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尽头(八)
顾磊磊在占卜师处逗留了一个小时左右。
这使得, 当她重新坐上马车前的横板,准备返回安全营地时,时间已近下午四点。
橘黄色的夕阳斜斜落下, 洒下温暖的光晕。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柔和的景象只是昙花一现。
等到夜幕降临之后,不会在白日里出现的危险诡异和神祇投影都将连番登场。
到那时, 哪怕顾磊磊驾驶着黄金马车, 穿梭于时空的缝隙之中。
都很容易撞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身陷囹圄。
“如果在夜间赶路的过程中, 撞见诡异潮的话, 就很难办了。”
“当时, 在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哪怕有裁决者坐镇, B5号临时哨站都险些全军覆没。”
“最后,还是靠骷髅女仆们的骷髅海战术, 解决的困境。”
“现在, 骷髅女仆们都在地窟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努力打工,没办法立刻赶来……”
顾磊磊加快车速。
“再加上, 我们的防御力也很弱。”
“断崖附近的安全营地,本质上,只是一个‘由简易铁皮房屋组成的临时群落’。”
“它怎么可能比得过拥有三堵大城墙的B5号临时哨站呢?”
“因此,假如真的撞见了诡异潮,我们还得负责把诡异们引去反方向,以免它们毁掉我们的营地。”
仔细想想,顾磊磊一行人的最佳选择, 还是“加快车速, 补回失去的一个小时”。
只要车速够快,她们就能赶在太阳落山前, 顺利返回。
“别在夜间赶路就可以了。”
“只要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最恶心的那群诡异就不会轻易出没!”
地下四层的诡异潮只会比地下五层的更强。
顾磊磊深深吸气,朝着灌木丛撞去!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黄金马车穿过灌木,向前方疾驰。
在紧张的氛围中,顾磊磊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返回了安全营地。
但天色还是黑了。
在看不见的远处,嘶哑的吼声渐渐响起,凭空带来了一种恐怖片般的氛围。
画家脸色苍白,爬下车厢:“好快,我还是第一次坐那么快的车!”
顾磊磊活动僵硬的手指:“我们的时间很紧张。”
“哪怕提前了半个小时,也在天色全黑的情况下,开了五分钟的夜车。”
还好,当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黄金马车距离断崖处很近。
这片区域里的诡异,早就被之前的大招统统消灭了。
因此,那段路程,还算安全。
李玲捂住胸口:“这里的夜晚和地下五层的很不一样。”
“它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李玲的头衔能让她在黑暗中得到“五感加强”的增益BUFF。
代价是:
过于敏锐的感官,也会让她更容易受到诡异气息的影响。
军师开玩笑道:“就像是赤手空拳闯入了敌.军总部?”
李玲咬住嘴唇,默默点头。
顾磊磊眯起眼眸。
她同样也可以感受到日夜交替时的区别——只是,没有李玲那么明显罢了。
“就当是提前演练吧!”她安慰李玲,“别忘了,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们还要在野外露营呢!”
“等到那时,就不是短短五分钟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我们将会在污染中度过整个夜晚……”
李玲嘟起嘴巴,深表抗议:“你不要恐吓我!”
顾磊磊挑起眉毛:“我只是实话实说。”
李玲愤愤离开。
她大步流星,跑向食堂。
画家无声靠近。
她瞥了一眼李玲,问顾磊磊:“你打算怎么办?”
身为队伍里曾经的“污染抗性倒数第一名”,画家对李玲的遭遇感同身受。
这绝非是“忍忍”就可以度过的难关。
顾磊磊轻笑一声:“让她躲进车厢表面就行了。”
“虽然李玲的头衔对守夜很有用,但我们也不是非用不可。”
画家瞅了一眼顾磊磊,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是谁在注视着你?”
“你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啊!是了。
顾磊磊一拍双手,向前走去:“先去食堂吧。”
“这件事情,我们在吃饭的时候细说。”
她没有忘记。
她还得让众人充当“人.肉闹钟”,提醒她“千万别忘了最初的愿望”呢!
安全营地里提供的晚餐十分简单。
每位冒险家都可以领到一份两荤两素的盒饭,还有一杯牛奶和一只橙子。
顾磊磊端起盒饭,走到队友群中坐下。
她一边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一边把“小树林里的遭遇”告知众人。
说到最后,顾磊磊清清嗓子,着重强调道:“一定要记得提醒我这件事情。”
“每一个人都要记得!”
“每一个人都要主动起来!”
“我严重怀疑,如果我真的忘了我最初的愿望,那么……这件事情,同样也会发生在你们的身上。”
霍教授面容严肃:“是诡异的力量吗?”
“当我们走到地图尽头的时候,会遭到诡异的袭击?”
他一下子就联想起了那些“成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却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的前顶尖冒险家们。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记一下大家的愿望都有哪些。”
“这样一来,只要有一个人能够恢复清醒,大家就都能恢复清醒了。”
顾磊磊觉得: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想法。
她采纳了霍教授的建议,将众人召集到她的铁皮房屋之中。
这种事情,不适合公开讨论。
因为,藏于心底的“最初愿望”,或许会暴露出一个人真正的弱点。
顾磊磊不敢保证所有调查记者都是好人。
她只能保证自己队伍里的冒险家们都是好人——这主要是因为,大家都已经签过契约了。
就连最后加入的酒鬼,也被顾磊磊说服,成为了契约里的一员。
在那份契约的影响之下,哪怕有人不幸遭到了诡异的侵蚀,也无法对队友下手。
顾磊磊七人围成一圈,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众人面色凝重。
哪怕是最喜欢开玩笑的军师,都没有对其他人的愿望指指点点,做出任何评论。
交流完毕之后,铁皮房屋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画家探头探脑地问道:“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付红叶呢?”
“都快走到地图的尽头了,他怎么还没有复活?”
顾磊磊叹息一声:“他还在赶路呢!”
“不过,就在几天前,他给我留了一条留言。”
“他说,他并不能离开地窟世界。”
“因此,假如我们顺利找到了那扇门的话,不必等他,自行进入即可。”
酒鬼醉醺醺地举起酒瓶:“不能离开地窟世界吗?”
“看来,他和我处境相似啊!”
李玲吃惊极了:“你不能离开地窟世界?为什么?”
酒鬼摇晃酒瓶,语气平静:“这不是很正常吗?”
“毕竟,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李玲不甘心道:“但你也不是诡异啊——你也不属于地窟世界。”
酒鬼耸耸肩膀,喝掉最后一口酒液:“别那么激动……”
“不能离开地窟世界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
“就好比血手屠夫。”
“他还是人类呢,他也不想离开地窟世界……”
“再者,你们就那么自信,你们可以离开?”
酒鬼目光迷离:“还记得占卜师的那句警告吗?”
“她并没有说顾磊磊可以成功回家,她只是让顾磊磊‘享受旅途’。”
李玲还想反驳。
但她找不出更加有力的措辞,只好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
顾磊磊息事宁人:“别想那么多。”
“船到桥头自然直。”
“既然我‘大吉大利,诸事顺遂’,那么,我迟早会回家的。”
她的眼眸中闪过坚定的光:“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不知不觉间,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九点。
众人又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便各回各屋,准备睡觉。
铁皮房屋里瞬间就空了。
顾磊磊坐在床头,将煤油灯摆在两.腿.之.间。
她闭上双眼,想象自己的目标。
这一回,她想象了不止一个目标。
于是,煤油灯的火光一会儿向左飘,一会儿向右飘,时不时地还会蹿高几分,又悄然黯淡下来。
顾磊磊想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两个小时之后,她终于对煤油灯失去了兴趣。
啪嗒。
电灯熄灭,房间瞬间变黑。
顾磊磊拍软枕头,钻入被子之中。
一夜平安。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顾磊磊一行人于篝火堆处集合。
她们的第一次远征,将从此刻开始。
“希望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同时找到首席调查记者和‘通向地表之门’!”
伴随着希望的欢呼声,黄金马车泛起波纹,消失在山峦深处。
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在小树林处停下。
她们继续前行,朝着更加危险的地域走去。
……
越是靠近地图的尽头,空气中的污染程度越深。
顾磊磊坐在马车横板上,稍作休息。
“这里的污染程度,比我第一次看见大裂谷的时候,还要恐怖。”
“我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
“但是,距离地平线上的峭壁,却还有那么多的路要走。”
顾磊磊取出一只汉堡,恶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身后的车厢里,李玲正歪在画家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顾磊磊瞥了李玲一眼:“如果污染程度再次加深的话,李玲就不能继续活动了。”
“她得躲进石头表面当壁画,以免死在路上。”
想到这里,顾磊磊又转过头来,望向军师。
军师正站在泥地上,一边眺望远处,一边安静地喝橙汁。
他不像李玲一样症状明显。
但是,伴随着开口次数的逐渐减少……
显然,他也碰到了不小的麻烦。
“军师也快撑不住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
霍教授和血手屠夫同样保持安静。
他们正在节约体力,以度过最后的难关。
可以说:在整支队伍里,除了酒鬼和画家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能力无损通过。
人类对污染的抗性是有天花板的。
只要还没有脱离人类的范畴,就不可能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顾磊磊撩起车帘,询问酒鬼:“当初,第一支探索队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酒鬼平淡开口:“熬过去。”
“既然人类可以找到‘通向地表之门’,那么,就说明人类可以忍受那里的环境。”
“只是有一点儿不舒服罢了,熬过去就行。”
顾磊磊嘴角抽搐:“就没有更好一点的办法吗?”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他们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顾磊磊一时语塞。
血手屠夫说的没错。
就冲着第一支探索队的折损率来看,他们肯定没有想出什么靠谱的解决方案。
“可我们不能这样做。”顾磊磊环顾众人,“至少,我们的折损率不能那么高。”
相处了那么久,大家早就是朋友了。
顾磊磊不想失去任何一位朋友。
她取出【随身宾馆】,返回起始点中。
一刻钟后,顾磊磊从木门里走出。
她把一叠仪式法阵的构造图递给众人:“上吧!各位!”
“我会给你们当啦啦队,大声喊‘加油’的!”
霍教授接过构造图,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抬起头来,问顾磊磊:“祭品是什么?”
顾磊磊嘿嘿一笑:“蕴含着诡异力量的鲜血或是液体。”
“如果想要把黄金马车完全覆盖的话,我们大概需要五十升的液体。”
军师惊叫出声:“五十升血?这得要多少诡异!”
顾磊磊嫣然一笑:“也没有很多吧?和你们之前的战绩比起来,这个数字微不足道。”
“走吧,我们先退出这片区域,凑足祭品再说。”
黄金马车缓缓向后退去。
三天后,由血手屠夫、军师和酒鬼组成的狩猎队,顺利完成了任务指标。
而霍教授一行人也画完了最后一笔,结束了对仪式法阵的绘制。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取出【随身宾馆】,把幽幽白光从里面拉了出来。
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从门后鱼贯涌出。
幽幽白光不情不愿地组成人型,满脸厌恶。
它对断崖后的环境表示了强烈的抗议!
“顾磊磊!你不能老是在这种地方召唤我!”幽幽白光忽明忽灭,“我不是这种诡异!我没办法在这种地方生存的!”
它跳脚高喊:“为什么你的领地如此舒适和谐,但你却老是往各种糟透了的地方钻?”
“待在自己的领地里不好吗?”
“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身为自封的“学者型”诡异,幽幽白光低攻低防,最讨厌进入混乱区域了。
它嘟嘟哝哝地让两条小虫子爬进液体之中,吸饱了血液。
随后,又驱使着它们爬到仪式法阵的中央,保持静止状态。
幽幽白光拍拍双手:“搞定了,大概可以维持半个月左右吧。”
“不过,等到半个月之后,这辆黄金马车就会变成新的污染源。”
“你们需要想办法清理掉黄金马车里的污染,才能继续使用它。”
说完注意事项后,幽幽白光迫不及待地挤入门中,消失不见。
酒鬼望向顾磊磊:“半个月?”
顾磊磊微微点头:“我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峭壁处的距离。”
“如果我们只在白天行进的话,大约需要五天左右。”
“再加上处理首席调查记者的时间,应该够用了。”
霍教授若有所思:“但你准备了半个月。”
顾磊磊摊开双手:“这个期限不是我选的。”
“这只是我们的最优解罢了。”
“在吸收完半个月的污染后,假如我们还没能离开地窟世界,不得不继续使用黄金马车的话……”
“这辆黄金马车还能被洁净之主救回来。”
“只要再多上一点儿,它就救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血手屠夫突然出声。
他目光锐利,看向顾磊磊:“你做好了返程的准备,为什么?”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你的愿望明明是杀穿地窟,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去找首席调查记者?”
血手屠夫平静回答:“因为他知道的最多。”
顾磊磊微微一笑:“那我的理由和你相同。”
“提前做好备用计划,总不会有错吧?”
血手屠夫别开目光。
顾磊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再次准备出发。
这一回,空气中的污染被黄金马车吸收了一部分。
虽然周遭的数值还是十分严重,但是,它们已经被削弱到了人类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李玲捏住鼻子,瓮声瓮气:“我是不是得流一路的鼻血了?”
军师懒懒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拍打墙壁。
“你的快乐老家在这里呢!”他说。
李玲怒瞪他一眼:“我才不进去!那里面超无聊的。”
她别别扭扭地靠窗坐正,扭头欣赏因为车速过快,而产生的模糊光带。
解决完污染困境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堪称是无伤地通过了成片的山峦。
第四天傍晚。
酒鬼站在高地上,举起了望远镜。
顾磊磊轻抚戒指,达成交易,走下黄金马车。
她一路走到酒鬼的身侧,仰头喊道:“前面的情况怎么样?”
酒鬼的语气中夹杂着止不住的兴奋:“峭壁就在前面!我都能看见峭壁上的洞了!”
她放下望远镜,闭上双眼:“我甚至可以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我!”
靠近“楼梯”时,冒险家们总会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前进,又该爬进哪个洞里。
这是地窟世界的规则之一。
虽然酒鬼已经不再是人类冒险家了,但她还是冒险家的一份子。
因此,这条规则同样适用于她。
顾磊磊不得不打断酒鬼的笑容,大声提醒道:“我们得先找到首席调查记者!”
“只有找到他,从他的嘴里问出真相之后,我们才能寻找自己的洞,继续往上爬!”
她没有忘记,首席调查记者曾在信中提起过:
[*未知信息*]告诉他,当他进去之后,他将无法返回。
“不过,这个[*未知信息*],同样也很可疑啊……”顾磊磊皱起眉头,“是某位喜欢居住在山洞之中的神祇吗?”
她同样记得:
在那封信的字里行间,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小字像读者吐槽一样,不断地添加着各种备注。
“‘我们也在等你’……”顾磊磊无声重复这句话,“祂们是在等我吗?”
酒鬼已经从高地上离开了。
她准备去开一瓶珍藏已久的白酒,作为自己即将找到首席调查记者的贺礼。
顾磊磊走上高地。
她就像是早些时候的酒鬼那样,将望远镜平举到眼前。
一堵高耸入云的黑色峭壁拦住了顾磊磊的视线。
它距离她那么近。
仿佛只要伸出手来,就可以摸到冰冷的石块。
地图尽头(九)
“好高……好大……”
“它比我想象中的, 还要高大许多。”
只需要一眼,顾磊磊就能明白:
她们已经走到了地图的尽头。
“这里除了‘人类无法忍受的严重污染’,和‘每天都会碰见好几次的古怪诡异’之外, 什么也没有。”
“……和这片区域相比,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简直就是宜居的天堂!”
顾磊磊的右眼一眨不眨, 透过望远镜凝视前方。
四周的光线隐隐有些阴暗和沉闷。
很难说是因为“临近傍晚”, 还是因为“眼前的巨物”。
她眼珠微动。
目光所及之处, 皆有黑色的阴影。
这堵峭壁活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将荒野与荒野上的一切困在其中。
但奇怪的是, 顾磊磊并没有感受到它理应带来的十足压迫感。
按照常理而言, 身处如此巨大的物体附近,会有极高的概率引发人类心中的“巨物恐惧症”。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很少有人可以将它抛开。
顾磊磊无声呢喃:“我不感觉害怕,这很正常。”
“毕竟, 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恐惧的情绪——我正处于‘交易’状态之下。”
“但是, 连压迫感都没有?”
“甚至还有些渴望‘靠近峭壁,伸手摸一摸它’?”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想法。
顾磊磊放下望远镜, 返回车厢之中。
她摘下戒指,呼出一口长气。
画家好奇望来:“你怎么在外面呆了那么久?”
“还有,酒鬼呢?”
“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我们爬上了附近的高地,测量了一下‘黑色峭壁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一个好消息。”
“只要一切顺利,我们就能在明天下午,赶到峭壁附近。”
“至于酒鬼……”
“酒鬼她很开心。”
“所以去喝酒庆祝了。”
说罢,顾磊磊眨动双眸, 回味有关“黑色峭壁”的记忆。
戒指已经摘下, 交易宣告结束。
是时候感到恐惧和压迫了。
顾磊磊反复回想自己看见黑色峭壁时的感受,却发现:
恐惧与压迫感依旧荡然无存。
留在心中, 印象深刻的,是一种异常舒适的感觉。
她放空大脑,喃喃自语:“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画家没有听清:“什么?”
顾磊磊坐直身体,认真解释起来:“当我直面那堵峭壁时,我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非常安全舒适的感觉。”
“就像是‘历经了狂风暴雨之后,顺利地躲入了避风港中’。”
画家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它在吸引你前往?”
顾磊磊用力摇头:“它没有吸引我。”
“是我感觉那里很舒适,很安心,很想去。”
这两者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
因为当顾磊磊想到“我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她也不会有多难受的感觉。
黑色的峭壁敞开大门。
它欢迎所有人的靠近,却也不拒绝所有人的离开。
血手屠夫沉声问道:“你确定你还‘能够’离开吗?”
顾磊磊冷静点头:“我随时都可以走。”
“我能分得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假如你能够承受得了外界的污染,那么,你也可以去亲自试一试……”
“这样一来,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了。”
话音未落,一股淡淡的酒味就从车外飘了进来。
庆祝完毕的酒鬼脸色微红,眼眸水润。
她一钻进车厢,便迫不及待地宣布道:“我们快要抵达终点了!”
车厢内一片寂静。
霍教授平静开口:“顾磊磊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了。”
“你感觉,黑色的峭壁对你有多大的吸引力?”
酒鬼歪了一下脑袋,傻笑着思索片刻。
数秒后,她竖起两根手指:“满分十分,我给两分。”
“我能感受到:那里还挺安全的,至少污染程度要比这里轻得多。”
“但是,你说,我有多想过去吧……”
“好像也没有。”
酒鬼看向顾磊磊:“你很想过去吗?”
顾磊磊又把之前的说辞说了一遍:“我只是感觉,那里有一种非常舒适、非常安心的氛围。”
酒鬼找了个空位坐下:“这很正常。”
“毕竟,你会受到污染力量的影响。”
“那肯定是污染值更低的地方比较舒适。”
“尤其是,我们已经在高污染值区域走了很久了。”
“虽然你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但你的身体肯定会向你发出警告。”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顾磊磊接受了酒鬼的看法,决定早早睡觉,养足精神。
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今晚的黄金马车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轮到守夜的成员瞪圆双眼,发出警惕的呼吸声。
……
在“临近终点”的激励之下,顾磊磊一行人都醒得很早。
她们抓紧时间,吃完了简单的早餐,再次启程出发。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踏出。
黄金马车迅速接近黑色峭壁。
每过一分钟,黑色峭壁就会长大一圈。
直到下午一点时,它已经大到了一种顶天立地的程度——放眼望去,全都是它。
画家撩起车帘,几乎合不拢下巴。
“好……好大!”她结结巴巴地喊道,“就像是游戏里,地图尽头的空气墙一样!”
顾磊磊靠在车壁上休息:“空气墙是透明的。”
画家止住了尖叫的欲.望:“那就是一堵黑色不透明的空气墙!”
她钻出马车,深吸了几口空气:“这里的污染程度很低。”
顾磊磊凝视远方:“对,距离黑色峭壁越近,空气中的污染程度越低。”
她反手撩起车帘:“你们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霍教授瞥了她一眼,安静下车。
李玲趴在车窗上,问霍教授:“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霍教授绕着黄金马车转了一圈:“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污染。”
“而且,这里的空气十分清新……”
“顾磊磊说的没错。”
“这里确实给人一种舒适、安心的感觉。”
比起地窟世界,更像是一座公园。
李玲战战兢兢地探出脑袋,环视四周。
她扇动鼻翼,停留片刻,随后也从车厢里跳了出来。
“我终于解放了!”她展开双臂,仰头低呼,“我终于可以出来了!”
说着说着,她缓缓转向峭壁,闭上了一只眼睛。
李玲半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突然睁开双眼。
她愣愣开口道:“还真的是……”
“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在碰见某些事物的时候,人类很容易就会拥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第六感。
这种第六感,是由过去的经验与被遗忘的记忆训练而成的直觉。
军师同样走下马车。
他伸了个懒腰,欢快说道:“接下来,只要进去,就可以了吧?”
“既然黑色峭壁那么希望我们‘进去’,那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呢?”
地图尽头(十)
成功接近峭壁之后, “找到首席调查记者所在的洞口”就变成了一件触手可及的事情。
顾磊磊高举煤油灯,沿着石壁一路摸索,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她停下脚步, 凝视眼前的山洞。
“很奇怪。”顾磊磊告诉众人,“这也是我的山洞。”
想要找到“连接着地窟世界上下两层的‘楼梯’”, 冒险家们就必须在地图尽头的荒野之中, 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山洞。
紧接着, 他们需要钻进自己的山洞之中。
然后, 沿着蜿蜒的洞道, 一路向上(或是向下)爬行。
等到冒险家们坚持不懈, 成功爬到了山洞的尽头,新的层级便会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正常情况下, 一个山洞只会向一位冒险家发出冥冥之中的暗示。
这使得,在“上下楼梯”的过程中, 每一位冒险家都必须独自面对挑战, 无法依赖于他人。
这是一次注定孤独的旅行。
也是一次不能作弊的考试。
……能够在地下四层出没的冒险家们,都经历过这个环节。
毕竟, 想要从地下五层来到地下四层的话,“楼梯”是众人的必经之路。
顾磊磊一行人也不例外。
在她们之中,每一个人都至少爬过一次“楼梯”。
因此,当顾磊磊开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画家茫然问道:“你也收到了来自山洞的暗示?”
……“也”?
顾磊磊犹疑不定:“难道说……你也?”
画家怔怔地看向洞口:“我也收到了来自山洞的暗示。”
“这也是我的山洞。”
“一个山洞属于两位冒险家”的情况属实罕见。
尤其是,当这两位冒险家同时出现在了山洞附近,注定会产生交集时。
至少, 顾磊磊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
她看向霍教授和酒鬼:“这种情况正常吗?”
霍教授目光锐利, 望向山洞深处。
他语气平淡:“不正常。”
“而且,我也是。”
“这个山洞同样也向我发出了暗示。”
他看向酒鬼。
酒鬼神色凝重, 缓缓点头:“我也是。”
顾磊磊瞳孔一缩。
一共就七个人。
结果,却有四个人收到了来自同一个山洞的暗示?
而且,煤油灯的火光显示:
首席调查记者,也进入了这个山洞之中。
“身兼数职啊……”顾磊磊低声嘟哝了一句,“难道说,这里的规则改变了吗?”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在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碰见赌徒时,赌徒曾告诉过顾磊磊一行人:
首席调查记者是唯一一个没有进去的人。
而他则是唯一一个从“通向地表之门”中逃出来的存在。
再加上,还有两名探索队成员在进入了“通向地表之门”后,顺利宣告失踪……
顾磊磊猜测:他们四个人,或许也和自己一行人一样,被同一个山洞集体暗示了。
因为,假如他们四个人被迫分开的话,赌徒应该不会知道首席调查记者的选择才对。
想到这里,顾磊磊转过身来,望向众人。
“我们换一个问法吧。”她说,“不属于这个山洞的人,请举手。”
峭壁前的空地上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看向顾磊磊,却没有一个人举起手来。
血手屠夫眼皮一沉:“它希望我们一起进去。”
顾磊磊补充说明:“不仅如此……它好像希望所有人都一起进去。”
她再一次转身,看向山洞:“第一支探索队也是全员进入的吧。”
“它真的和地下五层的‘楼梯’很不一样。”
地下五层的“楼梯”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单独进去。
虽然这个山洞十分可疑,但本着“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的想法,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选择退出。
顾磊磊带头钻入山洞之中。
或者说,是“走入”山洞之中。
在当前状况下,使用“钻”这个动词就不太合适了。
因为,吸引着所有人的山洞有着匹配野心的面积。
它的洞口非常巨大。
不但能够容纳四位冒险家一起并排行走,还有足足有一层楼高。
哪怕是血手屠夫原地起跳,也摸不到它的顶端。
“好大的洞啊……”李玲摸着岩壁,步伐谨慎,“这个洞那么大,不会就是为了容纳很多人一起进入吧?”
顾磊磊打开手电筒,照向前方:“这种可能性很大。”
不远处,不规则的石壁上结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蛛网。
白乎乎的丝线糊在灰黑色的石块上,活像是一层层抹上的白色颜料。
顾磊磊掏出一根矿镐,拨开拦路的蛛网。
几只非常普通的蜘蛛从网中落下,快速爬走。
顾磊磊感受片刻,没有嗅到任何污染气息:“它们不是诡异,只是普通的蜘蛛罢了。”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
酒鬼幽幽开口:“上一批抵达这里的冒险家,还是首席调查记者他们。”
“自从他们全员失踪之后,就连这片区域都没有人知道了。”
军师笑眯眯道:“大裂谷上的绳桥都断了,那里的污染程度还那么严重,当然不会有人过来啦!”
“在荒野上流浪的冒险家们都很惜命。”
“因为,不惜命的都已经死透了。”
“哈哈哈哈哈。”
这真是一个冷笑话。
除了军师在笑之外,其余人都板着一张脸,不停地环顾四周。
他孤独地笑了一会儿,自觉不是很有意思,便也停了下来。
崎岖的洞道里,不再有对话声响起。
除了偶有喘.息与走路声发出之外,堪称是一片寂静。
顾磊磊跟着煤油灯的指引,走了很久很久。
期间,她们一行人不得不多次停下,轮流吃喝进食,或是稍作休息。
许久之后,画家的声音疲惫响起:“顾磊磊,我们走了多久了。”
手机屏幕亮起,发出小小的光晕。
顾磊磊瞥了一眼,回答道:“八个小时不到。”
“才八个小时不到?”画家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惨呼,“我感觉我们都走了好几天了!”
顾磊磊平静回答:“长期身处黑暗之中,会让人类失去时间概念。”
“别担心,我会定期报时的。”
画家叹了一口气,不再出声。
顾磊磊等了片刻,见没有人继续问她“我们还要走多久”这个常见问题,便也合拢双眼,闭目养神。
叮铃铃铃——
闹钟准时响起,将她唤醒。
顾磊磊通知众人:“继续吧。”
再次出发之后,军师又说了一个冷笑话。
这一回,大家终于选择捧场,敷衍地笑了几声。
在无边无际的行走之中,就连糟糕的冷笑话都变得有趣了起来。
顾磊磊走在酒鬼身侧,专注地凝视火光。
火光摇来摇去,堪比魔术表演时,用来催眠的怀表。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
酒鬼停下脚步:“你很困吗?”
顾磊磊默默摇头:“我不困,我只是有点……无聊。”
酒鬼扭头望向身后:“大家都很无聊。”
“不应该啊。”
“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走‘楼梯’了。”
顾磊磊揉揉双眼,取出矿泉水来。
她把冰凉的矿泉水贴到脸颊上提神:“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快到终点了,所以大家都放松下来了吧?”
酒鬼无声摇头。
片刻后,她握住顾磊磊的右手,低声说道:“你的那个技能……还能用吗?”
她的手指轻轻擦过戒指,给予鲜明的暗示。
顾磊磊费解抬眸:“现在?在这里?”
“我们都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啊?”
她奇怪地咕哝了一句。
但看在酒鬼是自己朋友的份上,顾磊磊的指腹轻擦戒面,启动了交易。
地图尽头(十一)
当一个人身处舒适、安全的环境中时, 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
大家会不可避免地懒散起来,企图追求更好的生活。
就比如……
画家的低语声碎碎响起:“怎么还没有看到尽头?首席调查记者到底在哪里?”
她甩着双手,不耐烦地加快了脚步。
霍教授目光微垂。
他反复整理自己的衣袖。
虽然他并没有发出任何怨言, 但是,焦急的情绪可以从那颗被摸来摸去的扣子上得知。
另一侧, 军师双手抱头, 无声哼歌。
他企图摆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但烦躁感暗藏眼中, 难以抹去。
血手屠夫在三分钟里摸了五次刀柄。
顾磊磊深刻怀疑:假如首席调查记者再不出现的话, 血手屠夫就要“磨刀霍霍向队友”了。
她把一瓶药剂倒进可乐里, 递给血手屠夫。
“给,别玩你的刀了。”
“喝点儿饮料吧。”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 顺手接过可乐。
顾磊磊恢复正常的步速,返回酒鬼身旁。
在冷酷无情的状态下, 她能够看见更多细节。
更多的、昔日里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就比如, 这个山洞正在影响所有进入者的思考方式。
它确实不带有任何污染力量。
——它只是带有一大堆的“舒适”力量罢了。
从山洞深处散溢而出的诡异力量,并不会直接破坏冒险家们的身体和灵魂。
这就导致了, 正常的冒险家们很难发现这些潜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诡异之处。
一般来说,“痛苦”和“煎熬”才会引起众人的警惕。
就好比是一根小小的木刺,也会让一名壮汉惊呼出声。
但是,假如把“痛苦和煎熬”替换成“舒适与安全”?
顾磊磊咧开嘴角。
几乎没有人会警惕这些看似“柔和”的正面情绪。
而在她的身后,所有人都陷入了这种看似“柔和”的正面情绪之中。
以至于……
他们不会察觉到诡异气息的浓度正在增加,微弱痛苦的呻.吟逐渐变响。
首席调查记者距离大家越来越近了。
他就在前方不远处,等待众人的靠近。
顾磊磊无声无息地召唤出【复仇之枪】, 通知她的队友们:“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我和酒鬼去前面看看, 马上回来。”
霍教授还没有丢掉全部理智,他很快问道:“多久?”
顾磊磊看了一眼手机:“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 我们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在这之前……你们不要到处乱走,以免出事。”
……
踏。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回的脚步声少了许多,不再滔滔不尽。
走出足够远后,酒鬼迫不及待地询问顾磊磊:“为什么要分开?”
“难道说……他们全都被诡异污染了?”
顾磊磊停下脚步,平静开口:“我能感受到,诡异力量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
“我不希望大家都沦为神祇的奴.隶。”
“还记得首席调查记者的信吗?”
“他一直和一群……神秘的神祇呆在一起。”
“啊!”酒鬼轻呼一声,“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你应该可以抵抗得了神祇的污染吧?”
“我记得,你甚至可以从神祇的神庙中逃脱。”
酒鬼用力点头。
顾磊磊道:“我也可以。”
“所以,我们去查看首席调查记者的情况,驱散他周围的神祇,然后,把他塞进裹尸袋中,运出危险区域。”
“只要不接近神祇,他们就不会被转成信徒或是眷属。”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式了。”
酒鬼咬住嘴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通向地表之门’也在首席调查记者附近吧?”
“如果不靠近神祇,他们就没办法进门。”
“至于驱散神祇……”
酒鬼面露尴尬之色,只差直说“这根本不可能办到”了。
顾磊磊思索片刻,选择摆烂:“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吧?”
“现在想,也想不出什么靠谱的办法嘛!”
她摆动双臂,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五分钟后,顾磊磊与酒鬼走到了洞道的尽头。
她们顺势拐弯。
“哇……”酒鬼瞠目结舌。
令人惊奇的地下世界出现在了二者的眼前。
那是一片宛若仙境的景象。
和早些时候的黑暗洞道相比,顾磊磊二人就好像是再次穿越了一般。
透明闪亮的石英晶柱鳞次栉比,散发着璀璨的光晕。
它们从钟乳石附近长出,几乎要把这个洞穴装饰成梦境中的宝石宫殿。
顾磊磊抬起头颅。
一片迷离炫目的细闪光带从高处坠落,撒下成片的星尘。
在细闪光带的尽头,她看见了那扇“通向地表之门”。
绝对不会有错的!
那扇镶嵌在石壁之上,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一定是“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十分清楚地记得:
她曾在《通向地表之门》的封底上,见过类似的东西。
当时,这扇门被画在一片“闪着细碎彩光的黑色星云”之上,半开半掩,煽惑人心。
位于现实之中的“通向地表之门”更加煽惑人心。
它只是简简单单地立在那里,就要叫人克制不住走过去开门的欲.望了。
酒鬼张大嘴巴,露出痴迷的姿态。
她缓缓向前走去。
“终于……”顾磊磊蠕动嘴唇,盯着“通向地表之门”看了片刻,“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她上前几步,一把抓住酒鬼的手臂:“停下!那么快就把首席调查记者给忘了吗?”
顾磊磊一边呵斥,一边拧开一瓶【洁净之水】,从酒鬼的头上浇下。
清冽洁净的气息蜂拥而至。
酒鬼从失神状态中醒来。
她打了个哆嗦:“刚才,我……”
顾磊磊贴心地补全余下部分:“……刚才,你想要走过去开门。”
“你被这里的……东西迷惑了心智。”
酒鬼大口喘气,慌张地望向四周。
除了漂亮的石英晶柱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
砰砰砰砰!
酒鬼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顾磊磊握住酒鬼的右手,温柔安抚:“别担心,我们迟早会走过去,打开那扇大门的。”
“只是,我们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们得先把首席调查记者找出来。”
“让他亲眼看见他的成果……”
只要不表露出“抗拒开门”的想法,酒鬼就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她努力挣扎,艰难喘息道:“我……我们……失策了……”
“我……抵抗不了……门的诱惑。”
顾磊磊眨眨双眸,突然松开左手。
她改变态度:“既然是这样的话……”
“要不然,你先过去开门吧?”
“反正就算门开了,你也走不掉。”
“还记得吗?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酒鬼的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她痛苦地看了顾磊磊一眼:“不要诱惑我。”
顾磊磊耸耸肩膀:“我说真的。”
“你现在的状态很差。”
“去开门吧。”
她拉住酒鬼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越靠近“通向地表之门”,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舒适安心”的氛围。
顾磊磊眼神漠然,望向酒鬼。
“哈……哈!”
酒鬼又努力挣扎了片刻,才伸出颤抖的右手,将门把手牢牢握住。
她五指收拢……
然后,握了个空。
“什么?”
酒鬼不敢置信地扑到门板上。
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板突兀消失,变成一堵洞壁。
酒鬼瞪圆双眼,愤怒地踹了洞壁一脚。
她怒吼道:“我根本摸不到这扇门!”
顾磊磊歪了一下脖子:“是啊,因为你不是人。”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逐渐粗重起来。
酒鬼眼白充血,恶毒地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神色平静。
数分钟后,酒鬼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
她一屁股坐在地面上,不甘心道:“那我们怎么开门?”
她终究还是没有朝顾磊磊下手。
顾磊磊原路返回:“先找到首席调查记者啊。”
“你还想在门前赖多久?”
酒鬼:“……”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无声跟随顾磊磊的步伐。
“通向地表之门”的诱惑力着实可怕。
还好没有让剩下的人一起跟过来。
顾磊磊耐心寻找,终于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柱后,找到了首席调查记者。
首席调查记者半靠在石柱上,惨淡一笑。
“那扇门很诱人,对不对?”
他的目光从酒鬼的脸上轻轻掠过,然后,停留在顾磊磊的身上。
当首席调查记者观察顾磊磊时,顾磊磊同样也在观察他。
假如完全不考虑礼貌的话,顾磊磊觉得,他比付红叶更像尸体。
脑袋上开了那么大的一个洞,居然还能正常说话!
嘶……这位首席调查记者,真的还能算是人类吗?
不知为何,最近碰见“非人类”人类的概率,似乎越来越高了。
顾磊磊胡思乱想片刻,主动伸出手来:“我是第二支探索队的队长——能够见到你,我很高兴。”
首席调查记者咳嗽几声。
他虚弱地抬起右手,与顾磊磊碰了碰:“我是第一支探索队的队长……”
“能够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你来得真快啊……再晚一点儿,我就要死了。”
这句话倒不是抱怨。
首席调查记者只是在实话实说。
顾磊磊可以感受到,他的生命力正在不断地流逝。
眼前的首席调查记者,已经变成了一片脆弱的枯叶。
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消散。
细细一算。
距离首席调查记者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确实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顾磊磊嘻嘻一笑,将一堆药剂依次排开。
她高兴宣布道:“没死就行。”
“快!把这些东西,统统喝掉吧!”
地图尽头(十二)
首席调查记者确实有两把刷子。
第一瓶药剂刚刚下肚, 他的精气神便好上了不少。
那股子“距离死亡只剩下一步之遥”的垂暮感,在眨眼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野火般重新燃起的熊熊生命力。
他就像是一块晒干了的海绵。
虽然暂时又干又瘪, 皱皱巴巴的……
但只要放入水中,就能迅速地充盈起来, 恢复原貌。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药剂与指尖, 落到首席调查记者的头顶之上。
一分钟前, 他头顶处的伤口还门户大开, 暴.露出了暗红色的皮肉与断裂的骨茬。
少许灰黑色的粉末从破口中飘出, 如雪花般消失在他的肩头。
透过飘来飘去的粉末群, 顾磊磊可以看见一颗灰败的大脑,有气无力地躺在脑壳之中。
这颗大脑颜色浑浊, 质感僵硬,好半天才会蠕动一下。
显然已经时日无多。
但是, 一分钟后……
顾磊磊瞥了一眼地上的空瓶。
喝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剂, 首席调查记者的精气神好上了不少。
他艰难撑地,小心翼翼地改变坐姿。
坐姿一变, 灰黑色的粉末瞬间变多。
它们成片成片地喷出,活像是一把拥有无限弹.药的彩粉喷枪。
顾磊磊和酒鬼同时皱起眉头,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到底什么东西啊?!”
顾磊磊一边后退,一边看向酒鬼。
酒鬼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显然,她亦对此一无所知。
首席调查记者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发生了巨变。
……不管怎么想,顾磊磊都觉得:
这种变化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又过了好几分钟, 首席调查记者喷出的灰黑色粉末渐渐变少。
顾磊磊捂住口鼻, 挥手打散余粉,缓步靠近。
首席调查记者已经喝完了最后一瓶药剂。
他舒畅地吐出一口浊气, 举起手来,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脑壳。
“我有没有吓到你们?”
他语气温柔。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追随着首席调查记者的指尖,再一次落到头顶上方。
原本灰败的伤口已然泛出了血色。
在破洞中央,粉色的大脑于清澈透明的液体中起起伏伏,鲜活跳动。
才过去了多久啊!
首席调查记者就从“尸体预备役”,变成了“大活人”。
顾磊磊眼角抽搐。
首席调查记者悠然望向二人。
他神色轻松,仿佛正坐在草坪上野餐。
顾磊磊打破沉默:“你现在还能算是活人吗?”
首席调查记者又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还有呼吸,还能思考,我应该还活着吧。”
俏皮的回答没能转移顾磊磊的注意力。
她清晰地意识到:首席调查记者想要回避有关“人类”的问题。
顾磊磊平静开口:“我收到了你寄出的信。”
首席调查记者微笑点头:“我的运气很不错。”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你在信中提起过,你正身处灾难之中。”
“而且,你还失去了写字的能力,只能由其他……生物代笔。”
首席调查记者笑容不减:“当然,我很感谢它们的帮助。”
“如果没有它们的话,我是不可能写下那份信,向你们求援的。”
顾磊磊吞咽口水,问出根本问题:“那么……它们在哪里呢?”
她的余光扫过四周:“我没有看见任何生物。”
“这里只有你。”
首席调查记者眼含笑意。
他与顾磊磊对视片刻,柔声回答:“它们就在这里啊……”
“只是,你们还没有得到它们的认可,因此没办法看见它们。”
……是这样吗?
顾磊磊眨巴双眼,再一次环顾四周。
在“交易”的作用下,她很确定:
她绝对没有漏看任何东西。
除了首席调查记者和那扇古里古怪的门之外,就没有任何散发着生命气息的东西了。
……果然。
根本就没有什么[*未知信息*]吧?
信中提到代笔者,其实就是首席调查记者本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首席调查记者都已经疯了。
他孤独地坐在山洞之中,忍受着身体上的折磨……
最后,成功地幻想出了一位朋友。
一位突然出现,又愿意帮助他的新朋友。
顾磊磊蹲下身子,轻声开口:“你的理智值……还剩下多少?”
首席调查记者弯起眼眸。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轻眨左眼:“你觉得我已经疯了,对不对?”
“所以才会认为,有什么东西在帮我。”
“看来,你的身上肯定带着什么可以检测污染值的道具。”
“要不然的话,你是不会那么笃定的。”
首席调查记者把手掌撑在地上,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脑液剧烈摇晃,却没有从破口中溅出。
顾磊磊眼眸一凝。
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捂住了伤口——这些液体刚飞到一半,便直直地落回了脑壳之中。
首席调查记者伸出右手。
就在顾磊磊好奇“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
首席调查记者的右手伸进伤口之中,轻轻沾了一下脑液。
顾磊磊瞪大双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疯狂了吧?
这完全就是一个变态啊!
她吃惊地看着首席调查记者将湿漉漉的手指探到空中,笑容灿烂。
他温柔提议道:“来,你们都碰一下我的脑液,然后,你们就可以看见真相了。”
顾磊磊&酒鬼:“……”
实话实说。
现在的首席调查记者已经彻底失去了她们的信任。
他的表现,真的很像是一个处于疯狂状态下的疯子。
酒鬼艰难问道:“碰……碰一下你的……脑液?”
首席调查记者欣然点头:“不会出事的,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以前的确没有。
现在就不好说了。
酒鬼一咬牙,一跺脚,冲着顾磊磊喊道:“我先试试——你帮我看着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上前一步,视死如归。
两根手指轻轻贴合,又再次分开。
酒鬼呆立原地,露出了极为震撼的表情。
首席调查记者轻松笑道:“看,我没有骗你吧?”
他绕过僵硬的酒鬼,走到顾磊磊的身前。
“不要浪费我的脑液呀!”他低低地抱怨了一声,将已然干涸的手指重新插入伤口之中。
湿漉漉的手指再一次递到顾磊磊的面前。
首席调查记者发出诱惑之音:“你敢来找我,说明你的胆子很大。”
“怎么样?你敢不敢赌一把,相信我一回?”
晶莹的液体落在指尖,泛出细碎的白光。
再过一会儿,首席调查记者的脑液就要被风吹干了。
见顾磊磊仍然不愿意动手,他失望地垂下眼眸。
就在首席调查记者即将收回手指时,顾磊磊突然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指尖。
微凉的液体沾上皮肤。
顾磊磊呼吸急.促,眨动双眼。
她的瞳孔猛得缩紧,瞪视着眼前的一切。
首席调查记者说的没错!
真的有东西在帮他!
密密麻麻的黑色火焰于空气中起起伏伏,安静燃烧。
它们到处飘荡,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看向首席调查记者的伤口。
在他的头顶上,几簇黑色的火焰聚拢在一起,像一块创可贴似的挡住了脑壳上的缺口。
“怪不得……”顾磊磊喃喃自语,“怪不得他的脑液溅不出来!”
都被黑色的火焰挡住了,还怎么可能飞溅出来呢?
顾磊磊勉强保持冷静。
手指上的液体很快干涸。
黑色的火焰从眼前消失。
世界再次恢复原样。
首席调查记者微微一笑,兀自开口:“它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它们是这里的守卫。”
“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是,当我拼命地想要留下,甚至不惜通过撞墙来保持清醒的时候……”
“它们出现了。”
“然后将我的生命延续至今。”
首席调查记者颇为感慨地叹息一声:“如果没有它们的话……”
“你们就只能找到我的尸体了。”
“毕竟,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们。”
顾磊磊低声开口:“你真的还是人类。”
不管怎么想,这件事情都很不可思议。
但是,地窟世界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
一分钟后,顾磊磊接受了现实。
她十分爽快地问道:“那么,还是人类的首席调查记者。”
“你能告诉我,你们都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吗?”
首席调查记者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他将过去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整支探索队中,只有我们四个活着走到了门前。”
“当我们看见‘通向地表之门’的时候,那种激动的心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形容,但是,你肯定可以理解我的。”
“因为你也经历过这个阶段。”
“于是,我们一下子就忘却了所有,满脑子都想着‘我要进门!’。”
“钢琴家第一个冲了过去,把门打开。”
“紧接着,副本提示马上就响起来了。”
首席调查记者微微一笑,看向顾磊磊:“门后的副本是【许愿井】,那个通关率100%的副本。”
“你应该听说过它吧?”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副本。
早在黄金镇里的时候,还是新人冒险家的顾磊磊曾在婆娑茶的作用下,梦见了一个山洞和一口水井。
据霍教授所言,那口水井和【副本:许愿井】中的场景十分相似。
于是,他便给顾磊磊科普了一下相关情报。
顾磊磊说道:“它是离开地窟世界的必经之路,也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前提……”
话已至此,再不懂就不礼貌了。
顾磊磊恍然大悟:“这扇门不是‘通向地表之门’?”
首席调查记者纠正顾磊磊的说法:“它就是‘通向地表之门’。”
“打开门,进入【副本:许愿井】中,然后,你就可以重返地表世界了。”
“你看,这个名字起得非常贴切,堪称是一目了然。”
“别这样看我。”
“虽然我没有进去,但是,有人出来了。”
“只可惜,他已经疯了,所以……”
首席调查记者垂下眼眸:“我就只能从他的口中得知这些。”
“毕竟,当时的我也快死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多问。”
顾磊磊打起精神:“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重返地窟世界吗?”
这件事情,同样也是困扰众人许久的谜题之一。
首席调查记者无奈开口:“我伤得那么重,连说话都费劲,当然不可能去追问细节。”
“不过,他一直在大喊‘骗子’、‘骗局’之类的词语。”
“我猜……”
“或许,在这扇门后,仍然有一些挑战,需要你们解决。”
地图尽头(十三)
只是去了一趟地表世界, 回来之后,就陷入了疯狂之中。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
也许,藏在“通向地表之门”后的世界, 远没有她们想象的那么安全。
酒鬼有些担忧:“这件事情,会不会和‘地表世界彻底沦陷了’有关?”
首席调查记者很是吃惊:“地表世界彻底沦陷了?”
他一直被困在山洞之中, 近乎与世隔绝。
自然不会知道这条劲爆新闻。
顾磊磊好心科普道:“就在几个月前, 大量的新人冒险家突然涌入地下五层。”
“驻扎在水晶营地里的调查记者分部进行了隐秘的调查, 最后发现……”
“那批冒险家是最后一批从地表世界沉降的人类。”
“因为, 当他们离开地表世界的时候, 地表世界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了。”
“地表世界空了。”
她看向首席调查记者。
首席调查记者眉间紧皱:“如果说‘地表世界已经空了’, 那么,赌徒又是去的哪个世界呢?”
“在他的呓语之中, 曾出现过好几次和‘地表世界’有关的内容。”
“听上去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大问题。”
酒鬼抢过话茬:“他都提到了什么?”
首席调查记者摸摸脑袋, 尝试复述对话。
他模仿起赌徒的语气来:“给……给我一个煎饼果子, 要里脊肉,不要香菜……”
“我快迟到了, 你们让开……让开一点啊!”
“我应该带点金子回去的,这样就不会缺钱了。”
“我不想离开这里……地窟世界里的生活就像是噩梦一样……”
首席调查记者模仿得惟妙惟肖,让顾磊磊瞬间回忆起了她还没有写完的课程论文。
“真可怕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没想到,回去之后要面临的第一道坎,居然是学业和工作。”
首席调查记者轻声说道:“但是,这也说明了:在赌徒的‘地表世界’中, 大家都还活着, 都还拥有平静的生活。”
“都可以买到煎饼果子了,说明基本的商业体系并没有受到影响。”
“都可以让别人让路了, 说明地表世界里的人类还挺多的。”
“都需要考虑经济问题了,说明那不是一个乱世,而是一个非常和平的社会。”
“我真的不能理解。”
“假如地表世界已经沦陷了,那么,赌徒是怎么过上这种平静生活的?”
酒鬼又拿出一只酒瓶,开始喝酒了。
她醉醺醺道:“错觉?幻梦?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生活?”
“这不就是非常老生常谈的设定吗?”
“在电影、电视剧和小说里,都已经被写烂了吧?”
首席调查记者温柔地注视着酒鬼。
他轻声提醒道:“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人,都是冒险家里的佼佼者。”
“我认为,大家并不会被诡异力量轻易蒙骗,陷入幻梦之中。”
“赌徒的意志力和对污染的抗性,绝不是他们三个人里最优秀那一个。”
“没道理他都能发现的事实,其他人却发现不了。”
“更何况,他们又不是第一组进入‘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
“我们不是真正的先驱者,酒鬼。”
“在我们之前,还有很多很厉害的前辈呢!”
酒鬼脸色微红:“……所以,为什么是他?”
山洞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沉思片刻,竖起三根手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一共有三个:”
“第一:藏在‘通向地表之门’后的世界是不是特别危险?”
“第二:赌徒和其他冒险家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第三:赌徒是怎么返回地窟世界的?为什么只有他返回了地窟世界?”
她看向二人:“第一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暂时没办法回答。”
“但是,我想,你们肯定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酒鬼想了一会儿,面露迟疑之色:“他……特别弱?”
“至少在那三个人里,他是最不能打的那个。”
顾磊磊:“……”
算了。
这勉强也能算是一种特性吧。
顾磊磊掏出笔记本来,写下了“特别弱”和“不能打”六个字。
首席调查记者又坐回了柱子附近。
他半靠在柱子上,咳嗽了几声:“赌徒的头衔比较特殊。”
“他的能力和因果律有关。”
“只要他的幸运值足够高,他就可以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打赢不可战胜的对手。”
“这算不算是他们之间的区别?”
“毕竟,其他两个人都没有这个能力——他们依靠实力,而非概率。”
当然算了。
顾磊磊又追问了一下其余二人的能力,把它们统统记了下来,一个不落。
她又产生了新的灵感:“或许,‘地表世界’其实是安全的。”
“而赌徒之所以会受到严重的污染,失去大量的理智值,很可能是因为:他想要重返地窟世界。”
“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
顾磊磊眼眸明亮:“发现这件事情的冒险家绝不止他一个。”
“但只有他的能力和因果律有关,因此得以成功。”
酒鬼有些不解:“都已经返回地表世界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虽然新沉降下来的冒险家们都说‘地表世界已经彻底沦陷了’,但是,我们没有人亲眼目睹过这件事情,不是吗?”
顾磊磊收起笔记本:“猜来猜去,怎么都猜不出真相。”
“我要亲自进去一趟。”
首席调查记者笑了:“在知道了赌徒的下场之后,你还打算进去?”
顾磊磊目光坚定:“当然。”
“在这扇门后,肯定藏着非常关键的线索——大家都是这样说的,不是吗?”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条可疑的线索。”
“我要回家。”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首席调查记者眯起眼眸:“身为伤病员,我就不阻止你回家了。”
“你去吧——需要我们在这里为你安排一支急救队吗?”
顾磊磊厚着脸皮问道:“赌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首席调查记者笑了:“第四十二天。”
“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顾磊磊计算片刻,决定将“回归”期限定在第三十天到第六十天之间。
首席调查记者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相反,他还颇为好心地提醒道:“不要轻敌。”
“赌徒的运气一直很好,他的运气是我们之中最好的那一个。”
因此,被一名幸运儿达成的成就,不一定能被一名实力派达成。
“很多时候,决定结果的是‘运气’,而非‘实力’。”
能够进入“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们,实力都很强悍。
但他们一个人都没能回来。
这就已经说明了不少问题。
顾磊磊慎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最后,首席调查记者答应她:
他会在山洞里放上各种各样的物资和治疗道具,以供顾磊磊使用。
此外,如果顾磊磊没能在预定期限中返回。
那么,每隔一个月,他就会派出一支队伍,来山洞附近转转。
首席调查记者道:“要是连你都失败了的话,我就不可能再让调查记者们走进‘通向地表之门’送死了。”
“我们或许得想个新的法子,离开地窟世界。”
酒鬼接上话茬:“我会时不时过来看看你的,我很空。”
顾磊磊答应下来。
片刻后,她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别忘了给我准备一个好用的交通工具。”
黄金马车吸饱了污染,暂时无法使用。
她得提前准备个新的,以防不测。
……
简单的商议到此为止。
接下来,就该付诸于行动了。
顾磊磊面容平静,走到“通向地表之门”的前方。
她伸出右手,将散发着微亮白光的门把手握在掌心之中。
“通向地表之门”的门把手触感冰凉,且无法被体温烘热。
莹莹的微光从表面映出,照亮了她的指缝。
顾磊磊多瞅了门把手几眼,然后顺时针用力,将它拉开。
更加剧烈的白光从眼前炸开。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住眼前。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熟悉的甜美女声便悄然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
【恭喜冒险家找到了地窟世界中绝无仅有的福利副本。】
【该副本为安全副本,历史通关率为100%。】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还真的是“历史通关率100%”啊!
顾磊磊关上房门,后退几步。
甜美的女声如卡壳一般消散。
酒鬼好奇望来:“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进去?”
顾磊磊平静回答:“因为其他人还在外面等我。”
“我只是先过来验证一下,这个副本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副本罢了。”
“看上去没有找错……你要一起来吗?”
酒鬼用力摇头:“我还想和首席调查记者多聊一会儿。”
顾磊磊表示明白:“那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罢,她调转脚尖,朝着洞口走去。
首席调查记者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你真的决定好了吗?在看见了赌徒的下场之后?”
“只要你不说你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你们就都可以安全地离开这里了。”
顾磊磊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不回答亦是一种回答。
首席调查记者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黑暗之中。
没多久后,顾磊磊与众人汇合。
她找到了个空位坐下。
画家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快到目的地了?”
“你看见首席调查记者了吗?”
她东张西望起来:“还有,酒鬼呢?”
“她不是和你一起出发的吗?为什么不见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顾磊磊的回答。
顾磊磊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经历。
她赶在最后一分钟取消了“交易”,然后,把“首席调查记者的遭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画家连声惊呼:“脑子都露出来了,居然还能活着?”
“还有,那些黑色的火焰是什么东西?”
“我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疑神疑鬼地看来看去,仿佛是想要从阴影中,揪出这些小小的偷窥者们。
霍教授若有所思:“首席调查记者,应该不是人类了吧?”
“他很有可能吞没了一部分黑色火焰,顺便夺走了它们的诡异力量。”
“因此,才能活到现在。”
顾磊磊道:“他说他还是人类。”
“但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回避了有关‘人类’的问题。”
霍教授不以为然:“第一次脱离人类范畴,总是需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当初,酒鬼刚刚失去人类身份的时候,她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甚至禁止任何一个人在她的面前提起‘人’这个字眼。”
顾磊磊吃惊极了:“酒鬼居然还做过这种事情?”
霍教授微弯眼角:“这不像她的作风,对吧?”
“现在,她都可以以‘自己不是人类’为荣了。”
“你不必担心首席调查记者。”
“酒鬼她很有经验,她会搞定他,把他带回调查记者总部,好好做一次检查的。”
霍教授从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顾磊磊放下心来。
她环顾众人,严肃开口:“现在,你们都已经知道参与进来的风险了。”
“还想继续走下去的人,请举起你们右手。”
顾磊磊没有让“不想走下去的人举起右手”。
因为,“举手”总是要比“不举手”更加困难。
唰唰唰——
全员举手。
顾磊磊点了点头。
她从【仓库】里取出了一床被褥,把它铺到地上。
“今天早点睡觉吧。”她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开门。”
许愿井(一)
【副本:许愿井】
【内容:
你是地窟世界里的冒险家。
你曾直面挑战, 跨越荒野,追寻未知的召唤。
你曾抵抗诱惑,坚持本心, 响应灵魂的本能。
你或许穷困潦倒,受伤惨重, 濒临疯狂。
你或许腰缠万贯, 身强力壮, 头脑清醒。
但无论如何, 你和走到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有着相同之处。
那就是, 你们都是成功找到这里——这个梦想成真之地——的幸运儿。
欢呼吧!雀跃吧!欣喜若狂吧!
你们马上就可以告别过去, 迎来崭新的明天了!
……
不要再让你的愿望停留在想象之中!
释放内心的野兽,去往无尽的可能。
但请记得——
“所有愿望的实现, 都将付出代价。”】
【提示:请随意许愿吧!这是一个福利副本。】
【玩家人数:不限】
【主线任务:找到藏于洞穴深处的许愿井,“你许下了一个愿望, 现在, 它成真了”。】
【难度:福利节目】
【副本奖励:无】
……
光亮从眼皮上消失,四周的温度逐步下降, 直到略感阴寒。
顾磊磊摩擦手臂,汲取少许热量。
她睁开了双眼。
……什么都看不见。
入目所及之处,皆为黑暗的领地。
哪怕抬起手臂,举到眼皮前方,也没办法看见半点儿轮廓。
这里真的很黑。
就像是最开始的“羊肠小道”那样黑。
过去的记忆从脑海深处不断涌出。
顾磊磊打开【仓库】,取出了一把手电筒。
还未等她的拇指按上开关,李玲的惊呼便从耳侧传来。
她大惊小怪道:“这里怎么那么黑啊!”
“而且, 到处都是岔路, 简直和迷宫一样!”
军师的声音紧随响起:“这不是新手副本里的场景吗?”
“真好啊,这一次, 我就不需要一个人爬了。”
顾磊磊默然片刻。
咔哒——
她拇指用力,按下开关。
明亮的光柱从手电筒中射.出,照在嶙峋的石壁上。
顾磊磊转动身体,环顾四周。
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有好几块颜色特别深沉的黑色。
当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向它们的时候,隐藏在黑暗中的通道便暴.露了出来。
“一,二,三,四,五……”
顾磊磊低声数数。
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她便数出了七个方向不一的岔道口。
“这里和新手副本完全不一样。”顾磊磊提醒众人,“这里的岔路实在是太多了,比起山洞,更像迷宫!”
还是一片完全陷入黑暗之中的迷宫。
血手屠夫不耐烦地拔出屠刀。
污秽的气息悄然升起。
他厉声喝道:“管它是迷宫,还是山洞。”
“反正,有你的煤油灯在,我们就不会迷路!”
“至于黑暗中的诡异——”
“只要统统杀掉,就不会有事了!”
“李玲的观察力那么敏锐,这里还是她的主场,她肯定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诡异的踪迹!”
李玲怯生生地提出反对意见:“也不是所有诡异,都会被我发现的。”
“你最好别太指望我的能力。”
她的头衔确实很好用,但诡异们的古怪能力也很好用。
尤其是,这个副本可是位于地图尽头的“超高级副本”!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诡异,它们的实力一定很强吧?
两相比较之下,李玲对自己的侦查能力毫无自信。
她觉得:她的能力只是比普通的资深冒险家好上了一些,尚且没有达到顶尖冒险家的水准。
血手屠夫打断了她的说辞。
他毫不客气地指向霍教授:“还有他在呢。”
霍教授的治疗水平有目共睹。
李玲吞咽口水,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取得辩驳的胜利之后,血手屠夫同样不再开口。
他握紧屠刀,压下眼皮,警戒着四面八方。
山洞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紧张的氛围悄然升起。
顾磊磊环顾众人。
除了她自己以外,选择进入【副本:许愿井】中进行挑战的冒险家,一共就只剩下了四位。
他们分别是:
霍教授,李玲,血手屠夫和军师。
酒鬼和画家都不在场。
这倒不是因为她们并不想进来,而是因为她们摸不到门把手,打不开“通向地表之门”,自然也无法触发这个副本。
都走到这里了,却没有资格进门,实属一大憾事。
进入副本之前,顾磊磊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安慰画家,好让她不要太过伤心”。
岂料,画家的脸上没有半点儿怨气,甚至还颇为愉悦。
她心满意足地告诉顾磊磊:“假如不这样做的话,我甚至连这扇门都看不到呢!”
“我对污染的抗性实在是太低了,没办法参与如此深入的旅途。”
“但是,现在的我不但参与了进来,还看见了传说中的‘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我死而无憾!”
说罢,空闲下来的画家决定帮助酒鬼,把首席调查记者送回调查记者总部。
然后……
“等到酒鬼过来看你的时候,我就搭个顺风车,一块儿过来玩玩。”
画家没办法单独前来此处。
她是纯粹的辅助型冒险家。
最后,当画家和众人分别之际,她告诉众人:
“如果那里真的是地表世界的话……你们就不要再回来了。”
“好好享受平静的生活吧。”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那是多么的珍贵。”
真是催人泪下的道别。
可惜,在场众人的理智值都不太高。
因而情绪相对麻木,没有人痛哭出声……
“你在想什么?”军师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
顾磊磊恍然回神。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酒鬼和画家……”她快速解释了几句,“还有付红叶。”
“他们都没能进来。”
“我觉得有些可惜。”
军师笑容灿烂:“这有什么好可惜的?”
“我们还没有重返地表世界呢!”
“搞不好啊,值得可惜的人,其实是我们。”
他吹了一声口哨,同样掏出一把手电筒来,开始查看四周。
顾磊磊停在原地。
军师说的没错。
在没有抵达终点之前,谁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可惜的那个人”。
至于付红叶……
顾磊磊召唤出【“安慰剂”煤油灯】,将它提在手中。
付红叶之所以没有出现,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因为:
他很清楚“他不可能走进这扇门中”,于是便故意拖延了时间。
毕竟,按照他的实力而言,他早就应该出现了才对。
杂乱的思绪如雪花般消逝。
顾磊磊闭上双眼,回忆自己的目标。
“带我找到许愿井……”
“告诉我,假如我想回家的话,我应该往哪个方向移动?”
不同的目标,相同的方向。
顾磊磊把分散开来的四人召回身边,宣布正确结果。
老实说,【副本:许愿井】中的道路确实错综复杂。
尤其是,当顾磊磊一行人不得不取出一把竖梯,爬进高处的矮洞里时。
军师忍不住抱怨起来:“这种奇怪的路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假如没有煤油灯的话,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爬进这个洞里吧?”
顾磊磊压低声音,小声回答:“这只是最近的路线,并不是唯一的路线。”
她们还可以选择绕路。
只不过,顾磊磊回家心切,决定“抄个近道”。
军师哀哀叹气,又嘟哝了一些别的。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衣服摩擦声与脚步声交替响起。
时不时地,还会传来成片的水声与咀嚼声。
顾磊磊五人一边到处钻洞,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也没有碰见任何诡异。
又过了几个小时后,就连血手屠夫也把他的屠刀塞回了刀鞘之中。
这片区域里全无诡异的踪迹。
大家一致认为:【副本:许愿井】中的唯一威胁,应该就是“迷路”本身了。
不过,只要物资充足,或是有能力找到正确路线,那就怎么样都能找到最终目的地了。
休息一晚后,众人再次启程,重复昨天的日常。
明亮的火光在玻璃灯罩里自由跳跃,间或倒向一侧。
如此循环往复三天之后,顾磊磊停下脚步。
军师没有及时刹车。
他一头撞到了霍教授的背上。
痛呼声从山洞中响起。
军师一边搓揉鼻子,一边倒吸冷气:“嘶——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顾磊磊竖起食指,示意众人嘘声。
她的眼眸来回转动,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几分钟后,顾磊磊紧张开口:“我梦见过这里。”
“我梦见过这条洞道!”
她四肢僵硬,几乎喘不过气来。
缓了数秒后,顾磊磊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取出一瓶【洁净之水】喝下。
她提起煤油灯,朝着洞道的一头走去:“我记得……”
“只要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的话……”
“山洞就会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伴随着她颤抖的说话声,一道光线映入众人的眼帘。
血手屠夫目光一凝:“还真的被你说中了……你怎么会梦见过这里?!”
“你应该没有来过这里才对!”
他还记得他和顾磊磊初见时的情景。
那是非常糟糕的一天……
但是,不管怎么看,顾磊磊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顾磊磊咬住嘴唇,激动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我知道……”
“如果我的梦境没有出错,那么,只要走到光线处,我们就可以看见那座许愿井了!”
她眼眸发亮,凝视前方。
那道象征着“许愿井”的白光还很朦胧,宛若一道被人抹散的粉笔印记。
但是,在顾磊磊的眼中。
她仿佛看见显眼的白光把洞穴切成两半,甚至还照亮了一簇晶莹剔透的结晶石。
许愿井(二)
有道是“望山跑死马”。
白光所在之处看上去近在眼前, 实则远在天边。
顾磊磊一行人步履如飞,都足足花了四个多小时,才能赶到目的地附近。
“梦境和现实的差距果然不小。”
顾磊磊眺望远处, 迈过了光与暗的交界线。
她踩在微亮的洞穴之中,暗暗想道:“在梦境里时, 明明只需要短短几步, 就足以跨越这段漫长的距离了。”
“但回归现实之后, 却需要走那么久!”
但是, 不管怎么说, 她们都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许愿井, 完成了最后一项挑战。
军师难掩激动的心情,几乎要把嘴角翘到耳后。
他三步并作两步, 第一个冲到白光之下,环顾四周。
过于强烈的喜悦之情让军师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到几分钟后, 他才勉强打开唇缝, 发出了一连串混沌的低笑声。
血手屠夫倒是意外的冷静。
他平静地走到一簇结晶石旁,并没有马上靠近水井的意思。
数秒后, 就连原本走在他身后的霍教授,都迈着稳健的步伐,超过了他的身位。
顾磊磊瞅了血手屠夫,错愕问道:“你不过去看看吗?”
那口被白光笼罩的低矮水井,可是传说中的许愿井啊!
鬼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丢掉全部的身家财产,只为了看上它一眼!
此时此刻, 顾磊磊一行人都已经站在距离许愿井前方不足十米处的岩地上了。
只需要努力调动一下大腿肌肉, 再多走个几步……
她们个个都有机会触及石制的井沿,许下藏于内心深处的愿望。
血手屠夫缓缓摇头。
他垂下眼眸, 凝视地面:“我不着急,你们先许愿吧。”
“毕竟,等我许完愿望之后,我就不会剩下多少休息的机会了。”
李玲从顾磊磊的身后探出头来:“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重返地表世界吗?”
“我们努力了那么久,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
血手屠夫的嘴角处泛起一丝冷笑,但这丝冷笑转瞬即逝。
他收敛神容,回答李玲的问题:“假如你还没有失忆的话,那么,你就应该记得。”
“我最大的心愿是砍翻这该死的地窟世界!而不是什么‘回家’。”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玲的脸上。
血手屠夫慢条斯理道:“仔细想想吧!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怎么重返地表,过上平静的生活?”
“生活在正常社会里的人类,难道会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吗?”
“难道会对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尸体熟视无睹,甚至能够面无表情地搜刮战利品吗?”
“拜托!我们的人生早就已经被地窟世界毁掉了。”
“现在,既然它们毁掉了我的人生,那么,我就要去毁掉它们的!”
血手屠夫的眼中满是戾气。
他双手抱胸,靠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紧紧抿住了双唇。
李玲脸色一白。
她气若游丝道:“不……不是这样的,我们还有机会……”
“我们明明还有机会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消失在空气之中。
顾磊磊拍了拍李玲的肩膀,看向血手屠夫。
她开口道:“虽然你确实有些臭名昭著,但是,大部分见过你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就意味着,当你重返地表世界之后,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
“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丢掉地窟世界里的一切,过上平静的生活。”
血手屠夫抬起眼皮,看向顾磊磊:“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顾磊磊一时语塞。
血手屠夫低笑一声:“骗别人可以,但不要把自己也骗了。”
“你知道的。”
“其实,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在地窟世界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谁又能立刻恢复原本的模样呢?”
他长叹一声,举起右手,按在了顾磊磊的肩膀之上。
炙热的温度从掌心处传来,点燃了她的皮肤。
顾磊磊平视前方,双眼一眨不眨。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
他声音从头顶处传来:“顾磊磊,你不必再劝我了。”
“你既然想回去,就赶紧回去吧。”
“再说了。”
“谁知道你们会去往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说不定,在不久之后,我们还会在地窟世界里重新见面呢。”
顾磊磊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那就就此道别了。”
“祝你成功。”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
炙热的手掌在她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顾磊磊最后凝视了血手屠夫一眼,转身走到许愿井前站定。
身侧,军师的声音悠悠响起:“道别完了?”
顾磊磊“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军师颇为感慨地叹息一声,看向众人:“那我们是不是该许愿了?”
“等等……在许愿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顶着众人的目光,军师一本正经地竖起食指,朝向天空:“你们在现实里是做什么的?”
“万一我们真的回去了,又没办法习惯正常的生活,也好偶尔聚聚,宣泄一下心中的情绪嘛!”
“毕竟,我们又不可能随手抓住一名路人,问他‘有没有去过地窟世界’。”
夸张的语气让所有人都笑出声来。
众人纷纷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职业。
军师是东区医科大学的外科学副教授,兼东区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学主任。
这一点,早在【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里的时候,顾磊磊就已经知道了。
倒是李玲,在听说了军师的职业之后,显得十分惊讶。
她频频望向军师,又忍不住朝着血手屠夫的方向看了过去。
李玲难掩好奇之色:“你居然是医生?还是主任医生?”
“那……血手屠夫,他是干什么的?”
军师神秘一笑,将手指竖于唇前:“保密哦!”
“或者,你也可以自己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
李玲颇为纠结地想了一会儿。
最后,她咬咬牙,跺跺脚,决定还是不去问了。
“不要在最后一秒引火烧身。”
她告诫自己,随后说出了自己的职业:“我还在读书呢,还是一名学生。”
“不过,假如没有沉降到地窟世界之中的话,我应该会去东区艺术大学上学。”
“我是说,我已经考上了它,就差一次报道而已。”
“唉……我的入学通知书应该还能用吧?”
她面露纠结之色。
“我不想再考一次了。”
顾磊磊瞅瞅李玲:“你是艺术生?”
李玲面色羞赧:“对,我是古典舞专业的。”
怪不得会拥有那个头衔。
顾磊磊了然点头。
三个人纷纷望向霍教授。
霍教授礼貌颔首:“看来,就我不在东区。”
“我是西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研究员,主攻计算基因组方向。”
“不过,没关系。”
“如果我们真的可以重返地表世界的话,我会申请工作调动,去东区工作几个月,和你们汇合。”
“我觉得那个世界有点问题。”
“在没有找出具体的原因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分开太远。”
紧接着,顾磊磊做出了总结陈词:“我是东区综合大学心理系的学生。”
“我们三个人的学校距离很近。”
“这样吧,假如我成功回去了,那么,我就会在论坛上发布一个心理系招募实验志愿者的广告。”
“在看见了广告之后,你们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李玲眨眨双眼:“这样没有问题吗?你毕竟还是学生。”
军师赞同点头:“还是我来吧。我会在学校官网上,发布一则招募‘医学小白鼠’的兼职公告……”
话音未落,他眼珠一转,又提议道:“或者,我们都发一个?”
“万一有谁失踪了呢?岂不是就没可能聚会了?”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李玲一拍井口,大声宣布:“我会买下东区艺术大学正门门口的咖啡厅。”
“如果你们看见它改了名字,直接进来找我就行。”
顾磊磊&军师:“……”
好……好土豪的操作。
李玲该不会是富二代吧?
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
顾磊磊和军师一边鼓掌,一边朝李玲投去敬佩的目光。
霍教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告诉众人:“你们先聚会好了,不必特意等我——等到工作调动完成之后,我会找到你们的。”
“地表世界碰头计划”就此敲定下来。
众人垂下眼眸,凝视井中的液体。
许愿井中,波光粼粼。
水面上泛着各种绚丽的色彩,间或有不少碎光此起彼伏,闪烁不定。
顾磊磊用力抓住井沿,但还是无法抑制住想要颤抖的指尖。
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抚戒面,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寒冷的气息从血液里泛出。
顾磊磊眼眸黝黑,再一次望向水面。
“好美的井水……”
哪怕失去了情绪,顾磊磊也不得不承认:
许愿井中的井水极具魔幻特效。
光怪陆离的色彩于眼眸之中闪烁不定,让人忍不住想要俯下身去,投入井水之中。
她艰难地与井水保持距离,闭上双眼。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低低的碎语声从顾磊磊的唇齿间流出。
她集中思绪,将注意力全都投入了许愿井中。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早已根深蒂固的执念在顾磊磊的口中反复回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化为虚无。
顾磊磊近乎失去了身体的操控权。
但在朦朦胧胧之间,她从自己的躯壳里飘出,听见了另一个愿望。
“我猜,我们并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所以,请让我们拥有第二次机会吧?”
“假如我们失败了,那么,我们的继承者将从我们的失败中汲取教训,发现新的途径,顺利回到自己的家中。”
缥缈的声音渐渐低沉。
古怪的海浪声传来,像白噪音一样催人入睡。
顾磊磊眼皮沉重。
虽然她无比“清醒”地听见了另一个愿望中的每一个字眼,但是,她却完全无法回忆起那道声音的音色特征。
“到底……是……谁?”
强烈的困意席卷全身。
顾磊磊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
再次醒来的时候。
顾磊磊睁开双眼,看见明媚的阳光从窗外射.入。
浅色的木地板上,一小片矩形的光斑稍显扭曲,带来了温暖的气息。
“这是……”
她快速翻身下床,从床头柜上取下手机。
满格的信号让网页丝滑打开,显示出了最新的头条新闻。
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手指颤抖,找到学校官网,输入了自己的学号。
个人界面很快跳出。
顾磊磊捧着手机,无声尖叫。
她真的回来了!
在许下愿望之后,她真的重新返回了地表世界之中!
地表世界(一)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磊磊磊磊, 你的变态心理学小论文写完了没有?
如果写完了的话,能不能借我看看?
[顾磊磊]:
写完了,稍等。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已成功接收了您发送的文件。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嗷嗷嗷嗷!你真的是救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磊磊, 我爱死你了!
还有,你听说了吗?
我们下学期的企业实习要去精神病院!
那可是精神病院啊!
你说, 我们会不会被突然发狂的病人袭击, 然后一命呜呼?
[顾磊磊]:
你想多了, 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不会出现在轻症区里。
你上课的时候, 真的有在听吗?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咳咳, 这个嘛……
那么多节课, 总有走神的时候,对吧?
[顾磊磊]:
你这样做, 对你之后的病人很不负责。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呜呜呜,我知道错啦……
不要那么冷漠嘛磊磊!
[顾磊磊]:
我没有很冷漠。
我非常热情地提供了自己的小论文, 给你做参考。
我还有事, 再见。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啊????
啊???????
喂!喂!等一下啊!
——
新的信息还在不断跳出。
顾磊磊熄灭手机屏幕,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日记本上。
虽然说“正经人从来不会写日记”, 但是,自从离开了地窟世界之后,顾磊磊就养成了“每天写日记”的好习惯。
原因无他:
她的记忆力真是越来越糟糕了,活像是患了老年痴呆。
明明才过去了一周不到,“地窟世界里的生活”就变得十分模糊,只留下了一些含糊不清的记忆碎片。
就连刚刚抵达地表世界时的激动心情,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至于更为具体的细节?
它们早就如同从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 散得一干二净。
“嘶……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情况吧?”
“我的记忆力不算太好, 但也没有差到这个地步啊?”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的笔尖落到了纸上。
在翻看过去几天的日记前, 她得先记下今天的记忆碎片,以备不时之需。
——
【离开地窟世界后的第七天】
以下内容为,“早起后的记忆变化”。
我还是不记得“离开地窟世界”时的具体情况。
我只能勉强回忆起,那是一段非常漫长的旅途。
有很多光晕,有很多模糊的人脸,还有很多……跳来跳去的黑色火焰?
——
“跳来跳去的黑色火焰?”顾磊磊眼眸一凝,“这倒是新的记忆碎片。”
她拉过另一本笔记本,把这九个汉字记在纸页末端。
她继续往下写。
——
我记得这些“跳来跳去的黑色火焰”。
它们是在我快要离开地窟世界时看见的。
好像是谁给我展示了他们……
一个成年人,男性,受伤严重,应该还说了一些别的。
当时的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但是,我想不起来我的同伴是谁了。
我曾在之前的日记中提到过这位“同伴”。
她返回地表世界了吗???
——
顾磊磊一连打了三个问号。
她把另一本笔记本翻到“名单”页,找到了最后一个还没有被标记上任何结局的名字。
“……酒鬼”顾磊磊在这个名字的后方打了个对勾,记上日期,“又一个陪我走到最后的冒险家。”
打完对勾之后,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隐约记起“酒鬼没有离开地窟世界,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真是可怜啊……”
“现在,大家都已经重返地表世界了。”
“而这些为我们付出许多的先驱者们,却一个个地停留在了地窟世界之中,无法回家。”
顾磊磊感慨一声,目光扫过名单。
“说来也奇怪。”
“我们一行人努力了那么久,才达成‘重返地表世界’的愿望。”
“为什么却没有一个人想要在地表世界里见上一面?”
“难道,我们的同伴情谊就那么塑料吗?”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顾磊磊挠挠下巴,继续整理她的记忆。
——
这位“同伴”的名字,应该是“酒鬼”。
因为,在我的“同伴名单”里,就只剩下“酒鬼”,还没有自己的最终结局了。
其他人的最终结局都已经确定了下来。
为了防止遗漏,我决定在这里重新记录一遍。
因为失去了人类身份,而不得不留在地窟世界中的同伴为:
画家和酒鬼。
和我一起重返地表世界的同伴为:
李玲,军师和霍教授。
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彻底死去的同伴为:
血手屠夫和付红叶。
血手屠夫死于他的激进。
他想要一路杀下地窟世界,为自己复仇。
结果,却死在了征战途中。
付红叶死于他的善良。
他用生命为我们铺平了道路,换来了所有人的自由。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精神状态好像是有一点问题。
明明是在回忆“已经牺牲”的同伴,但是,我的心中却没有半点儿悲痛之情。
不但不感觉悲痛,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或许,我应该去预约一下学院里的心理咨询。
——
“讳疾忌医是不对的。”
顾磊磊丢掉水笔,仔细回味自己的情绪。
“自从重返地表世界之后,我被人说‘冷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虽然我总觉得,有问题的人其实是她们。”
“但是……察觉不到自己的问题,同样也是患有精神疾病的关键表现之一。”
“难道,我真的生病了?”
顾磊磊垂眸凝视自己的指尖。
“这个可能性确实不小。”
“毕竟,除了刚刚回来的那天,我还剩了点儿激动和惊喜之外。”
“在剩下的日子里,我的情绪确实没有半点儿波动。”
顾磊磊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冲着手机屏幕,扯出了一个微笑。
“就连‘项目立项’的好消息,也不能让我感到高兴。”
她站起身来,走向洗手间。
哗啦啦——
流水声响起。
顾磊磊凑近水龙头,把冷水泼到脸上。
“清醒一点吧!怎么可以怀疑自己有病呢?”
“我分明没病!”
她任凭水流冲洗脸庞。
十几秒后,顾磊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抬起脸来。
镜子里的她略显狼狈,但眼神依旧冷漠。
“就这个表情,被人评价‘冷漠’,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哈。”
顾磊磊眨了眨双眼。
镜子里的“她”同样眨了眨双眼。
不止如此,“她”还歪了一下脖子,好奇地望向顾磊磊。
“!!!”
顾磊磊张大嘴巴,后退一步。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活蹦乱跳,甚至还猛得扑了过来!
“她”一头撞到镜面上,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痛呼。
完蛋!
自己好像是真的疯了!
不但看见了幻觉,还看见了一个和自己的性格截然相反的幻觉!
顾磊磊双手握拳,瞪圆了双眼。
她直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
甚至还疯狂蠕动嘴唇,说了一连串看都看不懂的东西。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光速转身,离开事发现场。
“我得马上赶去实验室,给自己做一套检查。”
“好家伙,我的论文数据真是说来就来!”
噔噔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响起。
顾磊磊背着双肩包,火速冲向教学区。
就精神疾病这种“玄学”疾病而言。
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
她得为自己做一套“脑电图”和“脑诱发电位”,看看具体的病症,究竟出现在哪里。
“真没想到,在看了那么多年的精神病患者之后,终有一天,我也会变成精神病患者!”
……
在东区综合大学里学习心理学的好处就是:
各种只有在医院里才会见到的专业仪器,同样也会出现在实验室中。
顾磊磊逮住一位师姐,寒暄了几句,便得到了一次免费的体检机会。
“是学业压力太大了吗?还是需要一份对照组数据?”
师姐挽起袖子管,把一些电极贴片,贴到了顾磊磊的头上。
顾磊磊躺在椅子上,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我只是想亲自体验一下这些仪器。”
“……顺便看看自己的数据,会是什么样子的。”
师姐轻笑一声:“别紧张。”
“现代人嘛,有压力实属正常。”
“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心理亚健康的状态……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生病了。”
“好了,我来给你测量一下……不会疼的,放松。”
顾磊磊乖巧答应一声,两颗眼珠子直勾勾地望向师姐。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
她也不是什么大部分人啊!
大部分人会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动来动去,唠叨个不停吗?
所幸,测量的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她便从师姐的手中拿到了一份写满数据的报告。
师姐笑容灿烂:“数据表明,你的大脑非常健康,请好好保持。”
她甚至还举起手来,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介于师姐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因此,她很快便推门而出,将顾磊磊独自留在其中。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风扇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垂下眼眸,扫了一眼报告。
“还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啊……从数据上来看,我各方面的情绪非常正常,每一个区域都很活泼。”
顾磊磊五味杂陈。
一个大脑非常健康的人类,会感知不到任何情绪的存在吗?
会从镜子里看见那么多的幻觉吗?
除非……
是地窟世界的诡异力量,开始入侵现实了。
顾磊磊眉头一皱,感觉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妙。
地表世界(二)
莫名的急迫感如黑云般压下。
顾磊磊随便买了些吃食, 便匆匆返回家中。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把塑料袋攥成一根细绳。
“我们不是已经找到了‘重返地表’的方法,让地窟世界里的所有人类冒险家都顺利回归了吗?”
“在成功返回地表世界之后, 我们甚至还切断了地窟世界与地表世界之间的联系,让两个世界无法重新融合。”
“于情于理, 都不应该出现现在的状况才对。”
顾磊磊三口并作两口, 吃掉了塑料袋里的包子。
她扯了一张纸巾, 抹抹嘴唇, 朝着洗手间走去。
眼下, 顾磊磊拥有的唯一线索, 便是“镜子里的倒影”。
自从发现“镜子里的倒影”并非是幻觉的产物之后,另一个大胆的猜测便从顾磊磊的心头浮出。
踏。踏。踏。踏。
她拿着手机, 来到镜子前站定。
“或许,镜子里的倒影不是什么坏东西。”
“‘她’只是想要告诉我一些秘密。”
“然而, 身处镜中的‘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因此, 为了将消息传出,‘她’只能拼命地蠕动嘴唇, 希望我能够读懂‘她’的唇语。”
顾磊磊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把摄像头对准镜面。
“我是没办法读懂了。”
“但有人可以。”
坚定的光芒从顾磊磊的眼眸中亮起。
她凑近镜面,轻启唇瓣:“来吧,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这一回,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就等你开口了!”
镜子里的倒影同样轻启唇瓣,发出无声的低语。
虽然说……
“她”的动作和顾磊磊一模一样,并没有半点儿不同。
顾磊磊捏着手机, 在洗手间里耐心等待片刻。
淡淡的护肤品香味从附近的瓶瓶罐罐里不断涌出, 于空气中来回徘徊。
傻站了一个小时后,顾磊磊失去了耐心。
不管怎么看,
镜中的倒影都一动不动,和她保持同步。
早些时候的奇异经历,仿佛只是某种错觉,而非真实。
顾磊磊气恼地关掉“摄像”功能,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愤愤地拧开了水龙头:“不是吧?当初,我不想见你的时候,你是那么的活泼主动。”
“现在,我想见你了,你倒是像个死人一样!”
哗啦啦——
轻快的水声不断响起。
顾磊磊将双手伸入水流之中,洗了片刻。
紧接着,她又掬起一捧清水,泼到脸上,为自己降温。
略显阴寒的水流顺着手臂滑下,落在戒面之上。
顾磊磊直起身子,随手拂过戒面,把上面的水珠抹掉。
突兀的寒意从指骨上泛出,近乎要把血液冻结。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甩动手指,想要丢掉这股令人不适的感觉。
“怎么那么冷?”
“就像是戒指突然变成了冰块一样。”
“……说起来,我的手上怎么会有一枚戒指?”
“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顾磊磊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干手上水渍。
随后,她伸出拇指与食指,搭在戒指上,想要将它取下,仔细瞅上几眼。
温热的指腹刚刚触及戒面,莫名的抗拒感便从心头涌出。
顾磊磊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行!”
“我不能取下戒指。”
“我总觉得,等我取下戒指之后,会发生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
她皱起眉头,一屁.股坐在浴缸边缘上,沉思起来。
“假如这枚戒指不属于地表世界的话,那么,它就应该是地窟世界的产物。”
“可是,自从我们全员回归之后。”
“地窟世界里的道具,早就和地窟世界一起,消失殆尽了。”
“又怎么会待在我的手上呢?”
顾磊磊弯下腰肢,双手抱头。
“这该死的记忆……我真的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啊!”
“偏偏不管怎么检查,仪器给出的报告都说我的大脑没有任何问题!”
粗.重的喘.息声从洗手间里传出。
顾磊磊用力呼吸几回,重新抬起头来。
“就此时而言,我能明确找出的线索,一共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镜子里的倒影偶尔会发生异变’。”
“第二条,是‘被水流冲洗过后,当我摩擦戒指时,我会感到一股突兀的寒意’。”
“既然‘镜子里的倒影’已然消失不见,那么,我就只能从‘戒指’处下手了。”
她站起身来,再一次走到洗手池旁。
哗啦啦——
水龙头又被拧开。
清澈的水柱冲刷而下。
顾磊磊将两只手伸进水柱之中,不住地用指腹摩擦戒面。
片刻后,冻人的寒意再次涌出。
顾磊磊忍住缩回右手的冲动,任凭水流击打在皮肤之上。
“咯咯咯咯……好冷……”
她牙齿打颤,全身颤抖。
坚持了数秒之后,古怪的记忆碎片从脑海中涌出。
顾磊磊目不暇接,只能勉强记下其中的几个场景。
就在她拼命记忆之时,手指上戒面越来越冷,好似要把她的指节直接冻掉!
顾磊磊终于无法忍耐。
她痛呼一声,将戒指径直取下。
冻到麻木的皮肤宛若一块死肉。
她匆匆把手指伸回水中,再次搓揉起来。
好半天后,冻僵的手指上传来了不可忽略的刺痛感。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
“终于救回来了。”
她甩甩手掌,返回书桌前方。
“当我忍耐寒冷时,我一共看见了四个场景。”
顾磊磊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上。
——
在第一个场景中。
一位重伤员半倚在石柱上,艰难地扯出微笑。
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从记忆深处传来:“……要是连你都失败了的话,我就不可能再让调查记者们走进……送死了……”
——
顾磊磊眯起眼眸,没有写下具体的对话。
她放下水笔,凝视纸页。
“要是连我都失败了的话?”
“失败什么?”
“我们不是已经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全员回归了吗?”
可怖的猜测从脑海中浮出。
唰——
顾磊磊翻到了下一页上。
——
在第二个场景中。
几道黑影在身前不停地行走。
他们似乎是在一个黑暗的山洞里穿行,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
“这是哪里?”
“关于某个副本的记忆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继续往后翻去。
——
在第三个场景中。
血手屠夫靠在洞壁之上,垂下眼眸。
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再次响起:“……我不着急,你们先许愿吧。”
——
“许愿?”
顾磊磊眼眸一凝。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难道,我们在地窟世界里组队的时候,还碰见过可以许愿的场景?”
她怎么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再说了,就按照地窟世界的调调来看,它会那么好心吗?
“可恶,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感觉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记忆……”
顾磊磊伸出右手,锤了锤自己的脑壳。
她的脑壳就像是坏掉的电脑一样,毫无反应。
顾磊磊不得不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回忆最后一个场景。
——
在第四个场景之中。
她看见四道模糊的身影,绕着一口水井站立不动。
他们垂下头颅,双手合十,似在许愿。
水井中,光怪陆离的色彩起伏不定,闪烁出宛若星尘的光泽。
——
刹那间,有关最后一个副本的记忆疯狂涌入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她的瞳孔猛得缩小,险些打翻桌上的水杯。
“这是……我们经历的最后一个副本?”
“我们并没有带领所有人一起离开地窟世界,返回地表之上?”
“那我之前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诡异编造出来的虚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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