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镇(六)
枯草地距离替补小队的营地不近不远。
算上绕路和休息的时间, 大概需要花费两天左右。
假如立刻动身的话,血手屠夫他们或许能够在枯草地上提前设下埋伏,偷袭那支车队。
“在荒野上, 谁和你讲道理啊?——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军师悠然自得地给自己倒茶。
“尤其是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
“这里连临时哨站都没有, 完全就是法外之地。”
“你想知道消息?”
“那你就得动手。”
顾磊磊对这片土地有了新的认知:“我明白了, 你们小心一些。”
“既然这支车队听说过山洞诡异, 那么, 搞不好就和诡异阵营有什么联系。”
“他们到底还是不是人类, 都两说呢。”
军师的脑袋一点一点:“放心, 我们会注意的。”
“要是情况不妙,马上拔腿就跑, 绝对不会冒险。”
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实力相当不错。
哪怕没办法打赢,也能顺利跑掉。
顾磊磊对他们很有自信。
因此, 她只是把一大堆物资塞进了他们的后备箱里, 便与他们挥手道别。
如果计划顺利,血手屠夫和军师将于一周后回归。
顾磊磊极目远眺:“接下来是酒鬼。”
酒鬼不在替补小队的营地之中。
据目击者透露, 她一大早就出了门,朝着先遣一队的营地驶去了。
算算时间,此时此刻,酒鬼应当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处。
顾磊磊一拍脑袋:“她去那里做什么?”
如今,先遣一队的营地里空空如也。
山洞诡异留下的污染痕迹早已消失殆尽。
而受害者的尸体们也被替补小队开车运回,存放在裹尸袋里保管。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只剩下一堆染血的帐篷和少许遗物,等待后勤组的处理。
“该不会是去山洞里面复仇了吧?”
顾磊磊忧心忡忡, 召唤出了黄金马车。
考虑到自己仍处于残血状态, 她机敏地拉上了霍教授,一起出发。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骷髅马的马蹄下泛出。
很快, 先遣一队的帐篷顶便出现在了顾磊磊的眼中。
同样出现的,还有坐在折叠椅上的酒鬼。
顾磊磊收起黄金马车,停在原地。
坐在折叠椅上的酒鬼没有喝酒,也没有隐去身姿。
她背朝顾磊磊和霍教授,沉默地望向远方。
顾磊磊眯起眼眸,看了片刻。
又举起望远镜,加以补充。
酒鬼注视着的地方很是平常。
除了一顶普普通通的帐篷和几把折叠椅之外,几近空无一物。
她在看什么?
顾磊磊轻眨双眼,干脆原地坐下,等待酒鬼的下一个反应。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她昏昏欲睡,快要合拢双眼之时,酒鬼终于动了。
她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二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顾磊磊打起精神,艰难站起:“这句话应该是我们问你的才对。”
“先遣一队的营地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一出口,顾磊磊才觉得有些不对。
酒鬼的表情很是难看。
少许湿痕从她的眼皮下淌出,泛出晶莹的折射。
顾磊磊眼皮一跳。
酒鬼低声开口:“我来这里看看山洞诡异留下的痕迹。”
停顿片刻之后,她再次说道:“……我没有伤害首席调查记者。”
“诡异真的存在。”
宝贵的真相虽迟但到。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们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再也无法聚集起来,亲耳听闻真相。
在不知道历经了多少个月的折磨之后,酒鬼终于得以平反昭雪。
但她也失去了向前队友们证明自己没错的机会。
而且,这个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哪怕只是站在一旁,顾磊磊都能感受到酒鬼的悲痛之情。
她硬着头皮说道:“他们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酒鬼眼中含泪,微微摇头。
顾磊磊不得不放大音量:“我不是在安慰你。”
“我是说真的。”
“你也看见了那个记录水晶,不是吗?”
“他们已经找到了山洞诡异的巢穴,还进去探索了一番……”
“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那么聪明,他们肯定会弄明白事情的真相的。”
顾磊磊试探着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酒鬼的肩膀:“你瞧,当你离开队伍之后,并没有人来复仇。”
“他们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调查记者总部,只是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被山洞诡异盯上罢了。”
酒鬼抬起脸庞,无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叹息一声:“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
“首席调查记者选择了隐瞒真相,保护其他人的安全。”
“但我并不想这样做。”
“我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至少告诉某几个人。”
“这样一来,大家对你的误解和针对都会消失,你也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酒鬼轻轻摇头:“不必了。”
“如果我们成功了,那我们注定会离开地窟世界。”
“如果我们失败了,那我们注定会死在地图的尽头。”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都和这里,这里的人,还有这里的一切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略显麻木:“何必再把无辜的路人牵扯进来?”
顾磊磊目光坚定:“距离我们找到首席调查记者,还有很久。”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
“你不止是一个用来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工具,酒鬼,你还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不希望你生活在骂名之中。”
酒鬼自嘲一笑:“只要我不说,大家就不知道是我。”
“很多人听见的传闻只有只言片语。”
“他们连我这个人都不认识,又怎么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呢?”
顾磊磊声音温柔,语气坚定:“但有人认识你,不是吗?”
酒鬼眼珠微动:“你是说……”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和后勤部部长?”
顾磊磊轻轻点头:“他们肯定有预防精神污染的手段,我想把真相告诉他们。”
“不管怎么说,曾经的你们非常熟悉,还是志同道合的好友……”
“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酒鬼嘴唇蠕动:“如果他们不想知道真相呢?”
顾磊磊握住她的肩膀:“‘想不想知道真相’,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至少要让他们拥有选择权吧。”
酒鬼沉默许久,答应下来。
她要求顾磊磊充当传话筒,并且“假如结果不好,就不要告诉我之后的事情了”。
显然,这个遭遇给酒鬼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在潜意识里,她不断地逃避着,想要摆脱旧日的梦魇。
顾磊磊没有强求她直面现实。
她只是把酒鬼带回了替补小队的营地,并向调查记者总部发出致电。
不出所料,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果真有应对精神污染的手段。
数分钟后,她从顾磊磊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沉思片刻:“请等一下,我们的道具有冷却时间。”
顾磊磊颇有耐心地喝掉两杯热茶。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后勤部部长匆匆接起电话。
听完具体情况之后,他沉默许久。
顾磊磊开玩笑道:“你不会接受不了自己的错误吧?”
后勤部部长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他提出了另一个请求:“请等等我……我马上就赶来安息镇。”
替补小队探索羊皮纸上的路线需要时间。
血手屠夫和军师从枯草地处归来需要时间。
顾磊磊捏捏自己的手臂。
她的手臂好转大半,但仍旧有些酸痛。
想要彻底恢复的话,她也需要时间。
顾磊磊答应了他的请求:“我们可以等你一周。”
“最多不超过半个月。”
“没问题。”后勤部部长语气急促。
身为顶尖冒险家之一,他应当有自己的交通工具。
哪怕比不上黄金马车的超快速度,也能在短时间内抵达安息镇,与众人汇合。
确定完后勤部部长的行踪后,顾磊磊依旧留在替补小队的营地之中,没有离开。
安息镇随时都可以回去。
但从安息镇抵达替补小队的营地,却要花上不少的时间。
她得留在营地之中,接应深入荒野的两支队伍。
……
第三天,血手屠夫和军师传回了“成功绑架车队”的捷报。
“但我们还需要一点儿时间来获取情报。”军师幽默开口,“这支车队过分热情,让我们难以招架。”
第四天,替补小队发回“安全”信号,表示他们已经找到了羊皮纸上的路线。
第五天,第二支先遣小队无功而返。
他们找到了第一支探索队的营地,但那里早就被荒野上的流浪冒险家洗劫一空了。
“而且,没有任何深入探索的痕迹。”
“这是一条错误的路线。”
顾磊磊划去路线。
她伸了个懒腰,看向地图:“排除法显示,我们已经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线了。”
“希望替补小队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好消息。”
第六天,好消息如约而至。
替补小队的联络员告诉顾磊磊:“这条路线十分漫长,非常深入荒野。”
“我们才走了一小丁点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唯一的问题是……
“现在,我们的前方横着一条大裂谷。”
“羊皮纸上的地图显示,我们需要穿过裂谷,才能继续前行。”
顾磊磊了然回答:“我猜,大裂谷上没有桥,而你们也没有办法绕路?”
联络员讪讪一笑:“是这样没错。”
“无论是往左看,还是往右看,我们都只能看见漫长而没有边际的断崖。”
“这里没有路了……队长。”
安息镇(七)
替补小队传回了大裂谷的照片。
从照片上来看, 这确实是一条绝路。
左右两侧,平坦的荒原一望无际,于地平线处凝结成两个黑点。
前方, 至少有数百米宽的裂谷令人不寒而栗。
灰色的雾气阻隔了众人的视线,叫人猜不出它的深度。
越过裂谷, 一片窄小的断崖出现在照片的顶部。
那里怪石嶙峋, 没有半点儿绿色, 堪称是生命禁区。
顾磊磊盯着断崖看了一会儿。
眩晕感涌上心头。
遗留的污染从图片中涌出。
顾磊磊远离照片, 休息了一会儿, 重新恢复正常。
她神色凝重:“哪怕是间接接触, 都会受到影响吗?”
联络员喘气回答:“是的,断崖处的污染很重, 我们不敢逗留太久。”
“所以,在拍完照片之后, 马上就离开了。”
她又详细地描述了一下“靠近断崖时的亲身体验”。
眩晕, 茫然,失神……还有轻微的兴奋和期待感。
“听上去和歌剧之神差不多……但更加温和, 也更加冷漠。”
顾磊磊转动笔尖,记录情报。
“或许,在断崖处,同样居住着一名神祇。”
涉及到神祇的话,这件事情就超出了替补小队的能力范畴。
顾磊磊让他们返回新的安全营地处,做好准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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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她又通知血手屠夫和军师, 让他们“顺便打听一下有关‘裂谷’的小道传闻”。
当然, 顾磊磊也没有漏掉坐落于安息镇中的调查记者分部、八卦组分部、赏金猎人分会和当地势力。
她逐一问了一圈,最终发现:
这条裂谷的地理位置十分隐蔽。
众人闻所未闻, 根本就没有人靠近过那里。
也是。
如果没有羊皮纸的引领,她们也没有办法找到这条裂谷。
毕竟,想要抵达那里的话,首先要穿过一个诡异的巢穴……
或是绕出很大一圈。
其路线曲折回旋,近乎迷宫。
顾磊磊没有放弃。
她又让画家联系八卦组的其他长老,打听更为隐秘的情报。
功夫不负有心人。
新的线索从天而降。
画家兴奋喊道:“有人去过那里!”
“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八卦组把那份档案发到了画家的手机上。
画家又连上了打印机,把档案打印了下来。
顾磊磊接过薄薄的纸片,一目十行。
“一年前,有两名八卦组成员被诡异潮追逐,意外逃到了大裂谷附近。”
“那个时候,大裂谷上还有一座绳桥,连接着荒野和断崖。”
“这两名八卦组成员十分兴奋。”
“他们很快就返回安息镇,召集了同伴,一起出发。”
记录到此为止。
顾磊磊皱起眉头:“然后呢?”
画家耸耸肩膀:“没有然后了。”
“八卦组收到的最后消息,就是他们已经抵达了绳桥处,准备登桥。”
此后,这队八卦组成员全部失去了音讯,生死不知。
不过,就“绳桥已经从大裂谷上消失”一事来看,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顾磊磊问画家:“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你们八卦组就没有派人过来看看吗?”
画家茫然答道:“没有。”
“我们八卦组的结构十分松散,没有什么官方救援队之类的东西。”
“倒是这两名冒险家。”
“假如他们幸运地坠入了地下六层,那么,我们或许还有机会打听到少许情报。”
顾磊磊脸色一黑。
想要在地下六层里找人谈何容易?
更何况,这件事情还是在一年前发生的。
哪怕这群冒险家真的坠入了地下六层,也早就失去行踪了。
不过,试一试总不会有错。
顾磊磊不抱希望地发出悬赏,耐心等待赏金猎人的回应。
“我只等一天。”她宣布道,“截止到明天中午,如果我们还没有收到任何线索,那么,我就会亲自前往断崖处,探个究竟。”
酒鬼坐在餐桌旁,眼珠微动。
自从恢复了名誉之后,她就很少消失了。
但是她依旧少言寡语,依旧神出鬼没。
顾磊磊看向酒鬼,主动开口:“调查记者总部的队伍马上就要和我们汇合了。”
“他们已经抵达了安息镇附近,正在向第一个安全营地处赶去。”
酒鬼沙哑开口:“我们也要过去吗?”
顾磊磊坦然点头:“当然了。”
“还有你。”她特地强调道,“你也要一起过去。”
“放轻松,现在是你的主场。”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反倒是有人对不起你了。”
……
关于“裂谷”的问题暂时搁置下来。
吃过早饭之后,顾磊磊叫上了霍教授,和酒鬼一起出发。
黄金马车从一片高耸着的杂草丛中穿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霍教授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付红叶啊……
顾磊磊靠在车厢壁上,无奈叹气:“我已经联系过他了。”
“这场意外消耗了他储备的全部能量。”
“所以,他不得不返回老家,重新蓄能。”
付红叶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被一名人类剁成肉泥。
这件事情超出了他的准备范畴。
于是,在身体遭到破坏之后,藏在身体里的精神值顿时消散殆尽,化为一片碎光。
这具分身的诡异力量已经用完了。
就像是没了电的手电筒一样,他必须更换电池,才能重新亮起。
以上内容,大部分都出自顾磊磊的推断和猜测。
事实上,付红叶的解释是:“你真的把我砍死了。”
“我得从本体上重新剥离力量,才能再次出现。”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剥多久……
顾磊磊无所事事地把玩矿泉水瓶:“希望他还能赶得上结局部分吧。”
按照【城堡夜宴】时的经验来看,付红叶八成要等到她们找到首席调查记者的时候,才能重返地下四层了。
他的复活速度还挺慢的。
得花上个把个月呢!
完全不能复活的顾磊磊如是想到。
不过,不幸之中的万幸。
虽然这具付红叶已经死了,但是他留下的交易依旧成立。
顾磊磊仍然可以通过摩擦戒指,交换“情绪”与“力量”。
只不过,这一回,她必须小心行事。
因为没有人可以在她失控的时候,强行取下她的戒指了。
顾磊磊弯了一下嘴角,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如彩带般闪过。
几个小时后,黄金马车停在一片奇形怪状的交通工具之间,显得格外正常。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车座数量:“才来了没几个人啊!”
“他的胆子倒是挺大。”
后勤部部长根本不是战斗型的冒险家。
假如正面对上诡异的话,他毫无一战之力——毕竟,诡异和人类不同,它们才不会去听后勤部部长喋喋不休。
霍教授抚平袖口的褶皱:“想要及时赶到的话,他们需要车速够快的交通工具。”
“哪怕在调查记者总部,这样的交通工具也没有几个。”
顾磊磊的目光从一辆自行车上掠过。
她走向安全营地的入口处:“走吧,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原本毫无人气的铁皮房屋群变得热闹了一些。
顾磊磊看见好几位后勤部成员,端着水壶铁锅,疾步穿行。
只要把这些锅碗瓢盆,换成热气腾腾的咖啡。
第一个安全营地里的场景,就和调查记者总部里的并无两样了。
顾磊磊颇为感慨。
她又瞅了几眼周围,方才走向正中间的铁皮房屋。
铁皮房屋里,后勤部部长正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他眉间紧皱,略显挣扎,全无黄金枢纽中的自信和圆滑。
“咳咳!”
顾磊磊轻咳几声。
后勤部部长猛得刹车。
他紧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迅速恢复了圆滑世故的模样。
后勤部部长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我听说了先遣一队的遭遇,所以决定亲自来跑一趟。”
“对于这场悲剧,我深感痛心……”
他的目光平稳落在众人脸上——只是,时不时就会跑到酒鬼的身上,多待上几秒。
顾磊磊举起右手,打断了后勤部部长的演讲:“我们时间很紧,你不要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没有用的。”
她直白说道:“你针对调查记者总部和酒鬼那么久,也该做个了断了。”
“事实证明,你错了。”
“酒鬼从来没有背叛过第一支探索队,她一直在为寻找‘通向地表之门’做出贡献。”
“而你呢?”
“只是受到了一些挫折和打击罢了,就开始放弃理想。”
“清醒一点吧,你一直在逃避现实,逃避首席调查记者的现状。”
后勤部部长目光躲闪。
顾磊磊沉声开口:“首席调查记者不是神祇,他还是一名人类。”
“终有一日,他会碰见无法逾越的高山,被迫停留在山脚之下。”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首席调查记者一个人在努力。”
“如果你真的是他的朋友,就应该继承他的衣钵,继续前行才对。”
后勤部部长蠕动嘴唇。
他气息虚弱:“可是,我要怎么做才行呢?”
“我不可能去一线——我的能力对诡异没有什么效果。”
“我只能待在安全的地方,焦急地祈祷有人可以找到他——或者,至少是找到他的遗体。”
顾磊磊挑起眉毛:“先从道歉开始。”
“你欠酒鬼一个道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后勤部部长没有推辞。
他真的弯下腰来,认真道歉: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
“我没有进行彻底的调查,就武断地下了结论。”
“在首席调查记者失败之后,我接受不了我的无能为力,所以……”
后勤部部长沉默下来,对着酒鬼鞠了一躬:“我会补偿你的。”
安息镇(八)
酒鬼对后勤部部长的道歉不置可否。
她平静地站在原地, 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后勤部部长摸摸鼻子,重新站直身体。
他偷瞄了顾磊磊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至少, 这一次,让我们再通力合作一回吧。”
“我能提供很多有用的线索——当时, 我参与到了最后一刻, 知道不少细节。”
酒鬼无声地望向顾磊磊。
很显然, 她并不想轻易地原谅后勤部部长。
但碍于大家有着同一个目标, 她也不想当场发难, 逼走对方, 让顾磊磊为难。
因此,她选择保持沉默, 将说话权让渡给了顾磊磊。
只要是顾磊磊提出的要求,就不能算是她的意愿。
她不想和后勤部部长握手言和, 却也无法放弃后勤部部长提供的大量线索。
顾磊磊从酒鬼的眼中窥出了这些信息。
她轻咳一声:“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但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首席调查记者还在地图的尽头等着我们。”
“虽然他……看上去凶多吉少, 但我们总得想办法找到他才行。”
“所以,后勤部部长,我希望你加入我们的动机是出于本心,而非愧疚。”
“私事和公事必须分开。”
“你很清楚这一点的。”
后勤部部长喉结滚动。
他目光下撇,凝视地面。
酒鬼缓慢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顾磊磊。”
“我不会让我的情绪影响我们的行动。”
后勤部部长默然点头:“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再次登门道歉的。”
“我对你们的帮助是出于本心, 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也想尽快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和首席调查记者。”
“很好。”顾磊磊招呼二人坐下, 摊开羊皮纸地图的复印件,“那么, 我们就应该开始工作了。”
“后勤部部长,你知道正确的路线到底是哪条吗?”
这张复印件上并没有标注出具体的路线。
后勤部部长沉思片刻,用笔画出了许多圆圈。
这些圆圈大大小小,分布散乱。
但是,它们的交叠之处却凝结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
这条路线和羊皮纸上的路线十分接近。
只不过更长,更迂回,更复杂一些。
顾磊磊看向地图:“这些圆圈是后勤组的送货目的地?”
后勤部部长轻轻点头:“我对他们的物资消耗量了如指掌。”
“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只能探索这部分区域。”
“因此,我觉得,正确的路线肯定在这些圆圈的交叠之处。”
他的手指跨过大裂谷的位置,指向更远处:“这是最后一个送货地址。”
“在那之后,首席调查记者就和我们失联了。”
顾磊磊明知故问:“为什么?”
后勤部部长老实回答:“污染太重,诡异太多。”
“后勤组的车队扛不住环境中的污染,也扛不住诡异潮的袭击。”
“我们团灭了两三次,都没能把物资送达目的地。”
“就只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酒鬼紧张开口:“那他们吃什么?用什么?”
后勤部部长挠挠脸颊:“最后一次送货的时候,我们准备了超大量的物资。”
“足够第一支探索队吃上好几个月了。”
“真正的问题是精神值和理智值的下降,还有污染值的大幅度上升。”
“我们提供了一些药剂,但杯水车薪。”
“不过,在当时,撑到最后的冒险家也没有几个人了。”
“我想想……”
后勤部部长苦思冥想片刻,说道:“大概也就剩了七八个人吧。”
“我记得,霍教授把赌徒送来调查记者总部的时候,曾经说过。”
“最后上楼的人数,只有四个人。”
“看来,在最后一段路程里,第一支探索队又牺牲了三到四人。”
提及赌徒,顾磊磊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她赶紧追问道:“赌徒现在怎么样了?他恢复清醒了吗?”
后勤部部长微微摇头:“他的记忆还没有恢复。”
“我们为赌徒做了全身检查,发现他的记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一样,完全没办法拼起来了。”
“而且,他身上的污染值还高得吓人……”
后勤部部长停顿片刻,瞅了酒鬼一眼。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少许忌惮之色。
酒鬼忽略了他的停顿,沙哑开口:“和我比呢?谁更高一些?”
后勤部部长吞咽口水:“那还是你更高一些。”
“他和你不一样。”
“你是正在向着诡异阵营靠近,正在转变成神祇的信徒或是眷属。”
“而他。”
“他是被一桶满是污染的水泥兜头浇下,又被大锤子砸了个稀巴烂。”
赌徒身上的污染来源于外界。
他似乎是被什么神祇级别的存在袭击了。
顾磊磊皱起眉头:“他受到的伤害,会不会和他‘试图重返地窟世界’的行为有关?”
后勤部部长坦然开口:“这不好说,有太多的原因了。”
除非亲自体验一番,要不然,谁也不会知道赌徒究竟经历了什么。
涉及地下四层的情报都被污染力量保护了起来,不存在“过路人有幸窥见一二”的可能性。
“只有加入进去,才有资格知道真相。”
顾磊磊喃喃自语,又从【仓库】里取出了第二张羊皮纸地图的复印件。
在这张复印件上,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路线被红笔标注出来,堪称一目了然。
顾磊磊把这张复印件推给后勤部部长:“我们碰到了一个麻烦。”
后勤部部长喝了一大口水,方才看向地图。
他仔细端详片刻,没能猜出真相:“什么麻烦?”
顾磊磊轻声说道:“大裂谷上的绳桥没了。”
第一支探索队抵达大裂谷的时候,他们是通过绳桥,前往断崖区域的。
但是,就在几个月前,绳桥断了。
两片土地就此分开,不再相连。
顾磊磊目不转睛,端详后勤部部长的神容:“那座绳桥是谁建的?”
后勤部部长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是我。”
好消息,绳桥是自己人建的。
所以,上一座断了没事,反正总会有下一座。
坏消息,建绳桥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顾磊磊不得不在安全营地里多待上一阵子,等待绳桥修好。
路线已经探明,这段时间又变得无所事事了起来。
于是,在后勤部部长卷起铺盖,准备出发之时,顾磊磊喊住了他:“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后勤部部长诧异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已经建过一次绳桥了,很有经验,不会出事的。”
顾磊磊断然拒绝:“不行,我们都要跟着你一起,去大裂谷处瞧瞧。”
“替补小队说那里的污染很重。”
“再加上,绳桥断裂总是会有原因。”
“说不定那里居住着什么危险的诡异,已经和几个月前的情况大不相同了呢?”
也不是没有道理。
后勤部部长是惜命的人。
他不再拒绝顾磊磊的要求:“那就听你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思索片刻:“替补小队为我们留下了很多安全营地。”
“我们可以直接使用他们的营地,不需要重新选址。”
“……我们先前往第四个安全营地吧。”
“那是距离断崖最近的固定营地。”
第四个安全营地里的建筑,还是铁皮房屋。
再往前走,可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所有人都得住帐篷,或是通过【随身宾馆】,返回起始点中休息。
不过,起始点中的时间流逝速度,要比地窟世界中的慢上许多。
因此,在起始点中吃饱睡足之后,冒险家们依旧得直面夜晚时分的荒野。
众所周知,夜晚是最危险的时刻。
后勤部部长答应下来。
于是,简单地收拾过后,顾磊磊一行人钻进了黄金马车之中,重返第四个安全营地。
在赶路时,顾磊磊也没有闲着。
她又追问了一会儿后勤部部长修建绳桥的步骤,并向他索要了一份第一支探索队的物资补给清单。
其实,顾磊磊早就见过这份清单了。
在调查记者总部工作的时候,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曾将这份清单塞在一大堆资料里,一股脑儿地全都丢给了她。
但是,现在是有后勤部部长随时讲解的上课时间。
顾磊磊自然不会错过他的第一手分析。
翻开物资补给清单之后,后勤部部长颇有耐心。
他的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扫过,说出了许多被大家忽略的细节。
“假如我们将整段探索经历以‘绳桥’作为界限,划分成两个阶段的话。”
“我们可以明显看出,当环境中的污染程度逐渐上升之后,探索队对水源和食物的需求量也会大幅度地增加。”
“我怀疑,这种情况的出现,不单单是因为冒险家们的能量消耗变多了,需要喝更多的水,吃更多的肉。”
“还是因为诡异潮的袭击愈发频繁。”
后勤部部长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诡异潮的袭击会让探索队丢失装备和物资。”
“尤其是在安全营地里休息的时候。”
顾磊磊忍不住笑了:“所以,我们需要准备更多的帐篷?”
后勤部部长坦然点头:“不仅如此。”
“当你们身处断崖后方的危险区域中时,请记得不要经常返回起始点中休息。”
“毕竟,当一位冒险家返回了起始点后,其余冒险家是无法立刻联系到她的。”
顾磊磊严肃起来:“这也就意味着,当别人撤退的时候,他很可能会因为几分钟的时间差,而被困在诡异潮中?”
“这是不是第一支探索队的亲身经历?”
后勤部部长掏出一副眼镜戴上:“是的,他们为此损失了三名成员。”
“那可真是一场悲剧。”
他看向顾磊磊,神色柔和:“我会把他们的经验教训统统告诉你们。”
“尽可能地活下去吧,不要牺牲更多的人了。”
顾磊磊总觉得,后勤部部长其实是想说:“不要全都牺牲了,最后连一个给首席调查记者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二支探索队的综合实力确实不如第一支探索队。
因此,一旦她的队伍中开始出现牺牲者之后,这种情况就会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环倒塌,再也停不下来。
顾磊磊真诚地凝视后勤部部长的双眸:“我会努力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
“至少让他们在濒死之际,能有个退回黄金枢纽疗养的机会。”
这并非是她在说大话。
综合考虑两支探索队的优势,顾磊磊认为:
自己的探索队虽然实力稍弱,但是,她们需要走的路线,却是已经确定下来的了。
这也就意味着:
第一支探索队需要反复侦查的区域,对于顾磊磊一行人而言……
只是可以快速通过的普通荒野罢了!
地图尽头(一)
返回第四个安全营地时, 天色已近黄昏。
懒懒散散的脚步声错落响起,又于铁皮房屋处消失。
顾磊磊最后一个跳下车厢。
这辆黄金马车是她的,她得把它收起来才行。
手臂轻轻一挥。
古朴的马车就被层层绿色取而代之。
顾磊磊的视线蜻蜓点水, 从周遭的杂草和大树上一掠而过。
一片阴影从身侧滑来。
顾磊磊转过身去,看清了来者的样貌。
她略微有些困惑:“后勤部部长?”
他怎么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他难道不饿吗?
顾磊磊环顾左右, 只觉得营地附近平平无奇, 没什么可看的东西。
她摸摸肚子:“你不饿吗?我也要去吃饭了。”
说罢, 顾磊磊从后勤部部长的身侧路过, 走向营地大门。
一道低哑的声音突兀传来:“我欠你一次。”
顾磊磊停下脚步, 笑了。
她转过身去, 看向后勤部部长:“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次。”
后勤部部长沉默片刻, 方才开口:“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顾磊磊费解:这不是废话吗?
第一, 后勤部部长本来就要帮助探索队的成员。
第二, 在她的目的地处,可是躺着一位首席调查记者啊!
她没把后勤部部长的许诺放在心上。
“看见那间冒烟的铁皮房屋了吗?”顾磊磊举起右手, 指向营地的西侧,“那是我们的食堂。”
“如果你饿了,可以过去吃饭。”
“如果你困了,随便找张没有人睡的床,直接躺下就行。”
“现在,我要去吃饭了。”
“至于你嘛……”
顾磊磊上下打量后勤部部长片刻:“你自由活动吧。”
“别出营地就行。”
她是真的很饿了。
尤其是,当她闻到了从食堂里传出的饭菜香味之后。
顾磊磊觉得:自己的胃液正在消化自己的胃。
“为了防止得胃病, 我还是快点去吃饭吧!”
她的眼中燃起熊熊欲.火, 小跑着冲向食堂!
今天的晚饭是一锅乱炖。
厨师往大铁锅里放了肉片、蔬菜、年糕和粉丝,还加了一大堆花椒和辣椒。
顾磊磊吃得额头出汗, 根本停不下来。
吃饱喝足后,食堂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顾磊磊舔舔嘴唇,把碗筷拿到洗碗处摆好,离开食堂。
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黑沉沉的夜幕便压了下来。
星星点点的火光四散亮起,几乎照不清任何东西。
为了防止被诡异注意到,成为瓮中之鳖。
负责看守安全营地的调查记者们,都十分警惕烛火的使用。
他们会把烛火控制在一个非常昏暗的范围之中。
可以勉强看见轮廓,不会一头撞上铁皮房屋——这就已经足够了。
反正,在绝大部分情况下。
夜晚的探索队成员们都会待在自己的铁皮房屋里休息睡觉,不会频繁出门。
顾磊磊安静地走在营地之中。
凉爽的夜风吹过她的脖颈,来带少许咸味。
这些淡淡的咸味,大多都来自于上风处的诡异。
它们距离第四个安全营地还很遥远,因此,暂时无需担心。
霍教授从黑暗中无声靠近。
顾磊磊停下脚步,眺望远处的树林。
数秒后,霍教授的声音平静响起。
看上去,他只是来夜聊的。
“你救了不止一个人。”霍教授说,“我想,调查记者总部应该给你寄一面锦旗。”
顾磊磊低笑几声:“‘救死扶伤’吗?”
“我或许还要再害死几个人呢!——那就完全扯平了。”
“前路崎岖啊……”
她扭头看向霍教授:“你说,这一次,我们能活几个?”
霍教授语气平淡:“肯定比第一支探索队的存活率高。”
“至少,截止至今,我们还没有失去任何一名队友。”
付红叶不算。
他只是临时退场,还会再回来的。
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截止至今。”
“我们还没有跨过大裂谷呢!”
“话不能说得太满。”
她掏出照片,又细细地端详了片刻:“也不知道在跨过大裂谷之后,我们还能不能找到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线索。”
“后勤部部长对那片区域的描述,让我想起来了地下七层。”
“也是遍地污染,也是遍地诡异,也是遍地团灭。”
她收起照片:“而且,我们没有更多的知情者了。”
“从现实一点的角度来考虑,他们留下的线索,八成也已经消失不见。”
霍教授的情绪几乎没有半点儿波动。
他一板一眼地说道:“一点点找,总会找到的。”
“顾磊磊,你不是还有一盏煤油灯吗?”
他浅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了顾磊磊的脸庞:“只要你的执念仍旧存在,我们就不用担心找不到目的地。”
顾磊磊眨眨双眼:“也是。”
她背过身去,走向自己的房间。
“……越是危险的路线,越有可能是真正的路线。”
“再说了,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这是必经之路。”
夜风将她的低语声带走。
霍教授沉默片刻:“必经之路吗?”
“地下七层……”
他一言不发,同样走回铁皮房屋之中。
当晚,顾磊磊躺在硬.邦.邦的平板床上,辗转反侧。
“明明快要找出真相了,我为什么会如此焦虑?”
她双眸紧闭,双手交叠于小腹之上。
“我不是已经知道很多未来了吗?”
“我将找到首席调查记者,我将从不知名处归来,我将一路向下,前往地下七层。”
“虽然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经历这些。”
“但是,我已经知道我将要经历这些了。”
“——拿着答案,都解不开谜题吗?”
顾磊磊举起双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还是先睡觉吧。”
“如果没办法把绳桥重新建起来的话,我们连首席调查记者都找不到呢!”
“又何谈其他?”
顾磊磊努力驱散脑海中的杂念,放松身体。
“我的脚趾睡着了……”
“我的小腿睡着了……”
“我的膝盖睡着了……”
“……”
“我的脖子睡着了……”
“我的脑袋也睡着了……”
宛若催眠的话语当真有了效果。
数秒后,顾磊磊眉间紧皱,沉沉睡去。
哗哗——
她的眉间舒展开来。
哗哗——
她梦见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洋。
海洋很宽,很大,里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细碎的光芒如星尘般闪烁不定。
“这是哪里?”
哗哗——
海浪声像白噪音一样响起,连绵不绝。
顾磊磊只来得及提出一个问题,便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一夜无梦。
顾磊磊神清气爽地醒来,心想:“我的心理学真是越来越好了。”
“就连‘暗示自己快点儿睡着’这种小技巧,都那么快速有效。”
她稍微洗漱了一下,离开铁皮房屋,准备前往食堂。
迎着黎明的朝霞,顾磊磊看见,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安全营地之中。
“血手屠夫和军师回来了吗?”
她改变路线,决定先去他们的房间里瞧瞧。
……
血手屠夫和军师果然回来了。
才离开没几天,他们身上的杀戮气息便又重了一个等级。
顾磊磊找了张椅子坐下,感觉自己都不必去询问那支车队的下场。
没必要。
肯定已经无了。
她托着腮帮子,好奇问道:“是谁告诉他们的?”
血手屠夫正在保养他的屠刀。
锋利而银亮的刀尖渗出丝丝血气,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锃——
他把屠刀塞回了刀鞘里:“那支车队说,是山洞诡异主动找到他们,告诉他们的。”
军师笑嘻嘻地接上话茬:“山洞诡异和那支车队达成了一笔交易。”
“车队负责传播有关山洞诡异的情报,而山洞诡异则负责享用被骗过去的冒险家们。”
“他们合作得很愉快呢!”
“如果不是不小心踢到了铁板,只怕还会继续合作下去。”
顾磊磊的心头涌起了不祥的预感:“以前的诡异,也那么聪明吗?”
血手屠夫沉声回答:“也有聪明的,但很少会用这种方法觅食。”
顾磊磊又问:“那……这支车队得到了什么好处?”
“总不会是‘让诡异们不会伤害他们’吧?”
军师轻轻摇头。
他收敛起笑容,认真开口:“他们从山洞诡异的手中拿到了增强实力的方法。”
“当我们和他们进行友好商议的时候,那支车队的队长告诉我们……”
他压低声音,模仿对方的语调:“局势变了!”
“地窟世界即将成为诡异的天下!”
“就让你们这群无知的人类再蹦跶一会儿吧!”
“你们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
他模仿得神采飞扬,惟妙惟肖。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
说什么人类?
他们不也是人类?
但车队队长言语之中流露出的危险暗示,却让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顾磊磊面色凝重:“融合程度又加深了吗?”
血手屠夫看向顾磊磊,语气严肃:“你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顾磊磊缓缓眯起眼眸:“我们都听说过这件事情……在【城堡夜宴】里……”
“那本书上提到过的。”
“‘地表世界终将和地窟世界彻底融合。’”
“就像是博林男爵她们一样。”
她声音低沉:“等到那个时候,哪怕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我们也没办法离开。”
军师若有所思:“所以说,我们的世界正在和这里融合?”
“哇哦……真难想象。”
“我们可能是最后一支探索队了。”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军师说的没错。
自己一行人很可能会变成最后一支探索队。
之后的冒险家们没有机会了。
因为时间即将走到尽头。
血手屠夫打破沉寂:“你们的探索进度如何?”
“有什么新发现吗?”
顾磊磊取出大裂谷的照片:“我们找到了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然而,连接着对岸的绳桥断了。”
“我们的计划是:吃过午饭之后,一起出发,去那里看看该怎么修桥。”
她直视血手屠夫和军师,礼貌微笑:“你们的运气很好。”
“你们赶上了新的冒险。”
“要一起来吗?”
其实,等到绳桥修好之后,再去大裂谷处汇合,也是一样的。
但血手屠夫和军师都决定与顾磊磊一行人一起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本就庞大的队伍,愈发庞大了起来。
顾磊磊把几瓶药剂递给血手屠夫和军师,让他们紧急治疗一下他们身上的污染值,和越来越岌岌可危的理智值,以免突然发疯。
几步开外,后勤部部长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来两个定.时.炸.弹吗?”
他无声无息地瞥了酒鬼一眼,又瞥了顾磊磊一眼,无奈叹气。
霍教授将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吃惊,是吗?”
后勤部部长沉痛摇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会让我更加吃惊了。”
“血手屠夫和军师……就连我都听说过他们的大名!”
霍教授平静开口:“早点习惯。”
“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时代了。”
后勤部部长微微一愣。
片刻后,他用力点头,钻进了后车厢中。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黄金马车从时空的缝隙中悄然滑走,驶向远方。
……
几天后,顾磊磊一行人与替补小队顺利会师,来到了大裂谷附近。
顾磊磊跳下马车,环顾四周。
这里的环境,就和替补小队描述的一模一样。
荒芜的土地上长满了奇怪的深绿色植物,看一眼都觉得胆寒心慌。
深不见底的峡谷向下坠去,又被灰蒙蒙的雾气一罩,活像是地狱入口。
顾磊磊呼吸数次,捂住胸部。
沉重的污染气息近乎凝结成了实质,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得不放缓呼吸,小口喘气。
在这片区域中,每吸入一口空气,冒险家体内的污染值就会上升一截。
如果真的放纵自己,用力呼吸的话,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加入诡异阵营了。
顾磊磊瓮声瓮气地开口:“你们的情况还好吗?”
血手屠夫和军师十分轻松:“你们简直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这种地方,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来。”
酒鬼站在顾磊磊的身侧,宛若一道幽灵。
她不属于人类,这里的污染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只是会有些不适罢了。
霍教授面色平静:“我们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
“就看李玲和画家了。”
李玲的脸色略显苍白,但还可以坚持。
画家倒是摇摇欲坠。
她欲言又止。
后勤部部长走上前来,代替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之后的地方都会像这里一样可怕吗?”
他自问自答:“会的——只会更加可怕。”
地图尽头(二)
大裂谷附近的污染气息十分浓郁。
对于绝大部分资深冒险家而言, 他们一生中能够碰见的、最严重的污染区域,也就是这个程度了。
但是,再往前走。
穿过深不见底的黑暗峡谷, 来到满目荒凉的断崖之上……
冒险家们碰见的每一片区域,踩上的每一块土地, 都会比大裂谷处的污染程度更胜一筹。
大峡谷, 就像是一道横跨在地图之上的分界线。
一边属于“活人”, 一边属于“诡异”。
画家脸色一白。
她慌张地朝远处望了一眼, 抿紧唇瓣。
李玲的神容也不太好看。
就目前而言, 她确实还可以坚持。
但是, 假如污染程度持续上涨的话,没过多久, 她就得步画家的后尘了。
顾磊磊没有出声。
她目不转睛地看向二人。
李玲和画家必须做出最终选择。
而且,这个最终选择, 必须由她们二人独自完成。
顾磊磊不会给出任何提示, 也不会说出她的看法。
毕竟,没有人可以代替她们承担选错之后的结果。
选择转身离开, 或许可以保住小命,却一定会错失一次机遇。
选择继续向前,或许可以有机会离开地窟世界,却很可能会死在途中。
世间万物都有其辩证性。
无论选择了哪一个,她们都将握住一把双刃剑。
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凝固起来。
就连微风也不再吹拂。
画家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平静开口:“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被我们左右。”
李玲咬紧牙关。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探头望向谷底:“我……选择继续向前。”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我不甘心放弃!”
她面朝众人,目光炯炯:“现在就回去的话, 那我付出的努力,降低的理智值,岂不是全都白费了吗?”
“再说了,我的命都是顾磊磊救的。”
“假如没有她的话,我早就被困死在地下通道的墙壁上了。”
李玲的脸上浮现出朝圣者般的狂热:“哪怕我无法走到终点……”
“……我也可以帮助顾磊磊走到终点!”
“真是令人感动的演讲。”血手屠夫无情开口,“到底是你帮助顾磊磊,还是顾磊磊帮助你?”
他上前一步,俯视众人:“恕我直言,各位。”
“你们之中的很多人根本就没有选择权。”
“想要继续向前?”
“当然可以。”
“你们先想个法子抵抗污染吧!”
“免得到时候,突然死在了半路上,我们还得浪费时间,为你们收尸!”
李玲的脸色略显苍白。
她拔高嗓音,奋力抗争:“我当然有抵抗污染的手段!”
“你也见过的!”
“只要我躲在物体表面,我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军师眼珠一转。
他举起右手,打断李玲:“等一下,你是想说……”
“你准备以死物的状态,走完余下全程?”
李玲用力点头:“我可以只在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你们都见过我用这招。”
军师皱起眉头:“可是,这样一来。”
“万一我们不小心丢失了你……的容器,你就只能等死了。”
李玲语气尖锐:“你就很自信,你一定不会死吗?”
“既然你也会死,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死?”
军师愕然。
片刻后,他哈哈大笑起来:“很好,够疯,我喜欢。”
“希望你可以活到最后吧!”
顾磊磊无声旁观。
李玲的选择已经做出。
她不会再改变想法了。
倒是画家。
画家双手抱胸,蹙眉凝思。
她看上去很是犹豫不决。
顾磊磊决定帮她一把:“画家,你不必急着做出决定。”
“距离我们修好绳桥,前往断崖,至少还有几天的时间。”
“你可以慢慢考虑,只要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就可以了。”
画家微微摇头:“我想继续向前。”
“但是,一时半刻之间,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可以抵抗污染的手段。”
“对不起,顾磊磊,我必须和八卦组的其他长老们商量一下。”
“看看在她们的手中,有没有确实可行的方法。”
顾磊磊没有拒绝她的请求:“你知道怎么联系我们的。”
“放心,在我们正式出发之前,我肯定会记得通知你,让你做出最后的选择。”
画家感激点头。
她向后勤部部长借走了一辆自行车,顺着来路返回。
后勤部部长咂咂舌头:“顾磊磊,如果我的自行车回不来了,我就要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顾磊磊笑了:“你算吧。”
“等到那个时候,你也找不到我了。”
后勤部部长收敛起笑意:“我还有活儿要干,就不陪你们闲聊了。”
“李玲,来,帮我检测一下这里的污染值……”
“你应该会用污染监测仪的,对吧?”
“我记得,这是探索队成员的必备技能之一……”
后勤部部长和李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血手屠夫收回目光:“你为什么不提醒画家,地表世界正在和地窟世界融合?”
“你很清楚的,她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权。”
“无非是早点死,还是晚点死的问题。”
顾磊磊抬起头来,眺望灰雾:“假如一件事情无法改变,那么,它就不应该让更多的人一起操心。”
“万一有什么转机呢?”
“再说了,在地窟世界之中苟活,总好过死在路上吧?”
“画家又没有什么严重的执念。”
“她只是恰好和我们进了同一个副本罢了。”
血手屠夫没有说话。
顾磊磊亦安静下来。
对于画家而言,“转身离开”才是理智之选。
她的头衔无法在地图的尽头起到太多的作用。
……
两个小时后,后勤部部长和李玲重新归来。
后勤部部长神色凝重:“果然不是我的错觉,这里的污染值真的变高了许多。”
“在几个月前,那么高的污染值,得等到断崖之后,才会频繁出现。”
顾磊磊凑近污染检测仪,查看数值:“是断崖处的污染扩散了吗?”
后勤部部长瞅了一眼大裂谷。
他语气迟疑:“……也不一定。”
“更大的可能性是:聚集在大裂谷之中的诡异数量更多了。”
“我们需要一位志愿者爬下裂谷,查看下方的情况。”
顾磊磊死死地盯着他瞧。
后勤部部长后退一步,毛骨悚然:“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事先说好……”
“我的帮忙仅限于正常范围,不包括送死部分。”
“——我是不会爬下大裂谷送死的!”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走到大裂谷前,目测深度:“这条裂谷很深。”
“那名志愿者要爬多远,才能算‘查看成功’?”
后勤部部长小心翼翼地坠在顾磊磊身后,唯恐被她一把推入谷中。
他口舌干涩:“很……很远,至少也要爬到诡异聚集的地方才行。”
“他需要把污染检测仪随身携带,测量下方的污染值。”
“然后,我会根据数值的差异,判断原因。”
顾磊磊漠然点头:“你准备好攀爬工具了吗?”
后勤部部长点头如捣蒜:“那肯定啊!”
“我把所有可能会用到的道具和技能卡,全都捎上了!”
“我敢保证,你们可以去你们想去的所有地方!——诡异大本营除外。”
顾磊磊转过身来,看向后勤部部长:“那就拿出来吧。”
“我去。”
这里没有比她更适合执行这项任务的人了。
和付红叶进行交易,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不怕污染的侵蚀。
黄金马车,可以让她上下垂直的悬崖,如覆平地。
再加上,她同样经历过探索队的培训,会使用污染检测仪……
顾磊磊眼眸微动:“真是太巧了。”
“我差一点儿,就要以为是你想坑我了。”
后勤部部长打了个哆嗦:“这怎么敢呢?”
“我还没有发疯!”
顾磊磊平静点头:“我知道你不敢的。”
她接过后勤部部长的道具,作为备用方案。
随后,她的手指轻轻摩擦戒面。
滚烫的血液瞬间冻结。
顾磊磊呼出一口寒气,把污染检测仪夹.在.腿.间,坐到了黄金马车的横板之上。
她眼眸一凝,朝着谷底冲去。
做完交易之后,顾磊磊眼中的灰雾就变得稀薄了起来。
它们不再浓稠,犹如一床密织的棉被。
相反,它们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好像轻轻一吹,就能吹个干净。
顾磊磊很轻松就穿过了灰雾,窥见了谷底的真相。
可怖的污染气息如触.手般来回舞动。
畸形的黑影熙熙攘攘,快要黏成一片。
她继续向下。
更多的诡异从裂谷两侧蜂拥而来,变成层层叠起的肉堆。
它们你推我搡,毫不客气,甚至当场互搏,撕掉了成片的肢体。
顾磊磊驾驶马车,躲过朝她砸来的人头。
“还有时间,不要浪费。”
她挥动缰绳。
两匹骷髅马如入无人之境,绕着附近的谷底转悠了一圈。
顾磊磊自觉她已经把“侦查”做到了极致,便原路返回,重新来到了大裂谷旁。
寒气丝丝渗入。
顾磊磊喘息一声,取消了交易。
“人都死了,这股子寒气却是一点儿也没有衰弱。”
“看来,和我做交易的‘付红叶’,应该是本体,而非分.身。”
顾磊磊弯曲手指:“不过,话又说回来。”
“之前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现在倒是有种被诡异入侵的微妙体验。”
“虽然算不上不舒服,但依旧有些奇怪。”
“果然……这笔交易还是有副作用的嘛!”
“只是它的副作用太过隐晦,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被我发现罢了。”
她安静下来,仔细检查全身。
“体内的液体似乎变多了一些——这就是借用力量之后的遗留物吗?”
“好像没办法赶走它们。”
算了。
多就多了。
就按照这个速度来看。
在她抵达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找到首席调查记者的时候,它们的数量也不会繁衍到一种需要警惕的地步。
顾磊磊目光平静。
想要得到力量,总得付出代价。
她觉得:这个代价可以承受,甚至约等于白送。
以上内容,只在她的脑海中出现了短短一瞬。
顾磊磊很快便将后勤部部长喊来:“我已经把附近谷底的污染值全都测量了一遍了。”
“你的结论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后勤部部长端起污染检测仪,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我就能做出初步的判断。”
第一次勘探计划顺利告一段落。
顾磊磊一行人返回安全营地处,准备结束今日份的工作。
现在,时间已近下午四点。
等到结论出来的时候,都快晚上七点了。
哪怕想立刻动身,也不太现实。
顾磊磊钻进自己的帐篷之中,稍作休息。
对于她来说,这种探索速度刚刚好。
因为……度过余下的小半天时间之后,她就又可以做交易了。
“我也得想个抵抗污染的办法。”挤在睡袋中,顾磊磊皱眉沉思,“总不能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做交易吧?”
“唔……我记得我的【仓库】里还有点儿存货。”
“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东西……”
……
短暂的休息时间一晃而过。
晚上七点,后勤部部长将顾磊磊叫醒,道出了他的结论。
“很明显,这附近的诡异都在向我们这里聚集。”
“它们或许是打算在大裂谷的下方,形成一次非常强烈的诡异潮,一口气将我们吞没。”
他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不少强大的诡异都拥有智慧。”
“你们的动静那么大,它们肯定能猜到:那支讨诡厌的探索队又卷土重来了。”
后勤部部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缓和气氛。
军师哈哈大笑起来,十分不合时宜。
顾磊磊忽略了他的笑声:“所以说,我们需要清理大裂谷下方的诡异?”
后勤部部长认真点头——他工作的时候,确实还挺靠谱的。
“有两个好处。”
“第一个好处是,裂谷下方的诡异数量降低之后,这里的污染程度会显著下降。”
“我们会呼吸得更加轻松,通过得更加容易,绳桥也可以坚持得更久。”
在诡异大量聚集的环境中,人造物体会坏得很快。
诡异力量的污染对人类和死物一视同仁。
它们平等地破坏着自己阵营外的一切。
“第二个好处是……”
“我的工程队没办法在污染程度那么高的地方工作。”
“假如这里的污染程度可以下降到‘大部分人都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我们的工期就会缩短很多。”
“这是‘十几天’和‘两三天’的显著差异。”
顾磊磊做出总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清理大裂谷下方的诡异。”
她望向后勤部部长:“来吧,把你的道具和技能卡图鉴给我看看。”
“我知道,你肯定会编写这种东西的。”
后勤部部长没有推诿。
数秒后,一本厚如词典的图鉴出现在了顾磊磊的面前。
顾磊磊立刻放弃了“亲自翻阅”的计划。
她问后勤部部长:“我想知道,这里面都有什么‘可以在这次行动中起效’的道具或是技能卡……”
图鉴太厚。
哪怕有后勤部部长的加入,顾磊磊一行人也翻了足足一个晚上。
第二天,顾磊磊睡眼惺忪地按掉闹钟。
“再睡一会儿……”
“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必须要保持完美的状态才行。”
……
多睡了两个小时后,顾磊磊精神饱满地醒来。
她带上了昨晚物色出的几个道具,来到大裂谷旁。
“真是便宜你们了。”
顾磊磊一边嘟哝,一边取出几具【会呼吸的服装模特】,把【荷尔蒙香水】撒在他们身上。
噗嗤噗嗤——
顾磊磊的手指按个不停。
【荷尔蒙香水】的水位线在反复喷洒中,严重下降。
“好伤道具啊!心疼!”
“这瓶香水几乎没可能再获得了。”
“用一点儿,就少一点儿。”
顾磊磊哀鸣一声,把那几具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服装模特,统统踹进了灰雾之中。
“希望这个计划行得通。”
“要不然,我的损失就太大了。”
酒鬼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的手中握着一瓶白酒,散发出熏人的酒气:“……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依照昨晚的计划。
这一回,酒鬼将和顾磊磊一起行动——当顾磊磊到处乱丢技能卡的时候,她得坐在黄金马车的横板上,驾驶马车。
“过五分钟就走。”顾磊磊钻进后车厢里,忍不住调侃起来,“真没想到,这一回的车夫居然是你。”
酒鬼握住缰绳,神色凝重:“坐稳了!我的技术可没有你和霍教授那么好——我只是勉强会开而已!”
酒鬼向来直白。
她的驾车技术,确实是“勉强会开”这个档次的。
五分钟后。
只听得“哐当”一声,整辆黄金马车就如同炮弹一般,朝着大裂谷底部射.去。
“嗷!”
顾磊磊猝不及防,撞上车壁。
摇来晃去的黄金马车就像是滚筒洗衣机一样混乱。
她不得不伸长双腿,把自己卡在角落之中,才止住到处乱滚的趋势。
“该进行交易了。”
顾磊磊艰难地伸出手指,用力摩擦戒指数下。
熟悉的寒意悄然腾起,驱散了浓稠的污染。
“呼呼——”
顾磊磊大口喘气——她又获得了随意呼吸的能力。
喷洒在服装模特身上的【荷尔蒙香水】已然起效。
此时,大裂谷深处的污染程度迅猛激增,呈指数级上飙。
顾磊磊攀住车壁,小心翼翼地撩开车帘。
视网膜中,大裂谷底部的诡异群愈变愈大,愈来愈近。
很显然,黄金马车正在靠近她们的目的地。
是时候了!
顾磊磊拔高嗓门,通知酒鬼:“准备!”
“我们要在最低处停留三十秒,然后即刻返程!”
地图尽头(三)
大裂谷底部的最低处, 亦是大裂谷底部污染最严重的位置。
成片成片的诡异挥舞着扭曲的肢条,试图从空气中——或是周围诡异的身上,撕下一片肉来。
顾磊磊撩起车帘, 把它固定在车窗的左上角。
失去遮蔽物之后,黄金马车外的场景一览无余。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一条白.花.花的大腿起起伏伏, 快要从窗前的诡异潮中漂走。
就在它途径黄金马车时, 诱人的香味悄然炸开, 撩人心弦。
没有人可以抵抗得了荷尔蒙的魅力……
除非这个人的心中本就没有爱情!
失去情绪的顾磊磊古井无波。
她双眸轻眨, 做出判断:
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十分熟悉。
显然, 这条白.花.花的大腿曾经归属于【会呼吸的人体模特】。
那么……余下的部分呢?
顾磊磊东张西望了片刻。
没有更多的肢体了。
可怜的人体模特们似乎只剩下了最后一截大腿, 还没有被诡异吞噬。
正想着。
一根枯枝从诡异潮底下蓦地探出,戳进大腿中段。
很快, 锋利的尖杈就钻破了皮肉,将它整条钩起。
眨眼间, 白.花.花的大腿如沉船般歪向一侧, 沉入诡异潮中。
枯枝状的诡异钩走了人体模特的最后一个部位。
现在,它们已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成为了诡异们的养料。
“当诡异们发现:这群‘香喷喷的活人’,其实只是一堆塑料的时候。”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种‘买了假冒伪劣产品’的气愤感。”
顾磊磊收回目光。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会呼吸的人体模特】们已经完成了诱饵的工作。
接下来,就该轮到她和酒鬼动手了。
正好,顾磊磊的【仓库】中有一张代价极大,不适合在其他情况下使用的超强群攻技能。
她扬起脖颈,遥望上空:“希望海浪不要太高。”
至少不要从大裂谷的底部一路飞出地面,直接把附近的冒险家们拍死。
都已经准备了那么大的高度差了。
总不会再翻车了吧?
这样想着, 顾磊磊取出一张技能卡, 选择使用。
集合啦!深海眷属们!
嗡——
蜂鸣般的震动声于空气中响起。
一把金色的号角出现在了顾磊磊的手中。
号角微凉,重量很轻。
顾磊磊收拢五指, 将它紧紧握住。
少许金雾从指腹周围飘起,如花粉般散开。
金色号角的重量又变轻了一些。
才过了那么一小丁点儿的时间,这把由诡异力量编织而成的虚幻号角,就开始逐步消散了。
顾磊磊屏住呼吸,紧张地通知酒鬼:“做好准备!”
酒鬼答应一声。
黄金马车微微摇晃,从“静止”转为“移动”。
顾磊磊调整姿势,将嘴唇凑到号角前方。
她深吸一口空气,用力吹响号角。
号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根据技能卡上的提示,顾磊磊明白:
难以分辨的无形声浪已然荡开。
它们正在召唤那些藏于大海深处的可怖存在。
为了防止声浪太轻、太小,导致深海眷属们错过了召唤,没有准时前来。
顾磊磊一鼓作气,又吹了好一会儿的号角。
最后一次吹响时,轻飘飘的号角在唇前散成一片金粉。
闪闪烁烁的金色缓缓飘落,如雪花一般消失。
嗡——
蜂鸣般的震动声更加响亮。
黄金马车附近的空气开始左右晃动起来。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凝视窗外:“成功了吗?”
她能嗅见:潮湿的微风裹挟着咸咸的海水味,从远处吹来。
哗哗——
没过多久。
古怪的海浪声便由远及近,朝着大裂谷处迅猛疾驰。
蓝莹莹的水花从诡异潮中间或溅起,惹得诡异们纷纷停下斗殴,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呼一吸间。
顾磊磊仿佛身处海边。
原本干爽微臭的空气变得潮湿黏腻,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雾。
顾磊磊取出一本闲书,放在大腿之上。
她将一根手指插.进书页内侧,随时准备将它翻开。
在短短数秒之内,海水就漫了起来。
酒鬼朦朦胧胧地喊道:“有水!我准备上浮了!”
她的通知声倒是十分应景。
顾磊磊照例用双腿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哗哗——!
海浪声越来越近了。
顾磊磊张开嘴巴,却发现: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就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
诡异的气息四处弥漫,污染程度疯狂加深。
周遭的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暴跌,很快就变得黑沉沉了起来。
顾磊磊猛得向后倒去。
突然移动的反作用力把她死死得按在后车厢上,动弹不得。
难以辨别的喊声从车帘前方传来。
这股声响立刻就被海浪浇灭。
顾磊磊转动眼珠,窥向窗外。
只见数道黑影浮在空气之中,其体型之巨大,硬是给她带来了一种“黑云压城”的错觉。
更大的海浪从不知名处袭来。
它们高高扬起,将天空一分为二。
蓝色的透明水墙阻隔了左右两侧。
乍一眼望过去,甚至看不见水墙的尽头。
顾磊磊心头一紧。
不妙啊!
被【集合啦!深海眷属们!】召唤而来的海啸,居然比大裂谷还要高!
它们一直攀升到地平线上数十米处,方才勉强停下。
哐当!
黄金马车又是一震。
在海啸的威胁之下,酒鬼不得不倾斜角度,向侧面逃去,以免被压成大饼。
空气中的水汽愈发浓稠。
顾磊磊捂住胸口,呼吸艰难。
太潮湿了。
就像是在水中呼吸一样。
她不得不伸长脖子,才能吸到混杂着大量海水的少许氧气。
“哈——哈——”
顾磊磊用力吸气。
距离她使用技能卡,其实只过去了短短数秒而已。
“真是……度秒如年!”
顾磊磊召唤出另一张道具卡,把一个氧气罩扣在脸上,深深地吸了几口。
正常的空气让她的肺叶舒展开来。
不过,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说话了。
顾磊磊踹了酒鬼一脚,让她放缓速度,然后把另一张技能卡丢向空中。
【临时防御城墙】
【……】
【效果:
使用该道具卡后,冒险家可以指定视线范围内的任何区域,凭空出现一片高达数百米的半透明蜿蜒城墙。
该城墙可以有效防御诡异们的各种攻击,保护墙后的居民。
需要注意的是。
在遭到攻击之后,临时防御城墙将会根据攻击强度的不同,掉落数量不一的砖块。
等到砖块全部掉落完毕,临时防御城墙就会自动失效。
*在没有被完全破坏的情况下,临时防御城墙的有效保护时间为:十分钟。】
这是昨天晚上,顾磊磊从后勤部部长处薅到的另一朵羊毛。
“可惜只有一张。”她死死地盯着大裂谷上空,“希望这片城墙足够结实,可以挡得住海啸的余波……”
海啸的真正攻击对象,是位于大裂谷底部的诡异潮。
至于在大裂谷附近活动的冒险家们,其实只是被意外波及的倒霉蛋罢了。
但是,哪怕只是被“波及”,对于人类冒险家们而言,也很难幸存下来。
因此,在出发前,顾磊磊特地准备了一些防御型的道具,以免出现意外……
没想到,意外真的出现了。
顾磊磊做完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安静地翻开了书本。
别在衣服里的【万物真理读书会】徽章悄然起效。
顾磊磊爬出车帘,示意酒鬼钻进后车厢里躲躲。
酒鬼的驾驶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顾磊磊扬起缰绳。
黄金马车向右侧倾斜,躲过了几只诡异飞鸟。
它的车速骤然提升,向上冲去!
如今,海啸已经来了。
假如不想被巨大的压力兜头拍扁的话,还是由顾磊磊来驾驶黄金马车,比较合适。
她直接把速度拉到最快,迎面撞上一些弱小诡异。
啪!
一只诡异飞鸟砸在马车横板之上,变成了一滩血肉。
顾磊磊仗着徽章时效尚未耗尽,无畏地迎了过去。
黄金马车也很结实。
它应该不会被海啸拍扁。
顾磊磊胆战心惊地闭上双眼,朝着既定的目标飞驰。
轰!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沉重的海啸终于压下。
顾磊磊只觉得一柄千斤巨锤砸中了她的大脑,让她耳鸣发晕。
“不能停!继续往上!”
“一定要冲出海啸区域!”
她近乎失去了意识,全靠肌肉记忆行动。
终于!
一分钟后,黄金马车冲破了蔚蓝的海水,出现在大裂谷的上方。
顾磊磊一鼓作气。
她朝着半透明的城墙直直坠去!
但是,海啸的余韵比她还快。
飞溅出的巨浪拍在半透明的城墙之上,一下子就拍没了一半的砖块。
顾磊磊和黄金马车也被这片巨浪狠狠地砸了一下。
巨大的推力从后方袭来。
她们就像是一颗铅球似的,砸垮了最后几块砖头。
……顺便冲进了泥地里。
“顾磊磊!”
酒鬼匆匆爬离车厢。
她肌肉绷紧,用力推动黄金马车。
砸进泥地里的黄金马车尾部高高翘起。
很显然,顾磊磊和马车前的横板,已经在泥土里住下了。
“留在地面上的人都死了吗?……怎么没有人过来帮忙?”
酒鬼左右环顾片刻,再次咬牙尝试。
踏踏踏踏。
数秒后,凌乱的脚步声终于赶到现场。
更多的手按在黄金马车上,将它整个抬起。
啪。
一只沾满泥土的手从坑里探出,抓向地面。
安全了!
顾磊磊在第一时间合拢书本,节约【万物真理读书会】的使用时间。
“还剩下一分十二秒?”
“这把赚了!”
她挣扎着蠕动四肢,爬出泥坑。
随后,便一头栽倒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感谢交易和【万物真理读书会】的帮助。
虽然顾磊磊看上去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肉,情况非常糟糕……
但她其实毫发无损,一点儿也没有受伤。
就是有点儿累——还有点儿心累。
顾磊磊抬起手指,摩擦戒面。
交易在一个小时内取消,没有任何后遗症残留。
现在,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她眨巴双眼,看向围拢在她周围的三个人。
酒鬼,霍教授,血手屠夫。
这三个人都很狼狈。
不但衣服上带着血迹,就连发丝也很凌乱。
酒鬼就算了。
怎么连霍教授和血手屠夫都一副大战之后的表情?
顾磊磊的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呃……”她手臂用力,一骨碌地坐了起来,“其他人呢?”
周围的草地上没有血迹,没有尸体,应该不是和诡异打起来了。
深海眷属们召唤出的海啸被【临时防御城墙】挡下,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顾磊磊警惕地举起了【复仇之枪】。
然后被霍教授阻止。
“没发生什么意外。”他说,“只是污染值太过严重,很多人被迫撤退了而已。
地图尽头(四)
“当海浪升起时, 大裂谷附近的污染值突然飙升。”
“很多替补小队的成员,连原本的污染值都只能勉强承受,更何况是骤变之后的恶劣环境?”
“他们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走着走着就摔到了地上,满口胡言乱语, 还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霍教授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为了防止他们全都死在这里, 我让还能活动的人把他们统统挪走了。”
“除了某些意外骨折的成员之外, 其他成员在远离大裂谷之后, 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的。”
“你不必担心此事。”
“也不必感到内疚。”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没有什么内疚的情绪。
毕竟, 她都已经跑到大裂谷的底部使用技能卡了。
要是这样都不行的话, 那她也没辙。
“替补小队的抗污染能力那么差吗?”顾磊磊站起身来,追问更多, “李玲她们呢?她们的情况如何?”
霍教授平静开口:“没什么大事。”
“李玲躲进了石头表面,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现在, 她正在不远处照料伤员, 顺便检测周围的污染指数。”
“后勤部部长只流了一点儿鼻血,不影响他继续工作。”
“在那个时候, 他跑得最快——刚察觉到不对劲,就火速开溜了。”
“我觉得,大家都应该学习一下他的反应速度。”
“如果其他人也能跑得那么干脆利落,我们的损失就会小上不少。”
霍教授没有嘲讽后勤部部长的意思。
他是真心诚意地认为:“替补小队的素质真的很差。”
“像这种连逃跑都不会的人,在荒野上根本活不久。”
顾磊磊附和了几句,又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主动开口:“军师不太舒服,我让他先走了。”
“在这种地方站太久, 会对他的理智值和身体健康造成很大的影响。”
军师和血手屠夫不一样。
他还勉强属于正常人类的范畴。
顾磊磊了然点头:“等到残余的污染消散之后, 这里的污染值就会大幅度下降了。”
“刚才,我和酒鬼把大裂谷下方的诡异清理了大半。”
“哪怕它们还想再聚集一次, 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再加上,被技能卡召唤而来深海眷属们已经迈入了“半神”的领域。
如今,大裂谷附近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弥漫着它们的气息。
这里已经变成了它们的临时地盘。
对于弱肉强食的诡异们而言,它们不会随意入侵沾有“半神”气息的土地——哪怕这些“半神”只是恰好路过了此处,马上就会离开。
“除非这里忽然冒出来了一名神祇。”顾磊磊耸耸肩膀,“但神祇们都有自己的地盘,谁会想不开,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就连丢了领地的霉神都不会跑到这里来占山为王。
因为这实在是一件非常丢人且不快的事情。
“没有房子住的冒险家,也不会跑到无人区去睡觉。”
“他们宁可找家便宜的旅馆住下。”
说罢,顾磊磊走向大裂谷处,低头望向下方。
原本浓稠的灰雾变得稀薄起来。
假如眼力够好,观看者甚至可以直接窥见谷底的景色。
比如,那些被洗涮一新的光亮岩石,湿漉漉、绿油油的杂草藤蔓,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木头和铁杆。
没有诡异的尸体。
顾磊磊扇动鼻翼。
甚至连血腥味都不复存在。
路过者可以闻到的最后气息,就是那些将要散去的潮湿海味。
深海眷属们的海啸拍死了所有诡异,卷走了所有尸体,甚至不忘把案发现场清理一遍。
血手屠夫笑了:“真是良心诡异。”
居然还附赠“现场清理”服务。
霍教授平静开口:“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假如诡异的尸体全都留在大裂谷下方的话,没过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乱葬岗一样的地方。
又臭又恶心。
顾磊磊低头望了片刻,很快便抬起头来。
“嗯?”
她目光一凝。
就在刚才,一道锐利的目光从断崖处直直射.来!
目光的主人丝毫不加以掩饰,就这么赤.裸.裸地扫视顾磊磊的全身。
顾磊磊皱起眉头。
但是,这道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没等她的手指摸到望远镜的外壳,锐利的目光就消失不见了。
是谁?
或者说……是什么?
顾磊磊眯起眼眸:“有谁知道断崖后是谁的领地吗?”
众人纷纷摇头。
这种事情,只有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才会知道。
顾磊磊叹息一声。
“我们回去吧!”
“别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说。”
闲散的脚步声响起。
四个人离开了大裂谷处,与众人汇合。
……
最终,考虑到被污染的冒险家确实很多。
顾磊磊一行人临时撤回了上一个安全营地处,进行整修。
后勤部部长的鼻血早就止住。
此时,他正端着一碗绿豆汤,小口啜饮。
顾磊磊无声靠近:“你还有足够的人手,修建绳桥吗?”
“噗——”
后勤部部长差点把嘴里的绿豆汤喷出来。
他艰难下咽,咳嗽几声。
“咳咳!你别吓我!”
“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他喘了口气,转过身来:“没问题的!我做事,你放心。”
顾磊磊瞅了一眼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伤员:“都这样了,我怎么放心?”
“现在,还能站得起来,继续活蹦乱跳的,加起来也不足十五个人!”
后勤部部长搓动双手:“受伤的是替补小队的成员,又不是我的人。”
“而且啊……你没发现我只带了很少的人,和我一起过来吗?”
顾磊磊挑起眉毛。
她当然发现了。
所以,她才特别好奇,后勤部部长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后勤部部长倒是一点儿也不慌。
他神神秘秘地把顾磊磊拉到角落处坐下,掏出一只对讲机来。
顾磊磊立刻认出,后勤部部长手上的对讲机,和血手屠夫二人组手上的十分相似。
不过,还是有一些小小的差别的。
它们并不是同款。
顾磊磊看向后勤部部长:“你想通过它来叫人?”
后勤部部长得意点头:“这部对讲机联通着大部分在荒野上游荡的冒险家队伍。”
“只要他们距离我够近,他们就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顾磊磊若有所思:“那你现在可以喊来多少人?”
“我已经把大裂谷处的污染值清零了。”
后勤部部长笑容一僵:“……清零?”
顾磊磊认真点头:“附近的诡异全死了,新的诡异还没有到来。”
“如今,那片区域的污染值几乎为零,是人都可以自由走动。”
“快点干活吧!”
“赶在污染值重新出现前完工,我们也好早点出发。”
她拍拍后勤部部长的肩膀,以示鼓励:“今晚就叫人。”
“我们明天开工。”
后勤部部长的额头上渗出冷汗:“等一下……你说真的?我不信!”
他惊恐地看向顾磊磊:“那么多的诡异!那么高的污染值!”
“你怎么可能在一个小时里,就全部搞定呢?”
“你如果有这个能力,还会站在这里?”
“你早就成神了!”
“至少,也得是个半神吧?!”
顾磊磊似笑非笑:“你不信?”
后勤部部长坚定摇头:“除非你带我过去看看。”
“我可不能坑自己的兄弟。”
“我的头衔不是万能的!”
“假如我把他们坑了一次,那么,他们下次就没那么容易帮忙了!”
果然,地窟世界里的头衔都有其限制条件。
顾磊磊瞅了后勤部部长一眼,转身离开。
“来吧,我带你坐车兜风。”
“……别怂啊!”
“我就是带你去大裂谷附近看看罢了,又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
“我没打算弃尸荒野!难道我像是这种人吗?!”
“……”
“给我过来!——你不去,也得去!”
……
昨晚的“兜风之旅”活像是一场闹剧。
一觉醒来,后勤部部长的惊恐惨叫声还在顾磊磊的耳朵里反复回荡。
“好恐怖的尖叫。”
她愁眉苦脸地举起双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身为顶尖冒险家的一员,后勤部部长的胆子怎么会那么小?”
她闭上双眼,将冷水泼到脸上。
“大概……这就是他到处乱窜,引人注目,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仔细想想,好像他那个时代的顶尖冒险家,都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像他这样健康又活泼的存在,确实挺凤毛麟角的。”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冒险家们的物种多样性。
“冒险家,就是一种很难从单一角度来评价的生物。”
“到底谁强谁弱呢?”
“这可真不好说。”
后勤部部长无疑很弱,但是,他却活到了最后。
而且,他还可以轻而易举地喊来好几支流浪冒险家队伍,为他修建绳桥。
这些流浪冒险家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不但和后勤部部长称兄道弟,还努力干活,绝不偷懒,人均卷王……
这种诡异而超乎常理的景象,就连血手屠夫和军师都被惊掉了下巴!
军师愤愤不平地拍打桌面:“这群滑不溜手的小流氓!”
“太双标了!”
“我让他们干活的时候,还得胡萝卜加大棒呢!”
“而且,哪怕我手段用尽,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偷奸耍滑!”
“根本没法交流!”
酸溜溜的柠檬味从他的周遭冒出。
后勤部部长得意洋洋地举着茶杯,从桌旁路过:“这就是人格魅力!孩子,这就是个人魅力!”
军师差点冲过去给他一刀。
危险的银光在他的指缝间闪烁不定。
顾磊磊匆忙拦下军师。
她把他拦腰抱起,大声喊道:“这是他的头衔效果!”
“你不可能在这方面赢过他的!”
“冷静!”
“至少他打不过你,也不像你一样擅长治疗和解剖!”
“再说了!”
“他那么厉害,还不是得看我们的脸色?”
“我们让他修桥,他就得修桥!”
哄了半天,军师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顾磊磊长吁一口气,决定去大裂谷附近监工,顺便检查一下进度。
酒鬼和血手屠夫也在大裂谷附近呆着。
他们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出神地凝视远方。
一个摩擦刀柄,恐怖的目光在流浪冒险家们的身上来回扫视,把他们吓得冷汗淋漓。
饶是如此。
这群被后勤部部长喊来的流浪冒险家们,依旧像猴子一样在大裂谷的上空荡来荡去。
他们四肢敏捷,行动快速,爬起石头来,如覆平地。
顾磊磊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举起望远镜,朝断崖处望去。
神秘的注视者并没有出现。
它似乎是对顾磊磊失去了兴趣。
顾磊磊放下望远镜,满脸失望。
……
几天后,绳桥顺利建成。
酒鬼和几名后勤组的成员来回走了几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便宣布:“正式完工!”
后勤部部长的任务完成了。
不过,他还不打算回去。
“我准备在这里多等几天,以防绳桥断裂。”
他笑眯眯的脸上充斥着狡黠之色。
“再者,假如你们需要什么东西的话,我也可以更快地为你们做好准备。”
顾磊磊戳穿他的想法:“你是想在第一时间,知道首席调查记者的情况吧?”
从黄金枢纽赶来大裂谷处,没有大半个月是行不通的。
过那么久才来的话,搞不好黄花菜都凉了。
后勤部部长嘿嘿直笑:“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啦……”
顾磊磊没有阻止他的行动:“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注意安全,不要冒险。”
“我们有黄金马车,因此,行动速度会比第一支探索队快上许多。”
“嗯……”她掰掰手指,“你不会等太久的,应该很快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不管是好的结果,还是坏的结果,都会很快出现。
“绳桥修建完毕”的第三天。
顾磊磊一行人结束了最后的清点工作,准备出发。
昨天,一支重新拼凑起来的先遣小队抵达了断崖附近。
他们在那里做了初步的侦查,检测了周围环境的污染程度,并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内修建了新的安全营地,垒起了一座座铁皮房屋。
“……污染值几乎为零哦!”李玲嬉笑一声,把新鲜出炉的数据拿给顾磊磊看,“你的大招真是太好用了,为我们减轻了好多伤害!”
哪怕可以抵抗得了严重的污染,继续行动自如,也不代表冒险家们完全不会受到来自诡异力量的伤害。
像现在这种“彻底清零”的情况,无疑是最优解。
顾磊磊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回头看向来处。
可惜,离开的画家终究没有归来。
这一点,倒是让乐颠颠的后勤部部长气得不轻。
他扬言要:“通.缉画家,夺回爱车,绝不让她逍遥法外!”
顾磊磊选择用一大堆火种币堵上他的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画家没有回来,这分明是一件好事。”顾磊磊对此十分高兴,“说不定,她就有机会成为最后的幸存者呢?”
话音刚落,一串自行车的铃声便由远及近,幽幽响起。
骑车人速度飞快,近乎化成了一道残影。
“别走啊!你说过的,你会通知我一声的!”
“你的通知呢?”
画家一路冲到人群中央,方才停下。
“我赶上了吗?我应该赶上了吧?!”
她满脸兴奋,抹了一把发丝上的汗水。
“我也没有想到,那件事情居然要花那么长的时间!”
“不过,我的运气向来很不错……”
画家的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脸上,翘起嘴角:“谁惹你生气了吗?”
“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地图尽头(五)
微风轻拂草叶,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转身,看向突然闯入的来者。
画家跳下自行车,双手叉腰:“才几天没见, 你们就都不认识我了吗?”
后勤部部长结结巴巴地喊了起来:“你……你不是逃走了吗?”
“哈?”画家鄙夷地看向后勤部部长,“谁逃走了?你不要以己度人!”
她把自行车推到后勤部部长的身前, 又将车把手往他的手里一塞。
“给, 还你了。”
“至于谢礼……”
画家咧嘴一笑:“我看你也不像是调查记者里的外勤成员。”
“你应该不会和顾磊磊一起出发吧?”
“说吧, 想要什么作为纪念品?”
“照片?还是录像?”
“或者是……一块石头?”
她的指尖敲击手臂, 轻慢开口。
后勤部部长脸色一黑, 但语气依旧礼貌:“不需要你的谢礼。”
“顾磊磊已经为你支付了一大笔火种币, 作为酬金。”
“还有……我也是探索队的一员。”
“假如你们顺利地找到了首席调查记者……”
他温和一笑:“那么,我就会亲自过去了。”
“我会亲自拍照, 亲自录像,亲自捡石头。”
“不劳你费心。”
画家略显吃惊。
顾磊磊上前一步, 拍拍画家的肩膀:“他帮我们修建了绳桥。”
“而且, 他和酒鬼之间的矛盾已经解决了一半。”
“我相信,等我们找到首席调查记者之后, 剩下的那一半也会很快解决的。”
画家迟疑问道:“……我是不是错过了很多事情?”
顾磊磊微微点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们可以等到空闲的时候再聊。”
“倒是你,你说‘那件事情花费了很长时间’……”
“是什么事情?”
画家得意挑眉:“我封印了我自己。”
“所以,哪怕前方的污染很重,都不会对我的状态造成任何影响。”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封印’的后遗症。”
“我好像感知不到这里的污染程度了。”
她扇动鼻翼,嗅来嗅去:“真的没有了。”
“她可没有告诉我还有这种代价!”
失去“感知污染”的能力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就意味着:
冒险家将无法判断周遭环境的危险与否, 很容易就会错过唯一的逃生机会。
顾磊磊低声解释:“不是你的问题。”
“几天前, 我把大裂谷下方的诡异群扫荡了一遍——这里的污染值确实已经清零了。”
画家缓缓地张大嘴巴。
顾磊磊又道:“不过,这种行为治标不治本。”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其他地方的诡异会逐渐搬来大裂谷的底部居住。”
“等到那时,这里的污染值就又会回去了。”
画家合上下巴:“所以说,我们要抓紧时间,立刻出发?”
“赶在诡异们重新填满大裂谷前,找到目标?”
顾磊磊给予了肯定的答复:“这样一来,我们受到的伤害是最小的。”
画家恼怒地锤了她一拳,不过,力气不大。
她愤愤不平地抗议起来:“还说你会通知我的呢!”
“你的通知呢?”
“要不是我快马加鞭,及时赶到,只怕你们早就跑光了,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孤苦伶仃!”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们还没有正式出发。”
“断崖后方是一片完全未知的区域,我们不可能什么也不调查,光顾着闷头前行。”
“所以,哪怕你迟到片刻,也还是能追上我们的。”
画家眯起眼眸:“为什么我那么不信呢?”
顾磊磊面不改色:“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还真的没有骗过她。
画家狐疑片刻,终究选择了“相信”。
她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把自己的经历陈述了一遍。
“我从更加资深的八卦组长老处,得知了一个解决方法。”
“她告诉我:像【画家】这种拥有‘造物’能力的头衔拥有者,是可以‘自己封印自己’的。”
“我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仪式,为自己画一幅‘封印画’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就约等于:我把我的灵魂封印在了画中,制造出了一个备用大脑。”
“站在你面前的我还是我,依旧会受到污染的影响。”
“但是,我使用的大脑却位于‘封印画’中,与世隔绝。”
而“封印画”中不会存在任何污染。
因此,无论画家碰到了什么样子的环境,她的“大脑”都可以保持清醒,正常运作。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把你的灵魂分割出去了?”
画家眨动双眸:“也可以这样说吧。”
“你瞧,我就说,我一定可以想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法的。”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合适了!”
“难道你的灵魂还能重新拼回去吗?”
画家目光躲闪,支支吾吾。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你真是……”顾磊磊双手捂脸,“这样一来,你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类了。”
“哪怕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你也没办法进去。”
就目前的情报而言。
想要进入“通向地表之门”,必须得拥有“诡异的躯壳”、“人类的灵魂”和“神祇的力量”。
而画家“嗖”得一下,就把“人类的灵魂”给丢了。
几乎可以算是彻底断绝了“回家”的希望。
顾磊磊都搞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后,会忘记告诉你吗?”
画家满不在乎道:“那么多的顶尖冒险家都在寻找‘通向地表之门’,却没有一个人成功。”
“我不觉得我们的运气会那么好。”
“这样一想,果然,‘参与的过程’要比‘最后的结果’更加重要。”
她眼眸闪烁:“顾磊磊,我想参与这个过程。”
“即便最后没办法离开地窟世界,我也心甘情愿。”
画家的血液里流淌着八卦精神。
她简直就是八卦组的最佳代言人!
顾磊磊无可奈何:“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尊重你的决定了。”
“来吧。”
“虽然这里的污染值已经清零了,但是,我有预感。”
“抵达断崖之后,我们肯定又会碰见那种污染程度非常严重的区域。”
“搞不好啊……你的方法会是最有效的那个。”
画家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那么,到时候,你们就都得靠我了!”
顾磊磊无声点头,带着她与队友们汇合。
……
“画家的作风着实狂野。”
“……她怎么比我还狂野啊?”
哪怕顾磊磊整合完了队伍,重新踩上绳桥之后,她的心中都还回荡着这两句感慨。
裂谷中的狂风呼啸而过。
顾磊磊垂下眼眸,望向脚底的深渊。
这座绳桥非常简陋。
它明明被称为“一座桥”,但本质上,只是四根连接着大裂谷两岸的粗麻绳罢了。
替补小队在下方的两根麻绳之间,系上了“Z”字型的绳网。
这个操作确实让绳桥变得稍微好走了一些,但依旧很容易踩空。
顾磊磊抬起右腿,将鞋底落在绳结之上。
伴随着她的移动,绳桥缓缓摇晃起来,变得无比危险。
很显然,只要踩空一步,站在绳桥上的冒险家就会从空中摔落,变成铲不起来的肉泥。
可惜,在场的诸位身经百战,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翻车。
十分钟后,顾磊磊顺利抵达大裂谷的彼岸。
她踩在结实的土地上,摇晃红旗,示意众人:
她已经通过了绳桥,可以让下一位选手“参赛”了。
下一位“参赛选手”是血手屠夫。
顾磊磊不觉得他会出事,便径直跑到新的安全营地里,挑选起了床位。
等到她选中目标,前往“餐厅”吃饭的时候,血手屠夫已经站在安全营地的边缘处,眺望断崖后方了。
顾磊磊好奇凑近:“有什么发现吗?”
血手屠夫严肃摇头:“这里很安静……没有任何诡异存在。”
顾磊磊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大裂谷的底部聚集了那么多诡异,那里肯定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
“或许是这里的诡异都跑下去了,因此才会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血手屠夫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顾磊磊摊开双手:“连首席调查记者都栽在这里了,这里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有不祥的预感才是正常的。”
“也是。”血手屠夫转过身体,朝着餐厅走去,“但是,我的不祥预感并不是这种‘不祥’。”
他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最后,血手屠夫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描述他的感受。
便只好暂且作罢,等到日后再议。
一个小时后,所有队员都通过了绳桥,来到安全营地处汇合。
早一步抵达断崖区域,进行探索的调查记者们,给出了和血手屠夫相似的说法。
联络员迟疑说道:“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诡异,但我们确实找到了一些诡异经过时,会留下的痕迹。”
“没有活物,没有尸体,污染值也很理想,就和安息镇附近差不多。”
“这里太正常了,反而让我感觉非常不正常。”
军师挑起一簇面条,吸入口中:“大决战前的休息站。”
“游戏里不都是这么设定的吗?”
顾磊磊凝视碗底:“但这里是现实。”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询问联络员:“你们有找到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吗?”
联络员摇了摇头:“没有。时间太短,我们只来得及探索了没几个方向。”
顾磊磊收起手机:“你们不用继续探索了,换一个任务吧。”
“留守安全营地,准备好需要的物资,耐心等待我们的信号。”
“如果我们在一个月内没有传回任何信号,就当我们也失败了吧。”
她通知众人:“现在才下午一点,我们还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可供探索。”
“吃完之后,就去篝火堆旁集合吧。”
说罢,她喝掉了最后几口面汤,返回铁皮房屋之中。
抵达断崖区域后,顾磊磊一行人的手中已经没有任何有用的情报了。
接下来的路程,都要靠她们自己探索。
“至少先找出第一支探索队的行进方向……”
顾磊磊闭上双眼,将煤油灯高高举起。
跳跃的火光舞动片刻,指向三点钟方向。
顾磊磊记下位置。
“然后是‘通向地表之门’的方向……”
煤油灯的火光转瞬即逝,保持直立状态。
“是指向上方,还是指向下方?”
顾磊磊换了一个问题:“我该怎么走,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成功回家?”
喃喃低语声在闷热的房间里来回飘荡。
煤油灯里的火光熊熊燃起,歪向一侧。
顾磊磊睁开双眼:“十一点钟方向。”
她沉默片刻,再次发问:“首席调查记者在哪里?”
火光一动不动。
顾磊磊深深吸气:“看来,就是这个方向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支探索队没有朝着‘十一点钟’方向前进,而是绕了一个大圈。”
可能是走错路了,也可能是在躲避危险。
顾磊磊仗着附近区域没有诡异,决定单刀直入。
她返回篝火处,与众人集合。
“……等到出现问题之后,再绕路也不迟。”
“大不了就多走一段回头路嘛!”
“不过,我还是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顾磊磊把煤油灯的指示全盘托出。
“你们是想跳过最开始的那段错误路线,直接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还是先沿着第一支探索队的行进方向走上一会儿,看看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地图尽头(六)
“哪怕我们一开始就沿着正确的路线前进, 也总能碰到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吧?”
画家转动头脑,努力分析。
“只要他们的目的地和我们相同,那么, 在两条曲线之上,就至少会存在一个交点。”
军师悠悠插话:“区别在于,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碰到这个交点。”
“假如运气不够好, 我们可能得走到终点附近, 才能收获少许线索。”
李玲快言快语:“那就没有意义了。”
“他们的线索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
大家之所以想要寻找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 就是为了“提前预知危险区域, 避免悲剧重演”。
……终点都到了, 哪还有什么需要躲开的危险?
酒鬼醉醺醺地说道:“和第一支探索队的路线不同,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肯定绕了好几个圈子, 才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而你,你有煤油灯。”
“我们大可以直接走过去, 不再理睬那些死路。”
霍教授严肃开口:“断崖后方, 全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连稍微平坦一些的区域都没有多少。”
“如果完全不去寻找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 我们很可能会走入绝境之中。”
“到时候,就连‘快速返回安全营地,寻求帮助’,都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还记得先遣一队的遭遇吗?”
“你们就那么有自信,自己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异状?”
众人沉默下来。
顾磊磊沉思片刻,认真提议:“或许,我们可以先走到污染值相对较高的区域附近, 再去寻找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
“有强大诡异出没的地方, 污染值肯定很高。”
“而大裂谷附近的污染值都已经清零了。”
“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区别的。”
在安全的区域里直接前行,节约时间。
在危险的区域里寻找线索, 保证安全。
“可以。”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就这样吧。”
全票通过。
行进计划就此确定了下来。
顾磊磊掏出手机,设下闹钟:“今天的探索目标,是距离这里两个小时以内的区域。”
“不管有没有发现,我们都要返回安全营地过夜。”
顾磊磊一行人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几乎为零。
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夜晚有多危险,因此,留在安全营地里,进行初次体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假如无事发生,那么,等到第二天晚上,我们就要在野外露营了。”
应答声错落响起。
众人起身整理装备,踏出了安全营地的大门。
安全营地之外,死寂的山峦曲折连绵,透出森森寒气。
走了半个小时之后,就连驻扎着一整支小队的断崖区域,都从顾磊磊一行人的眼中消失。
李玲爬上土坡,喃喃自语:“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啊。”
她又举起望远镜,望向十一点钟方向:“前面也看不见。”
她从土坡上跳了下来,嘟起嘴巴:“哪个方向都看不见。”
“怪不得第一支探索队会在这里折腾了那么久。”
“根本就看不见任何地标。”
放眼望去,四处都是相似的土坡和植被。
只要蒙上双眼,转个几圈,就会彻底迷失方向。
哪怕没有迷失方向,闯入者们也无法找到正确的路线。
因为,不管往哪个方向眺望,都只能看见一堵高耸入云的峭壁,伫立在地平线的尽头。
画家张大嘴巴:“简直一模一样啊!”
“就连半点儿区别也没有!”
顾磊磊眼眸凝重:“第一支探索队的实力真的很强。”
“他们居然可以在毫无参照物的情况下,找到那个山洞。”
他们可没有顾磊磊手中的煤油灯!
不过,很快,顾磊磊便猜到了:
这八成是赌徒的功劳。
赌徒手中的金币可以增加他和队友的“幸运值”。
如此一来,只要幸运值够高的话,哪怕到处乱走,都能走到目的地附近。
顾磊磊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李玲感慨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我们应该追随第一支探索队的步伐了。”
“他们肯定很幸运吧?”
酒鬼微微摇头:“没有你想象中的幸运。”
“赌徒的运气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的好运同样需要付出代价。”
在关键时刻获得好运,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获得厄运……
地窟世界向来公平。
李玲“啊”了一声:“所以,他们也没办法直接找到山洞?”
酒鬼垂眸答道:“‘绕路’就是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之一。”
李玲眼珠一转。
她现学现卖道:“那么,我们直接找到正确路线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众人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摊开双手:“我不知道。”
“截止至今,我都没能找出使用煤油灯的后遗症。”
“那我就只好当它不存在了。”
血手屠夫冷声提醒:“地窟世界里不存在没有后遗症的东西。”
“哪怕是使用道具和技能卡,都会增加冒险家身上的污染值。”
顾磊磊挑起眉毛:“你说的我都懂,但是,我就是找不到啊。”
人不可能去防备一件未知的事情。
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无法控制的地方,不如认真做好自己可以控制的其他事情。
顾磊磊举起煤油灯。
跳跃的火光左右摇曳,最终指向了一点钟方向。
她抚掌道:“看来,我们的路线发生了少许的变化。”
这很正常。
毕竟,顾磊磊一行人还是人类。
她们无法钻入山丘的内部,也不可能一头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丛林,进行不必要的大冒险。
“在某些情况下,‘绕路’才是最优解。”
驾驶黄金马车,走出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之后,顾磊磊闭上左眼,把右眼贴在望远镜上。
不远处,几簇枯藤互相纠缠,堵塞了前进的道路。
昏暗的光线里,丑陋的根瘤高高耸起,宛若恶魔的爪牙。
空气中的污染值开始缓慢攀升。
李玲抓住衣领,大口喘气:“我们是不是碰到什么诡异了?”
顾磊磊安静点头。
她示意李玲躲进车厢表面,低声说道:“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长着一大片枯藤状的诡异。”
“它们的模样,让我想起来了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里见过的‘吸血藤’。”
李玲趴在车厢表面,倒吸一口冷气:“那些会钻进皮肉里的恶心玩意儿?”
“恶……我不想和它们正面对上。”
顾磊磊小声开口:“我也不想。”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吸血藤’吧?”
“我的建议是直接绕路。”
“它们很难对付,又不会逃跑,会对我们造成很大的伤害。”
最关键的部分是:对付“吸血藤”毫无意义。
她们是来寻找首席调查记者的,不是来收集食材的。
众人纷纷返回车厢。
顾磊磊掉转车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两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
当顾磊磊决定“停止冒险,就此返回”时,军师眼尖地瞅见了藏在杂草丛中的“线索”。
“等一下!停!停车!”他趴在车窗上,低声叫喊,“那是什么?”
顾磊磊依言停下。
在确认附近安全之后,她眯眼望向杂草丛中。
几乎要被锯齿状杂草淹没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车顶。
浅灰色的车漆已经掉落了大半,只剩下少部分区域依旧坚.挺着,保持着原来的色泽。
暗红色的锈迹如杂菌一般四处攀爬,把车顶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毫无疑问,这是一辆满是岁月痕迹的废弃汽车。
酒鬼隐去身形,小心靠近:“这辆汽车有点眼熟。”
“……我想凑近看看。”
淅淅索索——
杂草朝左右两侧自然弯曲,暴.露出一条足够让一个人通行的小道。
顾磊磊看不见酒鬼的身影,但她知道,酒鬼就在那里。
她一路走到汽车附近,绕着它转了一圈。
数分钟后,酒鬼的身影从空气里浮出:“没有危险。”
她看了看汽车,对顾磊磊喊道:“是第一支探索队的配车!”
第一支探索队拥有不止一辆汽车。
而这辆浅灰色的废弃汽车,正是其中的一员。
两条曲线互相重合,第一个交汇点飞快到来。
毫无疑问,第一支探索队同样抵达过此处。
这也证明了,顾磊磊一行人没有走错路:
她们确实在朝着目的地进发。
军师带上手套,拉开松垮的车门:“车里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到处乱丢的行李。”
他探出头来:“这是一辆被他们主动抛弃的汽车。”
“为什么?”
霍教授的目光从方向盘上拂过。
他突然坐到驾驶座上,按下了一个开关。
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陌生的男声于空气中爽朗响起:“这里是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语音记录。”
“我们减员了,不再需要那么多的车辆。”
“出于减负考虑,我们放弃了这一辆汽车。”
“在我们离开时,这辆汽车还完好无损,没有受到过诡异的侵蚀。”
“因此,假如你们需要使用它的话,直接拿去用就行。”
“不用还了。”
“沙沙——”
录音很短,很快就放到了尽头。
霍教授重新按下播放键,又完整地听了一遍。
当这段录音再次播放到尽头时,他叹息一声,关闭系统,从驾驶座上离开。
真是没有想到……
那么破烂的汽车,居然还能播放录音!
更没有想到的是……
第一支探索队居然那么快就遭遇了减员的悲剧。
军师有些狐疑:“第一支探索队不是很强吗?”
“怎么在这里,就开始减员了?”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的污染值,虽然要比断崖区域的略高一些,但是,也没有很高啊!”
“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强大诡异的气息……”
他眯起眼眸,无声无息地绕着周围走了一圈。
“绝对不是我忽略了什么。”
“这里分明就很安全!”
酒鬼幽幽提醒军师:“顾磊磊在大裂谷处消灭了大量的诡异。”
“或许,在几个月前,这里并不安全。”
诡异们不是RPG游戏里的固定小怪。
它们不会呆在相同的地方,永远徘徊下去。
它们有智力,会四处游荡,会寻找自己的食物。
军师“嘶”了一声,不再说话。
哐当!
血手屠夫用刀尖撬开了汽车的后备箱。
他垂眸审视其中的物资:“第一支探索队很大方啊。”
“他们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些食物和水。”
这些食物和水已经无法食用了。
诡异气息的污染让它们变成了一堆黏糊糊的垃圾。
血手屠夫沉声分析:“假如它们真的是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遗物,那么,在不久前,这里的污染值其实很高。”
“现在的污染程度,不会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就把这些食物破坏成这样。”
他有理有据地推测起来:“我认为,这里曾有一只非常强大的诡异坐镇。”
“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它离开了。”
画家攥紧手指,声音颤抖:“这是好事,对吧?”
“这当然是好事。”霍教授目光锐利,“……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以防它突然返回。”
没有人知道这只诡异到底去了哪里。
这也就意味着,它随时都可能会回来。
顾磊磊一行人保持着警戒的姿态,有序钻入车厢。
“谁?”
就在顾磊磊坐上横板,握住缰绳,准备离开时。
诡异的目光再次出现。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顾磊磊如芒在背。
“到底是谁在看着我?”她皱起眉头,“它是在跟踪我吗?”
犹豫数秒后,顾磊磊举起了她的煤油灯。
煤油灯中火光跳跃,轻轻倒向一侧。
地图尽头(七)
沙沙——
右手边的草叶随风摇摆, 发出诡谲的声响。
顾磊磊偏头望向草丛,凝视树林中的阴影。
霍教授撩起车帘:“怎么了?”
顾磊磊如实相告:“我感觉有东西在看着我。”
“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和之前蜻蜓点水般的注视有所不同。
这一回的注视持续了很久。
久到顾磊磊不需要依靠煤油灯, 都能察觉到它源自于何处。
它源自于那片树林……
它正在树林中等待……
霍教授打破沉默:“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顾磊磊回过神来,“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霍教授平静开口:“都已经碰到第二次了, 你总得去看上一眼, 才能放心。”
“现在才下午三点左右, 我们还有时间。”
哪怕在“诡异的注视”处耽搁一个小时, 也不会对顾磊磊一行人的返程造成太大的影响。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跳下横板:“你们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我马上回来。”
从黄金马车处, 前往小树林中,左右不会超过五分钟的路程。
就这点儿距离, 没必要集体出动。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将【复仇之枪】握在手中。
沙沙——
她的鞋底将杂草压平, 踩出了一条小路。
“到底是谁在看着我?”
有如实质的注视黏在顾磊磊的身上, 怎么都甩不掉。
顾磊磊能清晰地感知到:
这名古怪的注视者似乎一直呆在原地,没有靠近或是离开。
它故意站在小树林中, 等待着她的到访。
沙沙——
很快,顾磊磊的身影便融入了这片树林。
又多走了几步之后,一道明亮的火光穿透树叶,钻入了她的眼中。
“有火?”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靠近。
只见,在密集树林的包围圈中央,一簇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橙红色的火焰肆意跳动,散发出阵阵暖意。
这片篝火很像是人类的造物。
因为在火焰上方, 一口巨大的铁锅被铁丝拴住, 装满了气味清新的草药茶。
“咕噜咕噜”的沸腾声不绝于耳,把锅边的大勺子顶.得一起一伏。
顾磊磊盯着铁锅看了片刻:“……难道是冒险家?”
她从没听说过诡异们也会做这种事情。
顾磊磊的目光掠过篝火和铁锅, 望向它们的后方。
在干净平坦的泥地上,一顶白色的天鹅绒帐篷无声伫立。
它的帐篷骨架上挂满了成串的长条形水晶柱,门帘四周还装饰有闪闪发光的金丝细边。
仔细一瞧,就连白色的天鹅绒罩布上,都绣有很多奇怪的暗纹——这些暗纹和仪式法阵没什么关系,它们就只是装饰品罢了。
顾磊磊停下脚步。
这顶帐篷的风格有点儿眼熟。
她沉默地望向帐篷门。
坐在帐篷里的存在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她轻轻一笑,高声喊道:“为什么不进来呢?”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
……
在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顾磊磊曾和占卜师见过一面。
当时,占卜师坐在一间黑不溜秋的房间里,顶着三根蜡烛的昏暗光芒,和顾磊磊聊了许久。
没想到,这一回的占卜师鸟.枪换土.炮,居然拥有了一顶非常豪华亮堂的超级大帐篷!
巨大的水晶柱灯绕着帐篷内侧摆了一圈,照得整顶帐篷灯火通明。
馥郁芬芳的紫色雾气从不知何处飘出,绕着空气转了一圈又一圈。
顾磊磊依照占卜师的指示,在一只圆滚滚的丝绸软垫上坐下。
她的身体微微一沉,陷入柔软的织物之中。
占卜师坐在她的对面,抿唇一笑:“你瞧,我就说过。”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顾磊磊警惕地坐直身体:“之前看着我的人……是你?”
占卜师声音空灵:“我看见你穿过绳桥,抵达了断崖区域。”
“又看见你驾驶着黄金马车,在山峦之中驰骋。”
“最后,我看见你来到了我的附近。”
“在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是时候了。”
她弯起嘴角,勾出一个朦胧的微笑:“所以,我就把你召唤到了我的帐篷之中,为你做第二次占卜。”
顾磊磊凝视占卜师的容颜。
占卜师没有改变她的穿衣风格。
她依旧身披一件巨大的斗篷,在双眼前蒙了一块黑布。
只是,这一回的灯光更亮。
因此,顾磊磊可以清楚地看见布料上的暗纹。
这些暗纹和仪式法阵脱不了干系。
除了布满斗篷的防御仪式之外,占卜师还在她眼前的黑布上,篆刻了一个“让盲人恢复视力”的仪式法阵。
占卜师是一位盲女?
顾磊磊不动声色,问起了另一个细节:“谢谢,只是……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很在意这件事情。
在后勤部部长没有修好绳桥之前,大裂谷的两端彼
此分离,互不相通。
在后勤部部长修好绳桥之后,绳桥的入口处和出口处都有调查记者日夜把守,从未注意到“有东西通过了绳桥”。
而在大裂谷的上方,除了之前坠着成片成片的诡异灰雾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连接着裂谷的两岸。
所以,占卜师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顾磊磊厚着脸皮,再次追问道:“难道,这里还有另一条路?”
占卜师神秘一笑,将食指竖于唇前:“这是命运的召唤,顾磊磊。”
“既然命运需要我与你见面,就不会有任何东西阻拦在你我之间。”
“是你让我出现在了这里。”
“一周前,我为自己做了一次占卜。”
“占卜的结果提醒我:千万别忘了一位老友。”
“我立刻就想起了你——于是,我就来了。”
占卜师的说话方式总是神神叨叨的,叫人听不明白。
顾磊磊勉强理解了一下她的解释:“你是说……有一股诡异力量,让你出现在了这里?”
占卜师如吟唱般低语:“是命运。”
行吧,那就是“命运”好了。
顾磊磊不再纠结于这种细节。
她看向两人之间的矮桌,发现矮桌上摆放着三枚金币。
顾磊磊了然开口:“命运让你为我占卜一次凶吉?”
占卜师的声音带着诡幻的气息:“你逐渐开始明白一切了。”
“三种占卜方式,只剩下最后一种还未使用过。”
“今天,我们就来把它用掉。”
“这一回,我将为你占卜一件事情的凶吉。”
顾磊磊笑了:“我猜,占卜什么事情的凶吉,也是由命运来决定的?”
出人意料。
占卜师摇了摇头,轻声反驳:“不,这件事情将由你来决定。”
“你想问什么事情的凶吉?”
顾磊磊严肃起来:“我可以先问你一些问题吗?”
占卜师轻轻点头。
顾磊磊问道:“我们还会再次见面吗?”
她紧张地看向占卜师。
假如占卜师的回答是“会”,那么显然,她这一次的行动注定失败。
占卜师垂眸沉思片刻:“这将取决于你做出的选择。”
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顾磊磊有些失望,但她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摆正坐姿:“我想占卜一下这次行动的凶吉。”
就连首席调查记者都被困在山洞之中,顾磊磊很难想象,自己一行人究竟要如何成功。
占卜师没有说话。
她拢起三枚金币,向上抛出。
三枚金币依次落下。
顾磊磊凝视金币,敏锐地发现:
这些金币的正反面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或许,它们只是一种故弄玄虚的手段,而非诡异力量的宿主。
但她没有开口质疑此事,而是安静地等待占卜师的回答。
数分钟后,占卜师颔首低语:“享受你的旅途,不要急于求成,因为那里真的很美好。”
顾磊磊瞳孔一缩。
“享受”,“旅途”,“那里”。
这三个关键词瞬间进入她的脑海之中。
“什么‘旅途’?”她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是说‘从这里前往首席调查记者附近的过程’吗?”
“‘那里’又是哪里?”
“是那扇首席调查记者拒绝跨入的大门?”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不对,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说:我要走进大门之中,享受门后的生活?”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扇门的话,那它肯定就是“通向地表之门”了。
都重返地表了,又怎么会不美好呢?
占卜师微笑摇头:“不要问我。”
“我只负责占卜凶吉,并不负责解谜。”
“你这次行动的结果是:大吉。”
“大吉大利,诸事顺遂。”
听上去结果不错。
顾磊磊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了一半:“这是‘我一定可以成功’的意思?”
占卜师空灵回答:“这是‘你无论做出什么样子的选择,都会心想事成’的意思。”
“成事在人。”
“别忘了你最初的愿望。”
这是占卜师第二次提起这句话了。
顾磊磊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和所有队友都强调一遍。
这样一来,当她迷失方向的时候,总会有一名队友记得这件事情,跑过来提醒她吧?
正琢磨着日后的安排,顾磊磊就被占卜师下了逐客令。
她毫不客气地将顾磊磊请出了帐篷:“占卜已经结束,现在,你可以走了。”
明亮的水晶柱灯从眼中消失,清新的草药香气从空气中传来。
顾磊磊踏出了帐篷。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在她的身后,干净平坦的泥地上空无一物,哪有什么帐篷的痕迹。
“嗯?”顾磊磊再一次转过身去。
身前燃烧着的篝火堆同样消失,只余下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在空气中来回回荡。
“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存在?她还是人类吗?”
顾磊磊小声嘟哝了一句,原路返回,与众人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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