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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40

    安息镇(四)


    万万没想到, 刚刚才成立了不到一个月的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居然还有“早餐”这项福利。


    而且,还是“自助早餐”。


    两大桶滚烫的热粥和一大桶滚烫的豆浆占据了三把椅子。


    其余菜品则粗旷地连锅端起, 将整张会议桌霸占得满满当当。


    顾磊磊眼尖地瞧见:


    霍教授的脸颊肌肉非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他板起脸来,从高高堆起的不锈钢餐盘和不锈钢餐碗里各拿了一只。


    然后, 便入乡随俗地挑选起了自己的早餐。


    霍教授的早餐和他的人一样正经。


    他夹了一只白煮蛋、两截煮玉米和一个大包子。


    “有咖啡吗?”他问会议桌后的调查记者。


    于是, 那名调查记者举起了一只铸铁锅, 把咖啡冲进了他的碗里。


    霍教授脸色平静, 离开了自助餐台。


    顾磊磊咬住嘴唇, 也拿上了一只餐盘和一只餐碗。


    她为自己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随后,打开调料罐子, 狠狠地舀了两大勺白糖,倒入碗中。


    紧接着, 她走到会议桌前。


    先是夹了两只馅料未知的包子, 又夹了一大勺油乎乎的炒粉丝。


    最后,她挑了几根酱黄瓜, 丢进食物缝隙里。


    顾磊磊带着美味、却不怎么健康的早餐与众人汇合——她欣然发现,其实,大家的早餐都不怎么健康。


    看来,霍教授才是那个特例。


    李玲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皮蛋瘦肉粥,一边把自己左手高高举起:“昨天的夜间集市还是有点儿好东西的。”


    “我找到了绿色无污染版本的驱虫手环。”


    她从【仓库】里抓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驱虫手环,分发给众人。


    在调查记者总部提供的物资里,“驱虫液”自然囊括其中。


    这些驱虫手环, 只是聊胜于无的小玩具罢了。


    顾磊磊挑出一个喜欢的颜色, 把它戴在了手上。


    她看向画家:“昨天晚上,你可是第一个跑路的。”


    “有什么发现吗?”


    画家耸耸肩膀, 用一种世故又老成的口气说道:“这个世道不太平啊……顾磊磊。”


    “和上个月相比,安息镇的出镇折损率上升了30个百分点。”


    “荒野上的诡异已经开始躁动了。”


    顾磊磊吹吹豆浆:“是正常的躁动,还是不正常的躁动?”


    画家撇撇嘴角:“肯定是不正常的嘛!”


    “就好像是诡异们提前知道,我们要去寻找地图尽头的楼梯了一样。”


    霍教授平静开口:“诡异的智商并不比人类逊色。”


    “突然之间,安息镇上多出来了那么多冒险家——它们当然会意识‘人类要有大动作了’。”


    李玲紧张问道:“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


    她肩膀上的布料徒然凹陷下去一块:“不影响。”


    “诡异不会阻止我们寻找楼梯。”


    “它们只是发现了许多群聚的食物,因而难掩猎食的欲望罢了。”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李玲。


    李玲脸色一僵,艰难地看向餐盘里的食物:“它们喜欢肥一点儿的,还是瘦一点儿的?”


    酒鬼幽幽回答:“它们喜欢胆小的。”


    顾磊磊飞速把包子塞进嘴里,以免自己大笑出声。


    李玲哀怨地看向身侧——尽管,那里只有一对上下飞舞的筷子:“我不胆小……”


    酒鬼没有反驳。


    她突然将话题转向正道:“顾磊磊,先遣一队是不是还没有传回任何情报?”


    顾磊磊努力咽下口中的包子:“对。”


    “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情,我有不祥的预感。”


    酒鬼的身影从空气中浮出。


    她眸色迷离:“我也有……我们要不要提前做好准备?”


    ……难得看见认真起来的酒鬼。


    顾磊磊点了点头。


    她喝了一口豆浆,润了润嗓子,随后说道:“我们最好在今天中午之前,就做好出发的准备。”


    “我信不过替补小队的实力。”


    “再者,假如先遣一队没有出事的话,他们早就该发出代表着‘安全’的信号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上一回,调查记者分部收到他们的‘安全’信号,还是‘刚刚抵达路线尽头,准备探索’的时候吧?”


    霍教授吃掉了最后一口早饭。


    他慢吞吞地喝起了咖啡:“假如先遣一队出事了,那么,他们位于路线尽头的营地也将不再安全。”


    “好在,我们不需要担心这件事情。”


    “我们有黄金马车。”


    他取出一张地图,把它平铺在椅子上,随后,用红笔画出了一个很大的圈。


    霍教授招呼酒鬼:“再来看看——这附近有什么遗漏的危险吗?”


    酒鬼摇摇晃晃,靠近地图。


    半个小时后,她不甘心地捂住脑袋:“没有,我发誓,这片区域里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诡异。”


    顾磊磊侧身看向地图:“会不会是诡异迁徙了?”


    也有这种可能。


    她立刻取出调查记者总部发放的特制手机,联系替补小队:“荒野上有什么异常吗?”


    替补小队的答案是:“没有。”


    他们紧张起来:“是先遣一队出事了吗?”


    顾磊磊停顿一下,说道:“暂时还没有出事。”


    “我需要你们小心观察四周的诡异动态,然后,将最新的情况发给我——但是不要靠近先遣一队,包括他们的营地。”


    和替补小队联系完毕后,顾磊磊又掏出对讲机来。


    这一回,接听对讲机的人是军师。


    顾磊磊严肃开口:“你们知道(203,593)吗?我需要你们帮我查看一下那里的情况……”


    “但不要靠得太近。”


    “只需要远远地观察一下营地……”


    “对,就是去确认一下‘营地里还有没有活人存在’。”


    “不,不要和他们发生任何形式上的交流,也不要让他们发现你们的踪迹。”


    “对,就是调查记者的先遣队。”


    “他们本该向我报告的,但是他们没有。”


    “谢谢。”


    她挂断了对讲机。


    画家瞪向自己的餐盘:“我们还要继续吃下去吗?”


    顾磊磊夹起一大口炒粉丝,喂进自己的嘴里:“当然了,荒野上可没有那么多好吃的早饭。”


    最后,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吃到一种十分满足的状态,方才回屋,收拾行李。


    而先遣一队的信号,也如同众人所预料的那样,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当天下午,当联络员匆匆敲响顾磊磊的房门,将这个噩耗告知于她时。


    顾磊磊一行人已然整装待发。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地图,做出时间分配:“我们需要和替补小队保持定期联络。”


    “现在出发的话,我们将在今天晚上,抵达第三个安全营地。”


    “然后,明天再驾驶四个小时的马车,就能和替补小队汇合了。”


    “我希望可以在中午的时候和他们汇合。”


    “这样一来,我们还能抽出点儿时间,检查一下他们的营地是否安全。”


    就目前而言,顾磊磊可以保证的是:


    第三个营地一定是安全的。


    因为还没有冒险家在那里出过事。


    霍教授沉吟片刻,问道:“血手屠夫他们距离先遣一队的营地有多远?”


    顾磊磊平静回答:“六个小时的车程。”


    他们将在下午时分抵达营地,给出具体的情报!


    说走就走。


    在通知完先遣二队“不要等我们,直接去探索第三条路线”之后,黄金马车带着一大堆人,再次从时空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四个小时后,血手屠夫和军师传来消息。


    血手屠夫语气直白:“你说的那支先遣队,真的靠谱吗?”


    “怎么会有人在距离诡异巢穴不到三千米的地方扎营?”


    “这是生怕自己不会出事啊?!”


    诡异巢穴?


    顾磊磊斜睨酒鬼。


    酒鬼醉醺醺地回答道:“那肯定是可以交流的诡异巢穴。”


    “我还在队伍里的时候,首席调查记者经常使用这招,来躲避诡异的频繁骚扰。”


    “……他还把这个方法记在了日记本里。”


    “看来,是被他们偷师了。”


    就和动物一样。


    强大诡异的地盘上,是不会有弱小诡异存在的。


    这样一来,只要判断得当,就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是,很显然,先遣一队的判断失误了。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就此失踪,成功地一去不复返。


    顾磊磊哄了血手屠夫几句,又问:“那……还有人吗?”


    血手屠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有,有很多人呢!”


    “只不过,全都是死的。”


    “嗯……”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困惑:“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这里的情况很奇怪。”


    “军师!你过来看看!为什么死成什么样子的都有?”


    “这有点儿像是他们不幸撞见了诡异潮,但是,周围的帐篷还算完好,不像是经历过诡异潮的样子。”


    咵嚓。


    树枝折断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顾磊磊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们别靠近啊!”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死在谁的手里呢!”


    血手屠夫应该是听见了她的提醒。


    他停下脚步,轻笑一声。


    对讲机里的声音瞬间消失。


    血手屠夫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死死地握紧对讲机,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李玲悄悄凑近:“怎么了?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


    顾磊磊咬牙切齿道:“没有!他没有说话!他直接挂了电话!”


    也罢。


    早在请血手屠夫和军师帮忙的时候,顾磊磊就明白:


    这两个人是不可能像在座的各位那样,老老实实听话的。


    哪怕她好声好气地提醒他们:“前方真的有危险啊!”


    他们也只会一意孤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顾磊磊气息奄奄地躺在画家腿上:“算了,耐心等他们的消息吧。”


    付红叶好奇问道:“假如他们也失联了呢?”


    顾磊磊眯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盯着他看。


    片刻后,她叹息一声:“那我们还不赶紧跑路?”


    “我们的平均战斗力,还不如他们两个呢!”


    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假如血手屠夫和军师都没办法传出任何消息,那么,恐怕,顾磊磊一行人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好在,事情的发展远没有糟糕至此。


    三个小时后,顾磊磊再一次接到了来自血手屠夫和军师的电话。


    这一回,使用对讲机联络她的人,是军师。


    军师语气轻松:“我们靠近了一下营地,但没有深入其中。”


    “现在,已经撤退到安全的区域里了。”


    能让军师如此警惕,说明这个营地果然大有问题!


    顾磊磊瞬间精神了起来:“怎么样?”


    军师直白开口:“他们是负伤逃回营地,又在营地中被杀的。”


    “我看见,在营地的另一头——也就是更加靠近诡异巢穴的位置,有不少血迹留下。”


    “这是个好消息啊!”他听起来很是高兴,“那个巢穴里的诡异还在使用物理攻击,我们能打赢的!”


    “不过嘛,两个人组队,还是有些不太安全。”


    “你们什么时候才到?”


    “我们一起去猎杀诡异吧!”


    安息镇(五)


    一起去“猎杀诡异”?


    这确实是血手屠夫和军师的风格。


    ……但这不是顾磊磊的风格。


    顾磊磊道:“明天傍晚, 我们在先遣一队的营地外汇合。”


    “等到检查完营地之后,我才能做出决定。”


    军师的笑声从对讲机里传来:“我就当你答应了。”


    顾磊磊:“……”


    她刚想开口反驳,就听见军师又说:“别装了。”


    “我们都知道你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多少疯狂。”


    “你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


    “你也很想这样做, 不是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是想要回家罢了。”


    她切断了对讲机的通话。


    李玲从行李中探出头来:“你挂断了电话?但是没有说‘再见’?”


    她眼珠微转:“你是在报复他们吗?”


    顾磊磊身体坐正, 直视前方:“你想多了——我才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车厢前方的布帘子左右摇晃, 间或露.出少许缝隙。


    透过这些缝隙, 顾磊磊瞧见晚霞从山峦深处无声爬出, 将天空染得鲜红。


    她提醒众人:“我们快到了。”


    果然, 没多久后, 黄金马车于第三个安全营地的入口处停下。


    顾磊磊一行人四散而开,又在一个小时后汇合。


    “安全。”


    “没问题。”


    “干干净净——看来, 后勤组的成员已经来过这里了。”


    确认安全之后,众人放松下来, 燃起了一堆篝火。


    付红叶掏出了四听牛肉罐头, 兴致勃勃地用小刀撬开。


    “晚上吃牛肉拉面吗?我们还可以再放点儿黄桃罐头,当作甜点。”


    他把牛肉统统倒进锅里, 又掏出了四听黄桃罐头。


    顾磊磊眼皮一跳:“不要把黄桃罐头也丢进去!”


    付红叶失望垂眸:“我才不会这样做呢!”


    他半路改道,把黄桃罐头倒进了一只干净的大碗里。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把半颗黄芽菜丢进锅中,又往里面撒了几把面条。


    然后,接过付红叶递来的一小碗糖水黄桃,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李玲目不转睛地看向锅里的牛肉。


    她问顾磊磊:“血手屠夫他们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尸体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顾磊磊缓慢摇头:“没有细说,不过, 肯定不会是全尸就对了。”


    李玲艰难地吞咽口水。


    当晚, 她吃肉吃得特别狠。


    仿佛今晚过后,就再也吃不到肉了一般。


    而且, 她还劝说拜庄和画家一起吃肉。


    三名队友火力全开。


    付红叶不得不多掏出了两听牛肉罐头,倒入锅里,才填满了所有人的胃囊。


    李玲三人捧着滚圆的肚子走进房间,心满意足。


    酒鬼从夜空中浮出身影:“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不是吗?”


    “她们让我想起来了,我还是一个新人的时候。”


    顾磊磊凝视房屋:“……我还以为,能走到这里的冒险家,都已经习惯尸体了。”


    酒鬼的声音缥缈不定:“有很多东西是没办法习惯的,顾磊磊,哪怕你见了再多次,也没办法习惯。”


    住在第三个安全营地里的夜晚,就和这个营地的名字一样安全。


    顾磊磊一行人轮流值守,最终十分高兴地发现:


    今晚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早,众人喜气洋洋地上了马车。


    顾磊磊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翻阅起了替补小队发来的“安全”信号,以及他们昨天的探索结果。


    画家好奇凑近:“怎么样?那里危险吗?”


    顾磊磊照本宣读:“我们探索了第四个安全营地附近三十公里的区域,暂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我们收到了来自先遣一队的求救信号。”


    李玲皱起眉头:“求救信号?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酒鬼醉醺醺地回答:“也不一定。”


    “我们又没有清点过尸体的数量,不排除存在幸存者的可能性。”


    顾磊磊微微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定位求救信号的发送位置,并且给予安慰式的回应了。”


    “那个求救信号,就是从山洞里发出的。”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这可能是诡异的陷阱。”


    顾磊磊道:“所以,我没有让替补小队派出救援队伍。”


    她环顾众人。


    画家唉声叹气,仰面躺下:“由我们来救吗?”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脑袋:“也有可能是去猎杀。”


    不管怎么说,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


    顾磊磊一行人得等到调查完先遣一队的营地之后,才能找出他们失联的真相。


    几个小时后,替补小队的营地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的面前。


    顾磊磊留下了大部分队员,让她们负责检查营地是否安全。


    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再次出发。


    这一回,坐在黄金马车上的冒险家,只剩下了顾磊磊、霍教授、付红叶和画家。


    酒鬼被留在替补小队的营地之中,充当“最强武器”,以防不测。


    画家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不觉得,我坐在你们几个人之间,显得非常格格不入吗?”


    顾磊磊瞥了画家一眼:“和我们在一起,反而更加安全,不是吗?”


    画家哀怨地看向顾磊磊:“那个营地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


    “你看,那群替补小队的成员们一点儿事情也没有!”


    “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


    “还有……为什么不带上酒鬼?”画家双臂紧抱,“她的战斗力很强啊!肯定会有帮助的。”


    霍教授平静开口:“有些特殊的原因。”


    画家狐疑地看向霍教授:“什么原因?”


    霍教授没有回答。


    画家只好把目光钉在顾磊磊的脸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还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只有我不知道?”


    坐在一旁的付红叶举起双手:“不要带上我,我也不知道。”


    他同样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皱眉片刻,缓缓开口:“酒鬼曾经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这件事情,你们应该还记得的,对吧?”


    画家和付红叶纷纷点头。


    顾磊磊叹息一声,将“酒鬼捅伤首席调查记者”一事娓娓道来。


    画家唏嘘几声,又问:“她是有点儿……定时炸弹没错。”


    “但是,这件事情和先遣一队的遭遇,有什么联系吗?”


    “假如她还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话,你就不会把她带上了。”


    顾磊磊平静点头:“问题的关键不是酒鬼。”


    “你就没有觉得这个故事里的一些细节,听上去有点儿耳熟吗?”


    画家眨眨双眼。


    她咬住嘴唇,皱眉沉思起来。


    片刻后,她的双眼缓缓瞪大:“距离人类营地很近的诡异巢穴,可以交流的友好诡异……”


    “死在营地里的调查记者,而且,他们的死亡方式各不相同……”


    画家倒吸一口冷气:“这或许不是因为他们太过倒霉,不幸碰到了诡异潮……”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在互相残杀!”


    “他们可能面临了和酒鬼相似的情况!”


    画家警惕地看向顾磊磊:“先遣一队出发时,有做过精神评估和污染测试吗?”


    顾磊磊把几份文件递给她:“至少,在出发的时候,他们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有资格被称作“资深冒险家”的人类,就没有完全健康的。


    画家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文件:“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顾磊磊抬起眼皮:“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也没有什么问题。”


    “他们在出发之前,同样经历过各项评估。”


    画家再一次皱起眉头:“你在怀疑……这可能是因为诡异的缘故?”


    顾磊磊舒展四肢:“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在没有看见营地之前,我无法做出更加具体的猜测了。”


    她掏出对讲机,通知血手屠夫二人:“我们距离你们还有一刻钟的车程。”


    “做好准备。”


    ……


    一刻钟后,黄金马车停在一支车队的包围圈中。


    画家惊叹地眺望周围:“你们不是两个人来的啊?!”


    军师笑眯眯道:“我们怎么会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呢?”


    “再说了,总得有人负责看车嘛!”


    一个多月没见,血手屠夫和军师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


    他们的周身环绕着血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顾磊磊走向军师:“你们的调查结果如何?”


    军师侧弯右手,摆出了“请”的姿势:“说来话长,先喝点儿茶吧。”


    六个人依次落座。


    血手屠夫的新小弟为众人端上茶水饼干,随后迅速离去。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你确定先遣一队的精神状态都没有问题吗?”


    顾磊磊把那些文件转发给血手屠夫和军师:“从报告上来看,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不排除,他们会在旅途中受到污染。”


    军师抿了一口热茶,斯文说道:“你找我们帮忙,可算是找对人了。”


    “先遣一队营地里的尸体,是我们最熟悉的尸体。”


    他笑吟吟地看向顾磊磊,但笑意却未及眼底。


    顾磊磊很快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是冒险家做的?不是诡异?”


    血手屠夫微眯双眸:“刚开始,我们也以为他们是遭遇了诡异潮的袭击。”


    “但后来……我仔细一想。”


    “你瞧,我们每一位冒险家的攻击手段都不太一样。”


    “假如是冒险家们在营地里集体混战的话,那么,同样也能达到‘每一具尸体的死法各不相同’的效果。”


    顾磊磊垂下眼眸:“相对普通的资深冒险家而言,先遣一队的实力很强。”


    “哪怕他们碰见了你们,也尚有一战之力。”


    血手屠夫咧开嘴角。


    他前倾身体,兴奋开口:“那么,这只诡异就不是使用物理攻击手段的简单诡异了。”


    “顾磊磊。”


    “在第一支探索队的探索日志里,有没有提到过类似的情况?”


    先遣一队(一)


    下午的荒野微风习习。


    顾磊磊将手肘撑在桌面上, 把酒鬼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只是,这一回,她隐去了具体的人名。


    血手屠夫靠在椅背上, 想了片刻:“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耳熟。”


    他看向军师:“你还记得……我们晚上聊天的时候,曾经听那些经常跑荒野的人, 说起过一个故事吗?”


    军师微微点头:“一位冒险家受到了诡异的污染, 捅伤了自己的队友。”


    “然后, 那名冒险家就被自己的队伍驱逐了出去, 就此了无音讯。”


    “这个故事, 是用来告诫新人们‘不要在荒野上随意分队’的。”


    “集体行动要比分开行动安全得多。”


    他抬起头来, 冲着顾磊磊笑了笑:“……至少会有人陪你一起死。”


    “我还以为它只是编出来的段子。”


    顾磊磊没有笑:“这是真的,这是第一支探索队的真实经历。”


    血手屠夫捏起一块饼干:“我记得, 你的队伍里有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怎么?她没有提前发出警告吗?”


    顾磊磊语气严肃:“问题就出在这里。”


    “其实,她已经标注出了她记得的所有危险——自然也包括那件事情的发生地点。”


    “那个地方不在这里。”


    军师取出了一卷手绘地图, 把它平铺在桌面上:“那件事情发生在哪里?”


    顾磊磊弯腰凑近地图, 在一片丛林中虚画了一个小圈。


    “在这里。”


    随后,她的手指一路向西移动, 又在先遣一队的营地处点了点。


    “而我们在这里。”


    她看向地图标:“如果我没有换算错的话……”


    “这两个地方至少差了七十多公里。”


    军师挠挠下巴:“会不会是她记错了?”


    顾磊磊直视军师的双眼:“不会。”


    “相信我,这件事情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绝对不会记错的。”


    血手屠夫凝视地图:“这样的话……或许就不是同一只诡异了。”


    霍教授平静开口:“也有可能是那只诡异搬家了。”


    画家举起手来:“或者,是这里有好几只同族诡异。”


    “它们是诡异,又不是神祇。”


    “本来就不是独一无二的。”


    军师收起地图:“顾磊磊,你怎么看?”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


    “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三个小时。”


    “假如我们愿意在返程的时候赶赶夜路, 那么, 还能再多出来一个小时。”


    “四个小时的时间。”


    “我们至少能探索两个小时以上吧?”


    她站起身来,走向黄金马车:“就当先遣一队遭遇了不止一种诡异好了。”


    “我们先去营地里转一圈再说。”


    军师耸耸肩膀, 紧跟着走向马车:“有这辆马车在,我们至少能有三个小时的探索时间。”


    他拍拍车壁,大声说道:“我真是想死你了。”


    “真可惜啊。”


    “假如还在地下五层的话,我非得去弄一辆来不可。”


    他的衣角消失在车厢之中。


    顾磊磊敲了敲横板,示意众人赶紧上车。


    一群人哄哄闹闹地挤进了马车。


    顾磊磊扬起缰绳,朝着先遣一队的营地入口处疾驰而去。


    深浅不一的绿色光带滑过车窗。


    一刻钟后,黄金马车在一片僻静的荒草地上停了下来。


    军师说得没错。


    有这辆马车在,她们至少能有三个小时以上的探索时间。


    因为,先遣一队的营地,已经到了。


    “嘘!注意安全,不要掉队。”


    血手屠夫从车厢里无声跳下,抽出了两把屠刀。


    污秽的气息油然而升,将清新的草味挤到了一边。


    顾磊磊收起黄金马车,握住了【复仇之枪】。


    能让血手屠夫如此警惕,说明这片营地确实十分危险。


    她举起望远镜,看向营地。


    “帐篷没有多少损毁,溅上去的血液也不是很多。”


    “先遣一队战斗的时候,似乎还挺克制的。”


    “营地里的物资被整理过了。”


    “看来,这场悲剧发生在他们撤退前夕。”


    “或许是有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但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们并没有向我们发送‘安全’讯号,也没有向我们发送任何情报。”


    “这些尸体……确实死得挺五花八门的。”


    她收起望远镜:“大部分尸体都被帐篷挡住了,我们得靠近一些。”


    “还有,先遣一队的联络员会详细记录他们的探索进度。”


    “如果你们发现了疑似磁带或是日志的东西……”


    “拿上它们,我们立刻撤退。”


    六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营地。


    她们先把整座营地都逛了一圈。


    在确定营地里不存在明显的危险之后,顾磊磊走向了其中的一顶帐篷。


    她小声告知血手屠夫和军师:“这里一共有三顶帐篷。”


    “我不知道队长和联络员分别住在哪个帐篷里。”


    “但他们肯定是分开居住的。”


    军师了然点头:“不管找到哪个都行——你想分队吗?”


    顾磊磊瞅了瞅帐篷的大小,艰难回答:“还是不分队了……”


    “这样,我们三个人进去找东西,你们三个人负责留守。”


    她指了指军师和画家。


    军师略表抗议:“为什么是我?”


    顾磊磊别过头去:“因为你……的占地面积最小。”


    军师:“……”


    不管他乐不乐意。


    但一顶帐篷只能容纳五名冒险家一起居住。


    由此可见,它的内部空间并不会很大。


    顾磊磊拉开了帐篷的门帘。


    一根长竹竿伸了进去,把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捅了个遍。


    几乎没有问题。


    除了一只长相酷似树枝的诡异,被迎面捅了个侧翻之外。


    顾磊磊看向军师,低声耳语:“飞个手术刀吧。”


    银光闪过。


    枯枝折成两段,不再动弹。


    顾磊磊把它拨出来丢掉,钻入帐篷之中。


    三个人快速翻找起来。


    顾磊磊拉过一只背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


    一瓶矿泉水和几支药剂滚到了睡袋上。


    顾磊磊收起它们,又摸了摸背包的夹层。


    没有磁带和日志。


    她干脆把整个背包都塞进了【仓库】之中。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


    这个帐篷一无所获。


    顾磊磊一行人走向了第二个帐篷。


    十分钟后,一声惊叫声响起:“是收音机!”


    画家在一只密码箱上开了扇小门。


    她的手探入其中,取出了一只收音机和四只磁带盒:“顾磊磊,你看!”


    顾磊磊凑了过去,打开磁带盒。


    磁带盒里空空如也。


    她环顾左右:“没有磁带。”


    “可能是掉在别的地方了。”


    摸索片刻后,三盘裸.露着的磁带分别从枕头下方、衣服堆里和睡袋夹缝里找出。


    其中一盘甚至被折成了两半,近乎损毁。


    顾磊磊清点磁带的数量:“少了一盘。”


    她把磁带们翻了过来,查看写在塑料壳上的数字。


    军师嗅到了少许不妙的气息:“少了最关键的那盘?”


    顾磊磊叹息一声:“对,少了最新的那盘磁带。”


    “也就是发生意外之前的记录。”


    “这些磁带应该被安全摆放在磁带盒里的。”


    “但是有人把它们拿了出来,而且动作相当粗暴。”


    画家看向折成两半的磁带。


    她犹豫不决:“这盘……是不是也被毁掉了?”


    顾磊磊瞥了一眼磁带,将它们收起:“不至于。”


    “调查记者总部应该可以修好。”


    “走,还有最后一顶。”


    “检查磁带里的内容”可以等到返回第四个安全营地之后再做。


    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顾磊磊收起零散资料,走向最后一个帐篷。


    霍教授平静开口:“最后一个帐篷属于谁?”


    顾磊磊道:“先遣一队的队长。”


    “一个坏消息。”


    “假如他没有把日志留在帐篷里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去寻找他的尸体了。”


    军师轻快补充:“还有联络员的尸体。”


    “他可能把最后一盘磁带带在了身上。”


    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很小,顾磊磊并不抱多少希望。


    最后一盘磁带八成是被诡异毁去了,因此才会从帐篷里消失。


    淅淅索索——


    微风吹过帐篷,发出细碎的轻响。


    血手屠夫警惕地握住屠刀。


    片刻后,无事发生。


    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走到最后一顶帐篷前站定。


    顾磊磊挽起袖子管,再次爬入其中。


    十分钟后,三个人从帐篷里缓缓爬出。


    顾磊磊沉痛宣布:“我们得去寻找队长的尸体了。”


    队长日志不在帐篷里。


    或者说……


    “这名队长收拾得太快,太干净了。”


    “他带走了所有的行李,就连一只矿泉水瓶子都没有留下。”


    顾磊磊冲着众人抱怨片刻,又问:“什么情况下才会发生这种事情?”


    血手屠夫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他低声道出猜测:“比如,他砍翻了所有人。”


    “毁掉了磁带。”


    “整理好了行李。”


    “最后,带着自己的日志离开了营地。”


    顾磊磊眯眼看向营地的另一头。


    模糊的血痕穿过界限,一路消失在杂草丛中。


    她走向血痕:“你的猜测要成真了。”


    “这条血痕是从外面进来的,还是从里面出去的?”


    军师兼职了一回法医:“从血迹的形状来看,两者皆有。”


    “离开的血痕稍微新鲜一点儿……”


    他的说话声渐渐变轻:“他是走向荒野深处了吗?”


    画家呼吸沉重:“那个山洞?”


    “他为什么要往那里走?”


    顾磊磊抬起脚来,比对脚印大小:“而且,离开营地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里有三种大小不同的脚印。”


    先遣一队(二)


    顾磊磊将三种脚印拓印下来, 发回了调查记者总部。


    十分钟后,她收到了调查记者总部的回信。


    “那三种脚印,分别来自先遣一队的队长, 先遣一队的队员,和无名氏。”


    “第三种脚印不在档案库中, 他不是调查记者的一员。”


    顾磊磊抬眸看向众人:“有人来过了。”


    画家打了个哆嗦, 抱紧双臂。


    她目光慌乱, 四处张望起来。


    “那……那这个人……”


    “……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走了吗?”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军师摇了摇头:“这些血迹至少在泥地上呆了六个小时。”


    “如果他还没有离开, 又想和我们见面的话, 早就该出现了。”


    而先遣一队的营地里安安静静, 没有任何活物。


    画家呼出一口热气,稍微放松了一些。


    顾磊磊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她看向血迹的末端:“我们得跟着血迹走。”


    干涸的血迹挂在枯草尖上, 一路滴滴答答,淋向远方。


    十几米后, 明显的血迹从视网膜中消失。


    血手屠夫蹲了下来, 摩擦泥土:“我可以追踪这些血迹,但不保证可以追多远。”


    顾磊磊翻开地图:“这个方向通往山洞, 他们应该是往山洞里跑了。”


    画家凑了过来:“是被控制了吗?”


    军师道:“也有可能是发现了解决的方法。”


    “替补小队的求救信号就是从山洞里发出的。”


    “他们八成是同一批人。”


    顾磊磊保持沉默。


    血手屠夫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问顾磊磊:“直接上?还是下次再来?”


    顾磊磊举起手机:“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我想先去山洞外围看看情况。”


    她转过身来,告诉众人:“在听说了第一支探索队的故事之后,我特地翻阅了咨询所里的记录。”


    “那个山洞距离安息镇虽远,但还不至于无法抵达。”


    “因此,当第一支探索队从他们的安全营地里紧急撤退之后,有好几批个人冒险家组队前往, 想要去营地里捡漏。”


    画家眼露迷茫之色。


    军师好心解释:“就是去捡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回收的装备。”


    “调查记者眼中的垃圾, 也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画家犹豫不决:“你们……也做过这种事情?”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冷笑道:“我们看上去很像垃圾佬吗?”


    画家尬笑几声。


    顾磊磊紧接着往下说:“……他们肯定是不敢深入山洞的。”


    “不过, 也有胆子大的人偷偷溜到山洞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充当炫耀的道具。”


    “没有人出事。”


    “所以,我猜……”


    “只是在山洞外围瞧上几眼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付红叶笑了:“你是不是想找一些不是人类的‘朋友’,帮你进去看看?”


    顾磊磊微笑片刻,没有做出具体的答复。


    她双手合拢,宣布道:“走吧!趁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早去早回。”


    诡异的山洞距离先遣一队的营地只有三千米左右。


    顾磊磊一行人连黄金马车都没有用,直接小跑前进。


    一路上,血手屠夫时不时弯下腰来,检查泥土中的血迹。


    几分钟后,他于一片齐人高的野草丛前停下脚步:“一些血迹断在这里了。”


    血手屠夫抽出屠刀,砍断了野草。


    顾磊磊探身看向前方。


    只见一具融化了一半的尸体仰面朝天,躺在潮湿的泥地上。


    他失去了他的头颅和肩膀,胯部以下又被奇怪的粘液包裹,因而难以辨认性别。


    军师跃跃欲试:“我可以切开他的衣服,通过他的骨架和关节,来判断男女。”


    顾磊磊摇摇头:“一共就三个人,是男是女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戴上手套,拉开了外套上的拉链。


    一本小小的日志出现在口袋之中。


    画家惊喜低语:“是探索日志!”


    当——


    刀尖颤动。


    血手屠夫语气急促:“不要碰!这本日志有问题!”


    画家瞪圆了双眼。


    顾磊磊略一点头,站起身来:“这是一本假的日志。”


    “仔细看——封皮之后,那些书页正在不停地蠕动。”


    “虽然我不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但肯定是一些可以拟态的诡异。”


    她脱下手套,塞进垃圾袋里:“我就不碰它了,让它保持原样吧。”


    顾磊磊退开一步,给军师让出位置。


    军师皱起眉头:“碰到恶心的东西,就想起我来了?”


    他粗粗地看了几眼尸体,又用手术刀挑起少许粘液。


    最后,他问顾磊磊借了把矿镐,划开了尸体的腹腔。


    尸体的腹腔鼓动几下,涌出一滩粘液。


    奇怪的肉色胶体出现在粘液之中,如心脏一般跳动。


    军师嫌弃地啧啧舌头,站起身来:“它死于斩首,而非这些粘液。”


    “这些粘液应该是食腐动物。”


    “它们只是想霸占这具肉.体,作为培养皿罢了。”


    顾磊磊点了点头:“现在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注意周围,走吧。”


    顾磊磊一行人再一次出发。


    十几分钟后,山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轻微的腥臭味从洞里漫出,引人不适。


    画家干呕一声:“它闻起来就像是一坨咸咸的鼻涕。”


    霍教授面容严肃:“和第一支探索队报告里的描述十分相似。”


    “它们很有可能是同一种诡异!”


    顾磊磊眺望山洞:“往事重演啊。”


    “又是一次失败的交易。”


    她取出一只门框,让霍教授扶好,又把一只门把手按在了门框之上。


    画家惊讶地看向顾磊磊:“你居然还带了【随身宾馆】?”


    顾磊磊笑了笑,拧开门把手:“我们可是要在荒野里走上一个多月的,怎么可以不做好准备呢?”


    说罢,她拉开了木门,走入起始点中。


    踏踏踏。


    脚步声于客厅中响起。


    幽幽白光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洁净之主不在。”


    “她有事出门,得明天上午才能回来。”


    顾磊磊平静开口:“没关系,我不是来找她的。”


    “我是来找你的。”


    ……


    “……你居然想让我钻那么黑、那么臭、那么恶心的洞!”


    站在山洞门口,幽幽白光后退一步,满脸抗拒。


    “虽然我看上去不太像人,但是,我有一颗和人类幼童同等脆弱的心灵!”


    “你不能这样对一个小孩子!”


    “你可是成年人啊!”


    顾磊磊瞥了一眼四处蠕动的白色小虫:“我以为你不会介意这些的。”


    “毕竟,当你复活玩伴的时候,他们的长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幽幽白光愤愤不平:“那是仪式的副作用!”


    “再说了,我又不需要和他们挤在一起。”


    他大声抗议:“之前,你还只是在压榨我的脑子,而现在,你居然在觊觎我的肉.体!”


    “我的肉.体还是纯洁的!绝对不会和这些恶心吧啦的东西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顾磊磊目光微动:“你知道它们?”


    幽幽白光理直气壮道:“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它们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画家好奇极了:“你可以感受到诡异的好坏?”


    幽幽白光鄙夷地看向画家:“和她扯上关系之后,还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吗?”


    血手屠夫和军师一起闷笑一声。


    顾磊磊叹了口气,看向幽幽白光。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周的租金。”


    发光的白色小虫子抽动一下:“我不是干这个的,我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学术型诡异!”


    她竖起两根手指:“两周。”


    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们扭到一起:“其实我……”


    顾磊磊打断它的说话声:“不能更多了。”


    幽幽白光搓搓双手:“成交。”


    它站到了山洞前方,不再动弹。


    几条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从它的身上噗嗤掉下,卖力地蠕动了起来。


    幽幽白光闭上双眼:“山洞里很黑,到处都是粘液。”


    “我嗅到了诡异的气息……”


    突然之间,它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顾磊磊的身后。


    顾磊磊无语地看向它:“怎么?诡异要出来了吗?”


    幽幽白光闭目摇头:“没有。”


    “但是,它给我一种很恐怖的感觉……”


    “它不在这里,不过,这里到处都有它的气息”


    幽幽白光语速飞快:“你想让我找什么?”


    “我决定直奔目的地了。”


    顾磊磊道:“人类,尸体,一本笔记本或是一盒磁带。”


    幽幽白光反应很快:“你的队友死在山洞里了?难怪你需要我的帮助。”


    “这只诡异的污染气息非常奇怪……”


    “我不知道危险来源于何处,但是它让我毛骨悚然。”


    幽幽白光没有说谎。


    现在的它就像是一只坏掉的白炽灯泡一样,忽明忽灭。


    这是它害怕的表现。


    顾磊磊安静地等待新情报。


    十分钟,幽幽白光猛得开口:“我找到了!”


    还没等顾磊磊一行人感到高兴。


    它又缓缓地睁大眼睛,无比心疼地喊道:“但是!我的力量!”


    顾磊磊警惕地凝视山洞:“我们要撤退吗?”


    幽幽白光小声尖叫:“撤!撤!快撤!”


    “我不小心惊动了诡异!”


    “它发现我了!”


    哗啦——


    眨眼睛,一辆黄金马车出现在了荒野之上。


    顾磊磊跳上横板,扬起缰绳。


    半个小时后,众人于车队中心停下。


    幽幽白光目光警惕,略显暗沉:“安全了,虽然它吃掉了我的一部分。”


    它看向顾磊磊:“你得补偿我,我可没有想到这件事情那么危险!”


    顾磊磊点了点头:“我会补偿你的,这件事情之后再提。”


    “你先说说你的发现。”


    幽幽白光的触须蠕动起来,它的裤腿起起伏伏,略显不安。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的发现……”它低声呢喃,“我找到了你想要找的人,一位身高挺高的人类男性和一位身高略矮的人类女性。”


    “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石桌上,好像正在聊天。”


    顾磊磊问道:“什么叫 ‘好像正在聊天’?”


    幽幽白光明灭一瞬:“就是……他们看上去像是在聊天,但是,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传出。”


    “其中,那名人类男性的冲锋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好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想着,口袋里或许装着笔记本或是磁带,就爬上了他的腿。”


    画家抱紧双臂,眼睛一眨不眨。


    顾磊磊耐心聆听:“然后呢?”


    幽幽白光垂头丧气起来:“然后,我就被发现了。”


    “是‘诡异’的那种发现。”


    “一道恐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但我却不知道目光的源头在哪里。”


    “其实,我是有能力逃跑的。”


    “不过,我总觉得逃跑之后,会发生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


    “我的精神力很强,非常强,我能预感到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它压低声音,前倾身体:“放弃那些力量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就放弃了。”


    原来,这些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是幽幽白光力量的具现化。


    它的整具身体都是由诡异力量构造而成的。


    顾磊磊记下了这条情报。


    她重复幽幽白光的话语:“你觉得……‘牺牲一部分力量’要比‘顺利逃脱’更好?”


    幽幽白光点了点头。


    顾磊磊皱起眉头:“为什么呢?”


    “是因为你的力量已经被山洞污染了,还是因为,你觉得山洞里的诡异会通过那些力量,再一次地找到你?”


    幽幽白光思索片刻。


    它安静下来。


    霍教授平静插话:“或者是两者皆而有之。”


    幽幽白光茫然摇头。


    它看向自己的双手:“我不知道。”


    “我只是感觉不安。”


    “也有可能是我的错判。”


    “或许它并不危险,只是我感觉它很危险。”


    “或许只是我太疑神疑鬼了……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其他诡异了……”


    幽幽白光反复嘟哝片刻,语序愈发混乱。


    顾磊磊眯起眼眸:“付红叶……?”


    付红叶摊开双手:“它很干净,我没有察觉到任何诡异力量。”


    真是奇怪。


    顾磊磊举起【复仇之枪】,用枪托打晕了幽幽白光。


    噗嗤——


    幽幽白光散成了一地的发光小虫子。


    它们虚弱地扭来扭去,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顾磊磊托腮沉思:“看来,这只诡异会造成精神污染。”


    “和它接触之后,我们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导致思维紊乱。”


    霍教授语气严肃:“思维紊乱不会让他们不发信号。”


    “设想一下,假如你怀疑你的队友有问题,那么,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调查记者总部汇报情况。”


    顾磊磊垂下头颅:“除非我不再相信调查记者总部了。”


    军师慢吞吞地反驳:“哪怕所有人都被污染了,也总会有先后之分。”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想和酒鬼聊聊。”


    酒鬼的精神状态还好,不像是疑神疑鬼的人。


    或许,在听说了幽幽白光的经历之后,她会回忆起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先遣一队(三)


    “在夜间的荒野上赶路”, 要比“在人类营地中赶路”危险得多。


    黄金马车只能穿透植物、建筑、人类与普通的诡异,却无法穿透挡路的神祇。


    此时,时值晚上七八点钟, 天空早已昏暗。


    半透明的神祇投影从四面八方浮出,于黑暗中徘徊闲逛——不知为何, 祂们最喜欢在夜间出游。


    吱——


    顾磊磊向右拉扯缰绳。


    马车车轮无声滚动, 与一道沉默伫立着的黑影擦肩而过。


    顾磊磊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端详黑影。


    悚然可怖的气息从它的身上冒出。


    似乎是察觉到了马车的靠近, 这道黑影开始缓慢地转动身躯……


    顾磊磊收回目光, 加快车速。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黄金马车将诡异黑影甩开老远。


    两个小时后, 顾磊磊一行人顺利返回替补小队的营地之中。


    仗着头衔的优势,李玲第一个发现了她们的归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


    她兴奋喊道, 语气中夹杂着少许庆幸。


    ……


    替补小队的营地还算灯火通明。


    顾磊磊走进铁皮房屋之中,找到了正在喝酒的酒鬼。


    酒鬼醉醺醺地喝掉最后一口酒液, 放下酒瓶。


    她的身影若隐若现:“那么急着找我……先遣一队的遭遇和我有关?”


    顾磊磊轻轻点头:“他们和你当初的遭遇十分相似。”


    酒鬼凝聚成实体。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一回, 是谁捅了谁?”


    顾磊磊凝视她的双眼:“整个营地的人都死了。”


    “他们互相捅了彼此。”


    酒鬼的神情呆滞一秒。


    她皱起眉头:“这听上去和我当时的遭遇相差甚远。”


    于是,顾磊磊把整个故事都说了一遍。


    包括幽幽白光的探索后遗症。


    说完故事后, 顾磊磊决定将当事人请入屋内。


    她从马车上搬下了一只水缸,运入铁皮房屋之中。


    水缸里盛着一大堆微微发亮的白色液体。


    仔细一瞧,这些“白色液体”都是由无数细小的发光蠕虫组合而成的。


    蠕虫们在浴缸中无意识地扭动身体。


    “白色液体”便泛起涟漪的“水花”,一阵又一阵。


    酒鬼厌恶地别过脸去:“这是什么东西?”


    “你的战利品?”


    顾磊磊轻轻摇头。


    她把手伸进“液体”里搅了搅,唤醒幽幽白光:“这是和你有着相同遭遇的倒霉蛋。”


    “它牺牲自我,钻入了山洞之中,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关键的情报。”


    “我希望你们可以聊一聊, 讨论出更多的细节。”


    酒鬼目光锐利。


    她警惕地站起身来。


    顾磊磊适时地补充道:“放心, 它舍弃了进入山洞的那部分。”


    “它还是干净的。”


    只不过,山洞诡异的污染余韵依旧影响到了幽幽白光的神志。


    当前的幽幽白光略显混乱, 还有些疑神疑鬼。


    每每说话之前,它总是要左右环顾许久,才愿意开口。


    就好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诡异一样。


    酒鬼没有在意它的状态。


    她轻声问了些细节,又反复追问洞穴里的情况与两名人类的状态。


    近一个小时后,酒鬼重新坐回座位上。


    她沉思片刻,开口道:“确实有些像我当时的状态。”


    “但我没有它那么……疯狂。”


    “我当时还很清醒,只是觉得首席调查记者有些不太对劲罢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幻觉。”


    “事实证明,首席调查记者没有任何问题。”


    她前倾身体,靠近顾磊磊:“你知道吗?他甚至没有还手。”


    “他本来是想还手的。”


    “但是当他发现,攻击他的人是我之后,他就忍住了。”


    “这不像是被诡异污染之后,会做出的反应。”


    “我感觉他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人是我。”


    这也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


    酒鬼的遭遇和先遣一队有些不同。


    对于酒鬼而言,中招的人似乎只有她一个。


    她是唯一一个突然动手,捅伤队友的人。


    对于先遣一队而言,却是所有人都集体中招了。


    大家互相殴打,只剩下了三名幸存者——也有可能是两名。


    铁皮房屋里安静下来。


    酒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顾磊磊,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


    “但你不必这样做的。”


    “我早就接受了事实……”


    顾磊磊举起右手,示意酒鬼暂时不要说话。


    一条极容易被忽略的线头从毛线团里探出。


    顾磊磊没有浪费这次机会——她伸手捏住了线头。


    顾磊磊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和诡异达成交易的当天,你就捅伤了首席调查记者,对吧?”


    酒鬼茫然点头。


    顾磊磊紧接着说道:“那么,先遣一队的遭遇就又和你有些不同了。”


    “他们的混战发生在第二天的早上。”


    “因为,他们有过烹煮食物的痕迹。”


    “而且,刚刚和诡异达成交易之后,他们没有忘记将此事通知调查记者分部。”


    “也就是说,至少在达成交易的当天,他们并没有出事。”


    酒鬼有些困惑:“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顾磊磊说出她的猜测:“会不会是你对污染的感知比较敏锐。”


    “因此,早在其他人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现了被污染的迹象?”


    酒鬼垂下眼眸:“也有这种可能。”


    “但是,在当时的队伍里。”


    “对污染感知最为敏锐的人,是首席调查记者。”


    她直视顾磊磊的双眼:“我不想找太多的借口。”


    “不过,假如真的是所有人都遭到了污染的话。”


    “那么,第一个发现污染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而我并不以感知敏锐见长。”


    顾磊磊没有放弃:“叠加‘去过山洞’这个要素呢?”


    “你近距离接触过山洞里的诡异。”


    “这应该是一项优势。”


    酒鬼皱起眉头。


    她死死地盯着桌面,双眸一眨不眨,仿佛正在思考顾磊磊的说法是否可行。


    顾磊磊没有催促酒鬼。


    她让守夜的冒险家“多注意注意酒鬼的情况”,便返回自己的房间里,准备睡觉了。


    朴素的木板床非常坚硬,硌得人腰酸背痛。


    顾磊磊睡得一般,但还是成功入睡了。


    ……


    第二天一早,酒鬼意外地没有喝酒。


    她一看见顾磊磊,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要去那个山洞一趟。”


    顾磊磊接过调查记者递来的大饼和咸菜,诧异挑眉。


    酒鬼重复目标:“我要亲自去山洞里看看那只诡异。”


    “你说的对,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性。”


    “但我想不通为什么是我。”


    她目光坚定:“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我再去一次。”


    “或许,你可以从我的反应中,获得第一手情报。”


    幽幽白光毕竟是一名诡异。


    而且,从本质上来说,它也没有“从山洞里离开”。


    顾磊磊环顾四周:“这里可没有第二个首席调查记者让你捅了。”


    “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打不过你。”


    酒鬼没有退缩:“你来找我,不就是希望我能够再进一次山洞吗?”


    “我进去了,离开了,却没有出事。”


    “由此可见,我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处于“醉醺醺”状态下的酒鬼,意外地头脑清明。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猜,这可能是因为:我可以避开诡异的注视。”


    “假如诡异无法发现我的到来,那么,它自然也不会对我动手。”


    “我承受的污染力量,就只有自然外溢的那一小部分罢了。”


    “我是最佳人选。”


    顾磊磊与她对视片刻,突然噗嗤一笑。


    她把【万物真理读书会】的徽章和【记录水晶】交给酒鬼。


    “其他人会在山洞外等你的。”她说。


    这一回的行动,将由顾磊磊、李玲、付红叶、画家、霍教授和酒鬼一起完成。


    血手屠夫与军师被排除在外。


    军师大声抗议:“你怎么用完我们就丢啊?!我们也想看看山洞里面有什么!”


    顾磊磊理直气壮:“对付一个酒鬼,就已经很吃力了。”


    “我没有余力再对付你们。”


    军师眼珠一转,指向李玲:“她呢?她为什么在?”


    李玲小声回答:“假如酒鬼没有出来,我们就得进去救她。”


    而她的头衔刚好与山洞里的情况十分适配——黑暗是她的主场。


    军师又看向画家。


    还没等他提问,画家便主动解释道:“她们需要一个人开门——当然,我是一点儿也不想参加这次行动的。”


    “我很想退出。”


    “我不介意把这个名额让给你们。”


    军师不高兴地嘟起嘴巴,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毫无歉意:“你们可以在先遣一队的营地里等我们。”


    “那里还挺安全的。”


    四周一片寂静。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分队,是死亡的前奏。”他看向顾磊磊,“我以为你很清楚这一点。”


    顾磊磊厚着脸皮回答道:“可我们需要对照组。”


    “两个队伍都没有整队进入山洞之中。”


    “他们同样有人负责留守营地。”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直视顾磊磊的双眸。


    顾磊磊做出退让:“我让付红叶留下来陪你们,如何?”


    反正付红叶的移动速度很快。


    他能快速往返于营地和山洞之间。


    血手屠夫没有满足。


    他又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还有呢?”


    顾磊磊取出【稻草娃娃】。


    坐着轮椅的“顾磊磊”神容平静,直视前方。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很显然,这只【稻草娃娃】唤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顾磊磊道出计划:“我需要你们三个人保护好我的【稻草娃娃】。”


    “我会和酒鬼一起进去。”


    除了从未被诡异发现过的酒鬼之外,在第一支探索队中,和诡异做交易的人,同样活着离开了山洞。


    再者,顾磊磊也需要拿到先遣一队的探索日志,进行研究。


    最后,她对于男调查记者鼓鼓囊囊的口袋非常感兴趣。


    她很想知道他的口袋里装了些什么。


    基于如上原因,她决定冒险一回。


    血手屠夫灼灼逼人:“这就是你的计划?”


    “孤身涉险?自以为是天选之子?”


    他的目光扫过【稻草娃娃】:“……甚至还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顾磊磊坦然点头:“这不是我的计划,这是【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的计划。”


    “以及,你说的没错。”


    “在绝对理智的计算下,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幸存的人。”


    “这件事情必须由我来做,你们都会失败。”


    她凝视血手屠夫的双眸:“不要这样看我。”


    “我已经把所有人都考虑过一遍了。”


    “但凡有其他选择,我也不会自己上啊。”


    令人窒息的气氛渐渐凝固。


    血手屠夫冷不丁地开口:“是谁帮了你?”


    在他恐怖的扫视之下,李玲怯生生地举起手来:“我和霍教授。”


    “我们不是针对你……”


    “但是,你应该相信顾磊磊的判断。”


    “毕竟,你也见识过那个道具的威力……”


    血手屠夫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转身离开:“顾磊磊,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吊死在那根绳子上。”


    顾磊磊伸长脖子,高兴回答:“你是在关心我吗?谢谢,我会小心的。”


    血手屠夫猛得一僵。


    他足下生风,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李玲胆战心惊地看向顾磊磊:“他还会去吗?”


    顾磊磊咬了一口大饼,轻松回答:“会的。”


    ……


    果然,当顾磊磊一行人准备出发时,血手屠夫和军师都没有缺席。


    尽管,他们的脸色极其差劲。


    顾磊磊恰如其分地忽略了他们的心情,缩在角落里补眠。


    呼呼的风声就像是催眠曲一样动人。


    她打了一个哈欠,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付红叶、血手屠夫和军师已经下了车。


    霍教授撩起帘子,通知众人:“山洞到了。”


    顾磊磊轻抚戒指。


    刺骨的寒意从指尖渗入,一路钻进了五脏六腑之中。


    她呼出一口冷气,记录时间。


    “酒鬼,我们的探索时限是一个小时。”


    “不管任务有没有完成,我们都得及时返回。”


    “还有,如果碰到危险的话……”


    顾磊磊取出一副【空白画布】,递给酒鬼:“记得给我来上一下,然后带着我一起跑路。”


    酒鬼冷静点头:“我知道了。”


    她的身影从空气中悄然消失,化成一片虚无。


    顾磊磊凝视四周,又试探着到处摸了摸。


    啪。


    酒鬼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别摸了,我会跟着你的。”


    顾磊磊缩回手臂:“和看不见的队友一起组队,这感觉可真够奇怪的……”


    她不再寻找酒鬼的身影,转而走入了山洞之中。


    先遣一队(四)


    咕叽。


    粘稠的水声从脚下传来。


    顾磊磊抬起右腿, 晃了晃自己的鞋子。


    几块滑溜溜的果冻状“鼻涕”从鞋底落下,拉出一片半透明的长丝。


    她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这些东西可真够恶心的,它们是诡异的分泌物吗?”


    酒鬼的声音空灵响起, 纠正顾磊磊的说法:“……是它的食物。”


    躲在山洞里的诡异靠粘液为食。


    至于这些粘液来自于何处?


    昨天下午,草丛中的半具尸体早已说明了一切。


    顾磊磊觉得, 她还是不要深究为妙。


    只要这只诡异不打算把她变成一坨滑溜溜的果冻, 她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


    走了几步路后, 前方的山洞里出现了两条岔道。


    顾磊磊将煤油灯高高举起, 于心中默念自己的目标:


    “带我找到探索日志和真相。”


    “带我避开山洞里的诡异, 让我可以安全地离开此处。”


    反复数次后, 煤油灯的灯光微微摇晃。


    一小片光亮投向右侧,照亮了半具尸骸。


    这具尸骸坐靠在洞壁上, 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皮肉。


    它只剩下了半副空荡荡的骨架,和一只沉在肋骨下方的破损腰包。


    酒鬼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她低声提醒顾磊磊:“我认得他, 他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顾磊磊“嗯”了一声, 没有挪开视线。


    看来,在酒鬼离开之后, 第一支探索队又回了一趟山洞。


    这一回,他们至少付出了一名队员的生命,方才得以脱身。


    在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探索报告中,顾磊磊并未看见有关此事的只言片语。


    假如不是因为他们的联络员太过粗心大意,不小心遗漏了这些细节……


    那么,就是因为首席调查记者故意下令,要求她隐瞒这部分的经历。


    “为什么?”


    “身为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他们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顾磊磊暗自腹诽。


    她又瞅了腰包一眼, 最终忍住了诱惑。


    “我们先完成最重要的目标……再来考虑额外的收获。”


    顾磊磊步伐坚定,从诱人的腰包处离开。


    酒鬼没有发表她的看法——她仍在思考“这具骸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顺着煤油灯的指引一路向前, 顾磊磊又走过了两条岔道。


    这座山洞里的路线,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错综复杂。


    七歪八斜的山洞和昏暗的灯光,使得“辨认方向”一事变得尤为困难。


    到目前为止,顾磊磊还可以依靠记忆力,勉强记住来时的选择。


    但是,等到再多钻几个洞口之后,她就要忘记具体的走法了。


    “真可惜,处于交易状态下的我不能使用【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


    “要不然的话,有了拜庄的记忆力,这些迷宫一样的路线还不是小菜一碟?”


    顾磊磊深深叹气。


    她调转脚尖,钻进右侧的矮小山洞之中。


    酒鬼的声音忽隐忽现:“你确定你没有走错吗?”


    “我不记得这里有那么矮小的洞。”


    顾磊磊瞅了一眼煤油灯,手脚并用,爬入洞中。


    “相信我的道具。”她自信满满地说道,“它一定会带我们找到目标的。”


    顺便,还会带着她们避开诡异与威胁。


    古怪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顾磊磊屏住呼吸,耐心等待片刻。


    几分钟后,声响远去。


    酒鬼松了口气,不再质疑她的煤油灯。


    周遭的环境安静下来,只有“咕叽咕叽”的水声不断响起。


    十分钟后,顾磊磊从一堆滑溜溜的石块中挤出,落到一个略显空旷的洞穴之中。


    踏。


    尚且潮湿的鞋底踩在石块上,略微有些滑脚。


    顾磊磊稳住重心,握住了【复仇之枪】。


    这个洞穴的面积不小。


    除了她钻出的小洞之外,还有一条三人多宽的正经出口,通向黑暗的深处。


    咕叽咕叽——


    更加响亮的粘液摩擦声传来。


    顾磊磊紧贴洞壁,将食指竖于唇前。


    酒鬼的呼吸声彻底消失。


    她完全隐去了自己的踪迹。


    顾磊磊蹑手蹑脚地收起了煤油灯,关掉了手电筒,安静地站在原地。


    【“安慰剂”煤油灯】从未让她失望过。


    它确实将她带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十米开外,一男一女两名冒险家分别端坐于石桌的两侧。


    他们面朝彼此,状若交谈——和幽幽白光的描述完全吻合。


    唯一的问题是,那只诡异也在这里。


    顾磊磊可以听见“咕叽咕叽”的移动声,可以闻见愈发浓郁的恶心咸味,可以透过隐约的光亮,看见少许阴影在拐角处来回徘徊……


    她甚至还可以感受到诡异们特有的污染气息!


    这些污染气息有如附骨之疽。


    明明没有实体,却可以叫人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顾磊磊目光清明,仔细观察诡异的动向。


    在交易过程中,她没有恐惧的情绪。


    因此,这些污染气息,就只是一份预警罢了。


    她不会感到害怕,不会尖叫出声,更不会大脑一片空白,失去思考能力。


    突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顾磊磊舒展五指,感受酒鬼的刻画。


    她在顾磊磊的掌心中写道:“你怎么不走了?”


    顾磊磊收拢五指,反手比划出了一个“等”字。


    酒鬼安静下来。


    身为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她真的是一名异常靠谱的队友。


    就好比,顾磊磊只写了一个“等”字,没有解释任何原因,却能让她安静地站在身边,一起等待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恐怖的气息逐渐消散。


    山洞中的诡异终于离去。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嗓音沙哑:“我们安全了。”


    酒鬼有些困惑:“什么叫‘安全了’?”


    “之前有什么危险吗?”


    顾磊磊向前跨出一步,指向出口方向:“你没有发现吗?”


    “就在刚才,有奇怪的诡异站在那边,给我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


    酒鬼声音迟疑:“……有吗?”


    顾磊磊坚定点头。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在当前的交易之中,她是绝对理性的存在。


    绝无可能因为“恐惧”之类的负面情绪,而变得疑神疑鬼,出现幻觉!


    因此,那只诡异,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只不过,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


    酒鬼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在顾磊磊的坚持之下,酒鬼只好向她妥协:“或许是我失误了。”


    她喃喃自语:“毕竟,我对于诡异的感知,也不是特别敏锐嘛……”


    小小的插曲很快消失。


    酒鬼主动站在出口处,为顾磊磊望风。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活动手腕、脚踝,举起了【复仇之枪】。


    踏。踏。踏。踏。


    微弱的脚步声响起,她于两位冒险家旁站定不动。


    很难说这两个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他们的胸腔还在上下起伏。


    但是,当她将指腹沾湿,轮流放置于两人鼻孔之下时,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流的存在。


    “薛定谔的存活吗?”


    “那应该是死了吧。”


    顾磊磊蹲下身子,观察这两个人身上携带着的物资。


    除了男性冒险家口袋中鼓鼓囊囊的一包之外,还有一只背包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谁的装备。


    顾磊磊戴上手套,将手指摸向背包。


    坚硬的布料微微下沉,冰冷的目光从头顶处传来。


    顾磊磊猛得抬头——


    但坐在石桌两侧的冒险家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他们谁也没有低下头颅,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是错觉吗?”


    疑惑从心中涌起,但很快就被甩开。


    顾磊磊目光坚定:“现在的我不可能产生任何错觉。”


    “肯定是这两位冒险家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看就看吧。


    被尸体看上几眼,又不会少掉两块肉。


    顾磊磊神态自若,拉开了背包。


    拿出水瓶和急救包之后,她从背包的底部翻出了一台仪器和一本笔记本。


    “探索日志……”


    顾磊磊草草地翻看几眼,在确认没有缺页之后,便把它收入了【仓库】之中。


    来自冒险家的目光越来越直白炽热。


    就连顾磊磊也无法将它们忽略。


    顾磊磊不得不抬起头来,用水瓶拨动这两个人的脑袋,使他们的目光彼此对视,不要再落在她的身上了。


    酒鬼无声靠近:“……你在干什么?”


    顾磊磊取出探索日志,在她的眼前挥了挥:“我在搜刮战利品。”


    她指向冲锋衣的口袋:“这儿还有一个。”


    “出口处安全吗?”


    酒鬼低声回答:“安全,我没有发现诡异的踪迹。”


    那就好。


    顾磊磊猫腰靠近冲锋衣,一把扯开了拉链。


    一团软趴趴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刹那间,毛骨悚然的注视突然出现。


    顾磊磊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带来惊惧的心悸。


    顾磊磊一把抓起那团软趴趴的东西——粗粗一看,它似乎是一张陈旧的羊皮纸地图——转身就跑。


    就连交易也无法抵抗恐惧的诞生!


    这说明注视着她的诡异十分强大,足以突破规则!


    顾磊磊冷汗直冒,钻入来时的洞中。


    咕叽咕叽——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出口处冲去。


    酒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着顾磊磊的身影从眼前快速消失。


    “为什么?”她嘟哝了一句,选择跟上。


    一个不问,一个不答。


    在顾磊磊的冲刺下,两个人的行动速度瞬间激增。


    酒鬼紧紧地咬在她的屁股后面,一路小跑,冲回了山洞的入口处。


    顾磊磊弯腰扛起半具骸骨,拔腿飞奔。


    几分钟后,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洒下。


    顾磊磊几乎热泪盈眶。


    她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把骸骨往黄金马车里一丢。


    “跑!快跑!它要追上来了!”


    先遣一队(五)


    毛骨悚然的气息并未散去。


    山洞里的诡异应当发现了二人的闯入。


    虽然, 它现在还没有从洞中探出头来,追上顾磊磊等人的身影。


    但是,那份“拼命想要逃跑”的恐惧感, 却如警铃长鸣。


    饶是处于交易的过程之中,顾磊磊都难以抵抗它带来的突兀影响。


    额头上的冷汗, 略显颤抖的双手, 莫名急促的呼吸……


    顾磊磊捂住胸口, 频频看向山洞。


    ……她很少会表现出这种姿态。


    刹那间,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画家当即钻进马车车厢之中, 探头询问酒鬼:“发生了什么?”


    酒鬼声音茫然:“我不知道……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不过……”她停顿片刻, 最终还是决定相信顾磊磊的判断,“顾磊磊曾说过, 有诡异在追赶我们。”


    李玲眺望前方:“可是这里没有诡异。”


    她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 半张脸庞隐没于阴影之下。


    只有在黑暗之中, 她的头衔才能产生应有的增益效果。


    这是必要的冒险。


    顾磊磊侧坐在横板上,没有阻止李玲。


    离开洞穴之后, 压抑而疯狂的恐惧感被阳光驱逐少许。


    丝丝疑虑见缝插针,从脑海中接连冒出。


    酒鬼的古怪表现变得鲜明起来,让顾磊磊犹豫不决。


    “是我多心了吗?”她暗暗想道,“又或是,在这个回合里,诡异挑中了我?”


    “它的污染影响了我的判断?”


    当所有人都表现出一种“和平安全”的情绪时,身为唯一一个感到惊恐害怕的人, 顾磊磊很难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她的手指轻抚戒指。


    冰凉的戒面触感坚硬。


    顾磊磊又想:“可我明明在和付红叶做交易啊……”


    她微眯双眸。


    疑虑来得快, 去得也快。


    顾磊磊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一些。


    “山洞里的诡异绝对做了什么……”她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事实上,我能感觉到……”


    “它已经混入了人群之中!”


    咚!咚!咚!咚!


    平缓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当这个念头浮出脑海之时,顾磊磊顿时觉得,站在身边的每一位队友都十分可疑。


    很显然,山洞里的诡异没有太强的物理攻击手段——它的长处是精神攻击。


    “被攻击的人不是我,而且他们!”


    顾磊磊面不改色,垂下眼眸。


    靠近山洞探勘的李玲很快归来。


    她狐疑地望了顾磊磊一眼,又收回目光。


    “我好像去晚了一步……”李玲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山洞的入口处没有诡异。”


    画家松了口气:“看来,它已经跑了……”


    “太好了,我一点儿也不想碰到这种危险的货色。”


    酒鬼欲言又止。


    顾磊磊回头望了众人一眼,平静开口:“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吧。”


    众人庆幸点头,纷纷爬入车厢之中——除了霍教授。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会感觉‘有诡异追出来了’?”


    这不是感觉……而是事实。


    顾磊磊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感受到了诡异的靠近。


    她轻抚手臂:“我能感受到诡异的气息。”


    霍教授若有所思:“但你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诡异。”


    这是一个非常冒犯的质疑。


    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你可能疯了”。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提出这种质疑的人,都会遭到恼羞成怒的激烈反抗。


    不过,此时并不属于“大部分情况”,而顾磊磊也不属于“大部分人”。


    在交易的过程中,她冷酷无情,完全是理性的造物。


    因此,面对霍教授的质疑,顾磊磊不置可否。


    她平静回答:“有很多原因都会造成这种情况。”


    “比如诡异可以隐身,比如诡异本来就是无形之物,比如我们的感知都被诡异屏蔽了……”


    她抬眸看向霍教授:“距离我会受到情绪的影响,还有足足十二分钟。”


    “至少在这十二分钟的时间里,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


    霍教授轻轻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


    他转身离开,坐入车厢之中。


    顾磊磊扬起缰绳,驶向先遣一队的营地。


    过去了那么久之后,她已经不再着急。


    ——一开始的时候着急,是因为诡异尚未脱离山洞,她们还有机会逃脱。


    可如今。


    第六感告诉顾磊磊:


    诡异已经追上了她们。


    它就如同是一只隐于未知之处的饿狼,盯上了一无所知的羊群。


    而顾磊磊则是羊群中的牧羊人。


    只有她才能感知到饿狼的存在,守护羊群。


    咕噜噜——


    马车车轮向前滚动,碾平了高高的杂草。


    顾磊磊目光平静。


    她很清楚地意识到:


    酒鬼的过去即将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她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情通知其他人——其他人甚至无法感知到诡异的存在,又谈何“防备”和“抵抗”?


    “只能靠自己了。”顾磊磊目光坚定,直视前方,“现在的问题是……”


    “谁才是受害者?”


    在场的诸位表现都很正常,身上也很“干净”,没有沾染诡异的气息。


    “可能是我发现得太早了。”


    “这只诡异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顾磊磊抓紧时间,返回先遣一队的营地。


    好消息:留守三人组也没有闲着。


    他们搬走了到处都是的尸体,让这个营地恢复了昔日的温馨。


    顾磊磊忽略掉脚边的血迹,走向留守的三人。


    付红叶、血手屠夫和军师同样发现了众人的回归。


    他们亦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


    “……”


    顾磊磊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最后,她止步于三人组前方十米处,垂下了嘴角。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此时,“绝对理性”的时限也走到了尽头。


    为了不让后遗症影响之后几天的战斗力,顾磊磊忍痛取消了交易。


    浓郁的情绪骤然回归,她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以此来缓解自己内心的惊愕与恐惧。


    诡异选中了一名非常糟糕的存在。


    ……非常糟糕。


    顾磊磊忍不住看向受害者的脸庞——受害者对于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神色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是……


    顾磊磊轻眨双眼。


    一团朦胧的粘液正从他的小腿处蜿蜒向上,似乎是想要将他完全包裹。


    “你们回来了?”


    受害者迈动双腿,向她靠近。


    恶心的透明粘液若隐若现。


    时不时就会因为双腿之间的距离增大,而被迫断开,挂成两片“瀑布”。


    酒鬼的身影出现在顾磊磊的身侧。


    她察觉到了顾磊磊的异样。


    有过类似经历的她,很快就弄明白了当前的状况。


    酒鬼附耳低语:“是谁?”


    顾磊磊吞咽口水,手指微微一动。


    酒鬼沉默下来。


    片刻后,她问顾磊磊:“你能捅得到他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摊开双手:“总好过去捅另一个吧。”


    不幸之中的万幸。


    这次的受害者人选非常糟糕……但还不是最糟糕的那个。


    顾磊磊和酒鬼的对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军师笑眯眯地上前一步:“刚回来就说悄悄话吗?”


    “难道是在交流背刺队友的心得?”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大概是在庆幸自己成功逃过一劫吧!”


    “怎么样?见到诡异了吗?”


    他的手指从刀柄上轻轻滑过,透出一种急不可耐的迫切感。


    顾磊磊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因为“先遣一队失踪”一事,血手屠夫已经很久没有砍人了。


    他的头衔和屠刀都在饥渴难耐。


    “希望他可以多坚持一会儿……”顾磊磊心虚地别开目光,“至少坚持到诡异离开为止。”


    她清了清嗓子,宣布自己的收获:“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付红叶乖巧举手:“坏消息。”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宣布噩耗:“山洞里的诡异跟着我们回来了。”


    “而且,似乎只有我才可以感知到它的存在。”


    话音落下,血手屠夫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怒了:“你怎么想的?把诡异带离了山洞?”


    顾磊磊举起双手:“别紧张……我们会在这里,解决掉这只诡异。”


    “你瞧……”


    “酒鬼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她们几乎全员存活了。”


    军师目光摇动。


    一分钟后,他恍然大悟,看向酒鬼:“原来你就是那个被驱逐出去的叛徒!”


    “顾磊磊,我不得不说,你挑选队友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由。”


    羞愧与气恼在酒鬼的脸上一闪而过。


    她隐去了身形。


    顾磊磊直视军师的双眼:“你觉得我会成为叛徒吗?”


    军师思索片刻,认真开口:“我更想知道,没能活下去的那些人,都是怎么死掉的。”


    顾磊磊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们再一次返回了山洞之中。”


    “然后,我在山洞的入口处,发现了……半具尸体。”


    “酒鬼认出了尸体的身份。”


    “他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而且,在她离开队伍之前,他还没有死去。”


    军师夸张地拍打胸口:“至少在营地的时候,我们不会出事了。”


    他兴冲冲道:“你选好受害者了吗?你决定捅谁?”


    已经选好了。


    但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捅这名受害者”。


    奇怪的鼻涕已经攀上了他的大腿。


    可这些鼻涕也只是看上去有些奇怪罢了,并没有给她强烈的、想要捅他一刀的欲望。


    在没有找出原因之前,顾磊磊还不打算动手。


    她指了指马车:“还有一个好消息呢!”


    “我们收获颇丰。”


    在诡异——也有可能是顾磊磊——的要挟之下,在场的冒险家人心惶惶。


    具体的表现为:


    几乎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试图和顾磊磊保持距离。


    除了付红叶。


    付红叶吹了一声口哨,热情靠近。


    他毛遂自荐道:“如果还没有想好捅谁的话,你可以捅我。”


    “我不介意的。”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贴心地加快了脚步。


    她与付红叶拉开距离:“你至少应该有点儿戒心。”


    有戒心是好事。


    换作是她的话,她也会和“危险人物”保持距离……


    这样想着,顾磊磊从车厢上搬出半具骸骨,看向军师:“骸骨交给你了,研究一下他是怎么死的。”


    她伸手取下破旧的腰包:“至于腰包,我就先拿走了。”


    军师笑嘻嘻地靠近:“骸骨?你的理智值真的很低啊。”


    他卷起袖子管,戴上紧绷的手套,蹲在尸体前方。


    手术刀的刀片在空气中轻轻游荡,顾磊磊眯起眼眸。


    她抱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取出一团【明亮的光】拍在身上。


    温暖的光晕从指尖消失。


    地上的骸骨徒然变成一具肉乎乎的尸体,又很快恢复成骨头架子的模样。


    顾磊磊猛得站直身体。


    破旧的腰包快速一甩,险些就要从她的指尖飞走!


    刚刚……是幻觉吗?


    顾磊磊犹豫不决地轻抚戒指。


    想要再做一次交易的念头,顿时强烈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


    顾磊磊呼吸沉重,告诫自己:“忍住!我要把第二次机会留给发现解决方法的时候!”


    在短时间内触发两次交易,将会给她带来极为严重的后遗症。


    粗略估计的话,至少也得在床上躺个半天才行。


    她不能这样做。


    啪。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霍教授目不转睛,端详顾磊磊的脸色:“你看见什么了吗?”


    他一边提问,一边将腰包解救下来。


    顾磊磊松开手指:“我看见那具骸骨……突然变成了尸体。”


    霍教授语气平静:“那本来就是一具尸体。”


    顾磊磊侧过脸去:“你说什么?”


    霍教授语调温和:“在我们的眼中,那一直都是一具尸体。”


    “而且,还是一具保存完好、肌肤纹理栩栩如生的尸体。”


    霍教授拉开腰包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倒出。


    他蹲下身子,开始翻找有用的线索。


    “我们都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把这种一看就很有问题的东西扛出诡异的地盘。”


    他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不过,假如在你眼中,那是一具骸骨的话……”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顾磊磊,我知道你不想承认这一点。”


    “但是,你很可能被诡异污染了。”


    顾磊磊脸色略白。


    她努力保持语气平静:“也有可能不是我被诡异污染了……”


    “而是你们被诡异污染了。”


    霍教授平静点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他站起身来,把一枚水晶递给顾磊磊:“给,腰包里的线索。”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记录水晶。”


    顾磊磊接过记录水晶:“为什么给我?”


    霍教授淡然回答:“在你捅伤别人之前,你还不能休假。”


    “不过,我们依旧需要回调查记者分部做一次检查。”


    顾磊磊凝视水晶。


    数秒后,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来不及了。”


    霍教授挑起眉毛。


    顾磊磊握住水晶,手指用力:“无论是谁被污染了,我们都来不及赶回调查记者分部。”


    “你还记得,先遣一队是在什么时候出事的吗?”


    “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我们只能在这里解决。”


    她看向霍教授:“谢谢你的信任。”


    霍教授礼貌颔首:“不客气。”


    “考虑到你的目标不是我,我可以对你稍微宽容一些。”


    他抬起头来,直视前方:“所以说,顾磊磊,你的目标是谁?”


    “我知道你的目标一定在留守的三个人之中。”


    “因为,直到你返回营地之后,你才突然改变了脸色。”


    顾磊磊环顾四周:“你想保护他吗?”


    霍教授微微一笑:“我可以帮助你。”


    “他们都不是调查记者的一员,我不必对他们负责。”


    这也就意味着……


    霍教授可以毫不手软地对其下手——被他攻击的人并不会受到伤害,但依旧会受到影响。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微有些痛心。


    “谢谢你的好意。”她说,“不过,我觉得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捅他。”


    “他看上去也很正常。”


    “…… 在我找出原因之前,我不会胡乱下手的。”


    霍教授体面地停下:“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他轻声提醒顾磊磊:“军师快完成解剖了。”


    顾磊磊的目光挪向前方。


    短短数分钟过去,地上“一会儿是骸骨,一会儿是尸体”的奇妙生物已经被军师大卸八块。


    他兴奋地把皮肉划开,摸索着尸体的脏器。


    顾磊磊走到军师身后:“怎么样?”


    军师语气欢快:“非常漂亮的致命伤。”


    “他被人整齐地削去了肩膀以上的部位——而且,只用了一刀。”


    “骨头上的切口非常平整,砍他的人力气很大。”


    “我估计,应该和血手屠夫实力相当吧。”


    他又举起尸体的腹腔,展示给顾磊磊看:“他的胯骨部分是被粘液消化掉的,就和草丛里的尸体一样。”


    “看来,草丛里的尸体也是山洞诡异的食物之一。”


    “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在粘液消化他胯骨的时候,他还活着。”


    顾磊磊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先被粘液消化,再被人砍了一刀?”


    军师咧开嘴角:“你弄反了顺序。”


    “被人砍死之前,他就已经在被粘液消化了。”


    “你和酒鬼探险的时候,就没有发现什么‘吃人的粘液’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如果发现了的话,大家就不会主动进入山洞,试图和诡异做交易了。”


    “我猜,这种粘液是可控的。”


    “它们只会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出现。”


    军师心领神会:“比如在诡异追杀失败之后。”


    顾磊磊诧异看他:“你相信我的话?”


    军师耸耸肩膀:“酒鬼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不是吗?”


    “地窟世界教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


    “永远不要因为一个经历太过诡异,就去质疑它的真实性。”


    顾磊磊沉默半晌:“你不怕我突然捅你一刀?”


    军师目光狡黠:“我肯定不是你的目标。”


    顾磊磊挑起眉毛。


    军师得意地丢掉手套,勾住了她的肩膀。


    “你看,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酒鬼捅伤了首席调查记者。”


    “第二次,先遣一队集体混战,而队长是唯一幸存者,和一名队友以及一名陌生人,一起离开了营地。”


    “在你们探索山洞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


    “我把我能找到的资料,都重新研究了一遍。”


    他嘻嘻一笑:“别告诉我,你没有发现规律。”


    顾磊磊看向军师:“你很聪明。”


    军师笑容更甚:“这叫智慧,不叫聪明。”


    “由此可见,我非常安全。”


    “我的战斗力,是留守的三个人中最弱的。”


    “唯一有优势的头脑,也不在这只诡异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的目标可能是血手屠夫,也可能是付红叶……”


    “但绝对不可能是我。”


    先遣一队(六)


    军师的判断基本正确, 只有一小部分需要纠正。


    山洞诡异挑选受害者的标准,并不是“战斗力”,而是“对污染力量的感知敏锐度”。


    在第一支探索队中, 首席调查记者对污染力量的感知敏锐度最高。


    而在先遣一队中,先遣一队队长对污染力量的感知敏锐度最高。


    这些情报白纸黑字地写在两支探索队的简历之中, 肯定不会有错。


    唯一的问题是, 顾磊磊还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山洞诡异“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按照常理而言, 不应该尽量避开那些拥有高感知敏锐度的成员吗?


    “难道说……”


    “被粘液包裹之后, 他们反而感知不到诡异的存在了?”


    “就好比是……”


    “一个人可以很容易地发现别人身上的问题, 却很难发现自己身上的异样之处。”


    顾磊磊目光微动。


    她觉得,她似乎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不过, 出于安全考虑,顾磊磊并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给其他人听。


    她只是将众人召集到一处, 公开展示本次行动的战利品。


    队友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画家略显焦虑:“我们不应该马上解决山洞诡异的问题吗?”


    “这些战利品又不会长脚跑掉!”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恐惧。


    很显然, 先遣一队的团灭让她感到害怕。


    ——她害怕她会步他们的后尘。


    这种情绪虽然不太专业,却也无可厚非。


    毕竟, 画家还是一名正常的人类,有恐惧感实属正常。


    顾磊磊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她耐心解释起来:“这些战利品会告诉我们有关‘山洞诡异’的情报。”


    “我们对于山洞诡异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靠空想和推断是行不通的。”


    “我们必须找到前人的案例,通过他们的结局,来佐证这些猜测。”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们就得亲自当实验品了。”


    画家安静下来。


    数秒后,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歉:“……抱歉, 是我太着急了。”


    顾磊磊温声细语道:“我知道你很紧张。”


    “但是, 就目前而言,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两支探索队的经验告诉我们:我们至少还有五六个小时的安全时间。”


    她掏出手机:“现在才下午一点。”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 再害怕也不迟。”


    画家噗嗤一笑。


    她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安抚完画家的情绪之后,顾磊磊取出战利品,将它们一一摆放在地上。


    从左到右,分别是:


    背包里的仪器,探索日志,古旧的羊皮纸地图和从腰包中取出来的记录水晶。


    其中,记录水晶里记录的,肯定是第一支探索队的经历。


    因而,顾磊磊把它放到了最右边,以示区分。


    “首先,我们先来解决最容易解决的部分。”


    她举起最左侧的仪器:“这是一台污染检测仪。”


    “输入具体的参数之后,我们可以通过它来检测周围的污染值,从而得知诡异的动向。”


    “但是,我们不知道这附近的参数是多少。”


    军师目光热辣,看向探索日志。


    他抢白道:“像这种关键数据……先遣一队的队长肯定会把它写在探索日志里的!”


    顾磊磊微微点头。


    她翻开探索日志:“第三页就是。”


    “那么,现在是举手表决环节。”


    “我们可以立刻启动污染检测仪,检测身边的污染。”


    “也可以等到看完探索日志之后,再这样做。”


    “这个营地的面积不大。”


    “我估计,单趟检测最多也就花个一个半小时,就能搞定了吧。”


    顾磊磊看向众人:“你们怎么选?”


    霍教授平静开口:“想要知道具体的诡异动向,我们必须在第一次检测完的一个小时后,进行第二次检测。”


    “所以,总时间不是一个半小时,而是四个小时。”


    “我建议不要拖延,立刻行动。”


    “这样一来,等到山洞诡异准备动手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知道它的行动轨迹了。”


    军师笑眯眯道:“分队吗?”


    霍教授严肃点头:“既然诡异已经出现,那么,无论我们分不分队,都会面临同等的危险。”


    他看向顾磊磊:“你来挑选人手?”


    顾磊磊略一点头,很快下令:“李玲,你和军师一起出发吧。”


    “现在的营地还算安全。”


    “如果碰到了什么危险,直接大喊就行。”


    李玲无声点头。


    她站起身来,提起了仪器。


    军师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他大声抱怨起来:“顾磊磊,你实在是太没有良心了!”


    “那么多的秘密,居然一个也不让我听!”


    顾磊磊笑道:“等你回来之后,我可以把这本探索日志的复印件送给你。”


    军师轻眨双眸:“……还有地图。”


    顾磊磊瞅了一眼羊皮纸:“还有地图……”


    “我们不是一起走的吗?”


    “我们知道的,你肯定也会知道啊!”


    军师吹了声口哨:“万一你死在这里了呢?”


    他拉过满脸震惊的李玲,走向营地的另一侧。


    顾磊磊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举起探索日志:“第二件东西,是这本探索日志……”


    她用余光扫过众人的脸庞。


    血手屠夫目光凝重。


    他八成已经发现了些许端倪。


    倒是付红叶。


    付红叶听得满脸认真,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发现,他已经挤进了受害者的嫌疑名单之中。


    不过……


    如果是他的话。


    哪怕被捅一刀,也不会出事吧?


    他身上的躯壳都不是自己的,只是一具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的尸体罢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将探索日志翻到最后:“这本探索日志,主要提供了两个关键情报。”


    “第一个关键情报,是这张羊皮纸的来历。”


    “据先遣一队的队长所述。”


    “这张羊皮纸是他们和荒野上的流浪冒险家交换而来的。”


    “如果没有被骗的话,它应该是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遗物。”


    顾磊磊看向酒鬼。


    无需多言,酒鬼径直拿起羊皮纸,仔细检查起来。


    数分钟后,她宣布检查结果:“它确实属于第一支探索队——在地图背后,我能看见首席调查记者留下的特殊标记。”


    “嗯……不过,我没有见过这张地图。”酒鬼眉间微皱,“也没有走过地图上标注出来的路线……”


    “这应该是在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了。”


    画家被羊皮纸上的新路线吸引了注意力。


    她暂时忘却了恐惧:“是正确的路线吗?”


    酒鬼沉思片刻:“概率不小。”


    霍教授平静开口:“根据第一支探索队的行进速度,和行进时间,来计算往返次数的话。”


    “当酒鬼离开队伍之后,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路线。”


    “至少,这一回,他们没有再频繁往返于安息镇和荒野之间了。”


    顾磊磊若有所思:“如此一说,‘这条路线是正确路线’的概率确实很大。”


    霍教授轻轻点头:“至少值得一试。”


    这真是意外之喜。


    顾磊磊收起羊皮纸,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最关键的事情上。


    她把探索日志翻到最后几页,开始顺序朗读。


    “从他们抵达此处,开始扎营,一直到污染爆发,全队团灭,总共历时三天。”


    “第一天上午,先遣一队从临时营地出发,沿着霍教授和酒鬼给出的路线,一路前行。”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这片区域,并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


    “之后,他们花费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探索四周,检测污染强度。”


    “最终,基于综合考虑,先遣一队将此处选为了安全营地,并点燃了篝火。”


    “晚上,一支荒野车队靠近了营地。”


    “先遣一队和他们进行了情报交流,并买下了这张羊皮纸……”


    顾磊磊一字一顿地读道:“不仅如此……”


    “他们还从这支车队里获得了一个关键情报。”


    “也就是:附近五公里内,或许会存在一只可以交流的诡异。”


    她皱起眉头:“‘山洞里有可以交流的诡异’,这条情报是从荒野车队的身上获取而来的?”


    “血手屠夫,你们知道这件事情吗?”


    血手屠夫慢条斯理道:“在几天前,我和军师还在东边行动。”


    “他们碰见的车队,并不是我们的车队。”


    “不过,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看看到底是谁,接待了先遣一队。”


    顾磊磊翻到下一页:“那就拜托你们了。”


    “第一天的日志到此为止,接下来是第二天的内容。”


    “在得知了山洞诡异的存在之后,先遣一队决定扩大探索范围,寻找诡异的踪迹。”


    “队伍里的情报组在上午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山洞。”


    “她返回营地,进行汇报。”


    “于是,第二天下午,先遣一队一分为二。”


    “以联络员为首的小队留在安全营地之中,负责‘搭建帐篷’,‘医治伤员’、‘和调查记者分部进行联络’等行动。”


    “而以队长为首的小队,则出发前往山洞,寻找诡异,进行交易。”


    “他们和诡异的交易内容,是有关‘第一支探索队’的情报。”


    “山洞里的诡异十分友好地接待了他们……”


    血手屠夫嗤笑了一声。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继续朗读:“……并告诉他们,他们走错了路……”


    “第一支探索队的路线要更加靠西一些。”


    “于是,先遣一队的队长决定返回安全营地,修整一天。”


    “他的计划是:等到第三天上午的时候,再调整路线,重新出发。”


    “到那时,他们会联络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进行情况汇报。”


    “所以,在第二天的晚上,我们并没有接到来自先遣一队的‘安全’信号。”


    霍教授垂眸低语:“在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被山洞里的诡异污染了。”


    顾磊磊点了点头。


    她掏出羊皮纸,看了片刻:“羊皮纸上的路线,确实和我们规划出来的路线,存在少许差异。”


    “就是这些差异,将两条路线的目的地导向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军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荒野上的地形千变万化,还缺乏固定的路标。”


    “‘找错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他寻了个空地坐下:“我还是赶上了后半场。”


    “我赶上了吗?”


    血手屠夫淡然开口:“你赶上了最精彩的部分。”


    “……她马上就要念到团灭的地方了。”


    军师嬉笑一声,坐直了身体。


    李玲把污染检测仪放到地上,同样找了个空位坐下。


    顾磊磊简单地说了几句前情提要,便继续往后翻页。


    “第三天早上,先遣一队的队长在探索日志里列出了他的计划。”


    “随后,一名曾和他一起进入山洞的调查记者,突然摸出了一把餐刀,捅向了他的胸口。”


    “先遣一队的队长制服了袭击者。”


    “他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并在探索日志中猜测:”


    “那名袭击者或许是遭到了诡异的污染。”


    “他决定召集全员,互相检测污染值,看看还有多少被污染的人藏在队伍之中。”


    顾磊磊喝了一口矿泉水:“之后的几页纸上,到处都沾满了血手印。”


    “应当是先遣一队的队长在混战之后,补充的记录。”


    “他提到了那盘失踪的磁带。”


    “‘不要去听那盘磁带,不要和那名诡异做交易,最好连同它的存在一起忘掉。’”


    “‘我们被骗了!那才不是什么可以交易的诡异!’”


    “‘它自带精神污染特性!’”


    “‘我甚至都不能把我的发现记录下来!’”


    “‘因为,当一个人了解了它的污染手段之后,就一定会被它污染!’”


    霍教授突然开口:“再看下去,会不会发生意外?”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轻轻摇头:“我会及时刹车的。”


    “况且……”


    “先遣一队的队长十分小心,他几乎没有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读出了最后一段话。


    “‘假如你和我一样不幸,已经被那名诡异污染了的话,我在这里提供一个非常简单的解法。’”


    “‘杀掉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然后杀掉你自己。’”


    “‘千万不要把它带到其他地方去!’”


    顾磊磊合拢探索日志。


    李玲紧张起来:“你不会自杀的,对吧?”


    顾磊磊坦然点头:“我当然不会这样做了。”


    “不过,从他的说法之中,我发现了‘酒鬼捅伤首席调查记者’的根本原因。”


    她看向酒鬼:“你捅伤首席调查记者的原因,是因为你觉得他被诡异附体了。”


    “你没有判断错误。”


    “他确实被山洞诡异附体了……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附体。”


    先遣一队(七)


    山洞诡异没有去控制受害者的身体或是灵魂——假如这样做的话, 它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暴露出来。


    它只是像一层普普通通的透明皮肤那样,将受害者包裹其中。


    没有泄出一丝一毫的污染力量,也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


    山洞诡异把它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宛若一桩死物。


    但是,顾磊磊知道。


    它是活着的。


    它正在等待最佳时刻, 给出致命一击。


    问题是:


    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刻”?


    要怎么做, 才能驱逐山洞诡异, 不让它卷土重来?


    顾磊磊目光炯炯, 扫视众人。


    热辣的阳光从头顶洒下, 营地里到处都跳跃着金色的光束。


    受害者的手臂皮肤上, 一层薄膜般的反光转瞬即逝,宛若幻觉。


    不……那当然不是幻觉……


    那是诡异!


    ……杀了他!


    邪恶的念头从脑海中突兀浮出。


    刹那间, 天地间的万物都归于死寂。


    只有她的心跳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耳膜发胀,呼吸急促。


    咚!咚!咚!


    多么激情, 多么渴望!


    她的心脏正在大力地撞击胸腔, 近乎要从皮肉里脱出!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澎湃的血液冲刷而来, 莫名的冲动席卷全身。


    无声无息间,【复仇之枪】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顾磊磊的食指扣上扳机,将枪口对准地面。


    “……顾磊磊?”


    血手屠夫按住了腰间的屠刀。


    他眯起眼眸,从坐姿改为半蹲。


    紧接着,画家“蹭”得跳了起来,躲到霍教授的身后。


    “有诡异?!”


    “天哪在哪里?!”


    她的仓促喊声穿破了顾磊磊的迷思。


    可怖的气息如腾起的灰尘那样慢悠悠地飘落。


    顾磊磊眨动双眸,恢复神智。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复仇之枪】。


    霍教授上前一步:“你是不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面容严肃, 伸出手来。


    顾磊磊乖乖配合他的检查。


    十分钟后, 霍教授神色凝重:“你的身上没有任何污染气息……”


    “我无法治疗你。”


    顾磊磊叹了口气,坐回地上:“就在刚才, 我看见了那只诡异。”


    “它想要教唆我动手。”


    “‘只要杀了他,这件事情就解决了。’——大概是这样的冲动。”


    酒鬼的声音忽远忽近:“所以,你掏出了【复仇之枪】?”


    顾磊磊无声点头。


    霍教授平静提问:“你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


    顾磊磊摩擦戒指:“控制不了。”


    “那股情绪太过强烈……”


    “我根本没办法做出理智的判断。”


    酒鬼幽幽开口:“就和我当时一样。”


    “大脑一片空白。”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手指轻点手臂:“依我来看,当务之急是看完最后的记录水晶。”


    “现在才过去了两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


    他眼神锐利,看向顾磊磊:“在最后的期限到来之前,你的冲动还不至于让你彻底失控。”


    “再者,我们应该可以打赢你的。”


    “你不必太过担心此事。”


    付红叶冷不丁地插话:“前提是:她还保留着基本的理性,不打算和我们同归于尽……”


    “顾磊磊,你的最强攻击手段是什么?”


    十四颗眼珠齐刷刷地盯向顾磊磊。


    顾磊磊硬着头皮回答:“召唤深海眷属。”


    “然后,一起被拍成肉饼。”


    血手屠夫:“……”


    顾磊磊思索片刻,又想到了一个:“或者,直接召唤神祇?”


    “不过,我应该不会这样做的。”


    “我也不想看见祂们。”


    啪啪啪。


    军师鼓起掌来:“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用这两招?”


    顾磊磊语气委婉:“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发疯?”


    血手屠夫的抵抗以失败告终。


    哪怕大家可以没收顾磊磊的技能卡,也没办法没收顾磊磊这个大活人。


    “召唤邪神……”酒鬼喃喃自语,“怪不得它会选你。”


    在正常的情况下,顾磊磊的战斗力绝不是队伍里最高的那个。


    但是,在发疯的情况下,她可以轻易团灭整支小队,为山洞诡异献上大量的食物。


    军师犹豫不决:“我们可以在她发疯之前打晕她吗?”


    霍教授语气温和:“别浪费时间了。”


    “还是来看看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线索吧。”


    军师摸摸鼻子,不再提出更多的馊主意。


    众人围拢过来。


    为了避免错漏细节,霍教授又取出了一枚新的记录水晶,准备全程“录像”,以备不时之需。


    记录水晶缓缓亮起。


    眼熟的荒野于投影中登场。


    顾磊磊突然开口:“李玲,你带着剩下的人一起去检测一下污染指数吧。”


    “这里只留下我、霍教授和酒鬼就行。”


    李玲顿然一愣。


    但很快答应下来。


    军师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等到安全之后,我一定要看一回录像。”


    顾磊磊没有拒绝他的要求:“知道了。”


    血手屠夫若有所思。


    数秒后,他看向顾磊磊:“这样做,没有关系吗?”


    顾磊磊用力点头:“放心去吧。”


    “附着在你们身上的诡异,是不会主动伤害你们的。”


    “它同样害怕被受害者发现。”


    “害怕被受害者发现吗……?”血手屠夫低声重复,“我明白了。”


    他招呼李玲离开:“我们走吧,把这里留给她们。”


    “好……”


    李玲提起仪器,担忧离去。


    空地上只剩下了顾磊磊三人。


    顾磊磊瞅了一眼霍教授。


    霍教授目光平静,凝视投影。


    他既然选择留下,那么,想必自有抵抗污染的方法。


    顾磊磊收回目光,将注意力落在投影之中。


    此时此刻,记录水晶里的场景已经换成了山洞附近。


    一名活泼的调查记者正在讲述他们的计划。


    “我们发现这只诡异拥有‘扭曲认知’的能力。”


    “而且,它很聪明。”


    “它会对队伍中破坏力最强的人下手,只让那个人偶尔窥见它的身影。”


    “它还会附身在对污染力量感知最为敏锐的人身上,以防被提前捉住。”


    “好消息是……”


    “在我们的队伍里,感知最为敏锐的人十分抗揍,他最适合被捅了!”


    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从镜头外响起:“联络员,这不好笑。”


    联络员哈哈大笑:“对不起,但是除你之外,没有人能够抗得下酒鬼的全力一击。”


    “嘘……偷偷告诉镜头外的观众。”


    “酒鬼因祸得福,提前发现自己得了绝症,现在已经回去治疗了。”


    “当然,这件事情,我们并不打算写进报告之中。”


    “毕竟——”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联络员神神秘秘地竖起食指。


    随后,她紧跟前方队伍,走入山洞之中。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一名调查记者身披风衣,头戴高帽,出现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大半具身体都隐没于人群之中,只剩下一颗脑袋浮在空中,左右摇晃。


    酒鬼主动科普:“他就是首席调查记者。”


    首席调查记者还挺高的。


    顾磊磊盯着他的帽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山洞里光线昏暗。


    少许反光从洞壁上渗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队伍。


    “是诡异……”


    顾磊磊紧张起来。


    但料想之中的灾难并未发生。


    站在队伍末端的赌徒突然抛起硬币。


    刹那间,一名调查记者跌了个踉跄,刚好踩在反光之上。


    啪!


    她的靴子重重踏下,泛起一团薄雾。


    就像是不小心踩扁了一块果冻那样。


    反光从中间炸开,渐渐暗沉下去。


    那名调查记者不高兴地抱怨起来:“你动手之前,就不能通知我一声吗?”


    录像里的赌徒还未陷入疯狂。


    他的双眼黑白分明,狡黠一笑:“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亲爱的,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酒鬼团起身子,双眸一眨不眨。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少许眷恋之色。


    顾磊磊犹豫片刻,伸手搂向酒鬼的肩膀。


    酒鬼没有躲开。


    她的身影从视网膜中消失,但手臂上温热的触感依旧存在。


    录像中,第一支探索队仍在深入洞穴。


    他们没有像顾磊磊二人组一样钻进小洞里,绕开诡异。


    他们堂而皇之地走在了大路上,好似闲庭信步。


    每每遇到死路时,就会有一名调查记者取出炸药,暴力炸开通道。


    轰隆隆——


    碎石落下。


    新的洞口被迫出现。


    顾磊磊呼吸沉重。


    第一支探索队展示出来的实力,要比自己的队伍强上许多。


    她很难想象,就连这群天之骄子们都会走向失败,没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霍教授难得放缓语速,温柔开口:“先驱者总是最危险的。”


    “再者,他们很喜欢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理智值。”


    酒鬼语气哽塞:“我们太自信了。”


    “我们以为,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顾磊磊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第一支探索队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确实实力强悍,近乎碾压众人。


    只是诡异阵营的实力更加强悍。


    而且,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个警告。


    ……第一支探索队用他们的生命,验证了地图尽头的可怖之处。


    是故,剩下的冒险家们吸取了教训,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霍教授轻轻叹气:“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首席调查记者终于来到了山洞的尽头。


    顾磊磊挺直腰板,双眼一眨不眨。


    只见一堆乱七八糟的粘液从洞壁上挂下,拉出七歪八扭的透明“瀑布”。


    这些瀑布互相交叠,汇聚成了蜂巢一般的形状。


    在“蜂巢”中央。


    一团圆形的半透明球体如心脏般跳动,顾磊磊呼吸停止。


    她猛得抬头,看向四周。


    阳光依旧热辣。


    金色的光辉从空中洒下,照亮了帐篷与帐篷之间的半透明细丝。


    这些细丝的数量还不算太多,互相之间的间隔缝隙也很是宽大。


    顾磊磊的手臂难以抑制地哆嗦了起来。


    她飞快地举起了【复仇之枪】,朝着空中射去!


    “顾磊磊?你在干什么?”


    模糊又遥远的声音从不知名处响起。


    顾磊磊的大脑突突发胀,肌肉僵硬,不听使唤。


    枪声已经炸开。


    子.弹穿梭而出。


    它将半透明的细丝射成两半,而后落到了地上。


    细丝颤颤巍巍地断开,无力滑落。


    但很快,又有更多的细丝从其他角落里爬出,互相交织在一起。


    山洞诡异正在营地里织网!


    它想要把这里变成新的巢穴!


    而且,她无法阻止山洞诡异的行为!


    顾磊磊双眼充血,几近发疯。


    砰!


    强烈的撞击感从腹部传来。


    她眼前一黑。


    再醒来的时候,顾磊磊把湿透的发丝撩到耳后,艰难坐起。


    李玲递来一瓶矿泉水,语气担忧:“我们听见了枪声……”


    “霍教授说,你对着空气开了枪。”


    顾磊磊没有精力回答她的问题。


    她接过矿泉水瓶,大口大口地喝掉一半。


    理智值下降所带来的恶心干呕感得到部分缓解。


    顾磊磊艰难起身,仰头望向天空。


    原本的细长丝线已然变成了手指粗细的“瀑布”群,折射出微弱的反光。


    就在她昏迷的时间里,粘液的数量飞速增长。


    它们甚至可以聚集成簇了!


    李玲还想说话,但被霍教授制止。


    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


    顾磊磊无知无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步伐僵硬,转了一圈。


    受害者的身份并未发生变动。


    在看过记录水晶,接受了里面蕴藏着的污染之后。


    顾磊磊已经可以稳定地看见受害者身上的粘液了。


    这些粘液就像是一个透明的糖壳,将他裹在其中。


    “……原来你才是源头啊。”顾磊磊的唇瓣无声蠕动。


    她清晰地瞧见:


    无数细丝从糖壳上拉出,飞向四面八方。


    在触碰到帐篷的一角之后,它们又极具规律地凝聚起来,化作一片透明的“瀑布”。


    “怪不得要杀掉被附身的人。”


    顾磊磊略感头疼。


    “准确来说,不是要杀掉被诡异附身的人。”


    “而是要杀掉附身在受害者皮肤上的诡异。”


    “只是这件事情的难度实在是太高了。”


    “为了防止诡异逃脱,最好的方法还是一步到位,永绝后患!”


    她眼白充血,向前走去。


    众人停在原地,神色紧张。


    顾磊磊的余光扫过四周。


    她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难怪只有我可以成功!”


    “是信任啊!是大家对我的信任!”


    “大家相信我一定可以挣脱诡异的控制,做出正确的选择!”


    “所以,他们会站在原地,不会提前动手!”


    刹那间,顾磊磊滚烫的大脑骤然冷静了下来。


    她的手指滑过戒面,召来足以让血液冻结的力量。


    哐——


    她猛得冲向血手屠夫。


    “原来是我吗?”


    血手屠夫的反应速度极快。


    他迅速提刀,摆出防御姿态。


    但顾磊磊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刀。


    鲜红的【狂暴药剂】吞入口中,嘶哑的低吼声如雷鸣般响起,爆发出可怖的力量。


    顾磊磊双手握住血手屠夫的右手,猛得向前一推。


    血手屠夫猝不及防,踉跄一步:“你!”


    噗嗤——


    屠刀捅入皮肉之中,散发出污秽的气息。


    顾磊磊不假思索,又握住刀柄,转了几圈。


    最后,她似乎还是感觉不太过瘾。


    又开枪击退血手屠夫,拔出了屠刀。


    鲜血潺潺流出伤口,将外衣浸得湿透。


    “???”


    付红叶错愕地看向顾磊磊。


    还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顾磊磊一鼓作气,又把刀尖捅回了他的身体之中。


    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顾磊磊听不见周围的人喊叫。


    她正忙着把污染的源头大卸八块,剁成肉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身前的人影早已倒下,化成一团辨不清形状的血污。


    附着在他身上的山洞诡异愈发黯淡,直到彻底湮灭。


    顾磊磊喘着粗气,终于停下。


    哐当。


    屠刀落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顾磊磊手臂哆嗦,回头看向众人。


    众人十分冷静地后退了一步。


    血手屠夫举起另一把屠刀,厉声喝道:“停下!否则我会动手!”


    顾磊磊低笑一声:“不要紧张。”


    “我用你的刀,只是因为你的刀比较适合砍人。”


    她取出矿泉水来,清洗双手。


    鲜红色的水流潺潺流下,很快变成淡淡的粉色。


    顾磊磊擦干双手,心满意足地仰望天空。


    折腾了那么久,太阳早已西沉。


    挂在帐篷上的透明“瀑布”失去了力量的源头,开始逐渐萎缩。


    两个小时后,它们彻底变成了干掉的鼻涕,黏在帐篷表面。


    警报解除。


    顾磊磊找了把椅子坐下,发出虚弱的呻.吟。


    【狂暴药剂】的代价如约出现。


    她的双手如撕裂一般疼痛,仿佛在健身房里进行了六个小时的力量训练。


    而且,这种撕裂感并不能被【昏暗的光】的治愈。


    顾磊磊面容扭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血手屠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隐忍的怒意:“她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狂暴药剂】副作用,会让她在之后的十二个小时里变成一个废人。”


    霍教授声音平静:“我记得我们是队友。”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她刚刚把她的队友砍成了一滩肉泥!”


    霍教授不为所动:“你知道他不会死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


    顾磊磊很想抬头看看他们的表情,预判一下自己的下场。


    但【狂暴药剂】的后遗症,让她连扭动脖子都做不太到。


    数分钟后,低语声从身后响起。


    她听不清具体的谈话内容,只能听见一阵阵的嗡嗡声。


    酒鬼和军师似乎也参与了进去。


    这片嗡嗡声忽高忽低,让她很想睡觉。


    又过了一会儿,血手屠夫恢复了原本的音量:“成交。”


    成交什么?


    顾磊磊拼命眨动双眼。


    一双手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前归于一片黑暗。


    霍教授低声说道:“我们相信你的判断,但你也要相信我们的。”


    “睡吧。”


    “等你恢复之后,再解释也不迟。”


    顾磊磊在他的掌心里扇动睫毛。


    她挣扎着开口:“记得把他……运回去。”


    军师嬉笑靠近:“哪怕他能复活,这具身体也没办法用了。”


    “放心吧,我们会给可怜的受害者留张小纸条的。”


    是吗?


    难道说,付红叶已经走了?


    顾磊磊弹动手指,取消交易。


    将诡异力量归还给他之后,她于心中呼唤付红叶。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委屈的叹息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活像是什么失去了意识的幽灵。


    ……也罢。


    等到付红叶复活之后,总是会联系自己的。


    顾磊磊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


    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让她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她闭上双眼,安静下来。


    ……


    “她睡着了。”


    霍教授将手指按在顾磊磊的手腕之上,检查她的状态。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去哪里?”


    霍教授语气坚定:“回替补小队的营地。”


    “你们的车队不太安全,我们不能冒险。”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


    霍教授语气平静:“她是为了救我们所有人。”


    “你认识她那么久,难道还不清楚这一点吗?”


    血手屠夫垂眸望向屠刀:“我知道。”


    “要不然,我早就动手了。”


    霍教授微微颔首:“那就好——你要来吗?”


    “虽然我不是探索队的队长,但我也小有名气。”


    “至少,在‘让你们借宿几天’这件小事上,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血手屠夫沉默片刻。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答复,但是他亦没有选择离开。


    咕噜噜——


    黄金马车车轮滚动,顺着原路返回。


    先遣一队(八)


    头昏脑涨。


    四肢酸疼。


    【狂暴药剂】的后遗症持续时间, 要比想象中的更久。


    顾磊磊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她已经躺了十来个小时,连骨头都睡酥了。


    不能继续躺了。


    再躺下去,比起床还要难受。


    “这个药剂实在是太要命了。”


    顾磊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扶住床边的矮柜。


    她一步一停地向前走去。


    “假如是在危险区域中陷入后遗症状态,岂不是只能等死了吗?”


    “我得想个法子, 解决这个问题。”


    还好自己提前体验了一番。


    也算是有了经验。


    推开铁皮房屋的大门, 柔和的阳光倾斜洒下, 一点儿也不刺眼。


    顾磊磊掏出手机, 发现现在才早上十点左右。


    咔哒咔哒——


    旋钮旋转声传来。


    顾磊磊寻声望去, 发现李玲正坐在铁皮房屋外的石头上, 调整污染检测仪。


    她扶着温热的铁皮,慢吞吞朝她挪去。


    大腿太酸太疼。


    光是抬起来, 就十分吃力了。


    考虑到她身处安全的营地之中,顾磊磊不再放轻脚步。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让李玲回过头来。


    她匆匆放下仪器, 小跑过来。


    “顾磊磊!你醒了?”


    “你怎么不喊我?”


    李玲扶住顾磊磊的左臂, 把她搀到长凳前坐下。


    踏踏踏踏。


    紧接着,李玲又快速返回石头旁, 把污染检测仪搬了过来。


    “要喝水吗?你饿不饿?”她热情问道。


    顾磊磊摸摸肚子,选择各要一份。


    五分钟后,一杯热茶和一碗面条摆到了她的面前


    顾磊磊吸了口面条,看向仪器:“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李玲高兴点头:“这里的污染指数没什么变化。”


    “但是,在我们离开先遣一队的营地前,我又绕着营地检测了一圈。”


    “那里的污染指数大幅度下降,快要恢复正常状态了。”


    “——你真的干掉了山洞诡异!”


    顾磊磊艰难端起茶杯:“也有可能是它跑了。”


    李玲很是乐观:“跑了也行啊!”


    “至少, 在最近几天, 它不会再跑出来招惹我们了。”


    拥有思维能力的诡异会主动逃避危险。


    既然它在先遣一队的营地中,被顾磊磊重伤了。


    那么, 在短时间内,它便不会再回到那片区域,给自己找不痛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诡异要比没有脑子的低级诡异好对付得多。


    至少,它们还会逃跑。


    顾磊磊微微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霍教授捧着一叠文件,从余光中走来。


    顾磊磊转过身去:“是什么?我们找到了第一支探索队的去向?”


    霍教授把文件放下:“还没有。”


    “更好的消息是你没有出事。”


    顾磊磊又把身体转了回去:“这算是什么好消息?我当然不会出事了。”


    霍教授拉开另一条长凳坐下:“你没有因为理智值的下降而发疯,这难道不算是更好的消息吗?”


    他伸出手来,握住了顾磊磊的手腕:“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污染……”


    “你起床时的状态如何?”


    “幻觉和幻听的情况有没有进一步加强?”


    顾磊磊用另一只手去够筷子:“没有。”


    “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幻觉了。”


    霍教授松开她的手腕:“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本该出现的幻觉突然消失……


    它或许意味着:顾磊磊正在从人类变成诡异。


    对此,顾磊磊不以为然道:“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担心也没有什么意义。”


    “往好处想。”


    “我们已经拿到了另一条可能性更大的路线,距离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又迈出了很大的一步。”


    “在我昏迷的时候,你有向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汇报情况吗?”


    霍教授平静摇头:“我在等你醒来。”


    顾磊磊读出了这句话中的潜台词。


    她加快速度,吃掉面条,随后说道:“那只诡异附着在付红叶的皮肤上。”


    “它正在帐篷和帐篷之间织网,想要把先遣一队的营地变成自己的地盘。”


    “我不清楚它的生命力有多强,也没办法在伤害它的同时,避开付红叶的身体。”


    “就只好连着付红叶一起消灭了。”


    说到付红叶,顾磊磊眉间微皱。


    自从被她剁成肉泥之后,付红叶似乎还没有给出过任何回应。


    顾磊磊闭上双眼,感受了一下他留在自己体.内的部分。


    那团小小的液体老老实实地呆在血液之中,随波逐流。


    她能感受到液体之中蕴藏着少量的生命气息,却依旧无法和他进行交流。


    这团液体只剩下了些许本能。


    看来,付红叶伤得不轻。


    他可能是回老家修补身体去了。


    顾磊磊正想着“该如何向霍教授解释付红叶的情况”,就听见霍教授丝滑地转移了话题。


    “你打不打算把具体的情况告诉调查记者总部?”


    “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会配合你的。”


    他看向顾磊磊:“考虑到首席调查记者并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我觉得,这样做可能会带来一定的危险。”


    “但是……”


    但是,说出去的话,同样也可以挽回酒鬼的名声。


    对于绝大部分冒险家而言,她仍背负着“背刺”的骂名。


    顾磊磊垂眸沉思。


    最后,她告诉霍教授:“在做出决定之前,我得先问问酒鬼的意见。”


    “这件事情,对她的影响最大。”


    “我不能跳过她那一关。”


    霍教授平静点头:“等你决定好之后,别忘了通知我一声。”


    顾磊磊答应下来,又说:“不过,还有一些事情是可以直接告诉调查记者总部的。”


    她掏出老旧的羊皮纸地图:“时间有限,我们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我想让替补小队转成先遣三队,立刻出发探索。”


    “然后,再让安息镇里的先遣三队作为替补小队,来这里汇合。”


    替补小队的实力和先遣三队差不了多少。


    他们的角色本就可以互相转换。


    考虑到:从安息镇抵达此处,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顾磊磊觉得,还是她的方案比较有效率。


    霍教授点点头,接过羊皮纸地图:“我会去通知他们的。”


    “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


    顾磊磊举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简单的动作让她龇牙咧嘴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的表情。


    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顾磊磊停顿一秒,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臂。


    哪怕她没有回头,她都能猜到新的访客是谁。


    那么杀气腾腾的脚步声。


    简直梦回最初的见面时分。


    顾磊磊叹息一声,主动解释起来:“付红叶和你不一样。”


    “我知道他不会死的。”


    血手屠夫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或者说,是他没有给予言语上的回应。


    但是他一定给予了其他种类的回应。


    因为,很快,顾磊磊便看见李玲频频望向自己的身后。


    随后,她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那样跳了起来,迅速远离了现场。


    顾磊磊目光偏移,落在污染检测仪上。


    她甚至忘了将污染检测仪搬走。


    血手屠夫的到访可真不友好。


    顾磊磊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这种状态下的血手屠夫了。


    她无奈地转过身去,邀请二人坐下。


    “你们还能找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吗?”她虚心求教,“如果能的话,我可以向所有人道歉。”


    血手屠夫的眼珠一动不动。


    他盯着顾磊磊看了片刻,轻声说道:“在地窟世界之中,我们都身不由己。”


    “为了看见希望,总有人注定牺牲。”


    这一回,就轮到顾磊磊紧张了。


    她不安地瞅了一眼军师,想要从他的脸上获取更多的线索。


    总不会是血手屠夫的理智值进一步下降,准备放弃挣扎了吧?


    她舔舔嘴唇,试图找出安慰血手屠夫的方法。


    好在,血手屠夫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他语气淡漠:“不是那件事情,顾磊磊。”


    “虽然我很想就之前的情况和你好好讨论一番,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轻抬下巴,沉声开口:“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找到了那支车队的行踪。”


    “三天后,他们会在枯草地附近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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