架子上的卷轴, 将爪子伸进熬好的魔药里尝尝味道, 挖出某人在花园里精心饲养的魔法植物的根……
又在事败后上蹿下跳地从塔底跑酷到塔尖, 直到被堵在高高的塔尖下不来, 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认输”,
等被抱下塔顶, 放在膝头梳毛, 又自顾自“原谅”了对方。
即便醒来, 梦境中莫特默那种无所顾忌的自由自在和轻飘飘的快乐依旧残留在亥伯龙的心中。
他慵懒地半阖着眼, 回味着梦境中的画面,又在心中指指点点地挑起刺来:
这就是莫特默口中的老师?怕不是宠溺无度的饲主吧。
莫特默真是被骄纵坏了, 上一个饲主这样, 难怪会养出一身娇气脾气。
想着, 他心中蓦然涌出一股起身去看看莫特默的冲动。
就在这时, 就见他闭合的门轻轻露出一条门缝, 莫特默推开他房间的门,目标明确地朝他走来, 一副专门来找他的模样。
亥伯龙颇诧异地抬眼, 慢了半拍地半坐起身, 松弛又戏谑地说:“一只猫睡不好,要找我陪?”
莫特默除非是睡到一大早睡醒, 饿了,才会来找他,像这种睡到一半醒来, 不是继续睡而是跑来找他的,可还是头一回。
不会又想出什么折磨龙的招数了吧?
亥伯龙想起梦中的记忆,对于莫特默的作妖行为,难得好心情地轻笑了一声。
莫特默则在亥伯龙的注视下跳上他的床,在亥伯龙身侧站定,跺了跺脚,欲言又止。
亥伯龙:?
莫特默半晌没有说话,只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纠结,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亥伯龙想到魔力联通的双向性,意识到什么,情绪冷却了一点。
他俯视莫特默,想听听莫特默到底要说什么。
千万不要是一些同情他过去经历的话。亥伯龙在心中淡淡道。
又过了一会儿,莫特默像是也知道不能再这么拖下去,终于开口。他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模样,说:
“亥伯龙,我放你自由吧!”
什么?
亥伯龙愣在原地。
开头的话出口,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莫特默彻底打开了话茬,他垂着头凝视着面前的薄被,认真地说:
“龙,我之前一直没有正视你对死灵法师的厌恶和被控制、被夺走自由的抗拒,所以一直没有将你不愿意当我死灵的话当真。”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但我现在知道了。而我也有了其他的死灵,不再需要将你强行绑在身边。”
“所以,亥伯龙,”莫特默感动地缓缓抬头,与亥伯龙对视,“我们解除契约,我放你……”
“自……由?”他的话磕磕绊绊起来,勉强将剩下的说完。
亥伯龙的表情和他想象中的吃惊或释然截然不同,反而面色恐怖。
亥伯龙冷淡地注视着莫特默,眼神透露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和凶性,目光如刀,狠狠刮在莫特默身上,宛如回到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和莫特默沉浸在他自己的话语中,越说越流畅不同,亥伯龙是越听,脸色越阴沉,不知何时攥起的拳头上青筋隐隐起伏。
亥伯龙声音平缓,丝毫看不出他的指节已被捏得发白:“所以,你是说,现在一切都好了……”
“打算把我一脚踹走?”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终于冷笑出声,勃然色变。
“想、得、美。”
他眸中弥漫着危险的戾气,那目光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别忘了,我们可不是什么死灵法师和死灵奴仆的关系。相反,我才是你的主人。”
“你不过是我一时兴起养的小玩意,谁给你的错觉,让你以为你可以随意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语毕,亥伯龙豁然从床上起身,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径直离开房间,竟是一副不想看到莫特默的模样。
莫特默:!
莫特默又惊又急,话堵在喉咙中百口莫辩:“亥伯龙,我,我不是那么想的!”
他真的没有将亥伯龙功成后踹走的意思啊啊啊啊!
可亥伯龙没有回头。
笼罩在他周身的不悦宛如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他和周围的世界冰冷地隔开。
他脚步迈得又大又急,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风。即便莫特默反应过来立马追了上去,可等他追出门时,走廊上早已空无一人,全然没有亥伯龙的踪迹。
莫特默迷茫又焦急地搜寻了一圈平时亥伯龙会待的地方,却一无所获,只能耷拉着尾巴,沮丧地回到自己的小窝,怀着忧虑闭上眼。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莫特默表情忧郁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窝在自己的小窝上,叹了一口气。
他叹出了声,叹息声清晰可闻,又长又缓。
良久,待响亮的叹息渐渐地消散在空气中,四周依旧没有传来别的动静,他于是又又又叹了一口,还是那么的明显,简直称得上是声势浩大,只要是有耳朵的都能听见。
更何况是听觉敏锐,近乎超凡的……
亥伯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像是聋了般冷着脸打着游戏,恍若未闻。
好吧,看来即便是听力卓越的魔法生物,偶然也会选择性失聪。
而在沙发背后的门口处,一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猫在门口。
阿利斯泰尔大半个身子藏在墙壁后,慢慢地,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屋里窥视。
房间内明明有着一龙一猫,可都表现得似乎都只有他们自己般,而且分明没有魔力或结界魔法的波动,整个空间却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透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诡异气息。
“不对劲。”阿利斯泰尔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分析什么重要军情般,对自己低声自语。
他的视线在亥伯龙和莫特默之间游弋,又用更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很不对劲。”
他盯了一会儿,眼见莫特默一直在长吁短叹,而亥伯龙在故作不知,但浑身上下分明都是低气压后,心中有了决断。
他先是像读不懂空气般,自若地朝亥伯龙问道:“哈哈哈亥伯龙,这是怎么啦?需不需要我……”
“滚。”
被毫不留情撅回来,他又自然地转而问起莫特默:“莫特默,你……”
莫特默唉声叹气,恹恹地说:“你不懂。”
阿利斯泰尔无辜地眨了眨眼,在眨眼间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关键证据的侦探,震惊道:“绝对不对劲!”
“大惊小怪。”一个平静的女声忽地在他背后响起。
“这有什么不对劲?”
塞拉菲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与他一同看向房间内陷入僵局的亥伯龙和莫特默,淡然又笃定地说:“他们之间不产生矛盾才是反常。”
顿了顿,她继续以一种洞悉一切的口吻道:
“即便亥伯龙和莫特默之间一时半会找到了和平共处的方法,但迟早有一天他们之间也会分崩离析。”
莫特默可是要成为世界之王的猫,现在的亥伯龙能被一个饲主的名头安抚住,但等到之后,一辈子没有低头的亥伯龙,怎么可能真的心甘情愿臣服于莫特默?
别看亥伯龙和莫特默好像只是闹了别扭,他们现在进行的,其实是一场事关权力,没有硝烟的战争!塞拉菲涅在心中深沉地补充。
“不过这样一来,得将亥伯龙之后不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列入计划了。”她轻声自语。
阿利斯泰尔“唰”地回头望向一脸看好戏的塞拉菲涅,满脸吃惊:“什么?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莫特默和亥伯龙之间的矛盾都已经激烈到要将亥伯龙遣送回去了?!
而房间内,莫特默满面愁容地叹了好一阵,都没见亥伯龙有什么反应,最终只好停下了这种无用功。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呢?
莫特默将下巴搁在爪子上,苦恼得脑海中像是有一个线全都绕在一起,连线头在哪都找不到的毛线团。
他没哄过人啊,一直以来都是别人来哄他的!
他都给台阶下了,亥伯龙怎么还不下来?!莫特默既委屈又理直气壮。
而且……
莫特默又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一次,是无声的。
他也不知道亥伯龙怎么就生气了。
莫特默怔怔地想,
明明解除契约这件事不是亥伯龙一直想要的吗?他甚至在第一次见面的就这么要求了。
而至于利用完亥伯龙就丢的问题,他也解释了啊。
莫特默放空思绪,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彻底没招了。
目睹了一切的阿利斯泰尔半掩住嘴,侧头对塞拉菲涅悄咪咪地问:“真的没关系吗,要不我去……?”
虽然嘴上还在问着意见,但他的脚尖已经蠢蠢欲动地在往房间里探。
什么?你说阿利斯泰尔真是太好心了,竟要帮忙调解莫特默和亥伯龙之间的矛盾?
哈哈哈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阿利斯泰尔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亥伯龙和莫特默发生了矛盾……有这种好事?这不就代表他的机会来了吗!
而且亥伯龙有什么好操心的,就对方那个脾气,阿利斯泰尔没笑着路过亥伯龙爽朗地说一句“活该”都是因为他真的打不过亥伯龙。
相反,莫特默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小小的脸上满是愁绪,目光也十分灰暗,看得阿利斯泰尔恨不得赶紧挠挠莫特默的下巴,摸摸小猫的脊背,让莫特默重新恢复活力。
“想什么呢。”塞拉菲涅抱臂,语气悠然地点明,“他们之间,吃亏的只会是亥伯龙。”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朝房间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来找莫特默大人的吗?尽管去吧。”
阿利斯泰尔确实没听懂,但这不重要。
他“砰”地原地化作一头健硕的白狼,蓬松的尾巴像旗子般摇摆,甩着尾巴就奔向莫特默。
正走神的莫特默被凑过来的大狼吓了一跳,眼中重新有了聚焦的光。
他听着阿利斯泰尔热情的邀约,本还犹豫地看了亥伯龙一眼,可很快受不住激。
在被轻轻地咬了一口耳朵后,本就薄弱的矜持顿时溃散,莫特默跳下高高的垫子,还没站稳就被白狼亲热地圈着,推着,一同跃出房门。
塞拉菲涅早已微笑着让开道路,目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一开始的走,再到小跑,再到跳的脚步,最后一同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嘴角的弧度加深,已经看到了结局。
亥伯龙恐怕自己都还没弄清他在气什么,竟还指望心思澄澈如水的莫特默能发现?
想着,她颇感有意思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而莫特默……?
莫特默还只是个心性不定,爱玩爱闹的小猫,轻而易举就能被转移走注意力,任何烦恼在他心中都留不过2天。
而这一点,连看似粗枝大叶的阿利斯泰尔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亥伯龙要是不尽快做出改变,改了他那晦涩难懂的相处方式,只想靠着若即若离的沉默和脾气来牵制莫特默……
塞拉菲涅在心中轻轻落下判词。
他只会亲手将自己推向更深的僵局,自食其果。
果不其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莫特默兴奋地叫出来,毫无阴霾的声音,
亥伯龙一直如雕塑般沉默的背影一顿,周身那原本就低沉的气压又冷下去几分。
……
和阿利斯泰尔闹腾了整整一天,又是在对方的纠缠和道歉下保证彻底原谅对方了,又是被驮在狼背上在风中刺激地疾驰,又叫又笑地耗费了大量体力,再加上昨晚没睡好,莫特默的眼皮子终于支撑不住地闭上。
等他再次睁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莫特默在自己的小窝中舒服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咂巴了一下嘴,心中满是清爽的惬意。
他蹭了蹭垫子,闭上眼,再次酝酿起睡意来。
昏昏欲睡间,混沌的思绪像水里的泡泡,杂七杂八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又散开。
他怎么在这?……唔,肯定是阿利斯泰尔把他送回来的。
坐狼身上跑真刺激啊,明天他还要玩。
但怎么坐龙身上就没这种感觉呢?是飞得不够快吗?要不,明天让亥伯龙带他试试?亥伯龙……
莫特默:……
莫特默倏地睁眼:“啊。”
对了,他好像和亥伯龙吵架了来着?
亥伯龙现在好像不会愿意载着他飞吧!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他好像还计划着要和亥伯龙和好的!
但亥伯龙要怎么才会……有了!
黑暗中,莫特默从小窝里一个翻身站起。
刚醒来还有些浑噩的脑中划过一个天才般的想法
——他把精灵王召唤出来,有老朋友的说和,亥伯龙不就原谅他了吗!
莫特默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迫不及待地朝召唤室出发。
可要怎么召唤呢?连用亥伯龙的衣服都失败了。
想到这,莫特默的脚步不由迟疑下来。
什么?你说上次那回召唤中感应到的另一个灵魂?
那怎么可能是精灵王!指定又是一个和塞拉菲涅一样,与亥伯龙生前相关的死灵。看上次对方那激动的模样,说不定还是亥伯龙的死敌。
他是想让亥伯龙和自己和好,不是想进一步激怒亥伯龙啊。莫特默摇摇头。
那该……
莫特默的大脑忽地清明了一瞬,像是被智慧轻轻地点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
他不是刚从塞拉菲涅那学了精神魔法吗?!
那个精神魔法可以提取记忆,本质上是用来审讯敌人,获取情报的魔法,但他完全可以用这个魔法提取他自己的,曾在梦中看到的,亥伯龙关于精灵王的记忆。
再将其作为媒介进行召唤啊!
用关于精灵王的记忆作为媒介,难道指向不了精灵王吗!
用这独特的记忆为引,媒介的联结只会指向精灵王,至多,也只会牵连到亥伯龙。
如此精准的媒介,召唤怎么会不成功?
天呐,难道他真是一个天才!
想通了这一点后,莫特默浑身舒坦,如同被暖流洗涤,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原本的困惑与犹疑更是一扫而空,变为明晰的笃定和跃跃欲试。
莫特默兴高采烈地原地连跳了两下才恢复正常的步伐。
召唤室、精灵王,
猫来了——!
第32章
莫特默兴冲冲地小跑到召唤室, 驾轻就熟地补好召唤阵,用魔法抽取出自己的那段记忆放置在召唤阵中央的上空,开始输送魔力。
看着法阵亮起熟悉的光,莫特默心中涌出一股感动, 陶醉地闭上眼。
没错, 这是这样!
他就是天才的死灵法师, 脑袋一拍就能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克服一切困难,最终抵达成功!
法阵上的光亮着, 良久……
窗外黑色的云慢悠悠飘过, 月光时隐时现, 灯光明亮的召唤室内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莫特默迟钝地感到一阵不对劲。
他迟疑地睁眼, 打量了一下爪下依旧在稳定发光的召唤阵。
召唤阵还好端端地在运作着,他的召唤流程没有出错, 媒介也未指向不止一个灵魂。按道理来说, 他此时不应该已经连接上一个死灵, 进入要么沟通, 要么巧取豪夺(不是)的阶段了吗?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
如果媒介没有联结到任何一个灵魂, 或召唤失败,召唤阵应当会闪烁着熄灭, 怎么会像是游戏的“加载中ing”一样, 卡在正在召唤的中途, 不上不下的?
莫特默感到好像有无数问号自他背景中浮现。
……是该现在就停手,还是应该坚持召唤?
就在他还在犹豫时, 他的眼前陡然一黑。
头顶那盏照亮了整个房间的灯具毫无征兆地关闭了。
莫特默迷茫地抬起头。
召唤阵的光幽幽地照着莫特默的下半张脸,而在他的视线死角,
月光穿过窗户倾泻在召唤阵上, 整个召唤室似乎变得空前安静,连窗外树叶草丛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也消失不见。
在那片寂静的月光下,召唤阵的边缘开始诡异地融化,像是化开的蜡烛般,一点一滴融入黑暗。
就在莫特默隐约察觉异常,重新低下头的瞬间,
“咔嚓”
他恍惚间听到了一声并不存在的碎裂声,与此同时,他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如遭重击的镜面般绽开无数裂痕。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从破碎的“镜面”后朝莫特默伸来,指尖轻轻托起莫特默的下巴。
随着动作,一名脸上戴着一副圆框链条眼镜的男人从空间的裂隙中探出半个身子,悬浮于空。
他俯身逼近,在距离莫特默不到半米的距离停下与莫特默目不转睛地对视,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银色的眼镜链条在他脸颊旁轻晃,似笑非笑:“就是你召唤的我吗,小家伙。”
“永夜君主,维萨罗斯。”
对方身上的黑袍传来一阵莫特默说不上来的香气,只听那道优雅磁性,似还带着一种蛊惑的声音低笑说:
“我来见你了。”
男人丝滑如瀑的黑色长发自然地滑过肩头,垂落在莫特默眼前,链条眼镜后是一双有着白色圈圈纹,宛若漩涡的黑瞳,看久了竟会有种眩晕的错觉。
“真遗憾~”维萨罗斯似乎很享受莫特默此刻的惊愕,轻笑了一声,自然地收回手,甚至好整以暇地抢先一步,道破了莫特默心中所想,
“不是你想见的精灵王。”
莫特默这才反应过来,吃惊地瞪大眼睛:“我用的不是关于精灵王的记忆吗?为什么会召唤出梦魇?!”
是的,从对方的出场和所用的魔法来看,莫特默赫然判断出对方正是一只擅长在幻梦和现实之间穿梭的梦魇。
梦魇之王,传奇又恐怖的千面织梦者,缓缓直起身,不知从哪掏出一只长柄烟斗。
“不哦。”
他的下半身仍隐于碎裂的空间后,仿佛扎根于另一重维度,等吸了一口手中的长柄烟斗,淡色如梦如幻的烟雾袅袅溢出,在他身边缭绕不散,才慢悠悠接着继续,
“小家伙,你用以召唤的,可不是记忆,而是你的梦境。”
“一般而言,是不会有死灵回应你这么缥缈的召唤。”
他顿了顿,眼中溢出明显的玩味,“但我实在好奇,就来了。”
莫特默,如遭雷击!
他邦邦硬,直挺挺地往旁边重重一躺,四脚像是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似的僵直地悬在半空中,整只猫灰暗不已。
竟然……又…失…败了。
莫特默“阿巴阿巴”着,像个塑料玩具猫般机械地张合嘴,眼睛失去了所有高光。
维萨罗斯见状忍不住轻笑了一会,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召唤精灵王?”
莫特默声线没有波动,像是坏掉的机器人般卡壳地回答:“因为,我想,和,亥伯龙,和好。”
“和亥伯龙和好……?”维萨罗斯收敛了一点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和古怪,又接着颇感兴趣地追问:
“怎么说?”
他微微前倾,缭绕在他身旁的烟雾也随之流动,却奇异地聚而不散,
“说不定,我能帮助你呢,小死灵法师。”
莫特默虽然不抱期望,但还是干巴巴地将事情原委大概说了一下。
“用召唤出的精灵王讨亥伯龙欢心?”维萨罗斯总结了一遍莫特默的说法,忍不住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打量躺在地上的莫特默。
他眼中交织着惊叹和看见一种好苗子的欣赏,还有一种莫特默看不懂的,近乎幸灾乐祸一般的微妙笑意。
维萨罗斯甚至放下手中的烟杆,再次低头,凑到莫特默面前,那张俊美非人的脸庞上笑容加深:
“虽然没办法帮你召唤精灵王,但如果是帮助你们‘和好’……我倒是知道该怎么办。”
他眼底含着一种异样的期待,几乎像是在诱哄着般说:“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莫特默有气无力:“你要怎么做?”
“自然,”维萨罗斯神秘地勾了勾唇,声音轻轻的,近乎呢喃,如同耳语般丝丝缕缕钻入莫特默的耳朵,
“是送你们一场美梦……”
维萨罗斯衣袍上那股奇妙的香气再次袭来,莫特默不知怎么,有些迷迷糊糊地。
……美梦?
他忽然模糊地想起,这一次召唤怎么没引来其他人?他在这召唤,应该是瞒不过其他人才对啊……
可莫特默实在是太困了,一股强烈的睡意笼罩在他的大脑上,他的思绪变得黏稠而困顿,他根本没法继续思考下去。
莫特默困倦地慢慢眨了下眼,眼前的世界也逐渐变得模糊,重影。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地瘫软下去,视野中最后的一个画面,是那个被他召唤出来的梦魇勾起的嘴角,以及对方轻轻张合的嘴。
他在说……
莫特默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辨认。
做、个、好……梦?
……
莫特默睁开眼,浑身一震。
脚下的地毯和干净的水泥地变成满是灰尘的黄土,嘈杂陌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在极近的地方响起,不熟悉的气味传入鼻腔,还有在他身旁毫不客气踏过,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他的脚。
莫特默的尾巴“砰”地炸开,下意识往远离人的阴影处退去。
他倒退着,小心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路缩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才勉强放松下来,有心思往外探查。
观察了一会儿后,莫特默发现那些在外行走的……根本不是人类。
他们有着人类没有的五颜六色的头发和眸色,和人类迥异的穿衣风格,以及……
在莫特默的注视下,一名“人类”原地变成一头巨龙,展翅飞向高空。
显而易见,他们不是人类,而是龙。
这里,是龙族的聚集地!
完啦!他怎么会出现在……莫特默慢了半拍地想起他睁眼前的记忆,以及他之前找地方躲藏的时候,其他龙的反应。
按常理来说,他一只猫出现在龙族的领地是十分违和的一件事,嗅觉灵敏,动态视觉卓越的龙族也不可能发现不了他。
但他就是顺利地躲藏了起来,那些来来往往的龙族也没有察觉到他窥探的视线。
嘶……他们好像都看不见他?
也就是说……
莫特默越想越确定
——这里是他的梦?!
一想通这里是梦,莫特默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眼睛发亮,顺理成章地又想到,
既然维萨罗斯为了帮助他和亥伯龙和好,才让他陷入了沉睡,
虽然不知道在梦中他要怎么和亥伯龙和好,但他在的话,那么亥伯龙应该也在!
但亥伯龙在哪?
莫特默环视了一下周围像是龙族集市的环境,很快锁定了远处那个明显的目标:
龙族王宫!
这里既然是龙族的领地,显然用的是亥伯龙的记忆作为梦境的底色,而在亥伯龙的记忆里,他自然居住在王宫!
想罢,莫特默即刻出发,他一边脚步轻盈地穿过周围来往的龙族,一边忍不住时不时回头,好奇地四处打量这个独属于亥伯龙那个时代,除了那个时代的龙族,不会有其他人能目睹或经历的场景。
就这样走走停停,花费了好一些时间,莫特默才溜达到王宫的大门前。
高耸的,宛如城墙般的高墙出现在莫特默面前,这道连巨龙都能够拦住的高墙,在小小的莫特默面前更是像一座高山一样遥不可及,仰首望去,墙脊几乎没入流转的云霭之中。
而在高墙的出入口处,还有着两个龙族的守卫。
他们与在集市上多以人形行走的龙族不一样,都舒展着龙形,各趴伏在出口的两侧,警觉地瞪着两个铜铃大的眼睛,像是两尊人类放在门口的石狮子。
可以想象到,如果有外者不经允许胆敢擅闯,就会被这两个尽职守责的龙族一尾巴拍飞,又或被毫不留情的龙息吞没。
不过这难不倒莫特默!
莫特默尾尖轻晃,大摇大摆地走在道路的最中间,坦然得像是回到自己的家,衬得两侧匍匐的龙族都像是在恭迎他回家的小弟一般。
先不提那些龙族看都看不到他,在梦中,他就是随心所欲的老大!
莫特默昂首挺胸,自若地路过那两头龙族守卫。
走到一半,不知怎么,他爪尖忽地发痒。
莫特默蜷了蜷爪,眼珠子一转,随即不怀好意地瞅了一旁的巨龙一眼,又自若地折返回来,走到其中一个巨龙身边,然后……
一个巴掌拍到巨龙的尾巴尖上,奸笑着转头就跑!
果不其然,一道劲风从身后传来,敏锐的龙族守卫惊起!
他豁然起身,身后的龙翼情不自禁地挥舞,警觉惊怒地回首,竖瞳中燃起被冒犯的火焰,誓要狠狠惩罚那个不知怎么溜到他身后,还敢挑衅他的毛贼。
另一旁的另一名守卫也被同伴的行为惊动,当即起身低吼,一同做出防备与攻击的姿势。
可当他们凛然回望,自己的身后,分明什么都没有。
龙族守卫:“……”
后起身的龙族给了先起身者一个狐疑的眼神,最先作出反应的龙族的表情则从蓄势待发变得茫然,最后变成无辜的清澈,最后狠狠被后起身的龙族咬了一口。
已经远远跑开的莫特默观望到这一幕,乐不可支,在原地胸腔咕咕咕地笑了好一阵才心满意足地再次出发,正式进入王宫内部。
踏入宫殿长廊,他更是轻快起来,迈着小碎步,脚步雀跃地从走廊的左边跳到右边,又从右边跳到左边,影子在琉璃地砖上忽长忽短。
“龙——龙——你、在、哪——?”
莫特默拉长调子,声音在巍峨的穹顶下轻轻回荡,在每一个遇到的房间门口探头探脑。
可龙族的宫殿实在是太大,而且看久了都差不多,好像也就那样。莫特默搜寻了一会,渐渐被冗长的寻找磨灭了耐心,索性一边小跑,一边放声呼唤起亥伯龙来:
“亥伯龙?亥伯龙?!”
倏地,莫特默脊背微微一紧,如芒在背。
他刹住脚步,心中有了预感。
他缓缓转头,就见长廊尽头的转角处,一道人影悄然伫立,眼神冷凝地望着他。
莫特默眼神怔住,原本要朝对方飞奔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是……亥伯龙?
他目不转睛,惊讶地望着亥伯龙,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般,瞧个不停。
映入莫特默眼帘的,分明是一张过分年轻,却已然有了未来几分疏离和威严的面容。
第33章
“龙, 你怎么变年轻啦?”
莫特默欣赏完亥伯龙(年轻限定版)的面容,屁颠屁颠地朝对方跑去,说话的尾音都情不自禁扬起。
他凑到亥伯龙身前,下一秒就想扒上亥伯龙的衣袍下摆, 让亥伯龙将他抱起, 再近距离细细打量对方一番。
谁知亥伯龙竟错身后退了一步, 直接躲开了莫特默朝他袍脚抓来的爪。
“你是谁?”他声音漠然, 毫不留情地质问。
这下,莫特默伸到一半的爪子悬在半空中, 愣愣地抬头看着亥伯龙。
他缓缓收回爪, 歪头打量亥伯龙, 像是在判断亥伯龙是在和他开玩笑, 还是认真的。
亥伯龙冷淡地俯视莫特默,看莫特默的目光中没有半点温情, 只有纯粹的, 审视的冰冷。
“龙,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莫特默终于确认了, 吃惊地开口。
“回答我的问题。”亥伯龙无动于衷, 语气中甚至多了丝不耐。
“我是……”莫特默一顿,不行, 他可不想说亥伯龙是他未来的饲主, 这不显得他现在会看起来像是在找亥伯龙碰瓷, 来白吃白喝的吗?
小猫也是有尊严的!
但也不好说亥伯龙其实是他的死灵奴仆,既然这样……
“我是莫特默, 是你未来的朋友!”莫特默为了提高自己的可信度,故意提高了嗓音,言之凿凿地强调道。
“不可能。”几乎是在莫特默话音刚落, 亥伯龙就做出了回应。
“!”莫特默震惊地瞪圆眼,“怎么就不可能了?!”
他不能当亥伯龙的朋友吗?他要闹了!
莫特默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挥了好一阵爪子,“凭什么不可能!你可是和我第一次见面就对我好感倍增,之后还亲手给我做吃的,会因为担心尾随保护我,送我零食玩具,和我玩游戏,还不想我交其他新朋友的!”
他一股脑地将亥伯龙和他之间的相处都讲给面前这个年轻的亥伯龙听,当然,是经过了艺术加工后的版本。
年轻的亥伯龙听完,眼神却没有半分软化,面上反而愈发不信,看着莫特默的目光都透着一股冷意和嘲讽,像是无言讥嘲:这种漏洞百出的拙劣谎言,莫特默竟也编得出口。
莫特默见状,鼻子都要气歪了。
小猫可没有说谎!他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他在第二次梦到亥伯龙的记忆前,不知道亥伯龙怎么看待他,但他可是真心实意地将亥伯龙当做朋友了!
“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莫特默气愤得恨不得咬亥伯龙一口。
但亥伯龙显然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他嘴唇微启,就想警告莫特默:“滚远……”
可刚说两个字,他的话便被另外一道声音突兀截断。
“亥伯龙殿下。”
出声的龙裔站在亥伯龙身后,明明称呼亥伯龙为“殿下”,可言语间对亥伯龙的态度却没有一点尊重,反而充斥着颐指气使的意味。
“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间,您应该在训练室才对。”
他蹙起眉,目光严厉又失望,像是在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一个不成器的后辈:“您怎能在此虚度时间,浪费自己也浪费别人的时间?”
“若非您有幸生为红龙,得蒙龙神眷顾,我们何必在您身上倾注如此心血?”
他句句逼人,字字诛心。
“请您谨记,您今天的一切,皆是龙神所赐,是因为龙神,您才能配享有现在的优厚待遇。”
“这可是其他龙裔求都求不来的荣耀,龙神给予您如此殊荣,是想要您成长,而非沉溺享受,不要不知珍惜!”
他越说越理所当然,对着沉默的亥伯龙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诫,最后近乎是掷地有声地狠狠警告,
“不要让龙神失望!”
莫特默:?
几句话,让莫特默火冒三丈。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亥伯龙的一切都是龙神带来的,休息一下就是对不起龙神?而且和他说几句话怎么就叫偷懒了那你和亥伯龙说这么多,岂不是早就该死而后已,彻底长眠了?
莫特默甚至瞬间理解了亥伯龙怎么会总爱发出嗤笑,或用那种讥诮的口吻来说话。
他现在也想朝这个莫名其妙的龙裔响亮地“嗤”上一声,或者直接让对方滚。
莫特默怒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龙裔,可惜对方感受不到。
哈,他知道了。这个训斥亥伯龙的龙裔是龙神的狗腿子,敢这么对亥伯龙说话,看亥伯龙一会儿不把你揍得爬不起来!
气呼呼地想着,莫特默期待看向亥伯龙,他都那么生气,亥伯龙只会比他更怒不可遏才对!
可亥伯龙竟只是阖眼,静默数秒后,转身对对方颔首:“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跟在率先转身,一副还没消气模样的龙裔身后,一同往一个方向走去。
莫特默:……?
他茫然惊愕地望着亥伯龙远去的背影,完全不理解亥伯龙的反应。
过了好几秒,他才蓦地想起,现在这个,是年轻的亥伯龙。此时的他还未登基,还不是那个大权在握,整个龙族都是他一言堂的龙王。
想到这,莫特默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身体却已先一步行动,下意识跟上亥伯龙的脚步,一路来到了他们所说的训练室。
责骂亥伯龙的龙裔亲眼监督亥伯龙进入训练室后,才满意地离开。
莫特默则趁机溜进门内,想看看亥伯龙的状况。
可一进入这个所谓的“训练室”,莫特默就一惊。
这真的不是禁闭室或什么惩罚龙的小黑屋吗?
室内一片昏暗,不见任何灯具,唯一的光源是骤然袭来的攻击魔法,以及魔法和亥伯龙的鳞片猛烈碰撞时溅出的刺眼火星。
亥伯龙已完全展开龙形,四面八方毫无规律,时而密集如雨,时而角度刁钻的魔法不断轰向他。
亥伯龙虽然能依靠惊人的反应避开其中一部分,但余下的,就只能用身躯硬生生扛下。
这就是训练?可,
“这不就是单纯的挨打吗?!”
莫特默站在门口,望着黑暗中龙影闪躲,火星四溅的场景,一时哑然。
这哪里是什么训练?分明是一种酷刑。还是说这其实是一种文化差异,龙族的训练便是如此残酷?
亥伯龙没有看向莫特默的方向,也没有回应。一时间,训练室内只有魔法击中墙壁的爆鸣,以及击打在□□上发出的闷响。
莫特默看得心有戚戚焉,魔法每在亥伯龙身上打上一下,发出闷闷的声音,莫特默就浑身一抖缩一下脖子,可亥伯龙依旧沉默,像是挨揍的不是他般。
渐渐的,亥伯龙未曾吭声,莫特默先受不了了,他焦躁地晃了晃尾巴尖,真诚地提议道:“亥伯龙,要不我们逃课吧!”
“这种训练有什么意思?我们不如去外面的集市逛逛!”
“嗤。”
一声熟悉,但又极轻极淡,像是在嘲笑莫特默的无知的嗤笑在训练室里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若非莫特默耳尖,恐怕都会错过。
与此同时,从四处射来的魔法架势微微减弱,像是消耗了大量魔力,魔力暂竭需要一段时间充能才能继续发射,又像是在酝酿更强烈的下一轮攻击。
亥伯龙在这短暂的间隙微微休息恢复体力,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鳞片上未散尽的魔法残光如呼吸般明灭。
他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可有可无地搭话道:“这里的墙壁,每一寸都镶嵌着大量魔石,刻画着珍贵的魔纹,也由此可以发出魔法攻击。在这里,不仅可以锤炼战斗本能,反复锻打鳞片,还可以提高对各种魔力的抗性,怎么算没有意思?”
“也只有这样,才能最快地获得力量。”他平静道。
至于疼痛?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仅听到声音便瑟缩不已,莫特默未免过于娇气。
莫特默:“……”
他似懂非懂,表情看上去像是对此仍不能理解,不敢苟同,但亥伯龙也不需要莫特默理解。
弱者又岂能理解强者的世界?
一只弱小的猫,又岂能理解天生强大的巨龙?
“但……”莫特默张嘴,声音中带着清晰的质疑。
他歪着头,黑暗中眼睛锐利得像是一柄光亮的剑,剑身清晰地照出亥伯龙的模样,也随之直直刺向亥伯龙,
“亥伯龙你不喜欢这样吧?”
亥伯龙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了一下,为自己心中产生的联想感到一阵由衷的不悦,面上依旧平淡:
“……这是值得的。”
亥伯龙没有说,既然这个训练室像他说得这么好,为什么在他来之前空无一龙。
因为这个训练室,确实是由“小黑屋”,或者说惩戒室改造而来,是个原本用于折磨、惩罚族内的叛徒或被抓到的间谍的地方。
但亥伯龙说的也没错,在被刻意削弱,调整了其中魔法的威力后,这里确实变成了一个可以提升实力的训练室,甚至可以极大程度地锻炼他,让他拥有远超同辈,以至长辈的实力与战斗经验。
按规则来说,任何龙都有权使用这间训练室,只是绝大多数尝试者都在经历一两次后狼狈逃离,再无法忍受这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敌对,并不断承受自我破碎和重铸的训练过程罢。于是,也就便宜了亥伯龙。
在莫特默闯入之前,他早已习惯于独自一龙没日没夜地在这片黑暗战斗。
日复一日,陪伴他的只有自己一片片脱落后又新生,变得更加坚硬的鳞片;在无数次条件反射中变得愈发敏锐与强悍的身躯;以及那片仿佛能吞没一切光亮和声响的无边黑暗。
但这片令同族避之不及的“囚牢”,对他而言,却是最接近“真实”的净土。
没有虚伪的寒暄,没有聒噪的喧嚣,没有那些无聊的同族,只有最原始的对抗,最直白的成长。
每一次利爪在对抗中磨砺得更加锋锐,每一次在魔法冲击下稳住身形,他的内心都会掠过一丝细小的满足。
他又怎会……不喜欢这里?
果然,说什么他未来的朋友,他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弱者,一只猫做朋友,可xiao……
“果然!”莫特默的声音骤然拔高,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确信的光,字字清晰,“龙你不喜欢!”
亥伯龙猛地阖上眼。
无法沟通!
“就算是为了力量,也要休息和享受啊!”
他听到那只奇怪的猫又开口了,声音里有着一种和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明亮和天真,
以及一种令他烦躁的,仿佛他必定会被说服的自信与坚持。
“无聊。”亥伯龙听到自己短促地回应。
莫特默并不气馁,之后又絮絮叨叨了一大堆,从劳逸结合的好处讲到星空下的微风,从鲜鱼的滋味讲到蜷在阳光下打盹的柔软……
可无论他怎么说,亥伯龙都不再回应,只一味沉默地挥爪,挪腾,继续起刚刚中断了一小会儿的战斗,将每一个动作都铸成隔绝外界的高墙。
不愧是那个战斗狂,竟还没登基前就满脑子只有战斗、变强了……良久,莫特默终于悻悻地停下都快说得口干舌燥的嘴。
可龙不搭话,莫特默慢慢开始觉得无聊起来,他又等候了一会儿,见亥伯龙看上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甩甩尾巴,蹭开训练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莫特默没有看到,就在他蹭开门,外界的光从门缝中照进来的那一刹那,
那道始终沉迷于战斗,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理会的身影回过头,罕见地从战斗中停下来,望向他逐渐消失在光中的背影。
亥伯龙静静看了片刻,又重新回过身,什么也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一个梦,让亥伯龙对小猫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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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莫特默溜出训练室, 沿着走廊一直向前走,直至走廊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一个开阔的大厅映入眼帘。
大厅空无一人,唯有光洁的地板倒映出天花板上垂落的灯具, 在大厅最深处靠墙的高台上, 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座。
莫特默环顾四周, 逐渐辨认出这里竟是他曾在亥伯龙记忆中见过的议事大殿, 也就是亥伯龙正式登基那天走过的大殿。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打卡什么知名地点般的兴奋,忍不住跳跃着几步蹦到亥伯龙走向王座的起始点, 煞有介事地正了正身子。
然后他踩着光洁的地砖, 踏着猫步, 一步一步轻巧又矜贵地顺着中央的长毯走向高处的王座, 最后一个大跳,跃上那把看起来尊贵无比的王座。
蹲坐在坚硬的王座上, 莫特默转身环视不存在的臣民, 对着空荡的大厅, 抬起下巴, 故作威严道:“还有谁——想要成为龙王?”
大厅回以一片安静。
莫特默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没有龙反对莫特默成为龙王。
当什么猫猫王?从今天开始, 他就是至高无上的猫猫龙王!
莫特默在王座上挺直腰背, 摆出神气十足的坐姿, 忽又转念一想,作为一个龙王, 他应该慵懒地躺在椅子上,从容睥睨才对!
可这椅子……莫特默低下头,嫌弃地打量着屁股底下用金子铸成, 硬邦邦,冷冰冰,除了颜色外几乎和铁皮没什么区别的王座,拧着眉,迟迟躺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截断了莫特默的思绪。
两道身影接连步入大殿。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有着一头黑色卷发的龙裔,身上一袭华丽的长袍,肩上还披着厚重的披风,而他的身旁则跟着一名蓝发的龙裔。
“父王,我最近偶然发现了一处新的魔法宝石矿,”蓝发龙裔几乎眉飞色舞,言语间有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用那里开采出来的宝石打磨鳞片,不仅让我的鳞片硬度显著提升,连我对火系魔法的抗性也增强了。”
一旁的黑发龙裔嘴边噙着淡淡的,温和的笑,夸赞道:“不错,龙神似乎有意向要和其他种族开战,在此之前,你要尽快提升你的实力。”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而宽厚,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偏爱,纵容道:“如果宝石不够,我再给你拨一点。”
莫特默站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视那两名从他眼皮子下路过的二龙。
是前龙王和前太子?
二龙浑然不觉莫特默的视线,还在继续着彼此之间的对话。
“今天晚上我同你,以及你母后一起吃饭,正好,也和她谈谈你近日的进益。”
“好啊!母后她也一直在念着您呢。”
龙王与儿子之间的对话气氛和谐,温情脉脉,俨然一副父子情深的姿态。
但莫特默看着这一幕,只能想到亥伯龙记忆里前太子那张狰狞不甘,丑陋的脸,以及前龙王在亥伯龙杀死前太子后无能狂怒,只能挥袖独自离开的狼狈模样。
莫特默心里一乐,微微眯了下眼,坏点子在心底咕噜噜地冒泡,随即忽地冲下王座,直冲那个背对着他,毫无防备的蓝龙背影。
议事厅殿堂深远,穹顶高阔,穿行在大殿内,龙王步履从容,注视着身边年轻的蓝龙,心情泛起一片轻松与平和。
这是他的太子,他的第一个儿子,也是众多子嗣中实力最出众的那个孩子。
他作为龙王,后宫中有数不清的嫔妃妾室,也不乏一些宫外的风流韵事,儿子也有不下两掌之数,但在他心中,只有眼前的这个孩子才是他的儿子,其他的不过是用来证明他的生育功能的点缀。
而被他寄托了厚望的太子也没有让他失望。作为儿子,自幼长于自己眼前,孝顺贴心,深得他心;作为太子,他实力强大,足以服众。
虽然现在还有些稚嫩,但他离退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有充足的时间足以教导好自己的继位者。
龙王暗自颔首,目光抚过太子挺拔的身姿,只觉处处顺心,处处满意。
“平时做事不要太毛躁,等上战场了,任何轻忽大意都可能是致命的错误。”他忍不住叮咛。
太子却有些不以为意:“父王放心,我已经不是幼龙……”
就在这时,
“扑通!”
太子忽地脚步一错,整个龙竟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切切实实地以面抢地,摔了个马大哈,鼻子狠狠磕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
龙王:……
太子:…………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大殿中蔓延。
几秒后,太子的手臂颤抖了一下,缓缓撑起地面站起。
“我。”他嘴唇嗫嚅了一下,又猛地咬住齿根,没能继续说下去。
得益于龙族强韧的体魄,他并没有受伤,既没有流鼻血也没有鼻子骨折,只是那下撞击过于实在,他的鼻头通红,在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龙王从最初的惊愕缓过神来,宽慰道,“是最近训练过于疲惫了吧?辛苦了。”
“是,是……”太子赶紧顺坡下,可脸上的皮肉还在尴尬地微微抽动。
与面对龙王的强装镇定不同,他的内心早已天翻地覆,几乎是既羞愤欲死又惊怒难平。
刚破壳的幼龙都不会做出被自己绊倒这种蠢事,而他,刚刚却在自己的父王面前上演了这一出,更讽刺的是,还是在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绝不会毛躁后连一秒都没有到,就当场打脸。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怀疑有谁给他使了绊子,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在空旷的殿内自己绊自己平地摔?!
但这个空旷的议事殿根本没有供人躲藏的地方,又或者他难道要宣称是有人在他父王的眼皮底下给他下了咒,就只是为了让他摔一跤?
太子只能将这种难言的“狡辩”咽进肚子里,生平第一次遭受这种屈辱。
而他们都听不到,也看不到有一只黑白配色的奶牛猫,正明目张胆地蹲坐在太子的脚边,高高翘着尾巴,嘴边挂着得逞的笑,喉咙里奸笑个不停,就差把“我是凶手”写在脸上。
可看着后续龙王和太子两人之间的父慈子孝,听着龙王还特地给太子开脱找补的话语,莫特默又无趣地垂下尾巴。
他撇撇嘴,彻底丧失了那种恶作剧成功的快乐,随即又想起龙王的话:
“……同你,以及你母后……”
说起来,
莫特默的尾巴若有所思地弯起。
亥伯龙的母亲呢?既然亥伯龙长相出众,那他的母亲想必也不会逊色吧?
在外溜达了一圈,莫特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亥伯龙的训练室。
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亥伯龙还在持续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战斗。
莫特默此时已见怪不怪,也不打算继续说服亥伯龙逃课,只自来熟地说:“龙,你结束了后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我想见见你母亲!”
他期待地想象了一下亥伯龙的母亲会是一个怎样的龙,是会很严厉,很明艳大方的类型,又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龙?
亥伯龙的面色略有讶异,他定定地看了莫特默一会儿,似乎没想到莫特默会回来。
听到莫特默说的话,他沉默了一下,开口:“不能。”
还没等莫特默跳起来抗议或者进行歪缠,亥伯龙已经一脸平常地补上一句:“她早死了。”
早……
莫特默僵在原地,石化了般一动不动。
早死了?
他,他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不能啊!
他石化了有3,4秒,又“砰”的一下复原,从石化状态中解除,恍然大悟似地一拍爪。
“原来是这样,这就叫作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他语气中带着一股自以为勘破真相的感慨,“所以龙王才会喜欢那个太子,不喜欢你!”
亥伯龙没有接话,只在心中平静地反驳。
完全错了。
龙王根本不会因为孩子的生母而对孩子爱屋及乌。
他的母亲也本就不受宠,而且硬要说的话,他母亲比太子的母亲进宫的时间更晚,才是后来的那个。
莫特默摇头晃脑地唏嘘了一阵,忽然竖起尾巴,前爪一抬,宛如宣布什么重大恩典:“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陪你吃饭吧!”
可怜的亥伯龙爹不疼,娘不在,只好由热心的小猫来关怀一下孤寡少龙了。
快说,谢谢猫!
见着小猫骄傲挺胸,又不知在得意什么的模样,亥伯龙眼中掠过极淡的微光。
明明只是想来蹭饭吧。
他淡淡地想着,却没有出声打断,像是懒得计较,又像是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吵吵嚷嚷的陪伴。
训练室里又再一次只剩下各种魔法在空气中穿过、击打在亥伯龙身上的声音,以及他在躲避时踩在墙壁或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
一切都重新回到亥伯龙所熟悉的循环。
“诶,那边那边!”
“哎呀,怎么又被击中了?”
不对,此时的训练室里,还有……
“又来了!”
“快跳!上面还有一道!”
一只,指手画脚的猫。
原本只有战斗声的训练室里混入了一个格外活泼又陌生的声音,鲜明地穿插在战斗节奏中。
而亥伯龙奇异地……不讨厌。
他甚至不知不觉提前结束了自己的训练,带着尾随在自己身后的莫特默来到自己的院落。
这也是,他第一次“带”什么人来到他的领地。
亥伯龙自顾自来到储存食物的地方,大口进食补充能量,但他知道,莫特默就在他脚边,对着面前的食物探头探脑,像是一时惊得不知如何下口。
作为龙宫的王子,即便再不受龙王宠爱,在伙食上也绝不会被亏待。毕竟,谁也不想知道一个饥饿的巨龙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也只有实力强大的龙族,才能在资源匮乏,有些种族即便是皇子都食不果腹的情况下,弄来这么多的肉食,甚至还有浪费的余地。
想必莫特默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食物,对巨龙而言饱餐的一顿,对一只猫而言,只吃连巨龙牙缝都填不上的分量就足以撑得肚皮溜圆。
所以,他不会介意莫特默分享他的食物……
“你……就吃这个?”看着亥伯龙面前的食物,不可思议地说。
化作龙形的亥伯龙面前,赫然堆着一座小山似的肉,堆积在一起的肉足够新鲜,其中甚至还掺杂着还未凝固的鲜血,但也难以掩饰这就是一堆生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事实。
莫特默战术性后仰,整只猫写满抗拒。
怎么是生肉?不应该是那种烹饪好的精致菜肴,再配上一杯小酒吗?
亥伯龙不语,只一味进食。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下去就消灭了小山的一个尖尖。
但不知怎么,莫特默就是觉得亥伯龙的气场在他说完话后低沉了一点,隐约透露出一股难以察觉的闷闷不乐和低落。
可莫特默是不可能对这堆生肉下口的,况且他其实也不饿,说要陪亥伯龙吃饭也不过是嘴馋罢了。
待亥伯龙将面前的肉山全部消灭干净,莫特默又迫不及待开口:“龙,你给我介绍一下龙族哪里有好玩的,或者,龙你带我去玩吧!”
他期待地看着亥伯龙,圆圆的金色眼睛好似发出光来,像是亥伯龙曾在某龙手指上见过的某种光。
亥伯龙一顿。
“作为交换,我可以,我可以……”由于亥伯龙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莫特默误以为是一种拒绝,连忙绞尽脑汁,眼睛又是一亮,沾沾自喜道,
“我可以在那条蓝龙的食物里放泻药,让他喝水呛到,让他走路踩香蕉皮在走廊上滑行,再来一段街舞!”
亥伯龙慢吞吞地移开视线,他想起来了。
那是龙王手指上一种金色的,极其稀有的魔法结晶戒指偶然在光中反射出,即便隔着人群和长廊,也耀眼到不讲道理地撞进他视线,晃了他满眼的光。
回想完那种相似感的来源,亥伯龙才慢了一拍地接收到莫特默的话。
蓝龙……谁?而且街舞是什么?
“……无聊。”亥伯龙最终这样说道,他从龙形变回人形,用手背轻轻抹去嘴角残留的血,对莫特默垂下眼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是不会带你的。”
莫特默不依不饶:“那你要怎样才肯?”
亥伯龙陷入一阵沉默。
要怎样……?不,他绝不可能去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事,还是陪着一只弱小的猫。
良久,他忽地勾起一边的嘴角,平白显露出莫特默熟知的那个亥伯龙的模样,带着点嗤笑意味道:
“只要你能打败我。”
刚说完,他自然垂在身边的一只手就猛地一沉,亥伯龙豁然低头。
只见莫特默咬在他的手上,尖尖的牙齿微微陷入他的手背,那双亮金色的眼睛还挑衅似地向上瞟了瞟。
“我击中你了,你输了!”下一秒,莫特默在亥伯龙惊愕的视线下松口重新跳回地面,大声宣布道。
亥伯龙下意识抬手握拳。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莫特默骤然暴起咬向距离他最近的亥伯龙的手,犹如潜伏已久的野兽,没用任何招式,只凭着一股近乎原始的动物本能。
那动作太快,太突兀,甚至带点不讲道理的野性,让亥伯龙猝不及防,等到他意识到时,触感已经传来。
亥伯龙微微张开刚刚条件反射握上的拳头,虎口处两个圆圆的,甚至有些过分可爱的牙印明晃晃,大剌剌地落进他的眼底,
他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攥紧拳头,不敢直视般用手指将那两个印记包住。
莫特默的攻击太快,但又不够重,亥伯龙的手上没有出一丝一毫的血,连痛感都几乎没有,能证明莫特默确实曾袭击了他的,只有他手上的那两个小窝。
亥伯龙不可置信,但那两个小窝不会因为他攥紧了拳头,看不见就消失。
“亥伯龙~”莫特默得意扬扬,“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这算什么战斗?!”亥伯龙却不认,他语气骤厉,惯常平淡的表情终于裂开缝隙。
没有流血,没有生死之间的搏斗,莫特默稚嫩的牙齿连他的掌心都咬不穿,这种近乎打闹,甚至……调.情般的攻击,怎么能算他被莫特默击败?!
亥伯龙喘息着,胸膛起伏,头一回体会到这种不是战后累得发抖,而是身体不知道为何,自然地在微微发抖的情况。
一种陌生的,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不受控制,又难以平息的细微战栗让亥伯龙感到一阵恼人的身不由己。
莫特默咬向他时,不单单是牙齿,一抹湿润的,柔软的触感好像也轻轻擦过了他的掌心……
亥伯龙将手攥得更紧,指甲陷入掌心,试图用清晰的痛觉抵消掉那种残留的感觉。
他甚至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加快,身体在发热……他这是,是……
亥伯龙的脑袋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拌着,思绪翻滚不定,直至他终于在记忆中翻找出熟悉的情况。
亥伯龙猛地松了一口气,是了……他这是在愤怒。极致的,被戏弄后的愤怒。
得出了答案,亥伯龙微微颤抖的身体慢慢稳定下来。
莫特默却不服,眼睛亮得灼人:“这怎么不算?”
“你又没说要在什么方面打败你才行!”
猫找到漏洞是猫聪明,龙自己没说清楚是龙自己不小心,怎么能算猫没有赢呢?
莫特默浑然没有发现亥伯龙的异常,心思全挂在输赢二字上。
亥伯龙终于恢复正常,冷静道:“不,我不认可。”
说完,他抿紧唇线。
虽是这么说,但莫特默趁他不备,击中了他是事实。
是他轻视了莫特默,从而没能在第一时间阻止莫特默的靠近,而在受到莫特默的攻击后,又因某种难以名状的克制,按住了条件反射的反击,没有第一时间将莫特默打翻。
如果莫特默用的是致命性的魔法,又或者他的牙齿足够锐利,可能结果会变得不同。
亥伯龙不是输不起的龙,只是此刻,连他也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被……那种玩闹亲近意味远大过于战斗的方式战胜了。
而那梗在胸口,促使他矢口否认的,究竟是不甘,恼怒,还是别的更为陌生而汹涌的东西,亥伯龙没有深究,也不愿深究,只草草将其归于压抑的怒火,匆匆掩埋于心。
而这一切,在莫特默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耍赖!
莫特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亥伯龙不顺眼了。这个年轻的亥伯龙分明鼻子太高,眼神太冷,连那微微别过去的脸都写着“不讲道理”。
可恶的亥伯龙,竟敢暗箱操作,黑了小猫的胜利?
难道亥伯龙以为他赢这一次只是侥幸?
好胜心彻底被点燃,莫特默用鼻子高哼一声,露出笃定的眼神:
“我一定会让你——亲口认输的!”
哼,小猫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仅如此,他还要亥伯龙高声对他道歉,说莫特默大人,我错了,我应该在第一时间就承认自己输了——
然后任劳任怨地给小猫当导游,给小猫做牛做马!
闻言,亥伯龙情不自禁嗤笑一声。
呵,让他亲口认输?
一只小猫宣言要战胜一头巨龙?
倒是有志气,他倒要看看莫特默能怎么让他亲口认输。
亥伯龙凝视莫特默,视线如网般将眼前的莫特默牢牢拢住:“我等着。”
但此刻,从未体会过亲情,也从未有过朋友的亥伯龙不知道,他那句简单的回应其实已悄然让一个羁绊形成,让一个两者之间的约定诞生。
从这句话后,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等待,开始期待,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莫特默在不在身边,
他的心底会长出小猫的模样,生出不自知的牵挂,猜测莫特默能做出什么,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而又在这个约定没有结束,持续的期间内,不知不觉间在彼此身上投入关注与时间,每天了解、靠近彼此一点,在未曾察觉时被莫特默一点一点“驯服”。
莫特默至于他,也将从“千千万万中的一个”,渐渐成为对他而言,目光无法移开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约定,其实就是契约最初,最温柔的模样。
此刻起,一个无需死灵魔法,在莫特默和亥伯龙之间缔结的新的契约,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捏他《小王子》):
黑森林中,传说住着一位很大很坏的龙。
带着魔法帽的小猫站在高塔下,对孤零零居住在高塔上的巨龙抬起头。
小猫(好奇的口吻):knock knock,巨龙先生,我能进去找你玩吗?
红色的巨龙先生(语气严肃):不能。因为你还没有驯服我。对我而言,你只是一只小猫,和其它千万个生物一样。对你而言,我也不过是一个巨龙,和其它千万个生物一样。
小猫(歪头,表情不怀好意):那如果你不开门,我就天天朝你丢果子,在你家下面开音乐会,往你家门缝里吹猫毛呢?
巨龙(先是哑然,然后是无奈):……那我闻到果子的清香就会想起你,听到音乐就会想起你,看到黑白色的线就会想起你。真可悲!也许我会爱上那些无聊的东西。
小猫:那你之后愿意开门了吗?
巨龙:不错。
小猫(恍然):啊!这难道就是驯服?
巨龙:不错。
小猫(迷糊):可我没想着要驯服你呀……
巨龙:不错。
小猫(迟疑):但这怎么听上去……又有点像你也一同爱上我了?
巨龙(深深看了小猫一眼):不错。
第35章
自那之后, 便有一只猫在亥伯龙的生活里神出鬼没起来。
——埋伏在亥伯龙从院落到训练室路上必经的草丛里偷袭,绊倒路过的亥伯龙?
莫特默瞅准时机伸爪,一爪子拍到亥伯龙脚的同时,亥伯龙垂眸, 视线穿过草丛与其中的莫特默冷静对视, 下盘稳如磐石, 不动如山。
莫特默按在亥伯龙鞋上的爪暗自用力, 使劲,再使劲!!
那只脚稳稳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与他对视的视线也是。
……好吧, 莫特默讪讪停下动作, 故作无辜地移开与亥伯龙交会的视线, 假装他只是想给亥伯龙的鞋弹弹灰。
“啪!”莫特默心中那章《亥伯龙摔大跤计划书》上,被盖上一个鲜红的【失败】!
——给亥伯龙的伙食偷偷刷上过量的辣椒酱?
莫特默悄无声息地溜进食物储藏室, 在那堆成小山似的肉块中倾倒上整整十瓶他专门找来并制作的辣椒酱。
嘿嘿嘿, 鸡汤(划掉)晚餐来喽~
夜晚, 结束训练回到院落的亥伯龙成功将加了料的食物毫无所觉地送入口中。
他咽下去后停顿了几秒, 喉咙倏地滚出一声古怪的响声, 下一秒,炙热的龙火喷出喉咙, 轰然喷向面前的肉山。
偏僻的院落里顿时肉香肆溢, 空气中蔓延着熟肉和辣椒的香气, 而亥伯龙竟看上去对这改良后的激辣烤肉挺满意,认真吃完后, 竟还露出意犹未尽的眼神。
莫特默嗅了嗅空气中迷人的肉香,背对着亥伯龙,露出不敢置信的挫败和不甘的眼神。
“啪!”《加料食物作战书》上, 【失败】印章重重落下!
——在亥伯龙的房门放置一个水桶陷阱,让亥伯龙一推开门,就会导致水桶从门上落下,浇亥伯龙一头水?
莫特默哼哧哼哧地推着比他体重还重的水桶,好不容易布置在训练室的大门上,躲在门后的阴影处屏息凝神,耐心地等待亥伯龙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莫特默已经快要憋不住脸上绽开的笑容!
比头还大的水桶应声翻倒,“哗啦”一声,将开门者临头浇了个透彻的同时,还倒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对方的脑袋。
莫特默兴奋地蹦起:赢——!
可紧接着,亥伯龙从后面慢了一步地进入,他瞥了一眼正在欢呼的莫特默,又瞥了一眼被水桶扣住脑袋,浑身湿透的人,鼻腔里若有若无地露出一丝极轻的笑。
中招之人手臂微颤地拿开头上的水桶,露出一张湿漉漉的,抽搐扭曲又狰狞的脸。竟是曾训斥过亥伯龙的那个龙裔!
莫特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垮下来。
“啪!”《水桶陷阱作战书》盖章【失败】!
但这只是个开始,
莫特默接下来又尝试了和亥伯龙躲猫猫,和亥伯龙比赛猜测蓝龙宝库中宝石的数量,往亥伯龙的凳子上放自制屁垫(一种坐下去就会发出放屁声音的垫子),在走廊上涂满了特制的滑溜溜洗涤剂,将其变得过于光滑,只要踩上去就能从走廊的一头一眨眼快乐地滑到另一头等……不一而足。
然而,结果无一例外。
就连莫特默像只蜘蛛一样趴在亥伯龙头上的天花板,随时随着亥伯龙的视线方向和步伐同步无声移动,亥伯龙都能像后脑勺长眼睛了一样精准地发现他。
而其他计划自然也没有成功,只是导致……
太子宝库里的所有宝石忽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成为宫里新的一个未解之谜;
龙王某天驾临后宫探望妃嫔时竟频频发出不雅之声,惹得众龙私下关切其肠胃安康;
几位龙族的重臣们于某日清晨,竟心有灵犀,童心未泯地参与了一场“龙肉保龄球大赛”;
以及宫内最近出现很多诡异传闻,甚至有流言猜测王宫是否遭到外族诅咒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数份无形的《作战计划》都被一一盖上【失败】的红章。如果莫特默的计划书被他写了出来,此时被盖满红章的废纸怕是早已堆满了一个房间。
而莫特默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却越挫越勇,各种歪点子犹如泉涌,层出不穷,生生不息。
新的一天,又一次新的失败后,莫特默不服气又懊恼地追着自己的尾巴尖在原地打转,转得活像个小陀螺。
可恶,说好的龙族都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怎么亥伯龙的心眼子比小猫还多?
亥伯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单手闲闲地撑着下巴,半阖着眼,姿态悠然地注视着团团转的莫特默,暗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舒缓,以及深藏的,极淡的自得与满意。
偏偏莫特默恰在这时回头,小猫雷达启动,瞬间就敏锐地发觉了亥伯龙眼底欣悦的微光,于是愈发气愤不满,理所当然地认定这是一种恶劣的嘲笑和炫耀。
“你就不能让让我,然后顺理成章地输给我吗?!”他口不择言地怒道。
亥伯龙掀起眼帘,好整以暇:“战场上谁来让……”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莫特默冲口而
出,声音里藏着一丝埋怨和委屈,“在未来也是这样,我明明是想和你和好…的……”
亥伯龙倏地止住话头。
莫特默自己也猛地僵住,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急忙咬住舌尖,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糟了,他之前对年轻的亥伯龙谎称他们是未来的朋友,而现在却不小心暴露了他们不仅吵过架,甚至可能……还没和好。
莫特默的视线飘向虚空,根本不敢去看亥伯龙现在的表情。
空气骤然沉寂,仿佛微尘的浮动都清晰可见,莫特默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眼珠极其缓慢,一寸寸地往亥伯龙的方向挪动,想偷偷瞧一眼亥伯龙的脸色。
“为什么?”亥伯龙冷不丁道。
什么?莫特默眼底划过一丝清晰的茫然。
“你和那个他,发生了什么让你需要道歉?”莫特听到亥伯龙开口,声音平稳,音量不高不低,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不悦。
也是,知道自己被欺骗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吧……
莫特默支支吾吾,爪子在地面上划拉着,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心一横:“因为我想和你解除契约!”
“契约?”亥伯龙重复,尾音上扬。
“就是……”莫特默含混地解释,刻意避开“死灵契约”换了一个说法道,“连接两者之间的灵魂契约。”
亥伯龙却蓦然怔住。
灵魂……契约?
怎么会是灵魂契约?
莫特默不是声称是那个未来的“亥伯龙”的朋友吗?
什么样的朋友会缔结如此深刻,纠缠生死的灵魂契约?
亥伯龙凝视着莫特默游移的眼神,一切细微的躲闪和含糊其辞都被他收入眼底,一个清晰的结论随之浮现在他的心中:
莫特默对他说谎了。
他和他口中未来的“亥伯龙”不是,或不仅仅是莫特默口中所说的“朋友”关系。
亥伯龙的目光落在那团毛茸茸的身躯上,心中百味陈杂,有审视有冷静有好奇有思索,也有一种微妙的预感。
不是朋友,却有着灵魂契约,曾经争吵,而至今关系未明……
无数猜测和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最终定格在唯一一个可能性上。
亥伯龙呼吸微滞,某种近乎茫然的情绪攥住了他。
莫特默不是他未来…不,不是他,是那个“亥伯龙”的朋友,而是……
爱侣?
这个词豁然浮现,鲜明得令亥伯龙一时失语。
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却不禁微微一动,指尖无声地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却又徒劳地松开。
他和莫特默……?
与此同时,莫特默的心情却随着沉默的延长从心虚逐渐转向低落,忍不住数落起亥伯龙来,当然,是和他吵架的那个:
“脾气又臭又倔,还不听猫话!”
“我都主动示好了,他还不理我!就知道用冷脸对一只小猫!”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坏的龙啊!”
莫特默碎碎念着,逐渐有一股怨气从他身上升起。
“既然如此,”亥伯龙忽地开口,语气凉凉地说,“你为什么还要和他结下契约?”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一怔,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话,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一个怎样的回答,于是只能沉默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莫特默身上。
莫特默却又丝滑地转口,瞬间切换了情绪,像是没说过那些亥伯龙的坏话般,理所当然般接话:“但亥伯龙很强啊!”
“而且他很喜欢我!”
“身上热热的,睡起来很舒服。”
“我惹的麻烦他都会收拾。”
“还会无条件地满足我的愿望!”
莫特默眼睛亮晶晶地一条条数着亥伯龙令他喜欢的点,语调轻快。
他还有一点没说出口的就是,他觉得,亥伯龙有点像他的老师。
“没有和好的必要。”
面前年轻的亥伯龙却忽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建议是……”他停顿一瞬,又自然地接了下去,“尽快解除契约吧。”
莫特默:?!
“怎么这样?!”莫特默几乎跳起来,怒视亥伯龙。
亥伯龙面色不改,风轻云淡道:“不是你想解除契约的吗?”
“我是!但我是为了……”莫特默说到一半,话卡在喉咙里,恼羞成怒般说道,“……跟你说不清!”
“哼。”亥伯龙轻蔑般轻哼了一声,随之冷笑着,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我,那个他绝不是一个适合结缔契约的对象。”
“与其浪费时间想办法和他和好,不如直接将契约解除。”
“我不会放弃的!”莫特默叫得比亥伯龙还大声,每一个字都像在用他柔软的爪子狠狠拍向亥伯龙,“就算要解,也要亥伯龙和我真正和好之后!”
他绝不会认输!天才的小猫也从不会失败!
即便他要解除契约,也要解除得明明白白,要在亥伯龙和他道歉,和他和好之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被甩了脸,莫名其妙被推开,什么都不说,就这么憋屈地将契约解除,结束一切!
见状,亥伯龙微微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微妙,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胸膛里炸开,带着潮湿的温度与战栗顺着血液蔓延,让他的身体又微微古怪地发热起来,连指尖都仿佛跟着轻轻发麻。
他垂下眼睫。
说什么要和好之后再解除契约……
和好之后……哪里还需要解除?
说到底,还不是不想结束。
亥伯龙嘴唇动了动,半晌,“……随你。”他托着下巴,侧过脸,轻声说。
沉默在空气中悬浮片刻,可这沉默却不僵硬,反而裹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亥伯龙抿住嘴巴,平复自己又不知为何躁动起来的身体。
他抬起眼,望着和之前相比已大变样的院落,刚才那沸腾般的暖意却像是猛然被泼了一桶冷水,或刺入了一根细针。
未来……
亥伯龙眼神微微一沉,眸底变得暗沉幽深了一瞬,深处好似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来,已经收敛好所有波动的目光再次落回莫特默。
“不放弃……”
亥伯龙轻笑了一声,莫特默看不清那被手遮挡住的嘴角弧度,但那话语中轻飘飘的嘲弄意味再明显不过,
“既然如此,不如你先放弃想打败我的这件事吧。”
“这我也不会放弃的!!”莫特默立即大声嚷嚷回去,又嚣张地在亥伯龙眼前左跳右跳起来,活力满满得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放话道,
“你给我等着!”
亥伯龙不置可否,只静静地看着莫特默。
可在莫特默看不到的地方,被手掌遮挡的阴影下,亥伯龙唇边一抹愉快的弧度早已不受控制地悄然弯起。
第36章
日子便在这热闹的喧嚣中向前流淌。
王宫里被下了诅咒的传闻愈发甚嚣尘上, 亥伯龙脸上的笑也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像莫特默所熟悉的那副模样,只是添上了几分年轻的,外显的锐气。
莫特默和亥伯龙之间的这场较量一直持续着, 直到……
亥伯龙面色冷峻地出现在王宫高耸的大门外。
他越过站在两旁的守卫, 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宫内走去, 唇线压平, 下颌线绷出一道弧度,脚步走得又重步幅又大, 衣角生刃, 所到之处风撞在他身上都碎成两半, 逼得跟在他身后的龙裔都不得不加快脚步, 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莫特默注意到,亥伯龙连那双属于龙族的竖瞳都已收缩成两道极细的线, 眼神没有落在任何实物上, 而更像是在向前劈砍, 落在更远的, 某种想象的敌意里。
莫特默确信, 如果此刻有谁与亥伯龙视线相接,绝不会感到被注视, 而是会有一种像是子弹贯穿的被穿透感。
就在不久之前, 亥伯龙被几个龙裔叫走离开了莫特默的视线一段时间, 再出现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见状, 莫特默原本奔向对方的脚步不禁微微一滞。
他本是准备好了新一天新的计划,踌躇满志地等待亥伯龙接招,却迟迟没有等到亥伯龙的出现。
又等了好一会, 他才发现亥伯龙离开了王宫,打定主意等亥伯龙回来后一定要狠狠嘲讽他是不是打算认输了,可现在……
莫特默缓下脚步,刚想问亥伯龙发生了什么,就注意到跟在亥伯龙身后的那三名龙裔。
嗯?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他向来懒得费心记忆和自己无关的人或事物,君不见到现在,他都没记住龙王和前太子叫什么,对他们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黑色长卷发的华丽长袍和那个蓝发的上。
可这三个第一次见到的龙裔竟让他感到有点眼熟……
莫特默思索了一圈,终于成功找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啊,这不是那几个亥伯龙面见龙神时,站在他身后的龙裔嘛!
也就是说,“龙,你去见龙神了?”莫特默脱口而出。
下一瞬,亥伯龙的目光如利剑般冷淡烦躁地射来,可在触及莫特默时,他的目光却没有像莫特默之前想象的那样将莫特默整个穿过,而是切实地落地,一下子有了温度,像是恍惚间猛然从虚空中回到人间。
他蹙起的眉头也本能般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怔然,随即泛起熟稔的,略带讶异的松快。
“你知道?”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半点冰冷,反倒糅着亲近的好奇与一丝无奈。
跟在他身后的龙裔们闻言却浑身一僵,愕然与震撼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几道目光忍不住越过亥伯龙的肩头往前瞧,在发现前方什么都没有时,脸上不禁浮现出隐秘的惊恐。
但无论是莫特默又或是亥伯龙,显然都不会在意他们的反应。
得到了亥伯龙肯定的回应,莫特默立马来了精神,大声说起龙神的坏话。
什么虚伪,恶心,自以为是,只会抢功劳,就是个吸血虫……说了一大堆。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最后还断言龙神之后一定会不得好死,亥伯龙出门前就应该带上他,他要给龙神一个好看……!
说着,呼呼哈嘿地往空气中打了一套猫猫拳,仿佛正在痛揍那不存在这的龙神的脸。
亥伯龙听得眉目舒展,原本急促的脚步也不知不觉放慢下来,就着莫特默的步伐和节奏,一边慢慢前进,一边专注地聆听着莫特默的仇杀言论。
他甚至颇有兴致地对莫特默附和了几句,还与莫特默探讨了一番龙神的花式死法及莫特默计划的可行性,言语间大逆不道到身后那几个龙裔听得太阳穴直跳,眼睛凸起。
可他们又能如何?
先不提亥伯龙已经是板上钉钉,被龙神指定的龙王,更何况亥伯龙也并未切实地提及龙神的名讳,一切都只是他们心中对此隐有猜测。
说不定是他们猜错了,亥伯龙怎么会对刚任命他为龙王的龙神如此不敬?
但看到亥伯龙对着一团空气竟如此认真地交谈,好似那里真的有什么似的,再联想到最近王宫的传闻,他们简直毛骨悚然,背后泛上凉意。
再加上他们已经遵循龙神的命令将亥伯龙带去又成功送回,完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实在没必要再继续跟下去,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便避之不及地离开了此地。
“对了!”莫特默说到兴头上,忽又想起一桩重要的事,郑语气变得重起来,“龙神之后可是要害你,你可千万不能上当!”
他毫不犹豫地对亥伯龙打起小报告:“龙神靠你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之后不顾其他种族和龙族族内的反对,坚持继续战争,又会在实在抵抗不过联合抵抗后,将你推出去背黑锅,还要借此让你签下灵魂契约当他永生永世的奴仆!”
亥伯龙闻言,眼底闪过寒芒,发出阵阵冷笑。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弯腰将地上的莫特默抱起,放在自己的臂弯上,炙热的手掌轻轻地抚过莫特默的背脊,单手抱着猫一起往自己的院落走。
舒适的温度从脊背处蔓延,莫特默享受地眯起眼,又猛地睁开!
不对!他今天和亥伯龙的比试还没有结束,可不能被亥伯龙的糖衣炮弹腐蚀了!
真是太险恶了!竟然用这种招数对付小猫,还好他没中招!
莫特默挣了挣,从亥伯龙的怀中跳出,重新落回地上。
在莫特默挣第二下的时候,亥伯龙就顺从地松开手,让莫特默离开了他的怀抱。
指尖残留着柔软的触感,亥伯龙有点遗憾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看向落地的莫特默,又若有若无地哼笑了一声,不过这一次,却是带着愉悦的笑。
莫特默扭开头,不与亥伯龙对视,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一猫一龙各怀鬼胎,可偏偏似乎又彼此之间的心思心知肚明。
——今天,定要叫你认输!
——今天,又准备了什么新招数?
亥伯龙自然地微微高抬腿一脚跨过家门口,一条正好被他的脚错过的,拦在门口隐形,透明的线隐约在空气中反射出异样感。
可恶,第一重陷阱失败了!莫特默躲在窗边暗中窥视,发出咬牙切齿的叹息。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
只见亥伯龙像是要弹去衣角的灰尘,极其自然地弯腰,几乎同时,一支箭擦着亥伯龙的后颈,从打开的窗外“嗖地”射到房间内的墙上,箭头深深钉入墙壁,箭尾犹自震颤不止。
什么?!他明明都自己躲在窗边作为迷惑项,亥伯龙怎么发现的!莫特默心头一跳,但仍不气馁。
不过没关系,他还……
亥伯龙接着微直起身,就是一个旋步转向,竟精准地踩在被布置得几乎是密密麻麻,只要碰到必定被绊倒的透明线之间的唯一空隙,轻巧侧身。
头顶寒光骤落!被磨至光滑到近乎镜面的斧面照出亥伯龙游刃有余的眉眼,一把利刃闪着寒光的巨大斧子倒悬而下,利刃划出冷弧,从房间的一头扫向另一头,又呼啸折返。
可无论那个斧子如何来回反复,都刮不到亥伯龙身上,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削下。
莫特默几乎瞪出眼珠。
怎么如此——!这种连环陷阱亥伯龙都躲得过??
亥伯龙感受着背上莫特默投来的震惊又不甘的视线,嘴角无声一勾。
莫特默想靠这个赢他?再尝试100年吧。
就在这时,莫特默两眼骤然放光!
上当了!!!
他两爪大张,猛然扑向亥伯龙空门大开,毫无防备的后背。
没想到吧,亥伯龙,这才是他真正的陷阱——!
在亥伯龙以为将莫特默的招数全部躲过,赢了莫特默而心神放松的那一刹那,才是莫特默今天布置的陷阱!
拦在门口,试图绊倒亥伯龙的线;从窗□□向亥伯龙的箭;朝亥伯龙砍来的斧子,以及一旦想要躲避斧子就会极易踩到,并随之绊倒的线……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制造出这么一个亥伯龙背对莫特默,心神松懈,没有防备的场景!
哈哈,今天就是你的认输之日,亥伯龙!
他已经听到了胜利的回响!
莫特默猖狂地咧开嘴,上下两对的小尖牙寒光毕露。
却见那个背对他的身影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坚硬的白墙。
莫特默:?!?!
已知y平方=2PX,莫特默的起跳高度为1.3米,跳跃了0.9米,而亥伯龙距他1.3米,高1.9米,墙壁距他3米,原本根据抛物线起跳的莫特默会对亥伯龙正中红心,痛击亥伯龙的背,而现在障碍物消失,按照抛物体运动规律,莫特默会……?
在这一刻,宇宙起源的过程都在他脑中快进了一遍。
喵的还算个什么!不用算猫也知道,他马上就要像一摊猫饼那样,“啪”地糊上墙,再缓缓滑落,死不瞑目。
莫特默本因狂喜而张开的嘴慢动作地合上,惊恐抗拒地缩起脖子向后仰,可正在空中飞翔的身体可不会因为莫特默的意志而停下,半道转向,像个导弹般调整角度再朝亥伯龙射去。
他就要撞在墙上了了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莫特默的身体一重,一双手抓住他的腋下,将他像个回旋镖一般一个旋转。
天旋地转,待莫特默视野清晰时,他已经被稳稳托住,仰面躺在亥伯龙的怀中。
莫特默呆呆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垂落的龙瞳,其中金芒流转,漾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想打败我?”亥伯龙低笑起来,震动从胸膛传来,清晰可感。
“还差得远。”他哂笑。
莫特默瞬间就忘了刚刚心中突然的微微一动,也将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袭击亥伯龙却差点将自己撞在墙上”的事顷刻抛到九霄云外。
这话猫可不爱听!
猫怎么可能打败不了龙?
不,仔细想想,他其实不是早就打败过亥伯龙一次吗?
底气骤然回归,莫特默立即重整旗鼓,迫不及待耀武扬威道:“我可是打败过未来的你的!”
他可以重重咬住“未来”两字,暗示未来的亥伯龙都不在话下,何况现在的这个。
“要不是这里没有游戏机,我早要你好看!”莫特默颇为遗憾道。
亥伯龙眉梢轻挑:“游戏机?”
这倒是一个没听说过的词。
翌日。
“今天是要吃鸡吗?”
莫特默好奇地从亥伯龙身后探头,望向那几只体态硕大如犬,直立起隐有半人高,尾羽颜色鲜艳,正昂首阔步的“猛禽”。
真难得亥伯龙这里会出现除了不知道是什么肉的生肉之外的其他肉食,还是活着的。
要是亥伯龙愿意将他们烤熟,他倒也不介意尝尝。
莫特默咂咂嘴,有些念起炸鸡的滋味来。
亥伯龙却“唔”地沉吟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疑惑:“不是吗。”
什么不是?莫特默迷惑地抬首与亥伯龙对视。
亥伯龙面色如常:“游戏鸡。”
莫特默:……
“不是!!”他震撼地说。
“游戏机是,”莫特默思考了一下,也只能用贫乏的词汇笨拙地描述,“是一个正正方方的铁块,连接到一个叫作电视的另一个大铁皮上后就可以玩很多游戏!”
亥伯龙“啧”了一声,心中有些遗憾,面上倒看不出来。
他听闻有些无聊的龙裔会抓来这些禽类用以竞赛或令他们搏斗取乐,结果不是这个“游戏鸡”吗?
既然如此,他失去了兴趣,转身欲走,可在这方面有着野兽般直觉的莫特默很快反应过来,兴致勃勃地追问:
“你说它们是游戏鸡?这些鸡不是用来吃的?”
亥伯龙即将迈出的脚现在像扎根在地一样,钉在了原地。
在简单地阐述了这些“游戏鸡”的玩法后,莫特默果不其然竖着尾巴,跳着说要在这上面和亥伯龙一决胜负。
亥伯龙自然无有不可,淡然应允。
他去找这东西也只是想看看莫特默口中的“游戏机”是什么,那个“未来的亥伯龙”会被莫特默打败,他可不会。
莫特默会借此挑战,也是在他意料之中。
太阳从天空的中央一路滑落到天际,当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地上,那几只庞大的“游戏鸡”已累得呼哧呼哧喘息着,东倒西歪,再也迈不动一步。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赢了!”莫特默跳脚,“是今天运气不好,换别的游戏我绝对不会输——!”
“还差得远。”亥伯龙淡淡道,可翘起的嘴角早就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呵,不出他所料。
又隔一日。
莫特默瞪着放在石桌上的那个方方正正的“某个东西”,又看向坐在桌边的亥伯龙。
“不是说,想在游戏上赢过我吗?”
亥伯龙用指尖敲了敲桌上的那个棋盘,发出“笃笃”的声音。
刹那间,莫特默像是触电般静止了一瞬,接着脊背高高拱起,瞬间化身棘背龙形态,像一座毛茸茸的拱桥,背上的毛齐齐炸开,让他凭空膨胀了一倍,仿佛被无形的风吹鼓的绒球。
他猛地朝亥伯龙的方向侧身弹跳,不是直线的冲锋,而是带着一种虚张声势和故作夸张的歪斜,想要恐吓亥伯龙般,像个僵尸似地四脚直直地起跳了四下。
他跳完最后一下,身体就定在那,低头含胸,努着嘴,梗着脖子斜着视线地看向亥伯龙。
含起的胸膛让他像是一个收紧的弹簧,蓄着一触即发的后退或扑击,低下去的头却将眼睛最大限度地抬起,从下往上牢牢锁定着亥伯龙,脖子的线条更是绷得直直的。
莫特默视线如钩,如临大敌般专注又狡黠地瞧着亥伯龙。
——应战!
亥伯龙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好似有温热的气泡咕噜噜地在胸膛里滚动上涌,他要咬住牙齿,才能克制不让气音从胸腔里溢出。
亥伯龙手尖一动,莫特默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般,立马麻溜地收起对峙的弓背姿态,四脚交替小跑着,兴奋地跃到亥伯龙面前石桌上。
下棋?
他可是猫中天才,看他不杀个亥伯龙七进七出,打他个落花流水。
光是想着,莫特默的爪子就舒爽地张开,开了一次花。
不过……
莫特默的目光落在棋盘旁的棋子上,又抬起自己毛茸茸,只有粉色肉垫的白色猫爪,陷入沉思。
他的猫爪可不好精准地抓握,移动棋子。
莫特默的目光逐渐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要下棋的话,自然还是人形的手更方便。而他不是兽人,无法自主变成人形,必须借助魔药才能实现形变,拥有人形的躯体。
但既然这里是梦境……
莫特默心念一动。
石桌上,那只毛色分明的猫不见了。
对面一直气定神闲的亥伯龙蓦地死死握拳,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
莫特默原本在的地方,赫然凭空出现一个发丝凌乱的少年,浑身上下
一.丝不挂。
第37章
莫特默跪在冰冷的石桌上, 新奇地感受着变化的视角。
他原本只是蹲坐在棋盘后,可人形的躯体比猫的身躯大了不止一倍,变成人后,他的膝盖跪在棋盘后, 前肢的手则撑在棋盘前, 放在靠近石桌边角的地方。
并且由于亥伯龙就坐在石桌的对面, 整个人跪在石桌上的莫特默只要稍稍抬脸, 就能碰到亥伯龙的脸。
清浅的呼吸在他们之间交换,莫特默闻到了属于亥伯龙的浅浅的味道。
变成人形之后, 嗅觉好像不怎么敏锐了?而且在这么近距离下, 亥伯龙心跳声也听不见了。莫特默嗅了嗅鼻子, 有些遗憾地想。
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好处, 就比如只要他现在直起身……
莫特默试了试,果不其然惊喜地发现, 他现在竟然比亥伯龙高了!
这可是难得的新鲜体验!
莫特默得意地俯视亥伯龙, 跪坐在桌上, 膝盖自然地向外岔开, 坦荡地展露在亥伯龙眼前。
风轻柔地吹在他光滑的皮肤上, 本该让他感到一丝寒冷,可暖色的阳光披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莫特默舒服地眯了眯眼, 又无师自通地叉起腰, 拧着脖子左右环视了一圈的环境,将周围变小的事物尽收眼底, 伸出手臂,端详了一圈自己新的手和身体,又接着在石桌上站起来, 看了看自己的腿和脚,转了一圈,又扭身看了看自己的后背。
活像将石桌当成了自己的T台。
阳光毫无阻拦地从上方打在他身上,像是给他全身打了一层聚光灯,将每一处都照得分明。
可在这灯的照耀下,莫特默依旧毫无瑕疵,浑身的肌肤看不见一点毛孔,通透如羊脂软玉,像是在发着光。
在此期间,亥伯龙呼吸浅浅,胸膛规律地起伏着,一直保持着沉默。
须臾后,莫特默终于检查完自己的浑身上下,心满意足地跳下石桌,坐到亥伯龙对面的另一个石凳上。
“龙,我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
不愧是他,即使变成了没有毛的人类,还是这么完美!
他在心中沾沾自喜地夸了自己一顿,俯身双肘撑在石桌,半趴在石桌上,肩头向前,全神贯注地凝视棋盘,已经准备好大展身手!
良久……莫特默疑惑地抬起头。
“龙?”他在沉默的亥伯龙眼前挥了挥手,“……龙?”
亥伯龙眼神呆滞,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坐似一座钟,龙瞳微微放大,脸上所有表情肌肉都放松了,呈现出一片空白。
“发什么呆呢?”声音模模糊糊地从耳边传来,亥伯龙张嘴,又很快闭上。
他放在石桌上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头也轻轻往侧面摆了一下。
等头摆回来时,亥伯龙整个龙已恢复如常。
在呆愣的几秒内,无人知道他心中的震动。
直到此刻,他才对莫特默未来会是他的爱侣这件事有了实感。
在最近与莫特默斗智斗勇的日子中,他已经无言地接受,并习惯了莫特默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这件事,甚至由此对自己那有着莫特默的未来产生了几分期待。
可爱侣……
亥伯龙是知道的,只是从没有如此清晰过。
爱侣的意味,可不仅仅代表着陪伴。
亥伯龙隐晦地打量了一下莫特默的腰。
……太小了,真的行吗?
他忍不住怀疑。
“啊~难道是已经准备好输给我了?”
那个即使变成人形,与他相比也依旧整整小了一圈,能被他两手就轻而易举卡住腰的人毫无所觉地挑衅道。
亥伯龙收回视线,惯常地轻嗤回去:“想太多了。”
十分钟后,
“怎么,会这样……”风水轮流转,此时,目光呆滞的那人已然变成莫特默。
他难以置信地打量棋盘上自己被杀得片甲不留,已经无力回天的局面,脑中不停复盘刚刚的每一步,喃喃自语:“难道是从那里开始就错了?!”
“我知道了!”他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叫道,“这盘不算,再来一盘!”
亥伯龙指尖把玩着棋子,闻言将棋子丢回棋篓,可有可无又自信地示意可以重来。
“哈哈哈亥伯龙等死叭……”
“啊啊啊!错了,错了!”
短短几分钟,莫特默上演川剧变脸,在一盘盘棋局内不断反复着从小人得志的窃喜到如丧考妣的哀号。
僻静的院落里响起不属于亥伯龙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吵闹个不休。
棋局也下了一盘又一盘。随着时间,每盘棋局的时间不断增长,莫特默进步神速,从一开始总是一面倒的局势,到有来有回,现在冷不丁地一下,竟可以让他原本颓势尽显的局面一下子反转,逼迫亥伯龙思考起对策。
而亥伯龙也从一开始下棋时的从容不迫变得全神贯注,斟酌起每一手棋来。
只是偶尔的,亥伯龙的神色会变得空茫,心思明显不在棋局上,不知飘到了何处。
最终,棋局结束在莫特默的一个喷嚏中。
阳光褪下,莫特默终于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一丝冷意,遗憾地表示先暂停棋局,来日再战!
他已经发现了,虽然他进步很快,好似每一局都在离胜利更加接近,每次都只差一点点,但亥伯龙也在进步啊!
在他变得更会下棋的同时,亥伯龙也在和他的对战中吸取经验,变得更会对付小猫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哪有小猫的出头之日?
哼哼,他要背着亥伯龙偷偷练习,偷偷精进实力,到时候再打亥伯龙一个措手不及才行——!
莫特默背对着亥伯龙偷偷露出邪恶的笑,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二天,出现在亥伯龙面前的莫特默已经重新变回了小猫的形态,看上去像是放弃了要在下棋的方面赢过亥伯龙。
亥伯龙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心中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在之后的每天,无论是和莫特默如常的相处中,还是自己独自一龙的时候,亥伯龙总是会情不自禁间歇式地走神。
对此,莫特默只觉亥伯龙似乎是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有时会莫名移开和他对视的视线……
如此这般,种种异常——
一定是他被莫特默大人逼得有紧迫感啦!
莫特默暗喜不已。
……
又是新的一天,莫特默穿过长廊,惊讶地发现,往常寂静的长廊里竟满是来来回回走动的龙裔,有仆从,也有大臣。
这是怎么了
莫特默好奇心猛地被挑起,他蹲坐在大臣们的脚边,竖起耳朵,明目张胆地偷听起他们的谈话。
龙神的旨意无可挽回?太子?登基大典?
等等,这难道是……
莫特默心中有了答案,毫不犹豫暂停偷听,转身穿过忙碌的龙裔们,回过头去找亥伯龙。
在无论是训练室,还是那座独属于亥伯龙偏僻的院落里,都没有发现亥伯龙的踪影后,他心中的那份确信越来越清晰。
没有停顿,莫特默再次折返走廊,沿着仆从们的脚步,成功在一间古典又华丽的房间内找到了亥伯龙。
亥伯龙立在房间的中央,双臂平举。身后几名龙族的侍从正围着他忙碌。
有的为他披上用金线绣满繁复纹路的长袍,魔石镶嵌的衣扣在灯光的照耀下流转出幽光,还有的跪伏在地,整理着他的衣摆。
金红色的衣摆垂至地面,一面巨大的立镜照出亥伯龙此刻的模样。
透过镜子,亥伯龙看到了从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的莫特默。
莫特默也随之迈着猫步,轻巧地越过仆从们,朝亥伯龙靠近。
他走到近前来,一屁股将亥伯龙的一角衣摆压在自己的屁股下。
莫特默仰起脸,透过面前巨大的椭圆镜打量焕然一新,将金子和宝石穿在身上,浑身金辉,贵气逼人的亥伯龙,咧开嘴笑道:
“龙,你今天就要登基啦!”
亥伯龙面色淡淡,看不出任何喜悦:“不过是因为龙神。”
周围的仆从听到亥伯龙倏然开口,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后更深地埋下头。
“之前是。”莫特默爽快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卖关子般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但今天之后就不是了。”
亥伯龙:?
他垂眸。不是透过镜子,而是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脚边的莫特默。
不过是一场族内为了满足龙神而演的一场大戏,族内没有任何一个真心认可他成为新任龙王,即便戴上冠冕也是徒有虚名……莫特默在笑什么?
亥伯龙心中的疑惑如涟漪泛开,可见莫特默的眼中跃动的狡黠笑意,阴郁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随之好转。
他依旧沉默,却平白对即将到来的那场“登基大典”产生了一丝期待。
即位仪式在大殿的穹顶下如期举行,晨曦透过长窗将空气切割成一道道浮金斑驳,亥伯龙自长廊缓缓走来步入大殿,脚步落在红色的长毯上,一步步越过周围的目光。
红毯两侧的众臣如群鸦般站立,道路的尽头,龙王的轮廓沉在阴影与光晕之间,难以辨明神情。
今天,他们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王位的交接。
四周投来的视线复杂如网:猜忌,审视,暗慕,冷嘲……这些本该让他烦躁的各色目光却没有牵动亥伯龙的心神。
他走在红毯上,这权力交接的重要时刻,自顾自地走起神来,莫特默嘴边的那抹神秘的笑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久久不散。
莫特默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道低吼猛地在他耳边炸开,“那原本是我的位置!”
一股充满泄愤意味的力扯住他的衣襟,将他微微拉近。
亥伯龙回过神,龙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宫中一直以来名正言顺,将会继承大统的大皇子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对方死死抓着他的衣领不放手,有恃无恐般开口,眼中的轻蔑与恶意朝亥伯龙直直倾斜。
原本顺利的仪式流程戛然而止。
周围的大臣们见状,个个岿然不动,冷眼观望着,连最该也最有资格开口的龙王也保持着缄默,任由仪式中断。
一股暴戾的不快顿时在亥伯龙心中翻涌,被压抑的情绪像是碰上水的热油,下一秒就要轰然炸开,亥伯龙下意识就想要冷笑。
可随即他一顿,本来急速恶化的情绪忽地缓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亥伯龙缓缓地,真正地笑了。
……
莫特默站在红毯前排的最佳观赏位,眼看亥伯龙快要走到红毯尽头时突兀地被前太子拦下,接着亥伯龙提出决斗,而前太子轻慢地应下。
他们在龙王面前进行战斗,结局亦如他所知,最后亥伯龙成为了最终的胜者。
一切都如莫特默记忆中那般发展,只是……
这一次似乎过于顺畅,气氛也静得诡异?
前太子在与亥伯龙交手时并未多言,亥伯龙化龙咬住前太子时也没有老臣惊慌喊停,让亥伯龙放了对方……
周围安静得近乎压抑,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奇怪,莫特默有点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难道他们还能听到小猫在亥伯龙战斗时的加油助威声不成?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亥伯龙等死叭……”
“啊啊啊!错了,错了!”】
莫特默是在bed上也会这么干,这么说的类型[狗头]
第38章
“还有谁, 想成为龙王?”
亥伯龙的声音响起,猛地唤回莫特默的心神。
莫特默心中顿时豪情万丈,将刚才的疑虑抛之脑后,与有荣焉地昂起脑袋。
记忆中的台词由亥伯龙本人亲口说出, 再听一遍还是这么爽!
看到了没, 铲屎官就是这么争气!猫的眼光就是这么好!
“好诶!亥伯龙!!”莫特默大声欢呼。
与此同时,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莫特默回头, 就发现他的身后竟被留出了一道真空地带。
龙族大臣们个个脸色惨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威慑逼得齐齐后退, 朝远离亥伯龙的方向退去。
“是……您, 您就是龙王。”
这里也与莫特默记忆中的不同, 不等龙王甩袖离开, 就有龙裔颤抖着出声,像是迟了一秒, 便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发生般。
“遵循您的意志, 陛下。”他声音抖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给亥伯龙来个滑跪, 语气中充满了恐惧, 说话间牙齿还打着战, 莫特默都怕他说话的时候咬到自己的舌头。
还是龙族的重臣嘞,胆子这么小?莫特默心中有点奇怪, 但更多的是鄙视。
他不禁暗自摇头, 唏嘘地想, 没有亥伯龙,你们龙族真是要完……
但莫特默不知道, 其实亥伯龙此刻心中也有点奇怪。
大臣们虽不知他的实力到了何种地步,也不知大皇子会在决斗中输得如此惨烈,但也远不至于他一展现自己的实力就瞬间表演变脸, 对他纳头就拜。
龙王这些年的统治也是有一定威信的,大皇子也有着自己的簇拥,不会一夕之间全都消失。
他原以为最好的局面是,既然大皇子身死已成定局,他又证明了自己值得追随,定会有见风使舵的龙站出来带头率先承认他的王位。之后的,再徐徐图之便是。
可眼下,大臣们的反应却远超他的预估,他们跪伏得太快,姿态太卑屈,恐惧太深重,仿佛不是在迎接新君,而是在逃避某种即刻降临的吞噬……
“滴答。”
一声轻响,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响起。
亥伯龙向下瞥了一眼。
光滑如镜的血泊之中,倒映出一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巨大的龙嘴开合,唇角正高高扬起,勾起一抹愉悦到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后知后觉地,微微恍然地失笑。
啊……原来从被挑衅,到应战,再到将对方撕裂吃下,自己竟一直在这样笑着吗。
耳边听着莫特默毫无阴霾的欢呼叫好声,亥伯龙忍不住无声地,再一次加深了脸上的笑容,甚至笑出了声。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起初轻而缓,继而越发清晰,越发饱满,直至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畅笑,回荡在大殿的穹顶之下。
地面上的这片猩红血泊随之晃动,倒影扭曲变幻,倒映出上方那头通体赤红的巨龙扭曲的身影。
它咧开巨口,牙齿间残存着血肉的痕迹,笑容张扬愉悦,搭配上此地的惨状显得格外疯狂,令人骨髓生寒。
对面站着的大臣们呼吸一错,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无一龙敢直视亥伯龙那双含笑的眼睛。
虽然不懂那些龙裔们为什么会这么快承认他,但也没必要纠结,亥伯龙愉快地合上嘴,重新化为人形。
他转过身,脸上仍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径直走到红毯边缘,捞起那只站在红毯旁,除了他别人都看不见的猫,而后头也不回地迈向台阶之上的鎏金王座。
坐在王位上的龙王面色也像站在台下的大臣们那样惨白,在注意到亥伯龙在朝自己步步逼近后,他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踉跄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让开了位置,有着暗纹的袍角在阶边仓促掠过。
亥伯龙步履未停,长腿一跨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无视与龙王擦肩而过时龙王最后递来的惊惧与忌惮交加的一眼,转身披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就稳稳落座于王座之上。
他将莫特默安置在自己的膝头,一手随意地支在王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腿上莫特默的脊背。
殿内静极了,王座下的大臣们一动不动,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中,只有亥伯龙在他龙眼中,手上不停地抚摸着空气,好似那里真的有什么在般。
沐浴着一众龙裔们惊恐探寻的视线,亥伯龙垂下眼,用指尖梳理着猫毛,稍稍思索了一下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作为他为王后对众臣说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好呢……
忽地,他眼中掠过一丝光。
是了,就用莫特默曾说过的那句好了。
亥伯龙抬起头,迎着满殿紧绷的沉默,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里浸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稍顿,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像记忆中的那只猫一样补充道,
“——我可是很忙的。”
话音落下,膝头上的莫特默顿时用尾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膝盖,抗议地“喵喵”叫起来,谴责他这明目张胆的抄袭行径。
亥伯龙于是再一次轻快地笑起来,笑声低沉,在这王座高台之上,高声漾开。
而台下的众臣们,再一次,无声地,深深埋下他们的头颅。
……
登基仪式结束,莫特默窝在亥伯龙腿上,还没从在高处俯瞰众龙的那种威风劲上回过神来。
他用脑袋顶了顶亥伯龙的手,兴奋地怂恿道:“龙,我们去庆祝一番吧!就现在!”
亥伯龙虽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但:“你想怎么庆祝?”
“你都成为龙王了,怎么说也要吃顿好的来庆祝吧!”莫特默不知第几次嫌弃起亥伯龙的伙食,并对臆想中的王宫精致美食还没有放弃。
最初见亥伯龙天天吃生肉,他还以为是亥伯龙被王宫的后厨穿了小鞋,但后来很快绝望地发现并不是。
龙族就是喜欢生食,越是新鲜,越是喜欢,像亥伯龙这种天天豪吃生肉的情况,还是因为他是红龙,被龙神看中,才享有的一种优待。
不知是因为这个世界普遍的物资匮乏,还是因为这就是龙族引以为豪的饮食习惯,整座王城都找不出一条精通烹调的龙,那种精致的,烹调鲜美的食物更是想都不要想。
当初他拿来辣亥伯龙的辣椒酱都是他自己想办法捣鼓出来的,在他弄出来前,王宫里连辣椒这个东西都没有。不过奇异的是,这种美食荒漠之地,倒是有酒。
莫特默早看这种情况不顺眼了,亥伯龙之前只是王子,没那么多话语权,但现在都成为龙王了,只是要求研究一下怎么让食物变得好吃这种小事,不过分吧?
接着他眼珠一转,想到他在后厨看到的酒,电光石火间下意识又补充道,“既然要有佳肴,那哪里少得了美酒?”
话说出后,莫特默才慢了半拍地咂摸出不寻常来。
说起来……王宫里明明有酒,他却好像从没见过亥伯龙喝酒?无论是在未来的人类社会,还是在这个时代的龙族领地里……
这是为什么?
莫特默眼睛渐渐透露出一股思索与不怀好意的光。
是不喜欢,还是……不擅长?
猫猫什么都不知道,但猫猫知道他很擅长喝酒,不说千杯不醉,百杯下肚还是小意思的。
莫特默眼中精光乍现!
真相只有一个,
亥伯龙不胜酒力!
喵哈哈哈,亥伯龙,终于被我发现你的弱点了吧!
下棋一时半会儿取得不了胜利,那喝酒呢?
今天他赢定了!
亥伯龙纵容地将莫特默想要的东西依言吩咐下去:无论是要在食物上花点心思,还是要求取来库中的美酒。
等一切准备就绪,一龙一猫就这么屏退所有侍从,独坐于庭院中。
虽然这是亥伯龙上位后的首道旨意,王宫上下所有龙都对此高度重视,可完成亥伯龙的需求,将那所谓“精致的美食”端上桌时,也已经是下午了。
亥伯龙执叉取了一块桌上的食物放进嘴里,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是喜是厌。
莫特默见亥伯龙面无异色,料想端上来的应该不是什么黑暗料理,便迫不及待地上桌,期待地尝了尝那看上去卖相还不错的肉食……
然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虽然算不上难吃……但说实话,连那碗榴莲奶油三文鱼都比不上。
毕竟榴莲奶油三文鱼只是组合猎奇,里面的食物无论是榴莲,奶油,还是三文鱼,都品质良好,滋味上乘。
可这盘“精致美食”,虽然可以看出厨师已经尽力了,挑选了一块好肉,但也只到熟了,没有夹生也没有烤焦,能吃的地步,而且还用上了一种或几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在嘴中的味道实在有些闷闷的古怪。
莫特默悻悻地想,还不如亥伯龙那次意外搞出的激辣烤肉呢。
他有些扫兴,但很快心思又转回到一旁莹润飘香的酒上来。
酒已在杯中斟满,澄澈微光,映着庭间渐起的暮色。
与只是看起来好看,吃起来货不对板的食物不同,酒还没端上桌,莫特默就捕捉到了那股飘过来的酒香。
他忍不住侧过头,往身边盛酒的酒杯中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下一秒,他脖子往后一缩,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嘴惊叹地都没合上。
九九成,稀罕物~
莫特默咂巴了一下嘴,喉间回荡起一股醇厚而缭绕的暖意,顿时悔恨只知道王宫里有酒,竟没有去偷喝一下,现在才知道龙族内竟有这种好东西。
不过现在也不迟,而且……
酒越香,他越容易对亥伯龙进行劝酒啊!
莫特默顿时故作平常地对亥伯龙大夸特夸了一顿龙族酿酒的技术,这酒的滋味是多么多么好,特别是和那桌上的“美食”作对比,话里话外,就差没直说我们别吃了,喝酒吧。
亥伯龙没有提及龙族的酒都是以前从擅长酿酒的种族那抢来的。
只对生食肉食感兴趣的龙怎么会费心钻研需要用到谷物或水果的酿造之术,甚至精于此道?
不过也正因龙族对除了肉外的食物都兴致缺缺,这些酒放在库房里一放都是几十几百年,自然也就越酿越香。
亥伯龙将杯子清澈的酒一饮而尽,酒的滋味冲上舌根,热意滑下喉咙,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股热意,确实如莫特默所说的那样,味道甚好。
就这样,莫特默一杯接一杯地劝,亥伯龙一杯接一杯地喝。
从下午喝到傍晚,喝到最后,亥伯龙仍面不改色,莫特默竟开始有些迷糊起来了。
黑白配色的奶牛猫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微微摇晃,似乎下一秒就要身子一歪,整只猫软绵绵地倒在桌面上。
亥伯龙看得有些好笑,如果说一开始他只以为莫特默是想和他分享酒的滋味,之后也明白过来莫特默的真实意图。
他之前确实没喝过酒,但莫特默就没想过为什么酒在龙族出现过却没有盛行吗?
亥伯龙轻轻转动手中的空杯,将其搁回桌上。
不会酿制从来不是关键,龙族最擅长的之一就是掠夺他者的财物,且龙族喜好享乐,暴饮暴食在龙族从不是贬义词而是一种备受推崇的生活方式,在这种条件下,酒没有在龙族内流行,只有一个原因——
龙族无法从喝酒中得到快乐。
那种微醺时的轻盈恍惚,发热出汗后的酣畅淋漓,大醉后的眩晕迷幻……在龙族过于强健的身体素质和新陈代谢能力面前,根本不存在。
龙族无法体会到上述的那些感觉,自然不会喜欢上喝酒。
而莫特默想要在喝酒上比过他,灌醉他……
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亥伯龙静静望着莫特默自作自受,把自己喝得晕晕乎乎,就这样还挣扎着凑近酒杯,嘟囔着说要喝过他,心中盛着轻浅的笑意,最后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笨蛋。
又是一杯下肚,莫特默死死盯着亥伯龙也饮尽杯中的酒后,努力撑起发软的身子,还想继续。
他歪歪扭扭地走着,先走右后腿,再走左前爪,同手同脚地就要去够另一杯酒,整只猫几乎要趴在桌上。
“好,好……我们继续!”他含糊地说,酒杯在眼前一下一下地变成重影。
“呃……嗯?”
莫特默眼神涣散,脚下一个打滑,重心不稳,整个身子竟失控地往桌边滑落……!
亥伯龙下意识俯身伸手去接,却在下一秒,如同被烫到般猛然收回手。
莫特默不用扶地稳稳落了地,他伸手按着石桌的边缘蹲稳,又晃了晃头,想要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
亥伯龙怔住了。
月光如水银般轻柔地洒下,桌上灯油的光晕温柔弥漫。
此时蹲在石桌旁的,哪里还是那只猫,
分明是一个人!
昏黄的光描出那人近在咫尺的轮廓,泛着淡淡绯红的脸颊,还有那双迷蒙的双眼。
莫特默蹲坐在那儿,将滚烫的脸在冰冷的石桌上贴了贴,试图以此降温,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差刺激出一点泪花。
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嘴里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都要睁不开,嘴上还不服输地咕哝:“亥伯龙……我还能喝…我们再来……”
亥伯龙沉默了片刻:“别喝了。”
“去睡吧。”他的声音比夜风还轻。
莫特默此时已完全闭上了眼睛,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能睁开。
“……好吧。”他迷迷糊糊地说,随即又抬高声音,大着舌头,口齿不清道,“但、但不要以为我认输了,我只是困了……等我睡醒后,明天、明天我们再来!”
说着,他扶着桌沿摇摇晃晃站起,像是踩在棉花里般一脚深一脚浅,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亥伯龙张口,想提醒莫特默走错了。
他登基后,住的自然也不是原先那个偏僻的院落,而是属于龙王的寝宫,他们喝酒的地方也不是在那个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院子里,而是在王宫的花园庭院。
可他还未来得及出声,亥伯龙就见莫特默一脚踩空,整个人倏地从他的视野中坠落,消失。
亥伯龙倏然起身,疾步向前去查看,刚浅浅走了几步,就发现莫特默消失的地方鲜花飞起,他竟……
亥伯龙无言垂首,怔怔地望向脚边的那道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鲜花和酒酿清洌又颓靡的气息,在这片绚烂的花园中,颜色烂漫的鲜花将莫特默拥入怀中,又在他的指缝间,脖颈旁顽固地钻出。
在莫特默卧下的刹那,鲜花飞起,随即又重新纷纷扬扬地落下,装饰在他光洁的背上与散落的发间。
莫特默俯卧在柔软的花瓣和草丛间,几缕墨发散在额前,手里竟还无意识地握着一把蓝紫色的鸢尾花。
他呼吸均匀绵长,一朵雏菊正随着他的鼻息摇曳,显然已经睡着了。
在睡梦间,莫特默念念不忘般,模糊地呢喃出声:“……亥伯龙。”
亥伯龙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一瞬间天旋地转,未曾醉酒的躯体在这一刻被汹涌的酒意浸透神魂。
在这一刻,他的视角仿佛被拉远,抬升。他不是站在一旁,而是悬立于虚空,以一种俯视的视角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像个傻瓜般呆愣愣站在花丛旁,手足无措的自己,还有在花丛间酣然安眠的……莫特默。
天上的月亮与星星,地上的花朵与草丛也在一同注视着这一刻。
晚风拂过,更多的花瓣簌簌洒落,点缀在莫特默身上,脸上。
睡梦中的人似有所感,咂摸了一下嘴,侧过脸,让脸颊更深地埋入柔软的花毯,心满意足地蜷缩起身体。
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在亥伯龙的眼中,竟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以及孩童般的自在。
亥伯龙近乎贪婪地让此刻多停留了一会儿,才轻轻喟叹了一声。
他义无反顾地踏进花丛,踏向属于自己的命运。
脚穿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亥伯龙走到莫特默身旁俯身,手臂穿过莫特默的腋下和膝窝,轻轻将其抱起。
怀中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总是生机勃勃,盛着狡黠的明亮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雾蒙蒙地,却又精准地捕捉到了亥伯龙。
他没有惊起,没有恼怒,只是用那孩童般清澈又直接的目光看了亥伯龙几秒,而后,慢慢浮现出一层委屈的神色。
“亥伯龙……”
被睡梦和醉意浸泡过的声音沙哑柔软,莫特默恍惚间没从梦中清醒,将年轻的亥伯龙认成了另一个,
“你……你终于愿意和我和好了吗?”
暮色四合,花香醉人。
亥伯龙阖了阖眼,再睁眼时,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愿意。”他叹息,“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原谅你。”
他代替未来的“自己”回答,言语笃定:
“我们和好了。”
话语落下的刹那——
“咔嚓!”
一道无形却尖锐的镜子碎裂声在他们耳边炸响。
还没等莫特默和亥伯龙惊觉抬首,
整个世界轰然崩碎。
短暂的眩晕裹挟着黑暗,
下一刻,
莫特默与亥伯龙在现实中,同时猛然睁开了眼。
第39章
夜风裹着青草的气息, 从敞开的窗外温柔地拂来,莫特默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处何方。
可很快,眼前一双镜片后非人,冰冷又危险的圈圈纹眼睛让他猛地一激灵。
维萨罗斯?
维萨罗斯修长的指尖依旧托着他的那支细长的烟斗, 镜片后的眼睛垂下, 视线透过玻璃凝视着莫特默。
若只单看这双眼睛, 任谁都会被其中蕴含的冷漠所惊到。那两只眼睛就像是两枚磨光的黑曜石, 镶嵌在过于平静的眼眶里,像个假人般其中没有好奇, 没有温度, 只是绝对的, 客观又凉薄地倒映出周围一切的轮廓。
可当你的视线扩散到他整个脸时, 又会恍惚觉得那只是一种错觉。
他垂下的眼帘下,唇角分明勾着一抹生动而温和的微笑, 眼周的肌肤因微笑而微微皱起, 完美带动了整个面庞的线条, 让他看上去亲切得近乎无害, 就连开口说话的语调, 都是那么轻声细语。
“你竟然和亥伯龙成功和好了?”
他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语气中颇有些惊叹和刮目相看的意味。
莫特默:?
“我和亥伯龙和好了?”他比维萨罗斯显得还吃惊, 困惑地反问。
“嗯……虽然很令人吃惊, 但事实就是这样呢。”
维萨罗斯轻巧地回答。他对此也属实匪夷所思, 但既然莫特默成功从梦境中醒来……
他以开玩笑的口吻道:“要不是梦境结束的条件由我亲手设置,而且条件就是亥伯龙亲口说出他和你和好的话, 我都要怀疑是我在做梦了。”
什么,亥伯龙竟然还亲口说要和他和好?!莫特默闻言大吃一惊。
他立马努力回溯自己的记忆,试图在脑海中打捞相关的片段。
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记忆如同进了水的信纸, 斑驳难辨,但既然维萨罗斯说有,那应该就是有了!
莫特默顿时气焰大涨,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顾不上刚被他召唤出来不久的维萨罗斯,就急着去找亥伯龙。
他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往外走,尾巴尖翘得老高,连同小猫鼻子也高高地昂起。
他就知道,谁能对小猫那么狠心?亥伯龙还不是得乖乖低头和小猫和好!
不过,梦里说道他可没听到,他得在现实中再听一遍才行!
维萨罗斯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长柄烟斗放在嘴边,却没有吸上一口,视线如影随形地注视着莫特默的背影。
直到莫特默消失在拐角,他才忽地一弯双眼,圆框镜片后那双非人恐怖的圈纹眼就轻轻合上,弯成两条笑眯眯的细线。
哎呀呀,本来还以为……这个梦境的条件会一直达不成呢。
真不能小看这个小小的死灵法师啊~
维萨罗斯缓缓吸了一口放在嘴边的烟嘴。
至于……
如果梦境的条件一直达不成,会怎样?
烟雾徐徐从他唇缝间吐出,缭绕在他身边,也朦胧遮掩了他嘴边那缕加深的笑意。
嘘——
维萨罗斯嘴边似有若无地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头部朝肩膀方向倾斜少许,微微偏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说某个不必言明的秘密。
那毕竟都是不会发生的事了,而现在嘛……
听着耳畔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在急速朝他逼近的动静,维萨罗斯的表情渐渐染上几分怅然,几分苦恼。
好像,有点糟糕了呢。
……
另一边,亥伯龙在自己的床上猛地睁眼。水泥铸成的天花板压进视线,粗糙,坚硬,毫无生气,和那片充斥着星星与月亮的天空截然不同。
一瞬的怔愣后,暴怒轰然炸开!
怒火像岩浆一样从他眼中喷发,体温急剧攀升,一股惊人的热度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起来。
几乎在醒来的同一刹那,他就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维、萨、罗、斯。
只有他。
也只会是他,做出这种事来!!
愤怒到极致,亥伯龙反倒无声地笑了。
他一把挥开身上温度再高一点就要被点燃的薄被,翻身下床,目标明确地朝门外走去。
可还没等他扯开门,门先一步在他眼前打开了。
门静静地开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推开了。
亥伯龙蓦然微怔,视野却不可控制地向下。
蹲坐在门缝间,又没有踏进亥伯龙房间一步的,正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注意到亥伯龙的视线,无意义地“喵”了一声,又矜持地别开脸,看向一边。
他的尾巴围在身旁,尾巴尖一勾一勾的,可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亥伯龙。
半晌,见空气中迟迟没有动静,他又轻轻“喵”了一声,这一次尾音拖得稍长,其中暗示的意味也比上一次更重。
亥伯龙:……
这一刻,只有亥伯龙自己知道心中涌动的是什么。
他面色复杂,几次张口,又几次什么都说不出。
原本涌动在身体里的愤怒被另一种更驳杂,更柔软,也更陌生的情绪覆盖。
醒来后一直刻意没有回想的记忆在见到那道身影时,不受控制,如走马灯般在亥伯龙脑中短短几秒内闪过。
年少的初见,闯入他封闭世界的明亮声音,他们之间幼稚的意气之争,关于关系的误会,莫特默变成的人形,以及他对莫特默的……
他倏地抬手,单手捂住脸,胸膛起伏,深深地吐息了一下,吐息滚烫而颤抖。
他,亥伯龙狠狠咬住牙根,恍惚间差点被“年少的自己”控制,去将莫特默拥入怀中,毫无自尊,好言好语地去说些什么。
他冷冷训斥年少的那个【他】恬不知耻,即便之前有种种误会,眼下也应该明白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不过是死灵法师和死灵,养猫的主人和猫。
【他】不听。
他又放声嘲笑年少的那个【他】自作多情,自认满腔深情,实则什么都不是,莫特默知道他的心思吗?
【他】不听。
他又接着讥讽年少的那个【他】痴心妄想,莫特默和他隔着一个时代,一个生死,他在想什么?!
【他】依旧不听。
陌生而滚烫的滋味自他胸膛中发酵,来自年少时的情谊热烈又自我,自顾自地点燃他,浑然不顾他的死活。
还未道出自己的心意就与对方永隔,直到跨越时间,跨越生死,跨越梦境,再一次重新见到对方,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近乎凶猛的渴望和执念,如同浓稠的墨汁一般浸染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亥伯龙隐忍地按着自己的脸,真恨不得将年轻的那个抓出来狠狠打一顿。
年轻的自己何等偏执霸道,只要是自己想做成的事,打死也不回头,亥伯龙在称王后没少因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受到其他人的非议和阻拦,他自是从来对此不屑一顾,绝对的力量更是纵容了这份性格,他也对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从不后悔。
但偏偏命运好似早已在暗中标好价码。
现在,轮到他来尝一尝自己造就的这个苦果了。
苦意和某种甘甜一同在他舌根处泛起,仿佛在一瞬间同时尝到了所有的酸甜苦辣。
某个念想在他胸膛里挣扎,扎根,痛打他的五脏六腑,生出血淋淋的枝条,明明既没有结果也没有开始却反而进一步增长了这份欲望,让其贪婪地肆意啃食咆哮,非要试一试,尝一尝。
亥伯龙罕见地感到一丝无助和脆弱。
无论他怎么镇压,怎么按捺,年轻的那个……就是不听。
【他】不听……不,真的是【他】不听吗?
梦境里的种种是那么的真实,画面,触感,声音,情感……
就好像他真的在年少时曾惊鸿一瞥,于王宫的走廊遇见过某个灵动明媚的生命。与这只有他能看,只有他能独享的存在一起度过了一段近乎奢侈的快乐时光,
却又在他加冕为王的那一日同时失去了对方,从此永不复见,在往后余生,也未能等到对方口中许诺的那个“未来”。
亥伯龙低低喘息了一下,终于缓缓放下自己的手,带着某种靴子落地般的解脱,坦然和狼狈。
不。
不是【他】不听。
是他……
是亥伯龙不想听。
过去的亥伯龙就不是亥伯龙吗?
梦中经历的,便不算他经历过的吗?
是年轻的那个在固执,还是如今的自己不愿意承认?
年少的亥伯龙有幸被点燃了一份跃动着的感情,而未来的,已经死去的亥伯龙呢?
他的一生,胸膛中的心脏可曾为某人跳动过,可曾松开一切负担,纯粹而尽情地与某人一同笑过?
生前几乎征服称霸了整片大陆,立于权力之巅,享受了几乎世界中所有世俗意义上珍贵之物的龙王,难道不能再拥有另一种“珍贵”吗?
又有谁说情感的重量和权力的重量不能相比?
笑话!他是亥伯龙,是万灵俯首的龙族之王。想要什么,向来直接去拿。渴求财宝就去掠夺,渴望权力就去争斗,向往自由便撞破枷锁。
而想要一份感情……?
那自然是去抢,去夺取,在这场属于感情的战斗中获得胜利!
他岂是那种怯懦的幼龙,只会眼睁睁看着珍贵之物从爪缝流走,连抢夺的勇气都凝不成一声低吼?
而他也绝不是那个年轻的“自己”,毛头小子一个,弱小又无力,只能看着梦境碎裂,什么都留不下。
一念通达,万念皆通。
亥伯龙的龙瞳深处燃起金焰,倏地冷笑。
莫特默是那种你不说,他自己就会领会的类型吗?要是的话,他们之前也不会冷战了。
年轻的亥伯龙还想温水煮青蛙,真是废物一个。
某个细微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抗议,亥伯龙不屑地将其挥去。
他大步向前一跨,踏碎所有迟疑,俯身将那个站在他门口的拦路猫整只抱起,贴上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他将头埋在莫特默雪白柔软,又毛茸茸的肚皮里,聆听那小小的心脏一下一下稳定地搏动,自己絮乱的心跳似乎也随之慢慢缓和,共频,在一同跳动着发出相似的声音。
莫特默一惊,双爪下意识抵在亥伯龙的头上,但又很快放松了身体,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加重了的,代表不满的呼噜声。
亥伯龙:“哼。”
他将莫特默放下来一点,低下他的头,捧着莫特默,定定地看着他,干脆地说:“是我的错。”
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莫特默的身影,他语速很快,像是想赶紧把话说完,可又言语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他齿间滚烫地打磨过。
“是我被情绪掌控,擅自揣测你的意图,自顾自发脾气,明知道事情可能不是原本想的那样,也不愿意接受一丁点可能性,将一切都推到你头上。”
亥伯龙冷静地剖白自己,如同揭去一片片损坏的鳞片好让新鳞在血肉上长出,最后再次沉声总结:“此乃我之过。”
“现在,提出你的要求。”
他压低了声音,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像是找回了一点惯常的掌控感,许诺道,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稍顿,他又硬起声音,带上点不容商量的硬气:“但关于你之前的话,关于解除我们之间契约的事,此后休要再提。”
“想都别想!”
莫特默睁圆了眼睛,呆呆地回视亥伯龙,半晌没有回话。
亥伯龙:……
时间在静默中被拉长,他捧着莫特默的手几不可察,不安地动弹了一下。
莫特默久久不言,像是那小小的脑瓜一时半会儿没能消化他这一连串的话,又像是……
亥伯龙:什么意思?(恼)
第40章
亥伯龙忍耐地抿住嘴角, 好在在他眉头蹙起来前,莫特默的眼睛猝然闪闪发光,嘴巴张成一个“O”形。
“维萨罗斯说得居然是真的!”
他震撼地说。
亥伯龙真的主动来和他示好,还向他道了歉!
“龙, ”莫特默心里轻飘飘的, 面上却仍绷着, 勉为其难似地开口, “好吧,我原谅你啦。”
哎呀, 既然龙说什么都可以答应, 那该提什么要求好呢~
亥伯龙闻言, 原本将蹙未蹙的眉头此刻却彻底敛紧了。
维萨罗斯。
他敏锐地捕捉到莫特默口中的名字, 眼底一暗,掠过一片幽深。
果然是他。
“哦?”亥伯龙轻轻攥住莫特默的两条前肢, 语调却微微沉了下去, “那不如和我介绍一下……这个维萨罗斯?”
他的语气不阴不阳, 明明听上去没有愤怒的情绪, 甚至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和, 可莫特默背后的毛就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炸开了一点。
莫特默:……
莫特默浑身一震。
不对!
先前他半夜睡醒,迷迷糊糊地想出一个召唤精灵王的天才主意, 结果意外召唤出梦魇又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这次莫特默是真的清醒了。
亥伯龙一直排斥他召唤新死灵, 上一次还是塞拉菲涅帮他周旋,他才逃过一截, 这次却是被亥伯龙逮了个正着。
莫特默想着,下意识抽爪想溜,可他两只前爪都被亥伯龙稳稳地握在掌心, 挣脱不能,反倒因为自己的动作,亥伯龙的目光无声地压下来,沉静却具有压迫感。
他连忙停下动作,眼珠左右转了转。
可左顾右盼了好几下,都没能发现任何能帮他脱离险境的存在,莫特默只好抬起眼,重新对上亥伯龙的视线。
怎么回事……局势怎么好像一下子反转了?而且他心中怎么莫名升腾一股心虚的感觉?
不对啊,做错事的是亥伯龙,心虚的也该是亥伯龙才对!亥伯龙之前还在和他道歉,现在怎么可以质问他?!
莫特默立即鼓起劲儿,嗓门扬高,义正言辞道:“多亏了维萨罗斯,我们才能和好啊。”
“是吗,”亥伯龙自然看出了莫特默的虚张声势,但他也确实不是在朝莫特默质问,只是在针对某个装模作样,带着一副链条眼睛,长着一双人不人鬼不鬼瞳孔的不知名梦魇。
他低低冷笑了一声,“那看来我真是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而在召唤室内,
除了亥伯龙外的所有的死灵已经齐聚一堂。
维萨罗斯就被围在他们中间,显得弱小,无助,可怜(当然,是假的)。
当一身险恶气势的亥伯龙携着莫特默走进来时,这本就紧绷的局势更是雪上加霜。
空气仿佛凝固,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感在召唤室里蔓延,已经可以预见,某“人”今天就要血溅当场。
而在亥伯龙和维萨罗斯视线相撞的一刹那,维萨罗斯选择抬起手,若无其事,甚至堪称无辜地朝其打了一个招呼:
“亥伯龙,是不是该说一句‘真是好久不见’?”
他马不停蹄,接着用一种故作不解的语气说,“不过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福瑞控……”
“噗——”话没说完,维萨罗斯整个人向后临空飞去,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一秒后,他已安详地倒在地上,迷之鲜血溢出他的嘴角,脸上有一个明显的拳印。
维萨罗斯:XqX
维萨罗斯,再起不能!
成功达成了刚重回人间8分3秒就再一次靠近冥河的好成绩!
亥伯龙慢条斯理地收回拳头,指关节连红都没红。
原本围着维萨罗斯的阿利斯泰尔和塞拉菲捏见状,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对着平躺在地的维萨罗斯“尸体”,轮流抬脚,一下又一下地狠狠跺脚,开启极其默契的连环鞭尸。
竟敢擅自使用力量,将莫特默拉入亥伯龙的梦境?维萨罗斯真是老寿星上吊,找死!
亥伯龙抱臂而立,冷眼看着维萨罗斯被踹得“尸体”不断起伏的凄惨状况,余光一瞥,注意到莫特默竟也看得津津有味,眼眸里还闪过几分愉悦的光。
“你这次怎么没叫停?”他稀奇地开口,之前他打阿利斯泰尔的时候,莫特默不是鬼哭狼嚎地都要叫停吗?
况且,莫特默之前不是还说他们和好都是因为维萨罗斯,他还以为莫特默对维萨罗斯很有好感呢。
莫特默窝在亥伯龙温热的臂弯里,悠闲地揣着爪爪,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我就算了,”他语气平淡,“但他是没有经其他人允许就将他们也擅自拉入梦境了吧?”
就算是他,也是知道这是一种非常不尊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冒犯挑衅的一件事。
而且……
莫特默闭上一只眼,话锋一转,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再说,他不是好好的吗?”
亥伯龙随即立即发出一声响亮的鼻音:“嗤!”
“哎呀呀……”
同一时间,召唤室的上空,那片原本毫无异样感的空间,如同被敲碎的琉璃般再一次破碎,维萨罗斯从裂隙间探出半个身子,拖长了语调抱怨,
“死灵法师大人,人限不拆呐~”
他的脸上光洁如初,哪还有什么拳印,而地上那个被揍得破破烂烂的“维萨罗斯”也同时在一眨眼间变成一副平面,“哗啦”一下,像一面镜子般破碎成细小的碎块,又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糊弄啊……”维萨罗斯对亥伯龙以及另外两个找他算账的死灵这么叹息地说着,可镜片后的眼睛却哀怨地盯着莫特默,语调婉转悠扬得像在念诗。
莫特默朝对方吐舌,做了一个鬼脸。
哼!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个梦境,如果一直找不到离开的条件或无法达成那个条件,就会被一直困在里面吧?
莫特默眯起眼,眼中光芒一闪。
敢捉弄他,就要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
敢算计小猫?!
“【禁止逃跑,且禁止使用任何力量!】”
莫特默毫不犹豫对维萨罗斯动用了契约的力量,下达了死灵法师对死灵的强制命令。
维萨罗斯:!!
在“维萨罗斯”幻像分身消失时面不改色,显然已经早有预料的阿利斯泰尔和塞拉菲捏见状,终于纷纷露出了到召唤室后的第一个笑容,冰凉又愉快。
维萨罗斯一直挂在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微笑,第一次凝固了。
莫特默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给我上!”
阿利斯泰尔和塞拉菲涅顿时眼中冒出诡异的光,一左一右,朝维萨罗斯步步逼近。
“等,等等!”维萨罗斯彻底笑不出来了。
力量被封锁的瞬间,他猛地整个人从半空中摔到地上,单手撑起身体,朝莫特默急声道,“我可以——”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熄声。
两道长长的,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
他慢慢抬起头,正对上阿利斯泰尔和塞拉菲涅笑眯眯的,俯视着他的脸。
啊,这下完蛋了呢……他静静地,沉痛地想。
下一秒,
“痛痛痛痛!!!”
月色下,废弃大楼里传来一阵惨绝人寰的惨叫,惊起飞鸟无数……
最终,维萨罗斯破破烂烂地躺在召唤室冰冷的水泥地上,夜风掀起他破损斗篷的一角。
他双手被交叠摆在胸前,双目闭合,脸上的眼镜歪斜,看上去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而阿利斯泰尔正雀跃地拿着从游戏室取来的手机,围着维萨罗斯的“尸体”就是一顿各种角度的狂拍。
这么拍完还不过瘾,他索性屈膝蹲坐维萨罗斯脑袋旁,弯下腰,一只手比“耶”,另一只手对着他自己灿烂的笑脸和地上生无可恋的维萨罗斯进行自拍。
“咔嚓,咔嚓”
那一下一下的闪光灯照得维萨罗斯眼皮直跳,可惜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在地上安静地装死。
兀地,他脸上一重,明显是某种有着四只爪子的动物毫不客气地踩上了他的脸。
在阿利斯泰尔的连声招呼和怂恿下,莫特默也站在了维萨罗斯的头上,让阿利斯泰尔给他来拍一组胜利结算画面的写真。
明显是刻意打开,并调至最亮的闪光灯又一次亮起。
维萨罗斯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他闭着眼,面容平静,只在心底默默给阿利斯泰尔记上了一笔。
莫特默兴致高昂,接连换了好几个姿势拍了个过瘾后,才跳下维萨罗斯的“尸体”。
阿利斯泰尔则看着手机里大量维萨罗斯的黑历史,和莫特默矫健优美的身姿,满意地连连点头。
就连塞拉菲涅都说腻了从她口中喷出的那些刻薄笑话,意兴阑珊地住了嘴,众人才心满意足地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卧房,让维萨罗斯独自一个凄惨地躺在地上。
亥伯龙自然而然地抱着莫特默转身一起回到他的卧室。
他没有开灯,只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莫特默跳下亥伯龙的怀抱,就想往自己的小窝跑,却在下一秒,后背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
那动作很轻,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地力度,将他按回原地。
莫特默:?
莫特默疑惑回头,看向亥伯龙。
亥伯龙的表情隐在黑暗中,莫特默看到他垂眸静静望了自己一会儿后:
“莫特默。”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盯着他,像是两个在夜色中摇曳的烛火。
莫特默又听到亥伯龙开口,那声音低低的,分不清是强硬的命令,又或是温软的诱哄:
“今晚,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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