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世界(三)
顾磊磊陷入了混乱之中。
她努力地回想自己在地窟世界里的种种经历, 却发现: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蹦上岸的活鱼那样垂死挣扎,拼命地想要从她的记忆里溜走。
才过去了短短一分钟不到,她的认知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是真的……还是假的?”
“难道说, 我们真的没有成功吗?”
顾磊磊眼神茫然。
“算了,不管真假, 总之先记下来再说。”
趁着关键细节还未完全消失, 顾磊磊手指一勾, 迅速抓起了一支水笔。
唰唰!
龙飞凤舞的线条飞速出现。
很快, 空白的纸张就被一连串的鬼画符填满。
“想要完整地记录全部内容, 时间肯定不够。”
“但是, 只打算靠速记符号记个大概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顾磊磊放下水笔。
她举起笔记本来, 将纸上的内容反复阅读数次。
惊叹之色从她的脸上浮出:“还真是神奇啊……”
“这些东西,真的是我写的吗?”
“才十分钟而已, 我就已经把具体细节全都给忘了。”
现在, 对于顾磊磊而言,她的认知再一次返回了开头时的模样。
也就是:
在她的“记忆”之中, 她们成功地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并带领着全体冒险家,顺利返回了地表世界。
“如果没有这份笔记的话……”
顾磊磊垂下眼眸。
笔记上的内容则和她的记忆完全相反。
这份据说是“突然冒出来”的记忆告诉她:
她们只是找到了许愿井,并许下了自己的愿望而已。
别说是“离开地窟世界”了,甚至连副本都没有挑战成功。
顾磊磊自嘲一笑:“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我们都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
她合拢笔记本,返回洗手间中。
折腾了那么久, 现在, 她很想洗个澡,让大脑恢复清醒。
只是, 当顾磊磊从镜子前方路过时,镜中的倒影再一次活动了起来。
“又来!”
顾磊磊眼眸一凝。
她迅速掏出手机,点开了“摄影”功能。
这一回,镜中的倒影在录像完成之后,方才安静离开。
顾磊磊凝视镜面,心脏怦怦直跳。
“双喜临门。”她暗暗想道,“我还以为,这只倒影再也不会出现了呢!”
新的线索悄然袭来。
顾磊磊顾不上洗澡了。
她火速离开洗手间,冲回书桌前方。
未免夜长梦多,她得立刻把这段录像发给其他人,让他们帮忙翻译才行。
“还好我认识的人够多……”
顾磊磊打开邮箱,在通讯录中翻找起来。
“我记得,隔壁学院有一位学生有听力障碍……”
“她好像会读唇语。”
咔嚓。
顾磊磊挪动鼠标,把听障学生的邮箱添加到“收信人”栏里。
紧接着,她又点击“上传”按钮,把那份关键的录音传到附件之中。
顾磊磊松开鼠标,开始在“正文”栏里敲打“求助信息”。
【……我听说你会读唇语。】
【现在,我正在做一个需要保密的心理学项目。】
【请问你是否有意愿提供一些帮助呢?……】
输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顾磊磊停了下来。
她眼珠微动,将内容通读一遍。
“不行……不能这样做。”
“我都不知道她在地窟世界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顾磊磊删掉正文。
她的目光在“收信人”栏上打了个转儿,又抬起手来,干脆把听障学生的邮箱也删掉了。
“得换个安全点的人物。”
“我记得……霍教授也会读唇语……”
“唯一的问题是,他都没有告诉我们,他的邮箱是什么。”
“直接冲过去问的话,会不会被无视掉?”
“毕竟,我们已经不在地窟世界之中了。”
霍教授在地表世界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顾磊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开了新的网页。
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西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十个大字。
“西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并不是什么野鸡公司。
它在西区里小有名气,属于大型集团之一。
因此,顾磊磊很轻易地从搜索引擎中,找到了它的官网。
她手指不停,又点开了“科研团队”一栏。
“都混成研究员了,我应该可以在官网上找到霍教授的信息……”
“虽然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顾磊磊迅速扫过一连串的人员名单,最后,将目光凝聚在一位姓“霍”的首席研究员上。
“我就知道!”
“厉害的人,在哪里都很厉害。”
她如法炮制,又将霍教授的名字输入了搜索引擎之中。
“搞定了!”
顾磊磊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霍教授的工作邮箱。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霍教授还记不记得我了……”
“希望他会亲自检查这个邮箱吧!可千万别碰到什么助理秘书一类的人物……”
顾磊磊手指纷飞,马上就发了个问候邮件过去。
事到如今,她已经把她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
顾磊磊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等待霍教授的回应。
好在,霍教授没有让她失望。
十分钟后,一份十分友好的回信出现在她的邮箱之中。
【霍教授】
【我当然记得你了……来吧,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发给我就行。】
太棒了!
顾磊磊把压缩后的录像塞进附件之中,愉悦地点击“发送”。
这一回,霍教授的回信速度慢了许多。
足足一个多小时后,他才把一个文档传了回来。
跟着文档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串手机号码。
顾磊磊记下手机号码,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霍教授语气严肃:“这段录像是你拍的?”
……
在没有找出“失忆”的根本原因之前,顾磊磊和霍教授一致认为:
最好还是别公开讨论“另一个故事”为妙。
“假如我们从未离开过的话……那么,至少会有一名神祇,正在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顾磊磊低声说道。
“而且,你距离东区太远了。”
“万一发生点什么,都没办法及时赶来。”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几分钟后,霍教授平静回答:“我已经订好了机票。”
“等到明天早上,就可以抵达东区。”
“你想在哪里碰头?”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试探着提议道:“我们在东区大学城见?”
霍教授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嘟嘟嘟——”
他挂断了电话。
顾磊磊熄灭手机屏幕,点开了霍教授传回的文档。
“我倒要看看,‘镜子里的倒影’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
“嗯……”
“这不是一个仪式的举行步骤吗?”
“‘她’想让我举行这个仪式?”
模糊的记忆让顾磊磊无法回忆起这个仪式的具体效果。
她不得不带着水笔和笔记本重返洗手间中,再次摩擦戒指。
“原来是一个‘通讯’仪式啊……”
“它可以让我听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顾磊磊运笔飞快,记下回忆内容。
第二次使用戒指的效果,明显没有第一次好。
因为,这一回,她只用了五分钟,便忘掉了全部的记忆。
顾磊磊凝眸望向笔记本:“虽然知道笔记本上的内容是真的,但想要让我完全相信笔记本的话,确实很难做到啊……”
“毕竟,这些东西从未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
她忍住了“再次使用戒指,进行验证”的冲动。
“第一次是十分钟,第二次是五分钟。”
“等到第三次的时候,怕不是只剩下两分半了?”
“我不能再用戒指了。”
“再多用几次的话,就连它,都要在这个世界中彻底失效了。”
顾磊磊深吸一口凉气,望向自己的字迹。
“莽一把再说吧。”
“既然我认为我需要举行这个仪式,那么,我就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才对。”
她提起一只塑料袋,走出房门。
“十斤猪肉,十斤猪血,还有两幅猪脑。”
“勉强能算是平替吧。”
“尽管仪式的效果会变差一些,但这里可是地表世界啊!”
“我可不能去做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
一个小时后,顾磊磊从超市里买齐了全部祭品。
她甚至没有忘记购买一张一次性桌布,以免弄脏地板。
又过了一个小时,顾磊磊艰难地直起腰板,放下最后一颗猪脑。
“总算是搞定了。”
“希望能有用吧。”
洗完手后,顾磊磊弯腰凑到浴缸旁边,放了满满一缸温水。
她只穿着贴.身衣物,坐进浴缸之中。
具体的仪式祷词已经被打印了下来。
顾磊磊一手举着祷词,一手举着蜡烛,无声诵读起来。
凝固的猪血渐渐融化。
它们顺着黑色记号笔画出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流淌开来。
黯淡的光晕从水下浮出,若隐若现。
顾磊磊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她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异常,专心致志,完成仪式。
老实说,此时此刻,假如有人突然闯进屋内的话,他一定会被洗手间里的景象吓一大跳。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仪式法阵,将身体沉入水中。
咕噜噜噜——
一小串气泡从水下浮出。
顾磊磊闭上双眼,听见一道呼唤从耳畔处响起。
“顾磊磊——!你能听见我吗?”
“我感觉我和你的联系突然变强了,你应该可以听见我了才对!”
……
好消息:
镜中倒影提供的仪式确实可行。
它加强了顾磊磊与地窟世界之间的联系,让她成功穿破阻碍,听见了付红叶的呼唤。
坏消息:
这个仪式的持续时间,取决于顾磊磊的屏气能力。
她的每一次上浮,都会对仪式的稳定.性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一共就只有三次上浮机会。
也就是说,付红叶需要在四分钟内,说完全部内容。
要说的东西有那——么多。
只给四分钟的话,真的来得及吗?
顾磊磊反应迅速,立刻提问:“我现在在哪里?”
付红叶老实回答:“地下二层。”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们果然没有离开地窟世界,返回地表之上。
“原来,这里是地下二层吗?”顾磊磊撇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好奇心,问出关键问题,“假如我公开谈论这件事情的话,会不会引起神祇的注视?”
付红叶没有犹豫:“对。”
“等到祂发现‘你正在恢复记忆’之后,祂就不会那么温柔了。”
“想要毁掉我们之间的‘交易’,需要花费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与此同时,这二十四个小时也是你的最后安全期限。”
“现在,请听我说。”
“你真正的目标是‘回家’——是返回你原本的世界,而非在这里生活!”
地表世界(四)
“回家……吗?”
猛然间,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了顾磊磊的心头。
她的手指忍不住哆嗦起来,吐出了一连串密集的气泡。
被“地表世界”牢牢藏起的执念如烟花般炸开,响彻云霄。
顾磊磊呼吸一紧。
本该冻结的血液突兀沸腾起来, 好似有火在烧。
“嗬啊——”
她死死地捂住了胸.口,从水中探出头来。
一片水花泼洒而出, 坠在地上, 发出清脆响声。
充裕的氧气涌入肺叶。
顾磊磊丢掉了手中的祷词。
她死死地抓着浴缸边缘, 大口大口地喘气。
乱如毛线的思绪渐渐清明。
顾磊磊很快想起:“沉入地窟世界”, 已经是她的第二次穿越了。
她的第一次穿越, 其实是从一名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 穿成了擅长体育的在读大学生。
“原来,这里不是我的家乡啊……”
顾磊磊垂下眼眸, 凝视自己的双手。
“怪不得,我对这里没有半点儿认同感。”
她缓缓下沉, 再次没入水中。
就在水面盖过头顶的刹那, 付红叶的焦急呼唤声再次传来。
“你人呢?我们之间的联系,怎么突然断开了?”
顾磊磊闭目回应:“长话短说, 我们只剩下三分钟的通话时间了。”
“告诉我如何离开这里。”
付红叶“啊”了一声,飞速说道:“我可以帮你撕开一条时空缝隙,让你直接返回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
“但是,当我撕开这条缝隙之后,祂就会看见我们了。”
“因此,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当你做好准备,打算离开的时候, 只需要用指腹来回摩擦戒指, 默想‘让我回去’即可。”
“不过,在地窟世界之中, 凡事皆有代价……”
储藏在肺泡里的氧气正在逐步耗尽,顾磊磊艰难催促起来:“快说代价。”
付红叶马上开口:“就像是‘赌徒’那样,以人类之躯强行越界,会让你滑向疯狂的深渊。”
“这可不是出现一点儿无伤大雅的幻觉,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在越界之后,你会失去绝大部分的思考能力,变成一个只会呓语的疯子……”
“而且,等到那时,我们之间的‘交易’将无法起效。”
“因为我需要使用这具身体里的全部力量,才能和祂正面对抗。”
“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后遗症……”
“不过,当我撕开缝隙时,你的【仓库】会短暂回归……”
付红叶的声音渐渐远去。
顾磊磊的太阳穴突突发胀,再也听不清任何话语。
会彻底发疯吗?
她猛得挺.身,从水中探出头来。
冰冷的洗澡水近乎带走了全部体温。
顾磊磊在陶瓷上趴了好半天,才勉强恢复原本的神志。
她没有急着沉入水底。
现在,她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得从长计议才行。
“不能‘以人类之躯强行越界’……”
“假如彻底陷入疯狂之中的话,那我肯定就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绝对不能让‘赌徒’的遭遇出现在我的身上。”
顾磊磊的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如星尘般闪烁的水面。
“诡异的身体,人类的灵魂,神祇的力量。”
“我记得,只要拥有了一部分神力,就不再属于‘纯种人类’的范畴了。”
“这样一来,也能算是达成了《通向地表之门》中的两个要求吧?”
顾磊磊努力回忆,在她的手中,都有哪些东西和神祇有关。
……没了【仓库】,她就只能在记忆深处到处乱摸,企图摸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我记得,在我的【仓库】里,还有【一缕神血】没有使用。”
“喝下它之后,我将继承一些微不足道的神力。”
“这些神力应该可以提高我对污染的抗性,让我勉强保住自己的大脑……”
唯一的问题是,当冒险家喝下【一缕神血】之后,她们同样也会继承一份巨大而不可逆转的污染。
这种级别的污染,会直接让一名身心健康的冒险家变成疑神疑鬼之人。
而顾磊磊已经是“疑神疑鬼之人”了。
她咬紧牙关:“不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总好过变成‘赌徒’二号!”
“要是真的成了他,那我才是彻底没救了呢!”
下定决心之后,顾磊磊再一次没入水中,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付红叶不置可否:“这样做,确实可以保住你的神志。”
“快点行动吧,从你意识到‘这里不是地表世界’的那一刻起,祂就已经看见你了。”
“现在,你还剩下最后十七个小时,可以自由活动。”
“尽快处理完那些必须要处理的事情。”
“我会在这十七个小时里,尽可能地保住你的记忆。”
“但是,你不能再摩擦戒指了——再次启动‘交易’的话,会让祂嗅到危险的气息,提前赶来。”
咕噜噜噜——
细小的气泡漂漂荡荡,浮出水面。
顾磊磊集中精神,记下了全部内容。
敲定了“越界计划”之后,她肺叶中的氧气还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
因此,她主动开口,询问付红叶:“我可以带着其他人一起离开吗?”
“霍教授他们,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还是祂为我创造出来的幻觉?”
付红叶匆匆答道:“可以,但是我不保证他们能够保持清醒。”
“地下二层的拥有者一次只能攻击一个人。”
“尽管我觉得,祂选择攻击你的概率比较大,但是,也不排除祂会心血来潮,转道攻击你的同伴。”
显然,霍教授他们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唠叨完一连串的提醒之后,付红叶又补充道:“……尽量低调一些。”
“除了和你一起抵达许愿井处的冒险家之外,其余人都是祂的耳目。”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以免节外生枝。”
付红叶的声音再一次远去。
顾磊磊爬出浴缸,看见原本还闪烁着奇异碎光的洗澡水悄悄暗沉下来,恢复清澈的原貌。
她伸手拔出排水塞。
哗啦啦的水流逆时针旋转,打着圈儿沉入下水道中。
顾磊磊疲惫地坐在浴缸壁上,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我一共只剩下最后十六个小时,得赶紧行动才行。”
就在这十六个小时里,还有足足八个多小时的时间属于“深夜”。
等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呆在家里,安心睡觉。
这里不是地窟世界。
顾磊磊没有能力在保安的眼皮子底下踹开防盗门,把同伴们从家里揪出。
她掏出笔记本来,写上所有人的名字。
“霍教授还在天上飞呢。”
“在他落地之前,我是没办法找到他了。”
“如此一来,我就只能从军师或是李玲的身上下手。”
“不管怎么说,最晚也要在十二点前,搞定一名队友!”
地表世界(五)
选“军师”还是选“李玲”,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顾磊磊打开手机,找到东区医科大学的互助群,发了一条“有偿悬赏医学院课程安排”的消息。
只需要发个课程表, 就能拿到十元巨款。
一时间,各路群友纷纷赶来。
顾磊磊的私聊弹窗闪个不停, 几乎要被塞爆。
她赶紧点开聊天窗口, 逐一下载各色课程表, 核对教授名单。
“军师……我记得, 他曾经说过, 他是东区医科大学的外科学副教授。”
“都是副教授了, 总得上几节课吧?”
顾磊磊滑动鼠标。
“希望我的运气足够好——他的运气也足够好。”
“这样一来,我就不需要去他的办公室里堵他了。”
“先找军师”实属无奈之举。
毕竟, 按照时间线而言……
此时此刻,李玲才刚刚加入东区艺术大学没多久——她还是一名热气腾腾的新生。
想要“从茫茫人海中, 捞出一名新生”, 可要比“从课程表上,找到教职人员的行踪”难多了。
顾磊磊抿紧嘴唇, 目光扫过截图。
在一张新发来的课程表上,军师的名字闪闪发亮。
“……搞定了!”
她掏出笔记本来,记下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然后,又为所有发送课程表的“好心人”,挨个送上十元谢礼。
“今天晚上六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军师会在实验楼三楼304室,上一节实验课。”
顾磊磊披上外套, 背起背包, 把笔记本塞进口袋之中。
“大课间是晚上八点左右。”
“只要走快一些,我就能够赶上!”
踏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于楼梯上响起。
顾磊磊动作飞快, 骑上了一辆共享单车。
一刻钟后,她的身影出现在东区医科大学的门口。
顾磊磊行色匆匆,夺路狂奔。
“按照地图显示,实验楼就在广场附近……”
“找到了!”
“现在才晚上七点五十分,我还有时间!”
踏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于实验楼中响起。
顾磊磊一边核对房间号,一边左顾右盼,以免错过来人。
五分钟后,她在304室的后门处停下了脚步。
“呼——还好,我的体力没有变差。”
顾磊磊深呼吸几次,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把眼睛贴到后门的玻璃窗上,搜寻军师的身影。
军师的身影真的非常好认。
因为在满教室的学生里,只有他拿着一叠实验报告,笑眯眯地走来走去。
笑面虎。
这个词语无端进入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她好奇地观望了一会儿,耐心等待下课铃声响起。
距离晚上的大课间,一共只剩下十分钟不到了。
身为非本校生,顾磊磊还不打算过分惹眼,招致不必要的关注。
她把自己的眼睛从玻璃窗上挪开,靠到墙壁上,稍作休息。
几分钟后,响亮的下课铃声如约响起。
但实验室里的众人无一离开,继续埋头苦干。
顾磊磊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把脸凑到玻璃窗前,窥视实验室内部。
“怎么还在做实验?连厕所都不上的吗?”
不但学生们不上厕所,就连军师也不上厕所。
他慢吞吞地挪到实验室前方,喝起水来。
“嘶……总不能让我在这里干等到晚上九点多吧?”
“真要等到晚上九点多的话,军师就没办法帮我找人了。”
顾磊磊破釜沉舟,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份“实验报告”。
“没办法了,我也不想打扰你上课的。”
“但是,你根本就不下课啊!”
她硬着头皮,推开了实验室的前门。
军师听见开门的声音,顺势望向门口。
他的眼眸中露出少许困惑之色。
顾磊磊拿着“实验报告”,走到军师面前:“我是来交上一次忘交的作业的。”
她翻开第一页,把第一行字露给军师看。
军师缓缓放下保温杯。
实验室中,几名好奇的学生抬起头来,窥视顾磊磊二人。
军师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出去说。”
他率先走出实验室中。
顾磊磊瞥了一眼学生,赶紧跟上。
啪。
实验室的前门自动合拢。
军师双手叉腰,看向顾磊磊:“我在上课呢!”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少许不满之色。
顾磊磊往前跨了一步,低声说道:“你不记得‘你离开地窟世界时的情景’了,对不对?”
“你老是觉得,这个世界给你一种古怪的疏离感,却不知道来自何处。”
“最重要的是,你发现你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快要忘掉有关地窟世界的事情了。”
“你那么聪明,你就没有感觉哪里奇怪吗?”
她礼貌颔首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上课的,但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军师眼眸一凝。
他抬起手来,看了一眼手表,快速说道:“你是在暗示我,这里并不是地……”
“嘘!不要说出那个字眼。”顾磊磊匆忙捂住他的嘴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所以,我带来了一份证据。”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开录像:“这段录像,我已经给霍教授看过了。”
“他正在从西区赶往东区的航班上。”
军师诧异地望了顾磊磊一眼,低头看向屏幕。
顾磊磊给的录像很短。
只需要花费五六分钟,就能看完。
就在他看录像的时候,几名学生小心翼翼地推开实验室前门,望向军师的身影。
带头者礼貌喊道:“老师,我们的实验碰到了一点儿麻烦……”
军师举起右手,阻止他们继续往下说:“稍等,五分钟后,我就过去。”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缩回实验室中。
略显喧闹的说话声如风浪般响起。
军师把手机还给顾磊磊。
他走到走廊尽头,俯视夜间的校园:“其实,我的记忆力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他笑眯眯地开口:“我根本就不记得那些事情。”
“我只记得:我们顺利地完成了挑战,离开了地窟世界,重返地表之中。”
“在你没有过来找我之前,我从未怀疑过这里。”
“而且,在我的记忆中……我们的关系平平无奇,你应该不会特地跑来找我才对。”
顾磊磊紧张地攥紧手机:“现在呢?”
军师耸耸肩膀:“如果是真的,我最好配合你的行动。”
“如果是假的……”
他揶揄的目光扫过顾磊磊的脸庞:“那我也还是应该配合一下,以免刺激到你的精神状态。”
“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是从同一个地方爬出来的幸运儿。”
顾磊磊脸色一黑:“少说废话,你还想不想回家了?”
军师举起双手:“别紧张,别激动,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身为副教授,我还是有点儿行动自主权的,你不必担心此事。”
顾磊磊直白说道:“去找李玲。”
李玲已经被淹没在东区艺术大学的茫茫人海之中了。
哪怕顾磊磊在她学校的表白墙上发了条寻人启事,也没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也是。
在这个年头,大家都挺有戒心的。
很少会有人把自己同学的个人信息,到处乱丢。
单凭自己的力量,顾磊磊很难找到李玲。
但是,加上军师之后,整件事情都变得不同了起来。
他大可以联络东区艺术大学的教授,直接拿到新一届的入学名单。
听完顾磊磊的计划,军师安静点头。
他再一次抬起手来,瞅了一眼时间:“都已经上课十分钟了。”
“这样,我现在就去联系东区艺术大学的教授,找到李玲的宿舍。”
“等到他把具体的宿舍地址发给我之后,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顾磊磊舔舔嘴唇,点头答应下来:“我去买点水,过十分钟就回来。”
“行。”
军师掏出手机,一边发送信息,一边返回实验室中。
十分钟后,顾磊磊带着几瓶水,返回实验室前。
军师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
他同样背了一个双肩包,神色严肃。
见顾磊磊想要从楼梯口走过来,军师摆摆右手,高声喊道:“别过来了,直接下去吧!”
“我让他们自习了,下次再抽空给他们补课。”
他快步靠近顾磊磊,又小声低语起来:“我拿到地址了。”
“现在,我们直接去东区艺术大学找她。”
顾磊磊抬起眼眸,发现军师满脸兴奋,似乎对此事十分热衷。
她嘴角一抽,刚想吐槽,便被军师拉住手臂,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来来来,走这里。”他努力保持正经姿态,“我们得去地下车库拿车——我的车还停在那里呢!”
东区医科大学距离东区艺术大学很远。
哪怕开车,都要花个十来分钟。
顾磊磊坐在副驾驶座上,为军师科普现状:“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等到明天早上十一左右,我们就会彻底玩完。”
军师瞅了一眼后视镜:“不是明天早上十一点左右吧?”
“如果你说的没错,那么,我们遭到反击的时刻,肯定会比十一点更早。”
在神祇彻底撕破脸皮,正式动手之前,危险就已经开始逐步蔓延了。
明天早上十一点,并不是“打响第一枪”的时刻,而是“大战尾声”。
顾磊磊耸耸肩膀:“多说一点儿时间,有助于保持希望。”
“只要足够顺利,搞不好啊,我们今晚就能集齐队友,准备离开了。”
“当然,霍教授除外。”
“他的飞机都要等到早上六点,才能降落。”
军师瞥了一眼顾磊磊:“我们要去机场接他吗?”
顾磊磊掏出手机,找到电子地图:“从东区大学城,开车前往机场,一共只需要四十分钟。”
“我们的时间绰绰有余。”
军师点点头,把车驶入校门之中。
顾磊磊眯起眼眸:“教授特权?”
军师哈哈大笑,停在宿舍之下:“偶尔,我的身份还是有点儿用处的。”
“你自己去找她吧。”
“我就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一位成年男性出现在女生宿舍之中,都是一种非常炸裂的情况。
顾磊磊理解军师的顾虑。
她推开车门,小跑着走向宿舍。
几分钟后,顾磊磊逮住了一位好心肠的女生,取得了她的帮助。
又等了一会儿,满脸茫然的李玲走下楼梯,出现在宿舍楼的下方。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玲惊恐转身。
看见顾磊磊的脸庞之后,她闭上嘴巴,把尖叫声吞了下去。
“顾磊磊?你怎么会来这里?”李玲瞪大双眼,用气声喊道,“我们不是已经顺利返回地表世界了吗?”
“等等……”她目光警惕,扫视四周,“你是怎么进来的?最近,我们学校在严查校外人士进入……”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你还记得多少有关地窟世界的事情?”
“你忘掉了多少细节?”
“在你的记忆中,我和你的关系是什么样子的?”
李玲轻眨双眼。
她把顾磊磊拉到远离人群之处,低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探索队的队友吗?”
“我和你一起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然后,就回来了啊?”
“大家都回来了。”
李玲轻巧地转了个圈,展示四周:“这里很正常,我又拥有了平静的生活。”
她停下脚步:“当然,是在碰到你之前。”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噩耗要告诉我了?”
她的直觉倒是挺敏锐的。
顾磊磊礼貌颔首:“是的,有一个非常糟糕的噩耗要通知你。”
“你的记忆被诡异篡改了,而且,我们从未离开过那里。”
李玲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证……证据呢?”
“如果我们从未离开过那里,那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磊磊耸耸肩膀。
她把她的日记本递给李玲:“看看吧,看看你还能想起多少。”
李玲胆战心惊地接过日记本:“要是我想不起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顾磊磊凝视她的眼眸,平静说道:“那就只能把你留在这里了。”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让李玲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伸手捂住心脏,呆愣片刻。
但很快,李玲又回过神来。
她鼓起腮帮子,将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顾磊磊双手抱胸,环顾四周。
自从她把日记本拿出来,递给李玲之后,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就越来越多了。
联想起付红叶的提醒,顾磊磊总觉得:
被这群人盯上之后,绝对不会有好事情发生。
她一把拉住李玲,往汽车处走去。
李玲踉跄几步,匆忙跟上。
“怎么了?怎么了?”她紧张极了。
顾磊磊附耳低语:“她们都在看我们。”
“这里有些不太对劲。”
“嘘,不要挣扎,放松下来,保持正常的姿态!”
“我们先上车,再说别的。”
李玲倒吸一口冷气。
她慌乱地扫了四周一眼,飞速垂下眼眸。
很快,顾磊磊二人便一起钻进了军师的车中。
这一回,就连军师的脸上,都没有笑意了。
他透过后视镜,严肃望向二人:“系好安全带,我们得离开这里。”
“该死的,顾磊磊,你说的没错,这里真的不正常。”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我们!”
“我这辆车很普通的好吧?走到十字路口附近看看,一个小时里就会路过三辆!”
汽车迅速启动,驶出了东区艺术大学。
李玲一边翻看日记,一边哆嗦着问道:“我、我们要去哪里?”
顾磊磊缓缓摇头:“不知道。”
她偏头望向窗外:“要不然,我们直接去机场吧?”
“那里应该会偏僻一些,也更加安全。”
李玲抖了一抖。
她向顾磊磊求证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避开其他人的目光,找个地方躲躲?”
顾磊磊点了点头,道:“对。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吧?”
“我们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好好讨论一下之后的计划。”
李玲面露挣扎之色。
数分钟后,她细若蚊蚋道:“要不……要不,我们直接去我家吧?”
“我家距离这里很近,也足够安静,非常适合说悄悄话!”
地表世界(六)
李玲自告奋勇, 邀请顾磊磊和军师去她家“做客”。
顾磊磊和军师都想不出更好的地方,便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
正巧, 在占卜师的预言中。
顾磊磊一行人迟早会去李玲家做客一趟,美美吃上一顿大餐。
“提前知道李玲家长什么样子, 似乎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至少可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了。”
顾磊磊琢磨片刻, 心安理得地靠在椅背上, 等待目的地的到来。
李玲倒是有些激动。
她紧紧攥着日记本, 险些忘记翻阅:“自从买下这套房子之后, 我还是第一次邀请别人去我家玩呢!”
……嗯?
顾磊磊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扬起了一根眉毛。
身侧,李玲兀自喋喋不休起来。
她语速飞快, 呼吸急促,显然很是紧张。
“你们想吃点儿什么?”
“趁我们还没有到家, 我可以先点一些外卖。”
“这样一来, 等到了那里之后,我们就可以边吃边聊了。”
“我们应该会聊很久的吧?”
军师从后视镜中瞥了两人一眼:“那可不一定。”
“搞不好啊, 我们马上就会动身离开了,根本不会有时间吃饭。”
李玲偷偷瞪了军师一眼。
她的气势略显虚弱,又侧眸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那是你家,想点就点。”
李玲飞快点头,马上就打开了手机。
她指尖飞舞,噼里啪啦地点了一大堆东西,又小声嘀咕起来:“我真的很担心, 我们之后没东西吃。”
“你看, 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自从主角团发现了反派的阴谋之后,他们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永远狼狈, 永远逃亡……连安安静静吃顿饭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噗嗤。”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不需要担心这个。”
“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总共就只剩下最后十四个小时,哪怕不吃饭,也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李玲。
李玲脸色一僵,愈发拼命地点起了外卖。
她的声音里透出少许哭腔:“我不管!”
“哪怕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就在刚刚的“惊鸿一瞥”中,顾磊磊看见李玲把一大堆烧烤和炸物加入了购物车中。
再联想到她纤细的身材……
顾磊磊不难想象,在李玲的日常生活中,“控制饮食,保持体重”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算了,点就点吧。
反正,等到重返地窟世界之后,再想点外卖的话,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顾磊磊偏头望向窗外,发现自己也有点儿饿了。
她捂住肚子,微微蹙起眉头。
搞定了大半任务之后,顾磊磊意外发现:
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次进食,还是中午时的那两个包子。
“忘记吃晚饭了啊……”她靠在车窗上,拧开一瓶饮料。
喝了几口之后,顾磊磊又从包里取出剩下的两瓶,分发给了李玲和军师。
李玲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全糖的?我不喝全糖的……”
但很快,她转推为拿,接过了饮料。
“不!我喝!”
李玲气势汹汹地拧开瓶子,一口气喝没了一半。
军师从后视镜中窥见了这一幕,惊讶地“哇哦”了一声。
就在李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光整瓶饮料之后,军师的方向盘轻轻打转,拐入别墅区中。
李玲勉强打起精神。
她探出头来,刷了一下自己的脸。
站在保安亭里的保安右手一摆,抬起道闸,示意军师“你可以进去了”。
军师一边开车,一边吹了个口哨。
他左右扭头,望向别墅区里的环境。
“你居然住在这里!”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羡慕,“我都买不起这里的别墅!”
李玲讪讪一笑:“……也不是我买的。”
她指引军师把车开进她家的院子里,稳稳地停了进去。
随后,便拽着顾磊磊的衣角,艰难开口道:“你陪我一起进去,好不好?”
顾磊磊诧异地望向李玲:“啊?”
李玲小声解释:“太久没来这里了,我怕里面闹鬼。”
顾磊磊:“……”
都在地窟世界里生活了那么久,你怎么还怕鬼啊!
她嘴角一抽,率先走到门口。
很快,黑暗的别墅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李玲一下子就忘掉了之前的害怕情绪,美滋滋地转了一圈。
她打开抽屉,拿出三瓶椰子水,递给顾磊磊和军师。
随后,便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她从怀里取出顾磊磊的日记本,逐行扫过字迹。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示意军师加入。
“别发愣了,早点看完,早点讨论。”
“说不定啊,在看完了我的日记之后,你们还能恢复少许记忆呢!”
军师不情不愿地凑了过去。
两个人飞速阅读起来。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的日记本被翻到最后。
李玲惨叫着捂住脑袋,大声抱怨:“我都不记得,我有多久没看过那么长的文章了。”
“成堆成堆的汉字,正在杀死我的大脑细胞!”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耐心问道:“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李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说:“我想起来了一些非常模糊不清的画面。”
“不过,我有预感……”
她凑到顾磊磊身边,一巴掌拍上她的肩膀:“跟着你走,肯定不会有错!”
顾磊磊扯了一下嘴角,权当微笑。
她又看向军师:“你呢?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军师眯起眼眸,周遭流露些许危险的气息。
他压低声音,异常严肃:“顾磊磊,我们碰到麻烦了。”
“我好像在这个世界里,见过血手屠夫的身影。”
顾磊磊猛得一怔。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反复求证道:“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不应该啊!
血手屠夫不可能想要“重返地表世界”的!
他的愿望,分明应当是想要“一路冲去地底,宰掉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诡异”!
军师皱起眉头:“我也……我也感觉很奇怪。”
“但是,我和他相处了那么久,应该不会认错才对。”
古怪的情况让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
李玲茫然发问:“假如真的是血手屠夫的话……”
“那么,当我们错过他之后,他会被困在这里吗?”
当然会了!
没了付红叶的帮助,再想离开这里的话,简直“难于上青天”!
更何况,血手屠夫的理智值本就不高,更没办法抵抗疯狂的侵袭。
顾磊磊咬着嘴唇,用力拉扯头发。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看向军师。
“你是在哪里看见他的?”她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们不可能冒着‘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风险,独自离开!”
不管如何,血手屠夫确实是一位相当强力的队友。
顾磊磊并没有过河拆桥的喜好。
军师犹豫不决:“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顾磊磊直视他的眼眸:“找错人没关系,但万一真的是他呢?”
“我们不可能再回来一趟,把他救走。”
军师十指交叉,耸了一下肩膀:“那就听你。”
“走吧,我们得快些行动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错过今晚,我们就很难再找到血手屠夫。”
说干就干。
顾磊磊一行人抓起椰子水和刚到的甜甜圈,把它们胡乱塞进背包之中。
李玲冲上二楼,又从二楼冲了下来。
她的左手挥舞着一把车钥匙,右手挥舞着一根棒球棍,高声喊道:“我来开车!”
“我的车比较大!”
“万一需要绑架的话,也会更加方便一些!”
“麻袋呢?棒球棍呢?我这里什么都有!”
地表世界(七)
在顾磊磊的印象里, 李玲并不是那种喜欢采取极端措施的人。
她非常谨小慎微,很少会主动涉险。
因此,当她突然提出“绑架”计划时, 顾磊磊和军师都感到十分诧异。
“你是认真的吗?”顾磊磊提醒李玲,“没了诡异力量之后, 我们三个人加起来, 可能都打不过血手屠夫。”
“他的身材保持得特别好, 一看就经常健身。”
“我感觉, 你一棒子敲过去之后, 倒的绝对不会是他。”
打都打不过, 还怎么绑架呢?
难道要指望他一点儿也不反抗,乖乖被套麻袋吗?
那就不是血手屠夫了!
军师连声附和:“虽然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是,真要打起来的话, 我们毫无胜算。”
“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计划, 再想想别的吧!”
李玲失望地垂下眼眸。
她不服气道:“偷袭也不行吗?”
“在我的印象里,血手屠夫的脾气很差啊!”
“万一他根本就不愿意听我们说话, 那该怎么办呀?”
军师扶住脑门:“你都知道他的脾气不好了,还敢出这种馊主意?”
“偷袭?怎么偷袭?”
“我们踮起脚尖之后,能打到他的后脑勺吗?”
“别逗了!”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
“在这里,他看上去还挺文明的。”
“应该不会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李玲:“……”
“这样吗?”
她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走向车库。
顾磊磊与军师对望一眼。
军师小声问道:“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候, 她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
“生活经历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她慢吞吞地说道, “现在,李玲已经彻底忘记了地窟世界中的一切。”
“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吧。”
军师叹息一声:“地窟世界可真不是一个好地方。”
顾磊磊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下楼梯, 来到车库之中。
嘟——
嘟——
喇叭声从不远处响起。
顾磊磊寻声望去,险些被硕大的车灯晃瞎双眼。
她眯起眼眸,靠了过去。
李玲半坐在车头上,冲着顾磊磊与军师挥舞双手。
“我原谅你们的反驳了!”她活力满满地喊道,“上车吧!你们有的是时间想新计划!”
……
据军师所言。
血手屠夫的最新出没地点,是距离别墅区十三公里开外的东区会议中心。
他信誓旦旦地说道:“看见血手屠夫的时候,我意外听见,他正在和别人讨论有关‘创新峰会’的事情。”
“那个‘创新峰会’为期三天,今天,刚好是最后一天。”
李玲一边打火,一边插话:“我知道那个‘创新峰会’。”
“它的结束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不过,既然今天是最后一天,那么,它的结束时间应该会稍微延迟一会儿吧?”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了,我们还能赶得上吗?”
军师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他洋洋得意道:“像‘创新峰会’这种活动,哪有参会者一结束就离开的。”
“他们肯定会站在会议中心的大厅里,轮流聊上老半天。”
“放心吧。”
“哪怕我们不能在会议中心里堵到他,也能在周围的宵夜店里找到他。”
轰——
咆哮声突然炸开。
李玲踩下油门,一把将车速拉到最大。
她拔高嗓门,对着顾磊磊和军师喊道:“这段路上,车辆不多。”
“我卡着车速上限开,很快就能赶到的。”
“倒是你们。”
“你们赶紧想一个能够成功说服他加入的理由啊!”
“别到时候,人都见着了,却没办法把他塞进车里,运回别墅之中!”
顾磊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的目光扫过车内陈设,最后,停留在一只麻袋和一根棒球棍上。
显然,这两样东西,是李玲上车时,随手丢下的。
“希望它们不要派上用场吧!”
顾磊磊小声嘟哝了一句,侧头望向窗外。
军师好奇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顾磊磊认真回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只要我能够拥有五分钟的说话时间,我就可以把他带上汽车。”
军师笑了:“你打算怎么争取这五分钟时间?”
顾磊磊摊开双手,坦诚相告:“见机行事呗!”
“我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血手屠夫呢!”
“那么早做计划,也没有什么用啊。”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宁静的氛围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顾磊磊三人各自沉思,不再闲聊。
十几分钟后,李玲的汽车在咖啡店门口停下。
顾磊磊买了几杯咖啡,示意李玲继续。
又过了十分钟不到。
亮红色的越野车驶入了东区会议中心。
李玲踩下刹车,看向众人:“我们到了,要一起进去吗?”
顾磊磊瞅了一眼远处的保安,无声点头。
李玲拉开抽屉,把一张停车证拍在车窗上,安静地下了车。
顾磊磊和军师紧随其后。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沿着绿化带走了老远,从侧门溜入大堂。
东区会议中心的大堂里人声鼎沸。
正如军师所说的那样:
尽管“创新峰会”已经结束,但是,参会者们依旧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
顾磊磊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扫过众人的脸庞。
李玲则兴致勃勃地跟着,随大流般,左顾右盼。
她完全不记得血手屠夫的长相了。
但是,她觉得,她应该能够根据顾磊磊和军师的描述,找出符合条件的人。
“身材高大,曲线优美,前.凸.后.翘……”
李玲小声嘟哝片刻,将目光投向二楼。
她拉了拉顾磊磊的衣角:“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我去二楼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特别突出的脑袋。”
“如果找到了的话,我就给你打电话。”
顾磊磊目不斜视:“好,那就拜托你了。”
李玲嘻嘻一笑,滑入人群之中。
顾磊磊没有站定不动。
她朝着门口走去,以防血手屠夫在李玲找到他之前,就溜之大吉。
很可惜。
这种好事并没有发生在她的身上。
顾磊磊百无聊赖地靠在正门口旁边的罗马柱上,听周围的人高谈阔论。
……没什么有趣的话题。
除了乏味的婀娜奉承之外,就只剩下了乱七八糟的进度分享。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
她的目光在无意识中,飘向门外……
等等!
那是什么?!
略带困意的大脑徒然清醒起来。
顾磊磊猛得站直身躯。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树荫下的几个人看了一会儿,拨通了李玲和军师的号码。
“我找到他了。”顾磊磊压低声音,小步挪向门口,“就在大门口左侧的树荫下面!”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的周围,还有好几位参会者,正在交头接耳。”
“你们快点过来吧。”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光靠顾磊磊一个人,是没办法既“吸引血手屠夫的注意力”,又“把周遭闲人支开”的。
这里不是“地窟世界”,不存在“分身术”这种东西。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挪到雕像后方,偷听血手屠夫和旁人的谈话。
好消息!
血手屠夫和身边的几个人并不相熟。
他们只是听说了“血手屠夫会参加这场峰会”,因而特地赶来搭讪罢了。
这也就意味着。
当李玲想办法引开他们的时候,血手屠夫并不会一起离开。
顾磊磊眯起眼眸,透过雕像的空隙,看向前方。
坏消息!
血手屠夫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友好。
在他的身周,不耐烦的气息油然升起,愈发浓郁起来。
这同样也意味着。
留给顾磊磊说服他“一起离开”的时间,又变短了不少。
顾磊磊垂下眼眸:“假如没办法说服他的话,我们就得看军师的了。”
军师是最后的杀手锏。
原因无他。
顾磊磊和李玲都是女性。
一旦冒然靠近,必定会引起血手屠夫的警惕。
但是,军师是男的。
相对而言,当他靠近血手屠夫时,血手屠夫的警戒心会稍微变低一些,至少不会那么敏.感。
顾磊磊掏出手机,快速瞄了几眼“重点。”
不远处,李玲正从会议中心的正门口匆忙跑出。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很快便恢复正常步速,从血手屠夫等人的身侧走过。
在路过他们时,李玲特意调整了脸部的朝向,使得路灯的灯光能够照在她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大部分五官。
围拢在血手屠夫身边的人很快惊呼起来:“李总工的女儿?”
“她怎么也来参加这个峰会了?”
“她不是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感兴趣的吗?”
哗啦——
人群顿时吵闹起来。
血手屠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都碰到一块儿了,你们不想去打个招呼吗?”
“我还有事,急着回家,就不参与之后的聚会了。”
人群犹豫起来。
但很显然,新鲜路过的李玲,要比已经拒绝邀请的血手屠夫,更加吸引他们的注意。
很快,众人便各自找起了理由,从树荫下陆续离开。
没过多久,树荫下就只剩下了血手屠夫一人。
顾磊磊赶紧追过去,低声喊道:“你不是已经‘回不去’了吗?”
“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血手屠夫刚想离开,却莫名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之色:“为什么说我‘回不去’了?”
“我要回到哪里去?”
顾磊磊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有点糟糕。
血手屠夫的失忆症,似乎要比李玲和军师的更加严重。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不记得地窟世界里的事情了。
顾磊磊试探开口:“你对‘地窟世界’这几个字,还有多少印象?”
“你还记得,我们的世界曾发生过什么吗?”
“回忆一下你的性格吧?”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过去有没有什么区别?”
血手屠夫抿紧嘴唇。
他垂眸望向顾磊磊,眼神冷淡:“我不认识你。”
“直接一点吧,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顾磊磊指指停车场:“我希望你可以上车,然后,我们再好好聊聊你碰到的小麻烦。”
血手屠夫的目光扫过远方。
他冷笑一声,望向顾磊磊的胸.口:“聊聊?就我们两个吗?”
顾磊磊果断摇头:“不,当然还有别人了。”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话音落下,顾磊磊远远望见李玲独自穿过草坪,溜回了停车场中。
她已经甩掉那群苍蝇,重获自由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好言相劝:“难道你想这样过一辈子吗?”
“你就不好奇,你为什么会性格大变?”
血手屠夫轻启唇瓣。
但是,还未等他把拒绝之辞脱口而出,军师便端着咖啡,“不小心”撞上了他的手臂。
黑咖啡一下子就泼在了血手屠夫的西装上。
甚至还有一小部分顺着阴影滑下,流入了衬衫之中。
血手屠夫瞬间闭上嘴巴。
他满脸怒气,望向身后。
军师立刻举起了双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里太黑了,我没有注意到你。”
“别……别急,我的车里有一件全新的外套,可以借给你穿。”
顾磊磊站在一旁,屏住呼吸——要是血手屠夫当场发疯的话,她还得肩负起拯救军师的职责。
好在,身处地表世界之中的血手屠夫还算冷静。
大概是为了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他硬生生地把怒火吞了回去!
血手屠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俯视军师,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地表世界(八)
在灯光璀璨的东区会议中心附近, 被大树遮蔽的阴影部分,几乎是周遭唯一的暗处。
顾磊磊攥紧手指,等待血手屠夫的回答。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的草坪上瞥去——希望这些绿油油的美丽风景, 不会变成她们今后的坟场吧!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
他的眼珠子在军师身上转了一大圈,陈述事实:“我穿不上你的衣服。”
“没事的, 我要走了。”
“至于你嘛……”
“你……多看着点路, 不要再像个碰碰车一样到处乱撞了!”
说罢, 血手屠夫立刻拂袖而去。
他的眼中充满怒火,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树荫。
嘟嘟——
煞风景的汽车喇叭声从近处响起。
李玲原地停车, 打开了双闪。
她摇下车窗, 望向被拦住的血手屠夫。
“你的外套都湿透了……你怎么了?”她故作惊讶地喊道,“还有, 你的司机和助理呢?难不成,你是一个人来这儿的?”
血手屠夫快要发疯了。
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 用此生最佳的忍耐力, 艰难开口:“没事,现在,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请你不要再来找我说话了。”
李玲不为所动。
她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你确定吗?如果你和别人吵架了,最好还是去吃点儿宵夜,平复一下心情。”
“我是说……你现在的模样看上去非常糟糕。”
“活像是准备掏出一把屠刀,来砍死我一样。”
血手屠夫戾气更甚。
他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指挪到腰间,却握了一个空。
原本挂着刀鞘的地方,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血手屠夫缓缓收拢五指,陷入迷茫之中。
被吓到的李玲早在他动手的刹那, 便缩进了汽车深处。
此时, 她见血手屠夫没有更近一步的操作了,方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她脸色发白:“你……刚刚是想做什么?”
现在, 她确实有点儿惊恐了。
就在刚才,血手屠夫脸上的表情,活像是真的打算砍死她一般。
那种深埋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不会作假。
一时之间,李玲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她正身处地表世界之中。
因此,哪怕血手屠夫想做些什么,远处的保安也会在听见动静之后,迅速赶来。
血手屠夫垂下眼眸。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侧。
数秒后,血手屠夫轻轻地弯起肘部,将右手放在腰间。
他反反复复地尝试着“拔刀”的动作,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他眉间紧皱,“我的腰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又将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身上:“你之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会性格大变?”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冷声说道:“因为你忘记了很多事情。”
“看看这个吧,你应该会有所感悟。”
她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页,递给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接过纸页,一目十行起来。
在阅读的过程中,他忍不住用两根手指提起已经湿透的衬衫,试图把它从皮肤上扒拉走。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很难受吗?”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
他把纸页还给顾磊磊:“原来,你们三个人是一伙的。”
顾磊磊讪笑着接过纸页:“你太受欢迎了,我只能出此下策。”
血手屠夫略一点头,打开了越野车的车门。
他自然而然地坐了进去,仿佛这辆车,就是负责接送他的配车一般。
计划成功了!
军师的脸上浮现出一片得意之色。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到副驾驶座上坐下,死死地注视前方。
顾磊磊好笑地敲敲车窗:“喂,你才应该坐到后排去吧?”
“我可是女的啊!”
军师目不斜视。
他的臀.部就像是被胶水固定在了座位上一样,誓死拒绝离开。
血手屠夫又冷笑了一声。
顾磊磊头皮发麻,感受到他的耐心正在飞速下跌。
她只好打开后排的车门,乖乖坐到他的身侧。
啪。
车门关拢。
压迫感更加浓郁。
顾磊磊心塞极了。
她努力把自己贴到车门附近,以免不小心碰到血手屠夫的手臂。
李玲透过后视镜,偷偷望了一眼后排。
她蹑手蹑脚地轻踩油门,近乎丝滑地发动了汽车,朝着别墅区驶去。
呼呼——
风声从窗外掠过。
车厢里的咖啡味愈发浓郁起来。
但是,除了血手屠夫的眉头越皱越紧之外,其余人都假装无事发生,各自保持沉默。
驶出一条马路之后,血手屠夫又伸出两根手指,拉了一下衬衫。
顾磊磊的余光瞥见了一片肌肉的轮廓。
她默默挪开视线,小声提议道:“实在难受的话,你就把衣服脱了吧。”
“我不会看你的。”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淅淅索索的解扣子声响起。
衣摆搅动空气,换来了更加浓郁的咖啡味。
唉……
真是吸着吸着就要失眠了。
顾磊磊侧过脑袋,看着窗外的风景丝滑闪过,却没有在她的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短短十几分钟的车程,很快便宣告结束。
李玲放低车速,驶过了道闸。
保安的低语声随风飘来:“看看这个身材……玩的真花。”
李玲:“……”
她的手指猛得一哆嗦,差点把越野车开进灌木丛中。
顾磊磊惊呼一声:“你小心点啊!”
车速突变。
她只好拉住副驾驶座的椅背,防止自己东倒西歪。
姿势的变更,使得顾磊磊的余光意外扫过身侧。
顾磊磊:“……”
她默默地把头转了过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近距离旁观血手屠夫的伟大冲击力,要比在【副本:温泉魅影】里泡温泉时更大。
毕竟,哪怕是在泡温泉的时候,血手屠夫也从未如此坦诚相待过。
恐怖的目光从头顶上方传来。
顾磊磊四肢僵硬,一动不动。
这几分钟的时间,堪称是度日如年。
好半天后,李玲终于把越野车停到了军师的车旁。
她跳下驾驶座,小跑着冲向别墅:“我去开门!”
军师回头扫了一眼后排,果断选择下车。
他光速远离血手屠夫。
一直等到拉开了足够长的安全距离之后,军师方才摸摸鼻子,朝血手屠夫道歉。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泼你的。”
“快进来洗个澡吧,我去给你拿毛巾。”
顾磊磊并不知道血手屠夫的反应是什么。
但总之,在数秒的沉默过后,军师当场拔腿开溜,毫无队友情谊!
真是糟糕的局面。
顾磊磊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滑到血手屠夫的身上。
她干涩开口:“我们已经到了,走吧。”
血手屠夫的脚步声响起。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主动落后半步,以防他想要逃跑。
走着走着,血手屠夫突然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好难回答的问题。
顾磊磊一本正经地开口:“这是命运的安排。”
“自从你被地窟世界选中之后,你的命运就由不得你来做主了。”
血手屠夫无视了她的胡言乱语,兀自往下说道。
“在地表世界里生活的时候,我和你们三位并不相识。”
“你是怎么知道我有‘洁癖’的?”
顾磊磊抿了一下嘴唇,语气轻快:“猜的。”
“大部分人都不喜欢被泼一身咖啡,不是吗?”
血手屠夫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芒倾斜射.下,给凸起之处镀上了一层白光,给凹陷之处镀上了一层阴影。
顾磊磊猝不及防,直面美妙的肌肉。
她飞快地合上了下巴。
“你别停下来啊!”她提醒血手屠夫,“会被别人看见的。”
“我们要低调行事。”
血手屠夫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你们最开始的计划是什么?”
“我在座位旁边看见了一只麻袋和一根棒球棍。”
啧!
不小心把它们漏掉了。
顾磊磊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快速回答:“那是一个被废弃的计划。”
血手屠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为什么会废弃?”
顾磊磊硬着头皮,选择实话实说:“因为我们打不过你。”
“我说真的,看在我那么诚实的份上,你赶紧进去吧!”
“我们一直处在祂的注视之下,你不会想要引起祂的注意的!”
她有些着急了。
要不是因为血手屠夫只穿了一条西装长裤,她早就上手拖拽起来了。
所幸,血手屠夫理智尚存。
他暂时放弃了他的“十万个为什么”,走进别墅之中。
顾磊磊擦擦并不存在的冷汗,紧紧跟上。
啪。
她反手关闭大门。
血手屠夫已经不见了。
李玲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努努嘴唇,用气声说道:“他去洗澡了。”
“现在怎么办啊?我家根本就没有他的尺码!”
地表世界(九)
人都已经骗进来了, 哪里还用得着管什么“有没有他的尺码”?
就算没有合适的尺码,难道血手屠夫还能光.着.身.子开溜吗?
顾磊磊挠挠下巴:“……没有衣服啊?”
她问李玲:“那浴袍和浴巾呢?这两个东西总有吧?”
李玲用双手捂住嘴巴,气息奄奄道:“也……也没有……”
顾磊磊目瞪口呆。
她压低声音, 惊叫起来:“你家那么多间浴室,结果连条浴巾都没有?!”
李玲满脸羞红, 小声解释:“我这不是还没有搬进来吗?”
“除了几条买‘四件套’时送的浴巾之外, 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行吧……
“买‘四件套’时送的浴巾”, 也还是浴巾嘛!
顾磊磊让李玲把浴巾找出来, 交给军师, 让他送进浴室之中。
啪嗒。
浴室的镀金玻璃门开合一声。
一小股水蒸气从里面飘出。
李玲的目光朝着缝隙溜了过去, 又在触及军师时,及时返回。
军师提溜着一条西装长裤, 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问李玲:“你家有洗衣机吗?”
李玲恍然回神。
她匆忙打开另一扇房门,连声回答道:“有!当然有!”
“直接丢进去就可以了, 你选‘洗烘一体’的那个选项, 马上就好。”
军师嫌弃地伸长胳膊,把裤子丢了进去。
随后, 他又高抬手臂,像僵尸一样走向大门。
李玲匆匆跟上:“你要去哪儿?”
军师的声音无奈传回:“去拿他的外套和衬衫。”
是了。
血手屠夫脱下的外套和衬衫,还在车里摆着呢。
没几分钟后,军师又提着两件衣服走了回来,把它们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洗衣机里。
李玲瞅瞅军师:“这些衣服能机洗吗?”
她对此表示怀疑。
军师选中选项,让洗衣机启动起来。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谁知道呢?”
“反正洗不烂就行。”
李玲嘴角一抽,还想再说。
军师转过身来, 把食指竖到唇前:“假如顾磊磊说的没错, 那么,在九个小时之后, 我们就要重返地窟世界了。”
“到时候,自然还有别的衣服可以更换。”
李玲下意识地追问:“假如顾磊磊说的不对……?”
军师嘻嘻一笑:“那是她惹出来的麻烦,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受害者啊!”
顾磊磊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她悠悠走到沙发前,打开了一盒烧烤。
几个小时前送达的烧烤外卖,已经彻底冷掉了。
顾磊磊抽出一根烤羊肉串,慢慢咀嚼。
李玲闻着香味走了过来。
她兴致勃勃地抽出一根烤串,塞进嘴里。
“……”
片刻后,她皱着眉头,前往厨房,找出了一个烤盘。
“都冷掉了,我去把它们加热一下吧?”
李玲认真提议。
顾磊磊丢掉吃完的铁签,给她腾出空间。
几分钟后,军师从洗衣间处返回。
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一杯奶茶。
他看向顾磊磊,眼中流露出少许揶揄之色:“距离霍教授抵达东区,还有足足四个小时。”
“哪怕我们提前两个小时出发,也要在别墅里待上好久。”
“你打算怎么和血手屠夫解释,‘他得裸.奔两个小时以上’的问题?”
顾磊磊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椰子水:“他不是还有一条浴巾吗?”
军师反问道:“裹着一条浴巾,就不能算是裸.奔了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
她扭头瞅了一眼楼梯,淡定回答:“如果浴巾太小,那么,他还可以选择床单。”
“再说了。”
“把他的衣服统统丢进洗衣机里的人,分明是你。”
顾磊磊挑起眼角:“你才是故意的吧?”
“只要把他的衣服全都洗了,他就没办法马上走人了。”
军师把奶茶放到茶几上:“我明明是在‘自我献.身’。”
“既然你和李玲谁都不愿意去拿衣服,那就只能由我去拿咯。”
谈及“洗衣服”一事,顾磊磊忍不住好奇起来。
她问军师:“那些衣服要过多久,才能从洗衣机里出来?”
军师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半小时。”
这要不是故意的,顾磊磊就把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她站起身来,从李玲的烤盘上薅走了一根热气腾腾的香肠,边咬边走向落地窗前。
夜晚的别墅区十分寂静。
几乎没有半点儿人烟。
但“被监视感”有如胶水一般萦绕不散。
顾磊磊抬头望向明月。
几分钟后,她拉上窗帘,返回沙发附近。
军师和李玲已经开启了他们的“宵夜”时光,吃得乐不可支。
顾磊磊同样加入其中。
当他们三人把烤盘里的烧烤解决大半之后,血手屠夫终于推开了镀金的玻璃门,闪亮登场。
晶莹的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滚入深深的沟.壑。
蜜色的皮肤上冒出腾腾热气,泛着微闪的水光。
大概是因为浴巾太小的缘故。
血手屠夫没有牢牢裹住全身。
他只是把浴巾拢成桶装,在腰间围了一圈。
至于其他的部分?
它们都大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之中,展示着自己的风采。
“哇哦——”
李玲禁不住看呆了。
她下意识地低喊了一声,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血手屠夫眼眸冰冷,扫过众人。
“我的衣服呢?”他问道。
顾磊磊和李玲顿时看向军师。
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军师“帮血手屠夫洗衣服”的时候,居然都没有通知血手屠夫一声!
原来是“先斩后奏”吗?
顾磊磊心道:她就说,血手屠夫怎么可能在“马上就要没衣服穿”的情况下,洗掉自己的衣服呢?
军师轻咳一声,指指洗衣间。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在洗,一个小时之后,你就能穿上干净的西装了。”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
他不再多言,而是安静地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
周遭的空气随着血手屠夫的靠近,逐渐凝结起来。
顾磊磊一行人纷纷挪开一些位置,以便腾出更大的空间。
血手屠夫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他嫌弃地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顾磊磊。
“一个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顾磊磊坦诚相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一名队友,也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但是,他的航班要等到早上六点左右,才会在东区机场里降落。”
“为了尽快返回来处,等到四点左右的时候,我们就得开车去机场,准备和他汇合了。”
血手屠夫若有所思:“‘他’又是谁?”
顾磊磊报出了霍教授的名字。
“呵。”血手屠夫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大大咧咧地舒展四肢,靠在沙发之上。
“你也真是可以的,就连西区的人,都没有放过。”
“我听说过‘霍教授’这个人,他向来严谨,从不会被这种古怪的说辞所蒙骗。”
“你是怎么说服他,连夜赶来的?”
顾磊磊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带:“当然是靠板上钉钉的证据啦。”
“况且……其他人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血手屠夫,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我们之中,只有你的记忆丢得最干净。”
血手屠夫眯起眼眸。
他一边接过手机,一边看向李玲和军师。
李玲和军师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是啊,当她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之后,我们都想起来了一小部分回忆。”
“只有你……”
“你好像根本不记得你去过‘地窟世界’了一样。”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看向手中的录像。
几分钟后,录像放到了末尾处。
他放下手机,垂眸沉思起来。
顾磊磊一行人不敢打扰他的思考,便都保持了沉默。
李玲抬起手掌,偷偷打了个哈欠。
她合上眼帘,靠着扶手,打起盹来。
军师也在眼皮打架。
他艰难地摸向咖啡。
顾磊磊摇摇头,用气声劝阻:“别喝了,等等还有的是事情要忙呢,到时候再喝也不迟。”
“我设了个一个小时的闹钟,我们先睡一会儿吧。”
军师嘟哝了一句,不再动弹。
顾磊磊半靠在椅背上,渐渐合拢双眸。
一个小时后,顾磊磊三人被闹钟叫醒。
顾磊磊抬手按掉闹钟,揉揉惺忪的眼皮。
“你想出来什么结果了吗?”她问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目光深沉:“结合你的日记来判断的话。”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许愿‘回家’,所以才彻底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毕竟,只要让我忘掉‘地窟世界’,我就不会再去找它们的麻烦了。”
“顾磊磊,你所说的那个副本,或许是一个陷阱。”
“许愿井根本就不会理睬我们的愿望。”
“它只是一股脑儿地把我们丢进这里困住,以免我们动摇其他人的希望。”
咦?血手屠夫居然还挺聪明的?
那么快,就分析出了许多“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顾磊磊惊讶挑眉:“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至于更加深入的分析,还是得等到重返地窟世界之后,才能继续进行。”
血手屠夫瞥了顾磊磊一眼。
他突然问道:“怎么?在地窟世界里的我,是一个只有肌肉的莽夫吗?”
嗯……
怎么说呢?
完全正确。
真没想到,血手屠夫还挺有自知之明。
顾磊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回答:“你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候,经历了一些比较奇怪的事情,所以变得有些暴力。”
“一般来说,在大家想出解决方案之前,你就已经把敌人们统统砍死了。”
血手屠夫肌肉鼓动。
他慢条斯理道:“怪不得。”
“我总觉得一觉醒来之后,自己就变得烦躁了许多。”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在我的心头燃烧——而我甚至都没办法找出它的源头。”
地表世界(十)
失忆状态下的血手屠夫, 意外得很好说话。
顾磊磊觉得,他要比地窟世界里的版本,情绪稳定许多。
尤其是, 当他从洗衣机里掏出三件皱皱巴巴的“咸菜”时……
血手屠夫也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多做抗议。
“唉……果然不能机洗啊……”
李玲近乎无声地嘟哝了一句。
她的说话声很轻, 就连挨在她身侧的顾磊磊, 也只能勉强听见只言片语。
不过, 既然顾磊磊可以听见, 那么, 坐在李玲另一侧的军师, 自然也可以听见。
他心虚地轻咳一声,挪开目光, 望向别处。
血手屠夫瞅了众人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拉了一下缩水的衬衫,扣上了硕果仅存的四粒纽扣。
粗暴的机洗成功毁掉了这件昂贵的衣服。
如今, 血手屠夫的大半个胸.脯径直暴.露在空气之中, 没有半点儿遮挡。
顾磊磊三人努力保持安静,以示礼貌。
血手屠夫又瞅了众人一眼。
他反手披上西装外套, 平静开口:“走吧,不是已经到点了吗?”
李玲如火烧屁.股般跳起。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小跑着冲出大门。
军师目不斜视,紧随其后。
顾磊磊叹了口气,最后一个站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血手屠夫的上半身,礼貌提议:“你要不要多带一条浴巾?”
血手屠夫挑起眉毛:“为什么?”
顾磊磊艰难地抬起手来,指了指他的胸口:“因为我们要去机场。”
“然后, 你的打扮有点儿……放.荡不羁爱自由。”
血手屠夫笑了——但笑意未及眼底。
他慢吞吞地说道:“你说, 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谁的错?”
顾磊磊一时语塞。
血手屠夫转身走向大门, 语气平静:“没必要,机场又不会把我赶出去,何必多费心思?”
也行。
希望返回地窟世界之后,大家都可以“一键换装”吧!
顾磊磊不再纠结于血手屠夫的仪表问题。
她屁颠屁颠地走到车旁,钻入后排之中。
……
夜间的马路十分安静。
尤其是在通往东区机场的高速公路上,李玲擦着最高时速,一连开了十几分钟,都没有看见第二辆汽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军师如鼹鼠一般,嗅来嗅去。
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之后,他皱起眉头,略显担忧:“这种情况正常吗?”
“哪怕是凌晨,也不会连一辆车都没有吧?”
“这可是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啊!”
顾磊磊疲惫开口:“现在是凌晨四点,这可不是一般的‘凌晨’。”
哪怕是在“凌晨”的时间段中,“凌晨四点”也是最冷清的时间节点之一。
顾磊磊抬起手臂,打了个哈欠。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听咖啡,又把另外几听,丢给了周围三人。
军师接过咖啡,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顾磊磊同样拉开易拉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喝着喝着,她转过身去,望向车后的景色。
沉沉夜幕之下,数条半透明的触手似山般坠落,沉入地平线中。
它们的直径非常巨大,甚至要比远处的飞碟型体育馆,还宽上一圈。
顾磊磊沉默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车后,机械式地抬起手臂,又喝了一口咖啡。
是幻觉?还是真实?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感觉有些恍惚,有些眩晕。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
她伸出拇指,比对距离。
十秒之后,顾磊磊惊恐回头,冲着李玲大喊一声。
“快!加速!不要再管限速了!”
“它们就要追上我们了!”
李玲猛得一惊。
她立刻踩下油门,提高车速。
足足飙出数千米后,李玲方才缓过神来,望向后视镜中。
“等一下,顾磊磊。”她迟疑问道,“是谁在追赶我们?”
顾磊磊趴在椅背上,凝视车后的触手:“是触手!”
“那些从半空中垂下的半透明触手!”
她恍然回神:“等等……原来你们都看不见吗?”
血手屠夫沉默片刻,开口答道:“我看不见。”
“我还以为,只有我看不见呢!”
“其他人呢?你们能看得见吗?”
军师困惑摇头。
李玲一边保持车速,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还要开那么快吗?”
“就这个车速,如果被摄像头拍到的话,我肯定会吃罚单的。”
要停下来吗?
顾磊磊犹豫一秒。
很快,她便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要停!”
“你们看不见,是你们的问题。”
“确实有东西在追我们——而且,我有预感,我们绝对不会想被它追上的!”
地表世界(十一)
这绝非是顾磊磊头一次目睹“成片成片的半透明触手”。
她还记得, 早在水晶营地里时,她就已经和这些犹如幻象一般的存在,碰过一次面了。
埋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再次浮出水面。
顾磊磊轻眨双眸, 近乎可以看见当时的场景。
在水晶营地里时,她的理智值还没有那么低。
随处可见的神祇投影, 对于刚刚进入地窟世界的顾磊磊而言, 尚且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是, 当常驻于小巷之中的流浪汉, “不小心”透露出了太多的秘密之后。
一道诱人的嗓音, 便伴随着成片成片的蜿蜒触手, 悄然登场。
“你知道的太多了……”
顾磊磊蠕动嘴唇,无声低语。
她仿佛穿越了时空, 来到了过去。
昔日里经历过的一切,均如走马灯般出现。
顾磊磊可以“看见”:
“在地下五层中出现过的半透明触手”, 相较于“在地下四层中出现过的那些”而言, 要更加纤细一些。
而“在地下四层中出现过的半透明触手”,相较于“正在追赶着她们的那些”而言, 要更加纤细一些。
这些触手,都如出一辙地从天空中垂落。
又胡乱地穿透了四周大大小小的建筑群,消失于地面之下。
它们像是水中的海藻一般随意舞动,又像是水母的有毒触须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这里的“人”,主要是指“顾磊磊”。
只需要一眼,顾磊磊便能感受到从“触手群”中散发出的可怖气息。
它们夹杂着神祇的力量,透露着疯狂的本色。
“从细到粗……那不就是一根完整触手的形状吗?”
顾磊磊趴在椅背上, 目不转睛。
“或许, 这里真的是触手神祇的老家……”
“所以,在这里的触手才会格外粗壮, 看上去就像是小山一样!”
光是这些触手,都已经如此粗壮了。
顾磊磊很难想象,这位神祇的本体该有多大。
仔细回忆片刻,其实,顾磊磊并没有见过太多神祇的原型。
除了餐厅领班曾使用幻象,完整地展示了一次它的大小之外……
其余“神祇”,基本上就只能算是探出了一片小小的“投影”罢了。
祂们的本体姑且还躺在自己的老家世界之中,以此来躲避规则的驱逐。
地窟世界无法容纳如此巨大的存在。
它会将祂们弹出去,以免遭到破坏。
顾磊磊眯起眼眸。
远处的半透明触手,正在不断地靠近。
它的体积虽然庞大,但是,移动速度却是一点儿也不缓慢。
顾磊磊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计算器。
随后,她转过身来,又冲着李玲喊道:“我们的车速还能再快一点吗?”
“按照现在的状态,再过十分钟,我们就要被那些东西追上了。”
李玲崩溃大喊:“我们已经超速了!”
“再快,我们就要从高速公路上飞出去了!”
话是这样说,但她仍旧不情不愿地踩下油门,又把车速小小地提升了一些。
顾磊磊趴回了椅背上。
她凝视触手片刻,比了比距离。
在确定“半透明的触手们不会追上越野车”之后,顾磊磊瘫软下来,告诉李玲:
“保持现在的速度就行。”
“它们追不上我们了。”
李玲愤愤地握紧方向盘,紧张喊道:“如果我被交警拦下来了,我就说:‘开车的人其实是你!’”
顾磊磊低笑一声。
“好的。”她轻快回答。
血手屠夫靠着椅背,若有所思。
他歪了一下脑袋,望向众人:“你们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她看见的并非真实吗?”
“或许,那些触手只是她妄想出来的幻觉,而不是什么物理存在的造物。”
李玲大声嚷嚷起来:“都已经上了贼船了,你现在再说这话,未免也太晚了一些!”
“真要是幻觉的话,我们就一起‘铁窗泪’吧!”
军师双手抱胸,把喝空的易拉罐丢进塑料袋中。
他哈哈大笑起来,高声说道:“比起‘顾磊磊看见了幻觉’,我更愿意相信是‘我们看见了幻觉’!”
“别忘了,她可是第一个想起全部记忆的人!”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她的判断总归会比我的,更加靠谱一些。”
“我相信她说的话。”
“我愿意冒险,赌上一把!”
血手屠夫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李玲和军师的后脑勺,又落在了顾磊磊的脸上。
低沉的嗓音在越野车中响起:“看来,你的朋友们都很信任你。”
顾磊磊直视血手屠夫的双眼,坚定不移地说道:“你也很信任我,不是吗?”
“哪怕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你还是上了这辆车。”
“这大概就是肌肉记忆吧。”
“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太多,哪怕失忆了,也没办法忘记那些情绪。”
血手屠夫低笑几声,别过脸去。
“或许吧。”他说,“那就别让我失望。”
在极限车速的狂飙之下,东区机场的指示牌很快就出现在了顾磊磊一行人的眼中。
李玲握着方向盘,近乎尖叫起来:“我必须要降低车速了!”
“我们马上就要抵达东区机场了!”
“那里可不是没有人的高速公路啊!”
“那里到处都是人!”
顾磊磊比了一下距离,快速说道:“降低吧!”
“我们已经和那些触手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
“在短时间内,它们不会再追上来了。”
说起来也很奇怪。
明明都快被越野车甩开好几条马路了。
但是,这些半透明的触手们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它们始终保持着原先的速度,平稳前行。
就好像是,它们本来就没打算追赶顾磊磊一行人,只是碰巧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一般。
不过,顾磊磊的心里头很清楚。
这些半透明的触手,就是冲着自己一行人来的。
恐怖的危机感在她的心头萦绕不散,让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只要她们一行人还没有顺利地返回地窟世界之中,顾磊磊就始终感觉不到“安全”的存在。
“光是触手就那么大了,祂的本体该有多大啊!”
“那么大的东西,假如想要追上我们的话,分分钟就可以做到。”
想要跨越相同的距离,对于不同体型的生物而言,所需的时间天差地别。
一时的逃脱算不了什么——那只是侥幸而已!
只要还没有从“地表世界”中脱离,她们就一直处于祂的威胁之下。
顾磊磊的头脑异常清醒,困意全消。
她看了一眼时间,通知众人:“霍教授的航班马上就要降落了。”
“走吧,我们去出口处等他。”
“到时候,只要他一出现,我就会立刻动手。”
“你们做好准备,不要错过时机。”
李玲哆嗦着停下汽车:“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顾磊磊思索片刻,回答道:“拉住我的另一只手臂。”
军师忍不住回头望了顾磊磊一眼:“拉住你的另一只手臂?”
“我们三个人?一起?”
顾磊磊呼吸急促:“对。”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我的手臂那么长,足够你们握住了。”
她开始口干舌燥起来。
在喝了几口矿泉水之后,顾磊磊又说:“事先提醒你们一下……”
“当我们跨越界限的时候,我们或许会受到神祇的袭击。”
“虽然祂袭击我的概率比较大,但也不能排除,祂或许会袭击你们。”
“假如你们还记得,你们的【仓库】里有哪些道具和技能卡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起来了。”
“就在我们离开‘地表世界’的刹那,我们会拥有一次从【仓库】里拿东西的机会。”
“千万不要错过那次机会,这可能会影响我们的存活几率。”
血手屠夫望向顾磊磊,平静开口:“我不记得我的【仓库】里有什么了。”
顾磊磊攥紧手指,吞咽口水。
她干涩地提议道:“如果不记得【仓库】里有什么的话,就直接召唤【空白画布】吧!”
“它可以提供数分钟的安全时间。”
“但是……它的后遗症同样严重。”
“一旦我们返回了地窟世界,你们就要立刻从画布中离开,以免遭到同化……”
叮铃铃铃——
早些时候设定好的闹钟铃声如约响起。
顾磊磊闭上双眼,平复心绪。
一分钟后,她的眼眸恢复清明。
“走吧。”顾磊磊说道,“我们得去航站楼,找霍教授了。”
……
才过去没多久,从天空中垂下的半透明触手,便又距离顾磊磊一行人更近了一步。
它慢悠悠地飘向机场,带来些许“逐步逼近”式的压迫感。
顾磊磊透过航站楼里的落地窗,遥遥地望了它一眼。
李玲焦灼开口:“怎么样?它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顾磊磊摇摇脑袋,含糊回答:“还有一段距离。”
“我觉得,至少在霍教授出现之前,它还到不了我们的身边。”
事实并非如此。
半透明的触手已经靠得很近了。
顾磊磊的真实预测是:
它将在霍教授出现时,恰好抵达自己一行人的头顶,把整栋航站楼包裹其中。
……要是被这种极为诡异的存在,兜头裹住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
顾磊磊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但是,哪怕她说出了实情,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除了徒增担忧之外,并无半点儿好处。
顾磊磊眼珠乱转,试图找到一线生机。
突然,血手屠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问道:“你看上去很紧张……是不是我们的计划出问题了?”
他的直觉倒真的是非常敏锐。
真不愧是血手屠夫啊……
顾磊磊放缓呼吸,保持平静:“对,我们的计划时间紧迫,不能出现半点儿意外。”
“所以,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办法走上廊桥,直接在飞机旁边,和霍教授汇合?”
假如可以做到的话,那么,她们的汇合时间又会早上五、六分钟。
说不定,这五、六分钟的缺口,就会让半透明的触手追不上大家。
血手屠夫垂下眼眸,比划了一下拔刀的手势。
忽然,他石破天惊地提议道:“我们一路杀过去吧!”
“你说呢?怎么样?”
顾磊磊震惊地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似乎感觉这个方案非常合理。
他环顾四周,指向出口处的闸道。
“你们看,出口处的闸道附近只围了一些隔离带。”
“我们可以轻松地翻过去,闯进廊桥之中。”
军师嘴角抽搐:“大哥,这里可是有保安的!”
“你作死,也不要拉上我们啊!”
血手屠夫眼眸清醒:“只要能够在保安冲过来之前,成功闯进去,我们就只需要解决一些空姐和空少了。”
“唯一的问题是……”
“我们不知道霍教授的航班什么时候才会开门。”
“我们必须等到飞机打开舱门之后,才能动手。”
要不然的话,机长就会立刻收到警报,关闭舱门,阻止他人闯入了。
这个计划,还真是充满了血手屠夫的风格。
看来,地窟世界里的血手屠夫会变得如此疯狂,也并非是毫无征兆啊!
顾磊磊咬咬嘴唇。
她的语气略微有些颤抖:“我可以知道飞机开门的准确时间。”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我们直接闯进去,抢走霍教授!”
此时此刻,坐在飞机上的霍教授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命运。
顾磊磊在心中为他掬了一把辛酸泪,默默开启倒计时。
透过半透明的墙壁,站在出口处的接机者们,刚好可以隐约窥见飞机的轮廓。
顾磊磊眯起眼眸,凝视霍教授的航班。
很快,巨大的飞机滑行而来。
顾磊磊蠕动嘴唇,低声通知众人:“当我说‘跑’的时候,你们直接往前冲就是了。”
“我们的时间缺口很少,必须在五分钟内,接触到霍教授。”
“我会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拦下全部追击者。”
“至于之前的四分钟……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还好,在场诸位都有着一定的健身习惯。
不会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
决战的硝烟于出口处弥漫开来。
顾磊磊死死地盯着倒计时,用余光观察左右。
“像霍教授这样的人,肯定会买头等舱的票。”
“如此一来,他应该是第一批走出舱门的乘客。”
这一点,会给她们的行动,带来大量的便利。
当手机上的倒计时跳到数字“0”处之时,顾磊磊低声开口:“慢慢靠近闸道。”
她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来到闸道之前。
半透明的触手已经碰到了航站楼的边缘。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宣布行动开始:“跑!”
刹那间,四个人跃过闸道,冲入了出站口中。
她们夺命狂奔,甚至都没有关注身后的情况。
喧闹的喊声如波浪一般响起。
站在自动扶梯前的空姐投来了悚然的目光。
还未等她做出任何行动,军师就掏出了一把陶瓷刀,厉声喝道:“滚开!和你没有关系!”
顾磊磊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藏的刀。
她充满歉意地看了空姐一眼,默算剩余的距离。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逐渐响起。
那是从四面八方涌出的安保人员。
他们的身上都配备着专业的装备,绝非是赤手空拳的普通人们可以对付得了的。
只可惜,这个世界并非是真实的“地表世界”。
因此,顾磊磊也不是什么“赤手空拳的普通人”。
她的指腹擦过戒面,感受到一股可怖的凉意钻入体.内,混入鲜血之中。
“最后一分钟!跑!不要停!”
顾磊磊尖叫一声,将污染气息肆意放出。
身后的喊叫声顿时安静下来。
她没有回头,径直向着廊桥冲去。
哪怕刻意控制了污染的扩散范围,跑在前方的李玲三人,也变得不适了起来。
顾磊磊吸掉她们附近的污染,大声催促道:“快!死了也要跑!绝对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就不可能再出去了!”
在拥有了一部分诡异力量之后,她可以鲜明地感受到半透明触手的靠近。
它就在身后——
距离她们只剩下一步之遥!
地表世界(十二)
可怖的威胁如影随形, 近乎贴上背脊。
顾磊磊猛得提速,又往前窜出了一段距离。
她抬起头来,恰好看见:
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乘客们零零散散, 跨过了廊桥的中线。
其中,霍教授的脸庞出现在中段偏前的位置, 正纳闷儿地看向前方。
他一定是看见了自己一行人的狼狈模样。
顾磊磊咬紧牙关, 高声喊道:“快!”
这个字眼如惊雷一般落下。
或许是因为没有指明对象的缘故, 走在前排的数名乘客纷纷犹豫起来。
他们左右扭头, 仿佛是想要找出顾磊磊的同伙。
包括霍教授。
霍教授也没能反应过来。
他虽然看见了自己一行人, 并贴心地加快了脚步, 但还没有快到能令顾磊磊满意的程度。
而就在这一秒钟的到来之际,顾磊磊的头脑突然昏沉了一下, 好似堵住一般。
她立刻便意识到:这是因为,半透明的触手已经能够碰到她了。
它轻轻地碰了自己一下, 便夺走了些许记忆。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的话, 她就会自身难保!
顾磊磊深深地望了霍教授一眼,决定将命运的选择权交还给他本人。
她忽得停下脚步, 开始用指腹来回摩擦戒指。
“让我回去!”
她默默地想到。
此时此刻,半透明的触手已经从空中垂下,快要落到顾磊磊的头顶之上。
就在顾磊磊停下奔跑的刹那,它成功地追了上来,准备接触猎物。
但这一次的“捕猎”计划注定失败。
当半透明的触手缓缓沾到顾磊磊的发丝时,顾磊磊突兀一闪,宛若一段卡壳的影片。
短短一闪之后, 半透明的触手末端便出现了一大块缺口。
它惊恐地默喊一声, 很快便缩了回去。
来自神祇的第一波攻击,被时空的交错切碎。
顾磊磊又闪了一下。
这一回, 她十分清楚地看见:
一道闪烁着七彩碎光的黑色裂缝,正在逐步扩张。
“这就是付红叶为我撕开的裂缝吗?”
简单的念头闪过顾磊磊的脑海。
就在这须臾之间,她又闪烁了一回,似乎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
顾磊磊艰难地回忆起来,她还有四名队友需要营救。
“快……拉……我……快!”
“我……走了!”
她断断续续地喊道。
就像是半透明的触手一样,被强行撕开的时空缝隙同样也在切碎她的说话声,将短短的句子变得支离破碎。
顾磊磊不知道霍教授等人听懂了没有。
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身体里的力量正在飞快流逝,冻结的血液缓缓沸腾起来。
顾磊磊对污染力量的抗性开始逐步降低。
这使得,在半透明触手和付红叶的双重交击之下,她的大脑咆哮发胀,活像是一只即将要原地炸开的熟透西瓜。
不仅如此。
顾磊磊的记忆也时有时无,前后矛盾。
她一会儿执着于“我要回家”,一会儿又面露茫然之色,完全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受如此折磨?”。
混乱的思绪逐步攻击她的神经。
顾磊磊勉强保住了一小片意识。
在这片意识的作用下,她挣扎着召唤出【一缕神血】,将它倒入口中。
冰冷的血液沾到舌尖。
但顾磊磊没能尝出任何味道——她早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她仿佛沉入了宇宙之中,变成了无穷的碎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顾磊磊睁开双眼,恢复少许清明。
熟悉的薄荷气息从嗓子眼处灌入胃囊,让她的整条食道都变得凉飕飕了起来。
在【一缕神血】的改造之下,顾磊磊终于又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她欣喜若狂,当场就摸出了一把小镜子,举到眼前。
“太好了!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我没有变成奇怪的东西!”
她的身上没有长出更多部位。
【一缕神血】似乎更偏向于精神方面的改造,而非肉.体。
放下镜子之后,顾磊磊又挥舞着双手,拍打了一遍全身。
“都没有问题,只是……”
她来回摆动着双脚,却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她正浮在空中!
“这里不是地窟世界!”
“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我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难道说,我是在飞吗?”
顾磊磊错愕地望向四周。
她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来回扫荡。
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片虚无。
可奇怪的是,顾磊磊并不感觉慌张。
她的心中无比平静,没有泛起半点儿波澜。
她近乎冷漠地飘向前方。
很快,无穷无尽的画面同时亮起。
顾磊磊一口气看见了所有地方。
从“荒无人烟的地下一层”,一直到“被《地窟前线》节目组掌控着的地下九层”……
一切尽收眼底。
地表世界(十三)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 拥有很多长长的、像水母触须一样的肢体。
这些肢体上粗下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果冻质地,看上去分外Q弹。
它们从地下一层中长出, 一路向下蔓延。
最后,深深地扎根在地下九层的“土壤”之中, 为整个地窟世界供能。
顾磊磊活像是天生便知道这些知识一般。
她只是潦草地望了一眼前方, 便了解了困住她的存在。
是的, 最终, 她还是没能逃过半透明触手的吞噬。
就在顾磊磊钻入缝隙, 准备跨界之时, 一根半透明的触手强行跟了进来,将她兜头罩下。
果冻状的胶质体扑面而来, 顾磊磊被迫陷入其中。
她宛若一条被困在胶水中的鱼,只能勉强摆动四肢, 试图浮出“水面”。
然而, 人类的力量如何能与神祇抗衡?
没过多久,顾磊磊的动静便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近乎变成雕像。
掌控着“地表世界”
的神祇满意极了。
祂顺着自己的触手投影,悄悄潜入。
原本摸不着的半透明触手突然拥有了实体。
祂兴高采烈地卷曲收缩,想要把自己的“猎物”当场嚼碎,吸走全部精华。
只是,消化才刚刚开始,祂就咬到了一口冰渣。
紧接着, 本该昏迷的猎物突然清醒过来, 把一缕恐怖的血液吞入腹中。
正在卷曲收缩的触手一下子就停止不动了。
——祂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这件事情,对于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来说, 就好比是:
餐盘上的烤鸡大变活人,蓦地跳起来给了食客一拳。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有些犹豫。
祂开始认真思考:
自己到底是应该“一鼓作气,吞了再说”,还是“暂作观望,小心行事”。
要知道,神祇与神祇之间的吞噬与反杀常有发生。
假如被困在触手之中的“猎物”,真的拥有神祇的血脉。
那么,祂就不一定能够平平安安地坐在餐桌旁边,享用美味了。
祂也有可能会被揍到餐盘里去,成为一块新鲜的肉。
最终,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决定“暂作观望,小心行事”。
毕竟,在吞下“猎物”之时,祂同样感知到了另一名神祇的存在。
虽然那名神祇并未暴露真身,也没有展示出全部的实力,只是派出了一小片投影,进行简单试探。
但是,神祇就是神祇,祂一定会拥有吞噬同类的力量。
已然化为实体的触手渐渐变得半透明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并不想当那只“螳螂”。
祂决定暂且收手,有待日后再议。
半透明的触手从时空的缝隙里流畅抽出。
但噩梦随之来袭。
当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抽到只剩下最后一截触手的时候,一股奇怪的冲动莫名涌上心头。
祂的大脑为之一震,癫狂地想到:“不!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我一定要吃掉那个猎物!”
可怖的执念油然而生。
什么理智,什么谋划,统统都被祂甩到了一边!
此时此刻,祂的脑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想法,那就是:
我已经来了这里!我要吞掉我的猎物!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彻底丢掉了枷锁。
祂近乎疯狂地把触手重新探入缝隙之中,摸索着找到了那个诱人的“猎物”。
祂迫不及待地将“猎物”吞回触手之中……
没能吸到任何精华。
取而代之的是,祂的力量正在逐步消失。
“这是……什么?”
“到底谁才是猎物?”
直面死亡的恐惧感终于召回了祂的理智。
祂毅然决然,选择断尾求生。
啪。
一截触手从头截断,摔入了时空的缝隙里。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抹去了自己的存在,从这片极度危险的区域中逃离。
失去主控者的触手,同样也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
它真的变成了一块肥美的肉。
几乎要被【一缕神血】吸干全部理智值的顾磊磊无比渴求能量。
她睁开双眼,迫不及待地扑到触手旁边,一口咬了上去。
吮吸——!
吮吸——!
吮吸——!
顾磊磊近乎癫狂地吸收着触手中的一切。
从正常情况来说,她早就该被神祇触手中蕴藏着的力量与污染撑爆了。
但是,那缕神血就像是一个饿了三百年的大胃王一样,拼命地掠夺着顾磊磊的能量。
每当顾磊磊从触手处吸走一口精华,那缕神血就会从顾磊磊的体内,吸走一口精华。
两相比较之下,倒还是神血吸得更快一些。
顾磊磊不得不加快速度,狼吞虎咽。
最后,她不但吸光了触手里蕴藏着的全部力量和污染……还顺便体验了一番“神祇的记忆”。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似乎是记忆与精神的造物。
祂的每一截肢体之中,都藏着一小段回忆。
因而,在消化触手的过程中……
顾磊磊的双眼与神祇的双眼短暂地融为了一体。
她们开始共享视界。
这使得,顾磊磊拥有了“从另一个角度,欣赏地窟世界”的机会。
她站在虚无的时空之中,一眼便能望见千山万水。
明明是距离甚远的两个层级,却仿佛交叠在了一处,彼此共存。
这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体验。
……也是一次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
顾磊磊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既然我可以看见地窟世界里的全部角落,那么,我当然也可以看见地窟世界里的真正出口!”
“只要我找到了真正的出口,我不就可以顺利回家了吗?!”
“怪不得,占卜师会说‘如果想要离开地窟世界的话,这就是一条必经之路’!”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她轻眨双眸。
在与“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共享视界之时,无论顾磊磊想寻找什么东西,她都不必去主动搜寻。
她只需要起一个简简单单的念头,目标便会主动出现在她的视网膜中,堪称“无处遁形”。
“到底在哪里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磊磊的目光,已经将地窟世界中的九个层级,来回扫视了三遍。
但翘首以盼的“出口”仍未出现。
“这不可能!”她眯起眼眸,“难道说,在地窟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出口吗?”
顾磊磊没办法接受这个答案。
“既然我们能够进来,那么,我们也一定能够出去!”
“如果说,在我能够看见的九个层级之中,不存在任何‘出口’的话……”
“那么。”
“它就一定会存在于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之中!”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并非无所不能。
祂的实力确实强大。
但即便如此强大,祂也只是地下二层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顾磊磊思绪疯狂,头脑清明:“在地下九层之下,还有一片朦胧的迷雾。”
“虽然它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岩石层,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是,它已经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我一定要想办法挖穿地下九层!”
“看看迷雾之中,到底会有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该如何挖穿地下九层”,触手中残余的记忆便彻底耗尽了。
近乎全知全能的“作弊模式”瞬间关闭,顾磊磊一下子就被踹出了神祇的阵营。
她恢复了原本的视界,重新变回一名“人类”。
……或者说,是半名人类。
那缕神血依旧在她的血管里游来游去,享受着吃饱喝足的快乐。
顾磊磊闭上双眼。
“当神祇,果然很爽啊!”
无厘头的感叹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忽然失去了“一键搜索”的能力,顾磊磊反倒有些不太适应了。
“明明我都已经当了三十多年的人类了……”
“怎么才当了三秒钟的神祇,就开始念念不忘了呢?”
她极为小声地嘟哝了一句,陷入虚无之中。
……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顾磊磊发现:
自己正躺在“通向地表之门”的前方。
她既没有像往常一样返回起始点中,也没能听见任何一道甜美女声,传达“恭喜”之意。
……就好像是“通关失败,被丢出副本了”一样。
顾磊磊艰难地翻了个身,无力地呻.吟起来。
她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不管是肌肉还是骨头,都活像是被一把铁锤细细敲过,砸成了无数的碎片。
不仅如此,顾磊磊的大脑里也乱七八糟的,给人一种彻底透支的感觉。
麻麻的肿胀感从太阳穴附近冒出。
顾磊磊的后脑勺一跳一跳的,活像是有□□在里面蹦跶。
“真是见鬼了。”
顾磊磊虚弱地嘀咕了一句,弹动了一下小手指上的第一根指节——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出的、幅度最大的动作了。
享受完神祇视角的代价悄然出现。
不管怎么说,至少,顾磊磊当前的身体还属于“人类”阵营……
嗯……
嗯?
顾磊磊眨眨双眼,终于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假如她的身体还属于“人类”范畴,那么,她为什么能够在“直面神祇,喝下神血”的恐怖遭遇下,没有长出任何多余的部件?
她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正常运作,每一个肢体都保持着原本的样貌。
她的身体一切如常。
而这种“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顾磊磊对地窟世界的了解已经非常深入了。
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冒险家,也听说过各种各样的传奇异闻。
但无论如何,有一条规则,是被所有冒险家集体承认的。
那就是:
一名人类无法在拥有神力的情况下,保持原样不变。
君不见,哪怕是保持得最为完好的酒鬼和黄主任,偶尔也会陷入“不正常”的状态之中。
酒鬼喝完酒之后,会变得“忽明忽灭”起来,进入隐身状态。
黄主任的睡眠时间则比常人久上不少。
他需要通过漫长的梦境,来消耗自己体内过多的诡异力量。
而顾磊磊。
无论她如何使用她的力量,她的身体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变。
她没办法隐身,没有长出任何畸形的肢体,也不需要天天睡个没完没了。
她太正常了。
哪怕有些小小的执念,也仍旧处于“正常人类”的范畴之中。
顾磊磊眯起眼眸。
她努力转动眼珠,想要看见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
“难道说,就是因为它特别耐用,所以才会被博林男爵惦记个没完没了?”
一种十分可怖的猜测,从心底里无声浮出。
顾磊磊紧闭双眼,把它按了回去。
“总之,我是人类,我只能是人类,我一定是人类。”
“虽然我是个穿越者,但是,不管在穿越之前,还是在穿越之后,我都是一个人类。”
“综上,不管怎么想,我都是人类。”
“好了,不再有奇怪的念头了,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顾磊磊反复催眠数次,感觉效果不佳。
她气息奄奄地召唤出几团【昏暗的光】,让它们没入指尖。
不知为何,【昏暗的光】的治疗效果,正在逐渐变差。
也有可能是因为:
顾磊磊体内的损伤程度,要比她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总之,在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急救之后,顾磊磊垂头丧气地原地躺平,决定“先睡上一觉”再说。
她悠悠闭上双眼,陷入梦境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顾磊磊一直保持着非常健康的生活模式:
每天早晨,她都会从睡梦中悠悠醒来,检查自己的康复状态。
然后,在使用完少许【昏暗的光】与【明亮的光】之后,她开始逐步挪动小指,进行康复训练。
先是一根小指,然后是一只手掌,最后是一根手臂。
训练完毕之后,她还会努力地喝上一点儿清水,再重新陷入睡梦之中。
等到一觉睡醒,她便会再次检查自己的康复状态,进行新一轮的康复训练。
如此这般,循环了三天之后。
顾磊磊成功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把一瓶矿泉水撒在自己的脸上。
她舔掉嘴唇上的水渍,把空瓶丢到一边。
“还行,至少我不会渴死了。”
顾磊磊乐观地转动脖颈,把目光投向另一侧。
另一侧,一条腿从石块后探了出来,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那条腿的主人或许是死了,或许还活着,或许和她一样半死不活。
顾磊磊把脖子挪回原处,凝视洞穴上空。
“好好活下去吧!”
“等到我能够爬起来之后,就去给你们收尸……或者治疗。”
她无聊地碎碎念了一会儿,再一次闭上双眼。
七天之后,顾磊磊终于能够调动起全身的肌肉,将蠕虫一样蜿蜒前行了。
她先是蠕动到了“那条腿”的附近,发现腿的主人其实是军师。
军师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活像是一具尸体。
顾磊磊把手指沾湿,探到他的鼻孔下方。
……不是“活像是一具尸体”,而是“就是一具尸体”。
军师的鼻孔之中,没有任何气流传出。
“不是吧?这都能死?”
“都在地窟世界里混了那么久了,怎么连个保命的法子都没有啊?”
顾磊磊摇了摇军师,又往他的头顶上丢了两团光晕。
光晕没入皮肤,有如石沉大海。
顾磊磊费解地挠了挠下巴。
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在这个洞穴之中,除了军师的尸体特别显眼之外,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了。
可剩下的那三个人,应该也离开了“地表世界”吧?
就是不知道,她们是以怎样的状态离开的。
就拿李玲来说。
她肯定又附着在了什么东西的表面,去冒充壁画了。
想要在洞穴里找一副不知道多大的壁画,肯定要比找一具尸体难上许多。
顾磊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军师。
“真是便宜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其他人都更加难找的话,我肯定会把你放在最后一个,进行处理。”
她探出双手,在军师的身上摸索了起来。
重返地窟(一)
像军师这种“在地窟世界里, 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油条”,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去呢?
顾磊磊觉得,他八成是使用了什么道具或是技能卡, 让自己进入了假死状态。
“哪怕放着不管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话是这样说。
但顾磊磊还是在军师的身上不断摸索, 试图找出道具的使用痕迹。
“希望是道具, 而不是技能卡吧!”
“如果是道具的话, 我只要把道具拿走, 就可以让他醒过来了。”
“如果是技能卡的话……”
正想着, 顾磊磊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根据手感来看, 那好像是一枚刀柄。
“果然是道具吗?”
顾磊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开了军师的白大褂。
在白大褂的下方, 一抹暗沉的银光藏在衣服的褶皱里,若隐若现。
顾磊磊伸出两根手指, 比划了一下。
“不行, 露出来的刀柄实在是太短了,我根本就捏不住它!”
她无奈地取出一把匕首, 割开刀柄附近的衣服。
撕拉——
厚重的衣物被粗暴地撕开。
顾磊磊左手按住军师的胸口,右手捏住刀柄,用力向外拔出。
尝试几次之后,刀柄小小地上浮了一段距离。
顾磊磊擦掉渗出的血迹,又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缠了两圈橡皮筋,增加摩擦力。
“这真的是……太难拔了。”
要不是理智尚存,她就要直接上牙齿了!
费了半天劲之后, 锋利的手术刀终于被顾磊磊拔出。
她松了一口气, 找了一块毛巾,将手术刀牢牢裹住。
随后, 她又往军师的伤口处拍了两团【昏暗的光】。
微弱的光亮从伤口表面消失,断裂的皮肉重新长到了一起。
顾磊磊取出一瓶矿泉水,胡乱浇下,冲了冲军师胸口处的血迹。
“搞定了。”她拍拍军师的胸口,“快醒醒!”
最后一下,砸得格外用力。
军师惨叫一声,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原本苍白如尸体的脸庞再一次泛起了血色。
他的嘴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噗——!咳咳咳咳!”
一口鲜血从军师的口中喷出,落到了地上。
顾磊磊眼皮一跳:“你还好吗?”
军师艰难摇头。
他趴在地上,吐了好一会儿的血,方才晕死过去。
好在,这一回,在昏迷之前,军师没有忘记告诉顾磊磊自己的现状。
“不用管我,我会醒过来的。”
他如是说道。
第一名队友顺利救活。
但顾磊磊已经累得不行了。
她疲惫地翻了个身,滚到更加干净的区域之中,稍作休息。
或许是因为,“帮军师拔刀”实在是一桩非常辛苦的全身运动。
在躺了几分钟后,一股浓浓的倦意拢上了顾磊磊的心头。
她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再也无法抑制住上下眼皮打架的冲动。
“……明天……明天再来找你们吧……”
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呓语,顾磊磊脑袋一歪,陷入梦乡之中。
等到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了。
顾磊磊成功地用手臂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我的力气又恢复了一些。”
“是时候继续找人了!”
现在的她,不但可以坐直身体,还能扶着石柱站立起来,勉强走上两步。
“呼——”
“呼——”
“还是不要再走了。”
“就现在这个身体的状况而言,‘走路’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激烈了一些。”
顾磊磊重新趴回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得节约体力,谨慎行事。”
她回过头去,瞅了一眼军师。
军师尚未醒来。
他双眼紧闭,嘴唇上的血色褪去几分,显得有些暗沉。
顾磊磊叹了口气。
看来,在短时间内,她是没办法指望军师帮忙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她也没办法找幽幽白光帮忙。
顾磊磊那惨遭透支的精神力,至今都没有康复的迹象。
她的后脑勺仍在隐隐作痛,令她痛苦不堪。
这件事情的后遗症便是:顾磊磊暂时无法使用任何道具和技能卡了。
每当她想要使用除了【昏暗的光】和【明亮的光】之外的东西时,她的大脑总是会像炸开一般疼痛。
“我可能有点儿脑损伤。”
“等到返回黄金枢纽之后,我一定要去调查记者总部,做一次详细的检查。”
顾磊磊缓慢爬行。
她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目光乱扫,试图找出第二名队友的存在。
两个小时后,一块正面朝下的画布吸引了顾磊磊的眼球。
她艰难地翻过画布。
“哇哦——”
“你的状态简直比军师还要糟糕。”
顾磊磊苦笑一声,将画布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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