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地窟(二)
画布上的空白之处, 早已被色调艳丽的油画颜料填满。
浓郁的松节油味徐徐飘出,让顾磊磊梦回【城堡夜宴】的画廊之中。
她轻轻地抬起手来,摸了摸油画中人。
血手屠夫眉间紧皱, 侧身躲过顾磊磊的触摸。
“……”
一连串无法被顾磊磊听见的说话声,从开开合合的唇齿间传出。
就冲着血手屠夫的表情来看, 这段话一定很长。
顾磊磊缩回手掌, 满怀歉意地望向血手屠夫。
她告诉血手屠夫:“我听不见你的说话声。”
血手屠夫满脸茫然地看向顾磊磊。
很显然, 他也无法听见顾磊磊的说话声。
“油画里的世界”和“油画外的世界”彼此隔绝, 互不干扰。
顾磊磊和血手屠夫只能看见对方的动作和神态, 却无法听见对方的声音。
“别急……只是听不见声音而已, 又不是多严重的问题。”
“我们用纸笔交流就可以了嘛!”
顾磊磊掏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水笔,在血手屠夫的眼前挥了挥。
这个动作的隐含意义彰明显著。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 安静下来。
顾磊磊将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然后后退了一步, 仔细端详油画中人。
油画中的血手屠夫, 依旧穿着他的“咸菜”三件套。
缩了水又皱皱巴巴的外套,牢牢箍在他的手臂之上, 将他的肌肉勾勒得此起彼伏。
再往前看,本就已经崩坏的衬衫上,又少了一颗纽扣。
硕果仅存的三颗纽扣,让这件可怜巴巴的衣服看上去岌岌可危,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血手屠夫的皮肤。
蜜色的光滑皮肤上,几道伤口泛出一条薄薄的红色,显得分外可怜。
顾磊磊目光一凝。
都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血手屠夫的伤口还没有恢复吗?
她握住水笔, 在笔记本上书写起来。
一分钟后,顾磊磊举起笔记本, 把几句话展示给血手屠夫看。
“能看清吗?能看清的话,就点点头。”
血手屠夫眯眼看了片刻。
顾磊磊上前一步,将笔记本的书页凑到血手屠夫的眼前。
血手屠夫缓缓点头。
顾磊磊翻到第二页,再次写到:
“如果我说的对,你就抬起右手。”
“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就抬起左手。”
“如果只有一部分是正确的,你就交叉十指,放在胸前。”
“如果你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把两只手都抬起来。”
“可以吗?”
血手屠夫脸色一黑。
他抿了抿嘴唇,好似有话要说。
顾磊磊高举笔记本,示意他快些回答。
血手屠夫的胸腔剧烈起伏数次。
他缓缓抬起右手,眼中流露出想要杀人的目光。
很好。
血手屠夫很配合。
顾磊磊十分满意。
她轻快地往后翻页,开始正式提问。
问:“你的记忆回来了吗?”
答:是的。
问:“你被困在了油画之中吗?”
答:是的。
问:“你受伤了吗?”
答:不是。
问:“你感觉,你还有机会出来吗?”
这一回,血手屠夫沉默了数秒,方才把双手举起。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还没有感觉到“自己和油画彻底融为了一体,再也无法分开”,就说明,血手屠夫或许有救。
这个回答虽然不如“是的”,却总好过“不是”。
顾磊磊很快便追问道:“你还能打开【仓库】吗?”
血手屠夫的答案是:不能。
怪不得他没有使用道具或是技能卡。
顾磊磊喝了口水,继续埋头书写。
问:“你的伤口无法自然康复,是吗?”
答:是的。
问:“你感觉不到饥饿和口渴,也不需要睡眠,是吗?”
答:只有一半正确。
顾磊磊思索片刻,修改问题。
问:“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渐渐开始感觉不到饥饿和口渴,也不再需要睡眠,是吗?”
答:是的。
果然,在刚开始的时候,血手屠夫还没有被困在油画之中。
或者,至少还没有那么糟糕。
顾磊磊难掩好奇之色:“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无法离开油画了,是吗?”
血手屠夫深吸一口气,做出肯定的答复。
看来,从“血手屠夫进入油画”,一直到“血手屠夫再次醒来”,一定过去了很久。
顾磊磊继续提问。
现在的行动,对于她来说,就像是玩“海龟汤”一样有趣。
问:“你醒来的时候,就面朝下方吗?”
答:不是。
咦?
顾磊磊警觉起来。
难道说,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
她加快提问的速度。
问:“有人推倒了你的画像?”
答:是的。
问:“是熟人吗?”
答:是的。
顾磊磊眼珠一转。
问:“是李玲和霍教授中的一位?”
答:是的。
这真是一个令人震惊的答复!
如果他们曾经醒来过的话,为什么不救自己和军师呢?
顾磊磊又问:“是霍教授?”
血手屠夫缓缓抬起右手,随后,指向了顾磊磊的身后。
顾磊磊汗毛炸起。
她猛得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抱着警戒之心,顾磊磊绕着这片区域走了一圈,却一无所获。
她满脸狐疑地返回油画前方:“刚才,我的身后有人或是诡异?”
血手屠夫给予了否定的答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认真地配合着顾磊磊的调查。
顾磊磊想了想,又问:“霍教授在那里,给我留下了一份线索?”
血手屠夫堪称是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右手。
他的眼眸中流露出少许鄙夷之色,仿佛是在埋怨:“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情?”
居然有线索吗?
顾磊磊诧异地转过身去,又把那片区域翻找了一遍。
那片区域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晕死过去的军师,安静地躺在地面之上。
顾磊磊蹲在军师身前,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点了点头。
“线索在军师身上?”
顾磊磊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那么明显的地方,我怎么就错过了呢?”
她再一次探出双手,在军师的身上摸索起来。
上一回,将军师从“尸体”状态唤醒时。
顾磊磊只是简单地切开了他的上衣,拔出了插在胸口处的手术刀,便不再继续翻找。
这一回,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军师身上的每一个口袋,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半个小时后,气喘吁吁的顾磊磊原地坐下,望向身前的杂物。
霍教授留下的线索,确实就放在军师的身上。
她展开一张纸团,阅读上面的文字。
——
【纸团上的内容】
致,在我之后第一位醒来的人:
这里很安全,请不要过分慌张。
如果你受伤严重的话,请先治疗自己,再阅读纸条。
放心,你的时间非常充裕。
因为,在我离开之前,我已经检查过在场的所有成员了。
大家的状态都很稳定,并不会在短时间内恶化或是好转。
(关于具体检查结果,我将在纸条的最后部分进行说明。)
现在,我先说明一下我的去向。
我没有抛弃你们。
我只是缺少一辆“能够同时搬运四名伤病员”、又足够安全可靠的交通工具。
因此,我决定暂时返回先遣队的安全营地之中,看看能不能和庄小明取得联系,让他带着我的黄金马车,过来与我汇合。
假如一切顺利的话,我将在十天后返回。
你们可以在山洞里休息几天,耐心等待我的回归。
事实上,我不建议你们在没有养好身体的情况下,冒然出发。
绕着周围区域转了几圈之后,我发现:
虽然山洞中依旧安全,但是,在山洞之外的区域里,各种诡异纷纷冒头,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没了黄金马车之后,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变得格外危险。
最后,考虑到“调查记者总部会定期派人过来,查看我们的情况”。
哪怕我没有准时返回,你们的最佳选择也是:
留在山洞之中,耐心等待调查记者小队的到来,并与他们一同离开。
以下是具体的检查结果。
顾磊磊:
并无大碍。
让她躺着,自然恢复就行。
军师:
处于“假死”状态之中。
让他躺着,继续当尸体就行。
如果不小心把手术刀拔出来了,请记得在第一时间为他治疗伤口。
以免军师因为失血过多,真的死去。
李玲:
我没有找到她,她应该是附身在哪块石头上了。
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我决定暂时将她搁置。
不过,按照这个结论来推断的话。
李玲应该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所以才无法主动脱离。
如果你想要救她的话,需要考虑一下,当她状态改变之后,会不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
血手屠夫:
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困在画中,无法离开了。
你不需要考虑他的问题,让他在画里待着就行。
等到返回安息镇后,我们再考虑“到底该怎么救他”吧。
霍教授,留。
——
霍教授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
他颇有耐心,几乎把所有情况都交代了一遍。
顾磊磊又读了一遍纸条。
她心情复杂地走到血手屠夫前方。
血手屠夫不耐烦地挑了一下眉毛。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问血手屠夫:“霍教授有对你说什么吗?”
血手屠夫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她又问道:“你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抬起左手。
他听不见霍教授的声音,当然不会知道霍教授都说了一些什么。
不过,哪怕猜,也能猜出:
霍教授想要对他说的内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血手屠夫拍了拍画布,示意顾磊磊“他有话要说”。
顾磊磊环顾一周。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你能够写字吗?”
血手屠夫十指交叉。
她又问:“你的身上没有任何纸张和水笔?”
血手屠夫的回答是:是的。
这就麻烦了。
顾磊磊颇有些头疼。
她不得不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大堆常见字,示意血手屠夫用双手,比划出每一个字的具体行数和列数。
折腾了好半天后,顾磊磊嘴唇泛白,有些头晕。
不过,她终于得知了血手屠夫的具体情况。
把血手屠夫说出的简短字眼翻译成人话,就是:
“我能感觉到,我和【空白画布】的链接正在变得越来越紧密。”
“现在,我已经无法彻底脱离【空白画布】了。”
“但是,我还拥有‘暂时离开画布,从【仓库】里取出一些道具’的机会。”
“其代价是:‘离开画布’这一行为,会让我的同化过程加速。”
“所以,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不过,假如是万不得已的话,那么,我还可以离开三次左右。”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说就行。”
“在我的预计之中:距离我和画布彻底融为一体,大概还需要过上一个月的时间。”
“到那时,请你找个荒无人烟的区域,把我丢进去就好。”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解决这个麻烦。”
顾磊磊嘴角抽搐。
既然血手屠夫没有从【空白画布】中马上脱离,就说明:
他的脱离方法,一定有着非常严重的代价。
这种代价,就连血手屠夫也不愿意承受。
因此,他才会把这件事情,拖到最后关头。
顾磊磊叹了口气,安慰血手屠夫:“等我联系上洁净之主和付红叶之后,说不定就可以把你从画布里捞出来了。”
“你不必急着动手,我们还有时间。”
血手屠夫的脸上古井无波。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将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告知血手屠夫。
“我要去找李玲了,你想一起吗?”
“如果你想一起的话,我可以扛着你走。”
血手屠夫脸色一黑。
他断然拒绝了顾磊磊的邀请。
于是,顾磊磊便把血手屠夫摆在军师的身侧,让他们两个人彼此对望,聊以消遣。
“又搞定一个。”
“接下来,就只剩下李玲还没有找到了。”
顾磊磊打开一把手电筒,照向四面八方。
和赤.裸.裸躺在地上、只需要一眼便能瞧见的军师与血手屠夫相比。
“寻找李玲”的难度,可不是大上了一点儿半点儿。
顾磊磊愁眉苦脸,扫过一片又一片的石壁。
光是藏有“通向地表之门”的山洞,就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其中,无数怪石分别从石壁上、石顶上和地面上嶙峋长出,凭空增添了许多数也数不清的切面。
而李玲,则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山洞之中的任何一个切面上!
“老天啊,这要我怎么找?”
顾磊磊头疼地将山洞划分为一个又一个的区域,开始地毯式搜寻。
“李玲没办法躲到太小的石块表面。”
“所以,我只需要找相对较大的那些就可以了。”
“啧……”
顾磊磊翻找片刻,直起腰来。
她与“通向地表之门”遥遥相望。
“不能这样找。”
“我的身体还没有康复,支撑不了如此繁重的工作。”
“既然大家都是被那名神祇——或是什么类似的存在——丢出来的。”
“那么,我们的着陆点应该不会相差太远才对。”
顾磊磊环顾四周,找到了“自己”、“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初始坐标。
她快速画了一张简易地图,将三个圆点标注其上。
“优先在我们三个人的包围圈中寻找。”
“然后,再把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最大距离作为圆的直径,以每个人的初始坐标作为圆点,在‘三个大圈’中寻找。”
顾磊磊举起笔记本,走到“包围圈”中。
她再一次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地面。
有了正确的“寻人”方法之后,顾磊磊的效率突飞猛进。
一个小时后,她搬起了军师身侧的石块,找到了可怜的李玲。
重返地窟(三)
李玲的情况和血手屠夫不同。
她并没有和石头表面融为一体。
她只是单纯地面朝地面, 被石块压在了身下。
因此,当顾磊磊把石块翻开,看见了一副壁画之后。
壁画上的李玲顿时改变了自己的姿态, 从石块表面冲出。
她一把扑到顾磊磊的身上,大声嚎哭起来:“顾磊磊——!你终于找到我了!”
“我还以为, 我得当一辈子的壁画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 我什么都看不见。”
“四周全都是黑乎乎的, 也不知道我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特别可怕!”
“我还没办法出声, 甚至都不能呼救。”
“只好一个人呆在石头表面上, 听着你们的脚步声一会儿近, 一会儿远的,就是没有人走到我的身边。”
说着说着, 李玲泪如雨下。
她打了个哭嗝,可怜兮兮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颇有些无奈。
她拍了拍李玲的背脊, 示意她把自己放开。
顾磊磊疲惫开口:“现在, 你已经安全了。”
“而且,你看上去没怎么受伤——至少状态要比我们几个人好上不少。”
李玲一下子就止住了哭泣。
她擦干眼泪, 看向顾磊磊:“你受伤了吗?”
“天哪,你受伤了?”
“你没事吧?”
都能爬起来搬石头了,就算之前有事,现在也不会有事。
顾磊磊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稍作休息:“还没有完全康复,但基本的行动已没有大碍。”
她指了指李玲的身后:“不像这两个。”
“这两个倒霉蛋受伤惨重,至今都没有恢复行动能力呢!”
李玲又打了个哭嗝。
她眨眨肿如核桃的双眼, 看向身后。
身后的地面上, 军师脸色微红,面容平静, 好似陷入沉睡。
在他的旁边。
血手屠夫站在画布之中,歪着脑袋,看向顾磊磊二人。
李玲缓缓张大嘴巴。
她惊愕地指向血手屠夫“都过去好几天了,他怎么还在【空白画布】里待着?”
话一出口,李玲便自知失言。
她猛得缩回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不是吧?”
“血手屠夫被困在画里了?”
顾磊磊的声音幽幽响起:“是啊,他被困在画布里了。”
“我们跨越界线所用的时间,超出了我们的预计。”
“所以,当他被踢出副本的时候,他就已经没办法脱离【空白画布】,自由行动了。”
李玲的嘴巴彻底张成了“O”字型。
血手屠夫瞅见她的神色,渐渐皱起眉头。
李玲艰难地挪开目光,面朝顾磊磊站定:“那……军师……”
顾磊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军师还活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至于调查记者总部……”
她环顾四周,说出自己的猜测:“我们好像离开得太快了一些。”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抵达这里,留下有用的物资。”
如果调查记者总部的小队已经来过这里的话,那么,霍教授就不需要自个儿出门找交通工具了。
可惜,目前的山洞里空空如也,一样补给也无。
李玲愣愣地转了一圈,哑口无言。
顾磊磊看向李玲,又道:“现在,我有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完成。”
李玲顿时合上下巴,提起了精神:“什么任务?”
顾磊磊打了一个哈欠,从【仓库】里抖出一只睡袋:“我要睡觉了。”
“所以,就由你来保持清醒,警戒四周吧。”
她把霍教授留下的纸条递给李玲:“哝,这是霍教授的行踪。”
“他大概会在两天后回来。”
李玲接过纸条,用力点头:“没问题,你放心吧!”
“在壁画里的时候,我早就睡得够够的,甚至再也不想睡觉了!”
顾磊磊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困乏开口:“那就好。”
随后,她又给李玲留下了几听咖啡,便钻入睡袋之中,沉沉睡去。
……
混沌的梦境让顾磊磊的后脑勺突突发胀。
她睁开酸痛的双眼,摸索着打开手机。
“睡了五个小时啊……”
顾磊磊翻了个身,望向不远处的篝火。
在橙红色火焰的照耀下,李玲的身影半明半灭。
她正蹲在篝火堆旁,熬煮着什么。
浓郁的食物香气在山洞里弥漫开来。
顾磊磊吞咽口水,凑到李玲的身边。
李玲把一只便携式饭盒递给顾磊磊:“面条马上就好了,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顾磊磊盘腿坐下,答应了一声。
半个小时后,她和李玲瓜分了这锅由鸡肉、面条和泡椒海带丝组成的食物。
“真好吃啊!粗粗一想,我都好久没有吃上一顿热饭了。”
顾磊磊摸摸自己的小.腹,连声感慨。
自从发现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大变活人”之后,顾磊磊就过上了“凑合吃吃”的人生。
如今,滚烫的食物刚一下肚,幸福的气息便沸腾起来,在她的心中“咕噜噜”直冒泡泡。
就连后脑勺处的疼痛都减缓了不少。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放下饭盒,看着李玲忙忙碌碌,收拾东西。
她斜靠在石柱旁边,试探着打开【随身宾馆】。
一只门框从空气中浮现,但很快消失。
顾磊磊毫不气馁。
休息了一刻钟后,她又尝试了一次。
这一回,门框在空气中的停留时间变长少许。
顾磊磊愉悦想道:“看来,我的精神力正在缓慢恢复。”
“再过一周左右,我就可以自如得使用道具和技能卡了。”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她一直在担心“自己的精神力彻底透支之后,会不会再也无法拥有诡异力量,和凶残的地窟世界抗衡”。
好在,噩梦并未成真。
一切都还能恢复。
顾磊磊美滋滋地取出两瓶橙汁,把其中一瓶递给李玲。
她们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会儿彼此的经历。
李玲盘腿坐在地面上,小声说道:“就在你突然消失的刹那,我们一行人全都抓住了你的手臂,一起被带入了缝隙之中。”
“猛然间,光怪陆离的色彩在我的眼前回旋。”
“我的大脑如遭重击,很难保持理智。”
“就在那个时候,我自觉情况不对,赶紧附身到了距离最近的物体之上。”
“随后,等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重返山洞之中了。”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么说的话……在你跨界的时候,你并没有遭到任何诡异的袭击?”
李玲认真摇头:“没有。”
看上去,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放过了李玲。
顾磊磊正想继续提问,却听见一声明显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她和李玲匆匆赶到呻.吟者旁。
脸色苍白的军师突然醒来。
他正在努力挣扎,试图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
顾磊磊伸出双手,将他提溜成直角形状。
李玲搬来石块,把它塞在军师的背后。
军师顺势靠在石块之上,痛苦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胸口。
他的嘴里不断地发出嘶嘶吸气声,间或响起压抑的痛呼。
顾磊磊将一团【昏暗的光】丢到军师的胸口处,又拧开一瓶药剂,倒入他的口中。
军师勉强恢复健康。
他抬起眼皮,正在说话,就和油画里的血手屠夫对上了视线。
“我……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无法忍耐的大笑再次转为痛苦的呻.吟。
军师一边揪住胸口,大口喘气,一边艰难说道:“血……血手屠夫……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就他……现在的状态,肯定能在拍卖会上……卖出一个漂亮的价格!”
血手屠夫平静地看向军师。
他听不见军师的调侃,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在军师的口中,已经变成了“拍卖会上的藏品”。
顾磊磊扯动嘴角。
她拍了一下军师的肩膀,低声命令道:“别说废话了,快给自己疗伤。”
军师不甘心地闭上嘴巴,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数秒后,他又忍不住开口道:“那么紧张我的死活,顾磊磊,这可不像你啊!”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手指用力,让军师痛叫出声。
“别……别捏!我还是伤病员呢!”
他大声抗议起来。
顾磊磊松开双手:“快点。”
军师委屈巴巴地瞅了顾磊磊一眼。
他从空气中召唤出一把新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剖开自己的胸口。
血粉色的皮肉破裂开来,暴露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李玲不忍直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军师仿佛是察觉到了李玲的心情。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反而放慢了动作。
现在,顾磊磊甚至可以看清这场手术的每一个细节了。
首先,是刀尖割掉了泛白的死肉,让创口“噗噗”流血。
紧接着,是细细的钢针在肉上穿来穿去,让它们重新贴合。
随后,军师取出一瓶透明的液体,浇在伤口之上。
他胡乱地抹了几把皮肤,又开始缝合被顾磊磊撕开的衣服。
“你好狂野啊,顾磊磊。”
军师挑眉看向顾磊磊,小声说道。
他明明没有关注需要缝合的区域,但手上的行动却依旧丝般顺滑。
顾磊磊直接忽略了他的调侃。
她耐心地等到军师缝合完毕,方才开口:“离开‘地表世界’的时候,你有受到攻击吗?”
军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受到攻击?”
“我都没有受到攻击,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要是受到攻击的话,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正常聊天吗?”
也是。
顾磊磊垂下眼眸。
军师好奇问道:“其他人呢?还有,霍教授怎么不见了?”
顾磊磊瞅了一眼军师,将霍教授的行踪又说了一遍。
军师揉揉下巴,笑意渐浓。
就在顾磊磊疑心他是不是准备发疯的时候,军师突然一拍大腿,朗声说道:
“我明白了!”
“在我们一群人中,只有你受到了神祇的袭击!”
“所以,你才会追问我们这件事情。”
他的口中啧啧称奇,探究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身上扫来扫去。
“可是,顾磊磊,你看上去完好无损——甚至比我更加健康。”
“你是怎么在神祇的袭击下,存活下来的?”
“你还是人类吗?”
顾磊磊眯起眼眸,当即反驳军师的说辞:“我可一点儿都不健康。”
“现在,我的后脑勺还在突突发胀呢……”
话是这样说,但她的心里头,也忍不住泛起嘀咕来。
喝掉【一缕神血】……
吸干整条触手……
和神祇共享了一下视界,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老实说,她真的还能算是人类吗?
顾磊磊挠挠脑袋,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她灵巧地摆动舌头,更换讨论内容:“霍教授将在一天之后归来。”
“你还是想想,当你离开山洞之后,准备做些什么吧。”
军师眨眨双眼,没有开口。
顾磊磊语气沉重:“我们已经进入了‘通向地表之门’,并用亲身经历得到了一个相当惨痛的教训。”
“现在,是时候考虑未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军师再次眨动双眼。
他迟疑开口:“顾磊磊,就连你都没有找到离开地窟世界的线索吗?”
“不对呀!”
“占卜师不是说过,‘想要离开地窟世界,就得先往上走’吗?”
是这样没错。
但顾磊磊并不觉得,军师一行人能够以人类之躯,进入地下七层。
她面露纠结之色。
军师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顾磊磊,都走到这里了,你不会打算抛弃我们,独自离开吧?”
李玲同样睁大了双眼,等待顾磊磊的回答。
顾磊磊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她就不应该如此坦诚,什么都往外说。
思索片刻之后,顾磊磊缓缓开口:“我确实找到了一份线索……”
“但是,那本书说的没错。”
“那是一个人类无法前往的地方。”
重返地窟(四)
莹莹发亮的水晶柱石闪烁不定, 像星辰一般泛起碎光。
山洞里的氛围沉寂下来。
军师直白开口:“是在地下七层之中吗?”
顾磊磊别开目光:“更糟。”
李玲胆战心惊地问道:“地下八层?”
顾磊磊给予同样的回复:“……更糟。”
军师犹豫起来:“难道说,是在地下九层?”
顾磊磊沉默摇头:“不是,是我根本就没有看见所谓的出口。”
她直视军师和李玲:“当我和掌控着‘地下二层’的神祇交手时, 我曾有幸与祂共享视界。”
“我的目光几乎穿透了所有的层级,看见了所有的角落。”
“但是, 我没有找到地窟世界的出口。”
军师的脸上不再浮起微笑:“你是说……占卜师的预言, 其实是一个骗局?”
“我们永远也无法离开地窟世界, 只能以‘玩物’的身份度过余生?”
顾磊磊再一次摇动头颅:“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无论地窟世界出口在哪里, 我都会掘地三尺, 把它找出来的。”
她目光坚定, 语气沉稳:“托那名神祇的福。”
“现在,我已经知道《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在哪里了。”
“我会杀去总部, 找到它们的老大,问个究竟。”
“‘地窟世界’不是被它们制造出来的游戏吗?”
“那么, 它们一定会知道离开的方法!”
要还是找不到的话, 她就挖穿地下九层,看看迷雾之下, 究竟有什么!
顾磊磊的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听完顾磊磊的说辞后,军师搅动十指。
他看向顾磊磊:“《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在哪里?”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去不了那个地方的。”她说。
军师嘟起嘴巴:“你真的打算抛弃我们,独自离开吗?”
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浓郁的伤心之色:“顾磊磊,我真的会伤心的。”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谁也没有害怕过死亡和疯狂。”
“现在,你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线索, 却想把我们丢掉?”
“难道说, 你是那种喜欢过河拆桥的人吗?”
军师灼灼逼人地质问道。
顾磊磊挪开目光:“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
军师缓声说道:“那你至少应该把线索告诉我们,让我们自己做决定。”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赞同军师的话语, 却也没有拒绝军师的提议。
她平静开口:“等到霍教授他们与我们汇合之后,我再一起说吧。”
“我只能说……”
“那个地方要比地下四层的尽头更加凶险。”
“而且,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还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军师,你感觉你可以成功通过地下七层吗?”
军师眼眸晃动。
顾磊磊轻笑一声。
她躺到睡袋上,翘起二郎腿:“到时候再说吧。”
“总之,我会先回黄金枢纽一趟,看看能不能把血手屠夫从油画里救出来。”
“然后,我才会组织人手,准备前往地下六层。”
李玲吞咽口水:“你想喊上酒鬼和画家?”
顾磊磊直视上空:“她们都不再属于‘人类’阵营了,至少不会因为遍地都是的污染,当场发疯。”
李玲还想开口。
顾磊磊目光锐利。
她告诫李玲:“你知道的,你的实力不足以前往地下六层。”
“如果非要下去的话,你只会拥有一个结局。”
李玲尴尬地低下头颅。
顾磊磊瞅了李玲一眼,又道:“你也别太伤心。”
“等我找到离开的方法之后,我会把你们统统喊上,一起离开地窟世界的。”
“再者,无法继续往下走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她悠悠地瞥了一眼军师,闭上双眼。
这一回,军师没有说话。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实力有限,没必要去拖顾磊磊的后腿”。
山洞里的氛围再一次沉寂下来,久久地保持着宁静。
血手屠夫安静站在油画之中,双手抱胸,平视前方。
……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霍教授带着他的黄金马车和两位援军,重返洞穴之中”,方才告一段落。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从山洞的入口处传来。
一抹五颜六色的身影头一个跑向众人。
她裹挟着一连串的丁零当啷声,发出激烈的欢呼:“太好了!”
“你们都还活……”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碰到了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凝视画家。
画家缓缓睁大双眼。
她的脚步猛得停下,却并未止住前倾的趋势。
“哎呀!”
画家惨叫一声,被一块石头绊倒。
她狼狈不堪地爬起,用力拍打自己的衣服。
小小的挫折并未阻挠画家的决心。
她继续欢蹦乱跳地跑向众人,把顾磊磊、李玲和军师抱了个满怀。
画家喜滋滋地喊道:“真好呀!谁也没有去世。”
“我住在安息镇里的时候,时常担心‘我到底该为谁打造墓碑呢?’!”
军师不合时宜地问道:“所以,你为谁打造了墓碑?”
画家兴高采烈地宣布:“当然是人人有份啦!”
“我还按照你们的喜好,为你们准备了不同的墓碑呢!”
“现在,那些墓碑就存放在我的院子里——怎么样,你们想不想去参观一下?”
顾磊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突然觉得,她其实还挺正常的。
至少要比画家,更像人类一些。
在激情洋溢的说话声中,画家十分用力地抱了一下顾磊磊三人。
抱完之后,她轻声嘟哝了一句“是不是少了一个?”,又伸手揽过血手屠夫的油画,把它贴在了军师的背上。
军师和血手屠夫的脸色同时难看了起来。
顾磊磊艰难地转动眼珠。
油画里的血手屠夫眉毛倒立,怒火冲天。
他愤怒地抽出屠刀,“砍”了军师几下。
军师咕涌着挤到李玲的身边,给血手屠夫腾出空位。
但是,扁平的画布无法撑起“一个活人”的空间。
在画家的努力挤压之下,血手屠夫跑到了顾磊磊的手臂旁边,只要一扭头,就能看见他那极为可怖的怒视。
顾磊磊无奈地把眼珠子转了回去。
她挣扎着离开画家的桎梏。
“你这样做,是会被血手屠夫追杀的!”
顾磊磊拔高嗓音,大声喊道。
画家悚然一惊:“什么?他还能从画里面出来吗?”
顾磊磊沉默点头。
画家惨叫一声,立刻松开手臂。
薄薄的油画迎面倒下。
顾磊磊顺手撑住画布,把它摆到一旁。
做完这些之后,顾磊磊默默地转过身体,背对血手屠夫。
她已经不愿意去思考,她的手到底撑在哪里了。
总之。
掩耳盗铃……
掩耳盗铃!
顾磊磊轻咳一声,看向画家:“你一直住在安息镇里吗?”
画家美美点头:“是呀!我一直住在安息镇里,等酒鬼回来。”
“我寻思,等到酒鬼把首席调查记者送回调查记者总部之后,她肯定还要回来找你们的。”
“既然如此,那我不如直接在安息镇里等她,也好少跑两趟。”
“没想到,她才刚刚返回没多久,霍教授就从荒野里跑出来了。”
画家手舞足蹈:“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不过,好消息是,当你返回安息镇的时候,估计还能赶上这场好戏的‘高.潮’部分。”
她将食指竖于唇前,轻眨左眼。
顾磊磊警惕起来。
画家的说辞和表现让她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顾磊磊连忙问道:“什么好戏?”
画家神秘摇头:“如果我提前剧透的话,那还能算是一场好戏吗?”
“肯定是要你亲自去看的呀!”
她热络地搭上顾磊磊的肩膀,拍打自己的胸口:“我保证,你会感觉很开心的!”
“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坏事。”
“倒是你们……”
画家眼珠一转,好奇问道:“你们之间的气氛,怎么那么沉重?”
“是没能找到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吗?”
重返地窟(五)
“是‘顾磊磊希望我们留在这里, 不要再继续送死了。’”
军师干巴巴地说道。
“更糟心的是,她说的没错。”
“我和李玲确实没办法在地下七层里生存。”
画家“啊”了一声:“‘出口’在地下七层?”
李玲沮丧反驳:“更糟。”
“顾磊磊没能找到‘出口’的具体位置。”
“所以,她决定杀进《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 找到它们的老大,问个究竟。”
画家挠挠脸颊, 问顾磊磊:“……《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在哪?”
顾磊磊平静回答:“在一个很难抵达的地方。”
没等画家追问, 她便主动解释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以免节外生枝吧。”
“除了血手屠夫之外, 我、军师和李玲也都受了重伤, 急需疗养……”
顾磊磊的目光瞥向霍教授。
霍教授略一颔首, 将自己的情况坦诚相告:“我也受伤了。”
“只不过,我的恢复能力比你们更强, 因而还可以继续活动。”
“顾磊磊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先离开这里。”
他看向画家, 做出“请”的手势。
画家失望垂眸。
不过, 她终究还是没有拒绝霍教授的要求。
她召唤出一只堆满颜料的颜料盘来,把画笔沾入其中。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
画家颜料盘中的颜料, 要比之前多了不少。
短短……几周没见,她的力量便有了大幅度的增长,着实令人吃惊。
画家察觉到顾磊磊的注视。
她将颜料盘随意举起,轻轻地挥了一挥。
“自从我举行完‘那个’仪式之后,我的诡异力量就增进了许多。”
“现在,我已经可以不间断地画出许多‘颜料之门’,方便自己通行了。”
画家的语气十分得意。
顾磊磊甚至可以“看见”她身后的小尾巴高高翘起, 不住地摇晃了起来。
顾磊磊轻咳一声, 好心提醒画家:“‘那个’仪式只能让你的神志保持清醒,不受污染的影响。”
“但是, 当你使用诡异力量的时候,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却不会有一分一毫的减少。”
这就约等于是:
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突然失去了痛觉。
她可以随意地用大脚趾踢墙,用绣花针戳指甲缝,赤脚踩在锋利的刀尖上爬来爬去,而不感觉痛苦。
只是,在无知无觉的背后。
她的大脚趾依旧会红肿,她的指甲缝依旧会流血,她的脚底板也会被刀尖戳烂,变得血肉模糊。
“拥有痛觉”对人类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是来自基因的庇护,而非伤害。
画家鼓起了她的腮帮子:“你和酒鬼的说法怎么一模一样啊!”
“就是因为她在我的耳边反复絮叨了很久,导致我都不敢轻易地拿出颜料盘,在墙壁上画画了。”
话音未落,顾磊磊便感受到了一阵微醺的气息。
酒鬼慢吞吞地走到她的身侧,用胳膊将顾磊磊圈起。
她呼出一口香甜的葡萄味儿,醉醺醺地说道:“刚刚体验到‘超乎常人的力量’之时,是一位冒险家最难保持理性的时候。”
“想想看,整个世界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几乎可以控制一切,就像是一名‘神祇’一样。”
顾磊磊垂下眼眸。
酒鬼的左手探到她的眼前,在空气里虚划了一圈。
亢奋过后,酒鬼的语气又变得有些颓废:“但是,等到拥有过一段时间之后。”
“你就会发现……这种力量不是一个赐福,而是一个诅咒。”
“因为,在眨眼间,你周围的人就都变强了。”
“这种‘超乎常人的力量’突然变得廉价了起来,几乎人手一份,根本就不稀奇。”
顾磊磊瞥了酒鬼一眼。
酒鬼拍拍她的肩膀,将胳膊松开。
画家已经在石壁上画完了她的“颜料之门”。
酒鬼的说辞并没有打击到她的热情。
她语气乐观,轻快说道:“这就像是‘当我升入大学之后,我会发现,出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和我实力相当’一样。”
“但这并不代表‘我平平无奇’。”
“我还是很优秀的。”
“就是……优秀的人往往喜欢物以类聚,一起扎堆罢了。”
说罢,画家将自己的左半身探入门中,招呼顾磊磊一行人:“快点跟上来吧!”
“这一回,我要带你们抄个近道,直奔山洞的出口。”
画家的技能在这种时候,就会变得非常好用。
顾磊磊一行人只花了两个小时不到,便从山洞里走出。
明媚的阳光从头顶处洒下,带来无尽的暖意。
画家抬起手来,挡在眼皮之上。
她眯眼望向太阳。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画家别有用意地对顾磊磊说道,“怎么样,和我一起行动的话,有没有感觉特别快乐?特别轻松?”
顾磊磊平静点头:“确实。”
画家单手握拳,小小地“耶”了一声。
她兴高采烈地跑到霍教授的黄金马车旁,像根弹簧似的,跳进了车厢之中。
李玲略带妒意地看向画家。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来吧,我们该上车了。”
李玲沉默片刻,突然开口:“画家的途径也不是不可以复制。”
“我也可以把我的理智值封印在某个地方,从而不受污染的影响。”
顾磊磊惊讶地张大嘴巴。
片刻后,她小声问道:“你觉得,画家可以在地下七层里顺利地存活下来吗?”
李玲眨眨双眼,不解其意。
顾磊磊轻叹一声,直视李玲的双眼:“没有人可以对此作出保证的,李玲。”
“‘不会受到污染的影响’,只是让一名冒险家有资格在地下七层里正常行走的、最基本的条件之一。”
“就好比是,你也不会因为‘你可以呼吸氧气’,就觉得你能够在荒野中自由穿行吧?”
“不要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说罢,她又拍了拍李玲的肩膀,朝着黄金马车走去。
这一回,驾驶黄金马车的“司机”,变成了霍教授和酒鬼。
顾磊磊心安理得地躺在后车厢中,享受她的“伤病员”日常。
数十天后。
黄金马车驶过横跨在大裂谷上方的绳桥,来到了安息镇附近。
熙熙攘攘的鸣笛声从车厢外不住传来。
顾磊磊凑到窗户旁边,挑开了一条缝隙。
就在黄金马车的左手边,一支“由五花八门的车辆聚集而成”的车队,正缓缓驶向远方。
其中,有数名年轻的冒险家神色激动,趴在汽车顶上,不住地欢呼雀跃。
顾磊磊:“……”
老实说,在渺无人烟的荒野中,看见这般景象,还是很考验她的心脏的。
她默默地放下车帘,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里的冒险家真是越来越多了。”军师同样趴在窗口旁边,观察外界的景象,“他们都不怕死的吗?”
“光是这个小时,就已经过去了两支车队了!”
“要不是我们刚刚从‘通向地表之门’返回……”
“我都要以为,是有什么大佬顺利地离开了地窟世界,成功重返地表了呢!”
画家挑起眉毛。
她翘起小指,捻了一块蜜饯,丢进口中。
“这你可就想岔了。”画家压抑住自己的兴奋之色,一本正经地说道,“看好了,就让我来为你们展示一下全新的安息镇吧!”
她擦了擦手指,用力撩开车帘。
耀眼的日光瞬间洒满了车厢。
画家一手扶住车壁,一手指向前方。
她欢快宣布道:
“当当当当!”
“惊喜来了!”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重返地窟(六)
顾磊磊对安息镇的印象, 还停留在“水晶营地与黄金镇的结合体”上。
它的大门破破烂烂,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它的城墙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全无防御功能。
而生活在安息镇里的冒险家们, 也像安息镇一样潦草随意。
他们一个个的,都是亡命之徒。
要么, 是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的投机分子, 企图用自己的生命换回大笔大笔的财富。
要么, 是三大组织的直属成员, 不得不履行职责, 跑来这里站岗。
混乱, 无序,弱肉强食。
除了傍晚时分的路边摊, 和夜间的集市,还拥有几分安全热闹的烟火味之外。
在余下的时光中, 这座边境小镇永远被危险笼罩, 充斥着赌.博的气息。
但是,如今……
顾磊磊透过画家撩起的布帘, 朝着安息镇的方向远眺。
她情难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凝视这座全新的小镇。
几分钟后,顾磊磊嗓音干涩,艰难开口:“这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生活?”
“我们不是失败了吗?”
“按照常理来说,在我们失败之后,就连三大组织的成员,都应该开始撤退了才对!”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安息镇, 就好像是从未来过此处一般。
如今的安息镇可谓是“鸟.枪换土.炮”了。
顶天立地的石头大门一看就很雄伟, 高大的城墙里三层、外三层,将小镇包裹其中。
……不,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座小镇了。
这完全就是一座小城嘛!
顾磊磊举起望远镜。
她十分意外地发现,在这堆豪华城墙之上,甚至还有几支巡逻队佩戴着统一的袖章,兢兢业业地站岗。
“疯了吗?他们怎么开始建设这里了?”
“这里的诡异潮比地下五层的,还要强大许多。”
“只要碰到一次,这群人都得玩完!”
诡异潮可不是靠简单的“巡逻”和“城墙”就能搞定的事情。
君不见,哪怕是由裁决者负责的B5号临时哨站,也在常常在覆灭边缘徘徊?
顾磊磊难掩惊讶之色。
“而且,这里甚至都不是什么必经之路吧?”
“我是说,既然‘通向地表之门’是个谎言,那么,我们就没必要继续探索这里了啊?”
“他们到底是在图什么?”
“是谁翻新了安息镇?”
她的目光从画家、酒鬼和霍教授的脸庞上掠过,最后,停在画家身前。
画家半跪在车厢里,稳住身姿。
她狡黠一笑,反问顾磊磊:“你觉得,在地窟世界里,有几个人拥有如此强大的财力和人力……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安息镇的一切?”
“猜猜看吧!顾磊磊!”
“如果你猜中了,我就和你分享一些隐秘的八卦。”
她冲着顾磊磊挤了一下左眼。
顾磊磊看看安息镇,又看看画家。
她瞅了一眼酒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后勤部部长吗?”
画家打了个响指:“完全正确,我给你满分。”
“准确说,是后勤部部长、首席调查记者和……某位神秘人士,一起改变了这里。”
顾磊磊思绪飞转。
她有理有据地猜测了起来:“所以是后勤部部长给了钱,然后,首席调查记者给了威慑力?”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安息镇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倒也不叫人感到意外。
然而,画家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她神神秘秘地摇了摇头,突然把车帘放下:“好了,对‘安息镇’的剧透就到此为止。”
“我们还是先不要拉开帘子,到处乱看了。”
说着说着,画家甚至还打了一下军师的手背。
军师摸摸鼻子,好奇地放下窗帘。
顾磊磊无比困惑地望向画家。
但画家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凑到顾磊磊的身边,津津有味地聊起了“顾磊磊错过的八卦”。
画家先是提及了“被自己一行人救回来的首席调查记者”。
“首席调查记者好可怜啊……”
“他果然不再属于‘人类’阵营了。”
“而且,他的情况比酒鬼还要糟糕呢!”
意外听见自己名字的酒鬼睁开双眼。
她醉醺醺地瞅了画家一眼,便再次打起吨来。
画家吐吐舌头,继续说道:“酒鬼至少还划掉了自己的名字,成为了自由身。”
“但是首席调查记者,他吸收了太多的‘黑色火焰’,已经和某位神祇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认为:短则几个月,长则数年,首席调查记者就会成为神祇的眷属,彻底丧失人性。”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结局。
李玲忍不住凑了过来,追问细节:“那他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吧?”
画家喝了一口矿泉水,慢吞吞地说道:“所以,他决定常驻地图尽头的安息镇,慢慢寻找拯救自己的方法。”
军师乐了:“首席调查记者?搬来安息镇居住?他还能出得了门吗?”
就按照他的知名度而言,怕不是连门槛都要被人踩碎?
酒鬼抱着酒瓶,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插.入话题之中。
“你倒是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了。”酒鬼对军师说道,“现在,安息镇里另有新的大明星。”
“她比首席调查记者,还要红火许多。”
军师托起酒鬼的脑袋:“是谁?”
他的眼中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酒鬼咂咂舌头,一头栽倒在车厢底部。
军师失落地收回双手,又把炙热的目光投向画家:“是谁?”
画家吹了一声口哨,绕开这个话题。
她继续分享八卦:“至于安息镇的翻修。”
“后勤部部长确实掏了一大笔钱。”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决定改头换面,变成一位慈善家。”
“他只是看见了这件事情里的商机。”
画家摸摸口袋,掏出了几份合同
“后勤部部长托我转达各位。”
“‘安息镇之所以能有今天,离不开各位的努力。’”
“因此,他愿意将安息镇的一部分股份赠送给大家,以示感谢。”
她笑眯眯地把合同分发给顾磊磊一行人。
当发到血手屠夫的时候,画家邪恶一笑,将合同贴到了血手屠夫的胸上。
血手屠夫脸色一黑。
他右跨一步,避开了那份“充满恶意”的合同。
“只是想要帮你挡挡嘛!”
画家缩缩脖子,小声嘟哝了一句。
“就这么扛着你走的话……真的好像变态啊!”
她别过脸庞,望向顾磊磊:“快拆开看看吧!”
“后勤部部长给我们的份额不太一样。”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给你的份额,应该是最多的。”
顾磊磊也有些好奇了。
她伸手拆开合同,看向纸上的铅字。
画家连声催促:“怎么样?怎么样?他给了你多少?”
顾磊磊的眼睛一阵乱眨:“他给了我51%的份额。”
她茫然地抬起头来:“他给我那么多份额做什么?我甚至都不会在安息镇里久留。”
酒鬼醉醺醺地呓语:“因为只有你能够吞下这些份额,还不会和他抢管理权。”
“其他组织不敢从你的手中抢东西,却敢从他的手中抢东西。”
她轻笑一声:“后勤部部长还是老样子啊——滑不溜手,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顾磊磊更加茫然。
她反复读了几遍合同,完全不能理解酒鬼的说辞。
黄金马车的车速缓缓下降。
伴随着一连串的车轮滚动声,周遭的环境愈发喧闹起来。
军师几次想要拉开车窗上的帘子,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却都被画家阻止。
“再等等,还没有到时候呢!”
画家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不容反驳。
军师只好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抓耳挠腮。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
画家确实把“悬疑感”拿捏到了极致。
此时此刻,就连她也难以忍耐“想要拉开车帘,看个究竟”的念头。
煎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黄金马车在某处停下。
顾磊磊侧耳聆听车外的动静,疑心自己正身处闹市之中。
她问霍教授:“我们是跑到镇中心去了吗?”
“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
“好像还在祭拜什么东西似的,难道是新的神庙?”
霍教授拉开车帘,钻入车厢。
他把一只【人.皮.面.具】丢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人.皮.面.具】,愈发感到狐疑。
霍教授面无表情地说出要挟之辞:“如果你不戴的话,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一时之间,顾磊磊哑口无言。
她反手带上【人.皮.面.具】,跳下黄金马车。
热烘烘的空气扑鼻而来。
吵闹的喊叫声突破阻遏,径直钻入顾磊磊的耳膜。
“快!快!快!就在前面了,我们快排到了。”
“这一回,我要祈祷,我能够在她的庇护之下,获得足够多的战利品!好让我拥有足够多的火种币,搬去黄金枢纽居住。”
“你们以前来过这里吗?她真的做成了那件事情?”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大人物的秘闻?不过,就按照传言来看,应该是做成了吧?”
“妈妈,我们是不是有机会回家了?我不想生活在这里,这里太可怕了……”
“……”
这群冒险家的对话听上去十分古怪。
顾磊磊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就附近的拥挤程度来看,霍教授确实把黄金马车停在了人群之中。
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冒险家们自觉分成两股,从黄金马车的两侧绕行。
不过,在绕行完毕后,这群冒险家又宛若是两条殊途同归的溪流,再次聚集到了一处,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的目的地十分雷同,几乎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顾磊磊极目远眺,却只能看见一座巨大雕像的背影。
这座雕像通体由黄金铸成,金光璀璨。
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几乎难以直视它的外表。
顾磊磊被金子闪了几回,不得不主动挪开目光,低下头颅。
“什么人会用黄金打造雕像啊!”
“还闪成这幅鬼样子,根本没办法直视。”
“这群冒险家,难道都是去祭拜这座黄金雕像的吗?”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画家还神神秘秘的,死活不愿意透露真相……”
顾磊磊嘟哝了几句之后,便和其他人一起,汇入了人群之中。
没办法,这里的冒险家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
哪怕他们愿意为黄金马车让路,也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供退让。
在顾磊磊的身侧,军师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望向雕像。
“这就是你想要隐瞒的惊喜吗?”他问画家。
重返地窟(七)
璀璨的阳光从无云的天空中洒下, 将巨大的雕像铸成一团金色的火焰。
这团金色的火焰不断跳动,灼烧着众人的眼球。
为了躲避刺目的光线,周围的冒险家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颅, 摆出恭敬姿态。
顾磊磊一行人亦是如此。
她们安静地汇入人群之中,顺着潮流的方向, 慢慢挪动。
拐过几个弯之后, 顾磊磊终于来到了雕像的正前方。
她抬起手臂, 挡在眼前, 迅速抬头, 瞥了一眼雕像——
还是没能看清它的脸部细节。
“雕像本身的高度”与“足有半米多高的底座”两相叠加, 使得这座雕像的头部高耸入云,完全被光晕笼罩。
它近乎变成了一颗会发光的圆球。
光芒太过耀眼。
顾磊磊的视线一沾即走, 没有停留。
“看来,要等到傍晚时分, 才能看清雕像的脸了。”她暗暗想到, “不过,我还是看见了雕像的衣着打扮, 稍微满足了一些好奇。”
这座黄金雕像穿着一身常见的冒险家服装,并不特立独行。
从大致的轮廓上来看,它应该是以“女性”作为蓝本,铸造而成的。
除了雕像的装扮之外,顾磊磊还注意到了雕像的动作。
那是一个非常积极向上的、足以唤起进取心态的动作:
黄金雕像的左手将煤油灯高高举起,照亮前方。
它的右手则紧紧抓住了一把锋利的矿镐,将它挡在胸前。
再往下看, 两条纤长有力的腿踩着一双沾满尘土的皮靴, 一前一后,摆出了前进的姿态。
顾磊磊匆匆一瞥, 没能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但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她都能感受到从黄金雕像身上传出的澎湃朝气。
“这座雕像,是想要描绘一位‘正在向地表攀爬的冒险家’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把它摆放在安息镇里的话,确实会带上相当浓郁的心理暗示效果。”
“毕竟,‘只要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就可以顺利回家’的谣言尚未破除。”
“这些冒险家们还不知道,这句预言并不完整——至少没办法把他们带回地表之上。”
顾磊磊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前行。
就在快要轮到她进行祭拜的时候,一名站在她身侧的冒险家突然拍了拍她的手臂。
顾磊磊侧过头去,面露困惑之色。
那名冒险家小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安息镇吧?”
像这样的安息镇,确实是第一次来。
顾磊磊迟疑一秒,点了点头。
那名冒险家很是热心,主动为她做出介绍:“那你应该还没有听说过‘这座雕像背后的故事’吧?”
“这座雕像的原型,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人类冒险家。”
“她不但勇猛地闯入了地图的尽头,为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
“还救回了失踪已久的首席调查记者,让他拥有了‘活着回来’的机会。”
“我听说呀,她闯入的地图尽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活人禁区’。”
“那里满是污染,到处都是诡异,普通人根本无法生存。”
“也只有像她一样传奇的存在,才能够做到这些壮举!”
说到这里时,热情的冒险家突然停下。
她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方才继续。
“只可惜……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冒险家,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污染抗性,走到门前。”
“都没办法‘走到门前’了,自然也没办法开门。”
“不过……我觉得,既然我们都已经成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了,那么,距离打开它的好日子,还会远吗?”
热心冒险家的眼中熠熠生辉。
她的嘴唇上下开合,说个不停:“我们终于有了离开地窟世界的希望!”
“更何况,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
“调查记者总部已经决定派出一支专门的小队,全力研究‘该如何清除污染,好让普通的冒险家们,也可以深入那片区域’了……”
热心的冒险家兴奋说道:“迟早有一天,我们都能离开这里,成功回家的!”
顾磊磊眨眨双眼。
她压低声音,小声反问:“你怎么知道那扇门是真的?”
“也有可能,那扇门其实是一个骗局——哪怕我们找到了它,我们也还是没有办法离开地窟世界。”
热心的冒险家拍拍顾磊磊的肩膀。
她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之色,反而非常熟络地说道:
“老天啊,像你们这种刚刚来安息镇没多久的冒险家,都喜欢这样说。”
“但是,我已经在安息镇里待了很久了。”
“我亲眼看见第二支探索队前往地图的尽头,并救回了首席调查记者。”
“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而不是调查记者们散播的谣言。”
“而且,据回归的探索队成员所言,她们真的亲眼目睹了‘通向地表之门’。”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打开大门,进入其中罢了。”
热心冒险家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顾磊磊的双手,努力降低音量:“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个消息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这是一个多么激励人心的消息呀!”
“就连到处黑吃黑的荒野车队,都不再继续杀人了。”
“他们开始遵守规则,努力工作,将一队又一队的冒险家们送到地图的尽头。”
“你猜猜,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还有希望回家。”
顾磊磊的双手被冒险家死死握住,难以抽出。
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激动心情,但还是好声好气地附和了几句。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顾磊磊忍不住问那名冒险家:“……假如你们还是没有办法回家,那你们该怎么办?”
热心冒险家满不在乎地说道:“像这种事情,真要轮到我们的话,都不知道要过去多久了。”
“但是,它带来的影响,却真真切切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假如还是没办法回家的话,那么,至少,我们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假如真的轮到我们了……那么,我们就能够回家了!”
“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她冲着顾磊磊甜甜一笑,快步走向前方——现在,已经轮到她靠近雕像,进行祈祷了。
顾磊磊双手叉腰,看着热心的冒险家将一瓶矿泉水摆在祭台之上。
然后,她认认真真地跪在垫子上,沉默许久。
顾磊磊并不知道,这位热心的冒险家究竟许下了一个怎样的愿望。
但是,从她起身时的轻快脚步来看,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愿望。
等到热心的冒险家离开之后,顾磊磊走上前去,站在垫子前方。
她不想引人注目,便也学着热心冒险家的模样,完成了祈祷。
“给遭遇困难之人的礼物。”顾磊磊看向祭台前方的说明牌,“如果你有困难的话,请随意取用。”
“但请记得,她正在你的头顶处,凝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说的神神叨叨的。
顾磊磊再次抬眸,看向雕像。
正午时分的阳光并未削弱。
这座黄金雕像依旧金光璀璨,宛若神明。
顾磊磊把一箱矿泉水和一箱压缩饼干放到祭台之上,引起了身侧之人的惊呼。
她低笑一声,离开了这片区域。
半个小时后,众人纷纷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画家扛着面无表情的血手屠夫画像,挤挤顾磊磊的手臂:“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顾磊磊抬起眼眸,看向雕像:“你说,当后勤部部长决定把我铸成雕像的时候,他都在想些什么?”
顾磊磊并非神祇。
她无法吸纳信徒,也听不见冒险家们的愿望。
向她祈祷的话,虽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但不会得到任何馈赠。
这就只是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画家嘻嘻笑道:“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才对。”
“我和后勤部部长不熟,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两句。”
顾磊磊面色平静,凝视拥挤的人群。
或高或矮的冒险家们,全都熙熙攘攘地挤到一起。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而这座黄金雕像则伫立在高台之上,活像是一道撕开阴霾的光。
它并不具备任何诡异力量。
它代表着希望本身。
一份“能够离开地窟世界,重返地表”的希望。
身为曾经的心理咨询师,没有人比顾磊磊更明白“希望”的力量了。
哪怕这份希望遥不可及,甚至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只是一个梦幻泡影……
但只要它确实存在,就可以激起人类心中的无穷力量。
重返地窟(八)
离开黄金雕像之后, 画家又邀请顾磊磊一行人去她家做客,“顺便看看墓碑”。
顾磊磊对自己的墓碑兴趣缺缺。
不过,她总是要找个地方落脚的, 便没有拒绝画家的提议。
半个小时后,黄金马车于一座独立的小院旁停下。
画家头一个跳下马车, 跑向后院。
她冲着顾磊磊一行人疯狂招手:“快来!”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所以, 我把我们的墓碑, 全都埋进土里了。”
“坏消息是……”
“我们谁都没死。”
“于是我白白浪费了三天的时间, 干这些体力活。”
顾磊磊六人互相对视一眼。
李玲弱弱开口:“画家的精神状态……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管怎么看, 这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吧?
军师的看法和李玲截然相反。
他抑扬顿挫地评价道:“正是因为画家有勇气直面‘死亡’本身,所以, 我才觉得她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问题。”
“我觉得她的理智值非常之高!”
“甚至要比我的理智值,还高上不少!”
军师对自己的墓碑很感兴趣。
说完这些话后, 他第二个跳下马车, 抢走了亚军的宝座。
顾磊磊摸摸鼻子,看向众人。
“只不过是墓碑而已, 去看看也无妨。”
她扛起血手屠夫的画像,走在了军师的身后。
紧接着,车厢里的乘客们就像是下饺子一般,纷纷跳下了马车。
由于霍教授必须肩负起“收起黄金马车”的重任。
因此,他最后一个从横板上跳下,走到了队伍的末端。
一行人浩浩荡荡,挤入了小小的墓园。
画家作为东道主, 不得不跑来跑去, 为每一个人介绍他们的墓碑。
——
军师的墓碑,是一个由许多手术刀捆扎而成的方块。
在阳光的照射下, 锋利的刀尖泛起森森寒光,看着就让人感觉手疼。
“要是我哪天缺手术刀了,就过来偷走一个。”
军师的指尖闪过一道银光。
他津津有味地绕着自己的墓碑转了一圈,又探头看向身侧。
——
为军师介绍完他的墓碑之后,画家又带着顾磊磊,走到另一座墓碑旁边。
这座墓碑就像是一盏巨大的灯碗,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块。
毫无疑问。
只要点燃这堆木头,顾磊磊的墓碑就会活蹦乱跳地燃烧起来,成为一丛篝火。
顾磊磊忍不住吐槽道:“在你的心中,难道我就应该长眠于一堆篝火的下方吗?”
酒鬼飘到两人的身侧,冷不丁地开口:“还可以在篝火的周围烤上一圈棉花糖——那肯定非常好吃。”
顾磊磊:“……”
饶是她,也难以想象画家和酒鬼站在自己的墓碑前方,举行篝火晚会的模样。
她左右转头,望向一只倒插在泥地里的酒瓶。
“这肯定是酒鬼的墓碑吧?”
顾磊磊看向画家,问出了毫无悬念的问题。
——
酒鬼的墓碑就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酒瓶。
顾磊磊敲敲酒瓶,发现它是玻璃做的,还真的可以储酒。
酒鬼代替画家,为众人做出介绍。
她满脸自豪地说道:“我的墓碑里可以装下足足五十升的美酒!”
“要是我死了,就麻烦你们填满它,然后在我的身边喝个痛快吧!”
顾磊磊觉得,比起“自己一行人围拢在酒鬼的墓碑旁喝酒”,还是“酒鬼一个人站在墓地里,看着大家的墓碑喝酒”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
霍教授的墓碑平平无奇,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墓碑罢了。
他平静地站在墓碑前方,久久保持沉默。
就在顾磊磊想要询问他“是否有什么问题”的时候,霍教授突然掏出小刀,在墓碑上刻下了一排墓志铭。
顾磊磊读出墓志铭:“挖开我的坟墓,你将会在棺材里找到我们留下的资料。”
顾磊磊:“……”
她看向霍教授:“你打算带着你的一大堆资料下葬?”
霍教授平静点头:“我感觉画家的主意很不错。”
“哪怕我们暂时还未死去,也应该为未来的冒险家留下些许线索。”
“等到我们返回黄金枢纽之后,我会整理出部分资料,把它们埋在墓碑的下方。”
顾磊磊无言以对:“……”
片刻后,她对霍教授说:“我们会成功的。”
——
李玲的墓碑是一块扁平而巨大的石片。
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方,比了比大小。
随后,在眨眼间,李玲便出现在了墓碑之上,变成了一副翩翩起舞的壁画。
顾磊磊敲敲李玲。
李玲左右舞动片刻,又从墓碑上跳下。
她大声感慨道:“这块墓碑的面积,很适合我躲进去,冒充壁画啊!”
“我会努力活着回到这里,给你们留个念想的。”
——
看完李玲的墓碑之后,画家带着众人,来到了一个兵器架前。
顾磊磊放下了血手屠夫的油画,比了比兵器架上的缺口。
“这两个缺口,是用来放他的屠刀的吗?”
她问画家。
画家洋洋得意地竖起大拇指:“恭喜你,猜中了正确答案。”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就奖励你多吃一颗牛肉丸好了。”
油画里的血手屠夫拔出屠刀,看了片刻。
他隔空比了比大小,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
“墓碑参观之旅”即将临近尾声。
画家走到自己的墓碑前方,向顾磊磊一行人展示石板上的油画。
这是一副绘制着小队全员的群体肖像画——甚至没有漏掉“死去”已久的付红叶。
画家抬起手来,摸了摸油画,难得没有说出任何玩笑之辞。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希望我们都不要死去吧。”
“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回家。”
——
最后参观的,是付红叶的墓碑。
画家为他准备了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被摆放在墓地门口,正对所有墓碑。
她振振有词地说道:“反正,哪怕付红叶死了,也还能重新复活。”
“就让他当守墓老大爷,为我们扫扫墓好了。”
付红叶抬起手来,表示抗议:“为什么你们都有墓碑,但是,轮到我之后,就只剩下了一把破椅子?”
众人:“……”
众人:“???”
卧槽!
尸体诈尸了!
大家纷纷掏出武器,指向付红叶。
付红叶举起双手,面露无奈之色:“拜托,这又不是你们第一次看见我死而复生,至于吗?”
顾磊磊警惕开口:“但是,这是你第一次‘那么快’就死而复生!”
“你才死了多久?有一个月吗?”
付红叶默默点头。
顾磊磊缓缓张大嘴巴。
片刻后,她惊呼出声:“什么?居然已经有一个月了吗?”
在地图尽头逗留的时间,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久。
刹那间,“快点往下走!”的急迫渴望之心在顾磊磊的脑海中奋力挣扎。
她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勉强召回理智。
“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
顾磊磊迅速想起来了一件需要委托付红叶完成的大事。
她指指油画,问付红叶:“你能把血手屠夫从画里放出来吗?”
付红叶欣然点头,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看向顾磊磊,意兴盎然道:“可以是可以……但是,难道你不想亲自试试看你的诡异力量吗?”
顾磊磊的微笑僵硬在了脸上。
付红叶停顿片刻,再次开口:“你就没有感觉到,你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我是说……当你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神祇之后,你怎么可能还是人类呢?”
墓园里顿时安静下来。
画家左右扭头,犹豫不决:“那个……顾磊磊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吗?”
虽然她知道顾磊磊一行人活着离开了“地表世界”,却根本没有料到,“顾磊磊会在‘地表世界’里,失去她的人类身份”。
她语气僵硬,看向付红叶:“现在,她的情况和酒鬼——以及首席调查记者——比起来,有多相似?”
“她会归属在哪位神祇的……麾下?”
顾磊磊眨眨双眼。
她觉得,她的情况和“酒鬼以及首席调查记者”并不相似。
“掌控着‘地下二层’的神祇”,似乎并没有“跑到地下四层来找她”的意思。
至少,顾磊磊并没有感知到自己和祂的联系。
不过,“亲耳听见付红叶证实了自己早些时候的猜测”,确实不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比起变成奇奇怪怪的生物,顾磊磊还是更想当人类一些。
她问付红叶:“你能感受到‘现在的我’与‘之前的我’的区别?”
“可是,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
“除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头很疼,还没办法打开【仓库】,使用道具和技能卡之外。”
付红叶挠挠下巴,无情开口:“那是因为你体内的诡异力量,正在和你的冒险家身份产生冲突。”
“当……”
“等等。”画家举起双手,指向屋内,“你们要不要进屋再说?”
“我是说……你们现在讨论的话题,确实有些敏感。”
她小心翼翼地张望片刻,看向四周:“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给路人听见这段对话的机会。”
“你们说呢?”
顾磊磊和付红叶同意了画家的看法。
一行人转换阵地,来到房间之中。
顾磊磊迫不及待地追问付红叶:“你知道我‘无法使用道具和技能卡’的原因?”
“是因为什么?”
她很想恢复这种能力。
因为,假如无法使用道具和技能卡的话,她就很难和地窟世界里的诡异抗争了。
而想要继续往下走的话,哪怕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她碰见的诡异只会变多,不会变少。
付红叶轻轻一笑。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温柔说道:“既然你已经不再是人类了,那么,为什么不去使用独属于你自己的诡异力量呢?”
重返地窟(九)
在地窟世界中, 每一位冒险家们都离不开道具与技能卡的帮助。
毕竟,想要以人类之躯对抗诡异,谈何容易?
要是无法通过道具与技能卡, “借用”其他生物的诡异力量……
那么,当人类冒险家面临危险时, 就会像豆腐一样脆弱, 毫无生还可能。
因此, 付红叶说的没错。
任何一名“使用道具与技能卡”的冒险家, 本质上, 都是在借用“其他神祇与诡异的污染力量”。
这些污染力量, 经由“地窟世界基本法则”的处理,变成了人人可用的武器。
其代价是:它们的威力将会大幅度减少, 而且也不可能长期使用。
而现在,顾磊磊终于获得了“使用独属于自己的诡异力量”的资格。
唯一的问题是……
她不知道自己的诡异力量究竟是什么。
顾磊磊抬起双手, 凝视自己的掌纹。
她试探着喊道:“来吧!我的诡异力量!”
“向我展示一下你的效果!”
喊完之后, 顾磊磊屏住呼吸,看向掌中。
围拢在她身边的队友们也屏住呼吸, 看向顾磊磊的掌中。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顾磊磊的掌中空空如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顾磊磊放下双手,看向付红叶:“你看……”
“不管怎么做,我都感受不到我的诡异力量。”
“像这种力量,难道不应该是‘天然就懂得如何控制’的吗?”
付红叶哑然失笑。
他挠挠头发,提议道:“要不这样吧?”
“你先把‘被你吃掉的神祇的力量’列举出来。”
“再根据他们的特性,结合你自己的状态, 一一进行实验。”
“——并不是所有诡异力量, 在使用的时候,都会产生明显的光效。”
“还有一部分诡异力量, 在使用的时候,几乎无知无觉。”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属于哪一种。”
“这只能靠你自己来实验了。”
顾磊磊惆怅叹气。
她不得不坐到书桌旁边,对着一张白纸苦思冥想起来。
“被我吃掉的神祇的力量吗?”
顾磊磊把白纸对折成两半。
她在左侧白纸的上方写下了“一缕神血”四个大字,又在右侧白纸的上方写下了“半透明触手”五个大字。
“首先是‘一缕神血’。”
【一缕神血】的效果很好判断。
因为它曾经是顾磊磊的道具,可以在【仓库】中看见直白了当的物品提示。
顾磊磊“唰唰”写道:
——
【一缕神血】
来自一名未知的神祇。
具有微量的“避祸就福”预警能力。
具有一部分吸收其他神祇力量的能力。
独立于体内,拥有自我思考能力,可以辨认出冒险家的真实想法。
数量极少。
——
“然后是‘半透明触手’。”
顾磊磊微微皱眉,开始回忆那段混乱而又惨痛的经历。
——
【一截半透明的触手】
来自掌控着‘地下二层’的神祇。
具有跨越时空界限的能力。
具有在投影与实体中自由切换的能力。
具有在完全笼罩其他生物时,掠夺对方记忆,并进行篡改的能力。
疑似,具有制造群体幻觉的能力。
疑似,具有扭曲世界观的能力。
疑似,具有和“水母触须”类似的物理活动能力。
数量为“一人高”的触手段。
——
写完两位神祇的力量之后。
顾磊磊放下水笔,托腮沉思起来。
毫无疑问,构成她诡异力量的主要成分,应该正来自于这两位神祇的力量。
据付红叶所说:“人类转换成神祇的过程,无非是‘从其他神祇的身上掠夺走一部分力量,又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将这部分力量化为己用’的过程。”
成功“化为己用”的人类冒险家,将走上“半神”之路。
而没能成功“化为己用”的人类冒险家,就会变成那些神祇的眷属或是信徒——至于到底会变成哪种,就得由神祇来决定了。
因此,顾磊磊必须尽快找出自己的诡异力量,学会它们的正确使用方法。
以免哪天,当她从睡梦中一觉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
被掠夺走一部分力量的神祇找上门来,决定收回自己的成本,将她转换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不单单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力量,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小命啊……”
顾磊磊嘟哝了一句,从第一项能力开始实验。
“每一位独立个体的诡异力量,都是截然不同的。”
“哪怕部分力量看上去十分相似,但是,只要涉及到细节之处,就一定会有很大的差异。”
“因此,我的诡异力量只会沾染上它们的部分特性,而不会和它们雷同。”
“现在,我要找出‘到底有哪些特性,融入了我的诡异力量之中’。”
“从而由点及面,抽丝剥茧。”
首先是“避祸就福”的预警能力。
这个能力很容易实验。
酒鬼找来了三个不透明的酒瓶,将它们一字排开,摆到顾磊磊的身前。
她醉醺醺地说道:“我在这三个酒瓶里,分别装上了不一样的液体。”
“你选一瓶喝吧!”
顾磊磊眨眨双眼。
三个酒瓶一模一样,并不能看出任何区别。
凑近嗅嗅的话,也闻不到任何散溢的气息。
她只能依靠她的诡异力量,来挑选出最安全的酒瓶。
前提是,她真的拥有这种类型的诡异力量的话。
顾磊磊闭上双眼,凝思片刻。
随后,她试探着将手伸向不同的酒瓶。
微弱的预警能力悄然响起。
顾磊磊握住中间的酒瓶,坦诚相告:“我只知道左侧的酒瓶有问题,但是不知道中间的酒瓶和右侧的酒瓶,哪个更好。”
酒鬼的指节叩击桌面,发出“哆哆哆”的响声。
她睁开朦胧的双眼,打开了另外两个酒瓶。
“左侧的酒瓶里,装了一瓶从下水道里取出来的污水。”
“右侧的酒瓶里,装了一瓶牛奶。”
顾磊磊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下水道里的污水?”
酒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本来想选毒药的。”
“但是霍教授不让我这么做。”
顾磊磊的嘴角疯狂抽搐。
她看向手中的瓶子:“这个瓶子里装了什么?”
酒鬼嘻嘻一笑:“是我最喜欢的红葡萄酒。”
她拔开酒瓶上的塞子。
一股浓郁的葡萄香气扑鼻而来。
酒鬼把酒瓶拉到自己的面前,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顾磊磊瞅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掌心,伸手拉过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第一条能力。
——
【顾磊磊的诡异力量】
具有微弱的、感知危险的能力,但无法从相似的选项中,分出细节上的不同。
——
军师好奇凑近:“所以说,你的能力是‘避祸就福’?……还是只有‘避祸’?”
银色的光芒在他的指缝中不断闪烁。
顾磊磊总觉得:军师很想用他的手术刀,给自己做一场开颅手术,看个究竟。
她摇摇头,否认了军师的看法:“这不是我的诡异力量。”
“它更像是【一缕神血】自带的诡异力量。”
“无论是谁,在使用了这个道具之后,都会获得这项能力的。”
“它很雷同,并不特殊。”
军师失望地垂下眉毛。
顾磊磊没有搭理他,而是读出了白纸上的第二项能力。
“具有一部分吸收其他神祇力量的能力……”
她朝着付红叶勾勾手指,开玩笑道:“该轮到你献身了,我们的神祇。”
好消息:顾磊磊的小队里自带一名疑似“神祇”的家伙。
坏消息:付红叶到底算不算真正的神祇,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过,顾磊磊觉得:
在地窟世界中,神祇与诡异的力量殊途同归。
只是一个来源于自身,一个来源于他人罢了。
这样判断的话,拥有独立能力的付红叶,应该更接近于“神祇”,而非“诡异”。
付红叶捧着一瓶可乐,凑了过来。
他把手腕伸到顾磊磊的唇下,大方说道:“咬吧!”
顾磊磊瞅瞅手腕,又瞅瞅付红叶的脸庞。
她果断选择拒绝:“这又不是你的本体——这只是一具被你附身的尸体而已!”
“哪怕我真的咬了下去,也只是在啃肉,而不是掠夺你的力量。”
付红叶心碎地收回手腕:“我对你那么好……而你却想掠夺我的力量。”
“这实在是太伤我心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向顾磊磊:“你的体内不是有一部分我吗?”
“你可以把它们吃掉,然后我再放新的进去。”
这样吗?
顾磊磊闭眼感受片刻,却没能感受到任何液体的存在。
她不好意思道:“那个……”
“在我吸收半透明触手的时候,好像顺手把它们也吸收掉了……”
付红叶诧异地望向顾磊磊:“这样么?”
“难怪我对于你的感应变得十分模糊,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出了问题呢!”
说罢,他将手指融化成一滩五颜六色的碎光,在桌面上缓缓流淌。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进碎光之中。
她努力地用手指吸收这滩碎光。
但毫无效果。
顾磊磊的手指不是吸管,它们吸不上任何液体。
付红叶一边旁观,一边和顾磊磊一起,寻找失败的原因。
他怂恿顾磊磊不要继续使用手指了,而是直接用嘴巴进食。
因为……
“毕竟,就目前而言,你的身体构造更像人类一些。”
“说不定,你只能通过人类的途径,掠夺神祇的力量呢?”
付红叶兴致勃勃地教唆起来。
“你是怎么吸收掉那截半透明的触手的?”
“就用那次的手段好了!”
他重新将碎光凝起,变成一截手指。
顾磊磊:“……”
真的要这样做吗?
上一次啃的,还只是一截触手罢了。
这一次啃的,可是一根活生生的人类手指啊!
她面露迟疑之色,感觉很难下口。
尤其是,这根“人类的手指”还链接在自己的队友身上,活蹦乱跳的。
“……不行,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顾磊磊举白旗投降。
“我可以去咨询所收购神祇的血液,然后再做尝试。”
付红叶拒绝了顾磊磊递过来的白旗。
他的态度难得强硬起来:“不行。”
“等到战斗的时候,是不会有抽取好的血液给你喝的。”
“你只能从活物的身上掠夺力量。”
付红叶活动手掌,将自己的左手变成一根触手。
柔软的触手在空气中灵活摆动,无比鲜活。
他将触手尖尖抵到顾磊磊的唇前:“是因为形状吗?”
“如果很像人类的话,就会给你一种‘同类相食’的不适感?”
“你们人类还真是麻烦。”
“这样好了,那我也变成触手的形状,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付红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试图把自己的触手尖尖塞进顾磊磊的嘴里。
“不过啊……等到你习惯之后,还是要试试看普通的‘人型’。”
“毕竟,有很多强大的神祇都喜欢以‘人类’的模样登场。”
“祂们经常会抱怨,地窟世界里的面积实在是太小了,根本没办法以原貌自由活动。”
伴随着细碎的解释声,冰冰凉凉的触感在顾磊磊的嘴唇上不住地滑动。
付红叶塞了半天,也没能成功,不由地有些着急:“就咬一口而已!”
“这一步迟早要跨过去的。”
他又分化出了第二根和第三根触手,努力地扒拉顾磊磊的嘴唇,试图“帮助顾磊磊克服她的心理障碍”。
付红叶柔声哄道:“乖,张开嘴巴,咬一口就好。”
“当你尝试过第一次之后,下一次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这还算是比较正常的形状呢!”
“假如碰到了长相更加猎奇的神祇,难道你就不打算去掠夺祂们的力量了吗?”
“就算你不去掠夺别人的,别人也会来掠夺你的。”
三根触手扭动着配合起来。
顾磊磊怒视付红叶。
她很想发出抗议,但根本就没有抗议的机会。
自从付红叶的左手变成触手之后,一口咬上去的感觉就更加奇怪了!
这还不如之前的普通人型呢!
糟糕的念头疯狂攻击着顾磊磊的大脑,让她头部充血。
然而,眼看着嘴唇前的触手越来越多。
顾磊磊决定及时止损,不要让当前的场景滑向更加古怪的深渊。
她猛得张开嘴巴,伸长脖颈,一口咬了下去。
冰冰凉凉的触手入口即化。
顾磊磊下意识地咂咂舌头,发现付红叶尝起来没有任何味道。
就像是喝了一口水一样。
正当她细细地品味这种诡异的感觉之时,她的手臂被人握住,大力地摇晃了起来。
付红叶焦急喊道:“快点吸收啊!你咬太多了!”
他也没有想到。
原本还十分抗拒的顾磊磊突然敞开了城门。
猝不及防之下,付红叶失去了比预计之中,还要再多上一截的触手尖尖。
这也就意味着,顾磊磊一口气掠夺了过多的诡异力量。
她需要抓紧时间消化,以免被这些诡异力量反客为主,侵蚀思想!
然而。
此时此刻的
顾磊磊根本就听不见他的呼唤声。
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维持自己的本性,以抵抗新增力量的侵蚀。
“糟糕!”
“一不小心就咬太多了!”
“我要失控了!”
流进胃里的古怪液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活像是吞下了一块寒冰!
冻结的气息从小.腹.处扩散开来,一路向四面八方蔓延。
“好……好冷!”
顾磊磊哆嗦着蜷起身体。
和之前“交易”时的情况不同。
如今的顾磊磊是“主动掠夺”,而非“被动接受”。
这也就意味着,独属于付红叶的诡异力量,同样也在抵抗着顾磊磊的入侵。
它们奋力挣扎,想要逃避被顾磊磊同化的命运。
这是顾磊磊头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抵抗神祇的侵蚀。
虽然,从源头上来说,分明是她在掠夺神祇才对。
“该死的……我就知道。”
“从‘人类’变成‘半神’的概率那么低,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只是掠夺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力量,就快要崩溃失序了。”
“那些成功弑神,还把神祇的投影吃干抹净的大佬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磊磊艰难保住意识,感受新增力量的位置。
从付红叶处掠夺而来的诡异力量触感冰寒,因此很好寻找。
它们正在分裂成无数细丝,想要反客为主,控制她的身体。
顾磊磊眼白充血,愤怒想道:“绝对不能把自己的身体拱手相让!”
她疯狂地指挥那缕神血,由近及远,逐步吞噬“细丝”。
就像是顾磊磊在白纸上分析的那样。
【一缕神血】确实拥有吞噬神祇的能力。
很快,在它的奋力吞噬之下,顾磊磊体内的寒意逐渐减弱,恢复到了可以承受的水平。
但是,还没等她松上一口气,顾磊磊又发现了第二个噩耗。
“那缕神血果然是活着的!它也想反客为主!侵蚀我的身体!”
在吞噬了大量的新增力量之后,【一缕神血】不甘寂寞,突然开始增殖。
它在顾磊磊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从“手指粗细的一小滩”,变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堆”。
顾磊磊脸色苍白。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发际线上坠下。
付红叶好像在身侧不停地喊话,但她已经没空去听了。
【一缕神血】的威胁比付红叶的力量更加致命。
毕竟,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付红叶可以主动收回他的力量,宣告顾磊磊“第一次实验失败”。
但顾磊磊可没办法找到那名未知的神祇,让祂把自己的神血收回。
事实上,就连这名神祇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未知数呢!
她半跪在地上,努力抵抗神血的侵蚀。
事到如今。
哪怕她满脑子都是“滚出去!”的念头,也无法让神血离开。
祂们意志坚定地死赖在顾磊磊的血管之中,到处吸取精华,修补自身。
在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活像是一个圆圈。
几分钟前,顾磊磊还在驱使神血抵抗付红叶的力量。
几分钟后,顾磊磊就开始帮助付红叶的力量,抵抗神血的吞噬了。
她一边指挥着那股寒意东躲西藏,一边努力接触神血,试图抹去血液中的意志。
“这玩意儿根本就是想通过冒险家的身体复活吧!”
“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变成道具啊!”
顾磊磊头脑晕眩,痛苦工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件糟心的意外,发生在实验期间。
要不然的话,如果是在正式打架时,忽然遭到【一缕神血】的背刺……
那顾磊磊必将死无全尸!
她的大脑近乎炸开,与神血抢夺着自身的控制权。
就连付红叶的力量都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不得不主动帮助顾磊磊,对抗未知的神祇。
三股力量在顾磊磊的体内打得有来有往。
刹那间,她甚至有种重回【城堡夜宴】,和博林男爵抢夺身体控制权的错觉。
“啊啊啊啊!”顾磊磊惊声尖叫起来,“都给我滚出去!”
随后,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寂静。
顾磊磊闭上双眼,近乎陷入昏迷。
她屏蔽了自己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将全部精力投入了“三方大战”之中!
“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主场!”
“我肯定会有什么类似于‘主场优势’之类的东西吧?”
顾磊磊头脑清明,冷漠想道。
“我的对手并非是一名完整的神祇。”
“祂只是一缕残识罢了!”
“既然祂可以被别人杀掉第一次,那么,祂也可以被我杀掉第二次!”
她集中精力,一边将神血的“食物”赶到肢体末端,一边用自己的意识围剿神血。
“只要被神血碰到,就很容易被它同化。”
“这是因为祂的吞噬速度,比我更快。”
“但是,当祂在我的体内活动的时候,同样需要消耗力量!”
“——祂就只有巴掌大小的一滩而已,怎么比得过一个完整的我?”
“因此,只要我拖得够久,就一定能等到它重新虚弱下来的那一刻,从弱点处一举击破!”
顾磊磊咬牙逃窜,到处奔走,不给神血碰到自己意识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那缕神血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就连顾磊磊自己的意识,都脚步沉重,倍感疲倦。
“是时候了!”
顾磊磊发出恐怖的低吟。
她将全部意识统统聚拢到神血附近,靠蛮力将它撕成粉末。
很快,【一缕神血】被顾磊磊完全吞噬,变成了她的力量。
“我成功了!”顾磊磊猛得睁开双眼,“但是我好饿啊!我还想要更多!”
她双眼充血,环顾四周,找到了新的目标。
她扑向了距离她最近的猎物——付红叶。
重返地窟(十)
当顾磊磊睁开双眼时, 她并没有看见那片眼熟的白色天花板。
取而代之的是,蔚蓝色的无云天穹高悬于头顶之上,洒下柔和的光晕。
微弱的清风轻抚着脸庞, 裹挟着少许木屑气息扑面而来。
顾磊磊伸手推开压在大腿上的断裂木板,踉跄起身。
“这里……发生了什么?”
伴随着重心的升高, 一股犹如针刺般的疼痛感从太阳穴上传来。
顾磊磊头晕目眩, 突然眼前一黑。
她禁不住踉跄了一步, 险些摔倒在地。
“我怎么……?”
“头好疼。”
“我都做了一些什么?”
摇晃数下之后, 顾磊磊方才站稳身形, 得以观察四周。
从翻倒在地的木头餐桌来看, 这里应当是画家的房子没错。
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
这栋小小的木屋仿佛是经历了龙卷风一般, 被毁去了大半的天花板与墙壁。
放置在木屋中的家具,也没能从灾难中幸免。
它们东倒西歪, 破破烂烂, 甚至从中断成了两节。
顾磊磊困惑地抬起头颅,瞅了瞅天空。
又低下头颅, 瞅了瞅地板。
她靠在硕果仅存的墙壁上,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的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
不过,影影绰绰的记忆却开始变得鲜明了起来。
顾磊磊低低抽气,回忆起了早些时候的遭遇。
“嘶……”
“我记得……我好像……直接把付红叶扑倒了。”
“然后……”
“他死命地挣扎,又不敢真的动手,就一路从房间的这头,打到了房间的那头。”
顾磊磊紧紧闭上双眼, 又再次睁开。
她的头脑清明一瞬, 恢复了少许理智。
“糟了,付红叶呢?”顾磊磊环顾四周, “还有,其他人呢?”
“怎么全都不见了?”
在这片废墟之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存在,显得分外诡异。
顾磊磊单手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朝外挪动。
她走得很慢,很稳,以免刺激到她那岌岌可危、正在疯狂刺痛的大脑。
“我该不会是脑震荡了吧?”
顾磊磊摸摸后脑勺,四处按了一遍。
古怪的疼痛感遍布全头,找不出具体的方位。
顾磊磊低骂一声,走到后院之中。
此时此刻,并不算太大的后院里塞满了各种餐椅。
付红叶一行人正围拢在一块儿,低声地讨论着什么。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付红叶的左手散发着微妙的霓虹色光泽。
它看上去并非是尸体的原配零件,而像是付红叶用自己的力量,捏造出来的假肢。
顾磊磊没有隐瞒自己的脚步声。
她坦然靠近众人。
踏。踏。踏。
脚步声于后院中响起。
军师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的方向。
他乐颠颠地举起右手,在空气中挥了挥。
“你醒啦?我们的食人魔小姐。”他阳光灿烂地喊道,“我们正在讨论‘如何拯救你的异食癖’呢!”
顾磊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付红叶的左手上,沙哑问道:“我真的……把你的左手给啃了?”
老实说。
顾磊磊很难想象“自己扑上去狂啃付红叶左手”的场景。
付红叶摆摆左手,从空气中抽出了一根血肉模糊的肉柱。
他无精打采道:“是啊,你啃得可热情了。”
“不过,你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我的左手,而是我的脖子。”
他抬起眼皮,万分纠结地看向顾磊磊:“你为什么会有啃我脖子的想法?”
“你又不是吸血鬼!”
“你不需要喝我的血。”
就算是想要掠夺他的诡异力量,也没道理会冲着脖子去啊!
顾磊磊尬笑几声。
事实上,她早就不记得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她只记得……
在饥饿的驱使下,她一把将付红叶按倒在地,张开嘴巴,咬了上去。
温热的液体潺潺流出,混杂着少许力量。
顾磊磊凭借本能行动,很快便找到了满足自己欲.望的方式。
至于那些更为具体的内容。
比如说,她究竟咬到了哪里,又做了一些什么……
就只剩下了一片迷迷糊糊的晃动画面,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顾磊磊愧疚说道:“我很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我最好不要去吞噬神祇的血肉,以免再次失控?”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付红叶:“这就是我的诡异力量吗?”
“到处咬来咬去?”
付红叶收起左手,恹恹答道:“当然不是了。”
“这只是所有神祇与半神的通用技能,人手一份的那种。”
“只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你的内心居然如此狂野——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顾磊磊讪讪挠头。
付红叶停顿片刻,又说:“不过,你不能抗拒你的本性。”
“你必须学会控制它,掌握它,熟练运用它……”
“毕竟,假如你还想继续往下走的话,你就会发现,‘吞噬’与‘被吞噬’将会贯穿你的人生。”
顾磊磊迟疑片刻,小声反驳:“我觉得,这并不是我的本性。”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细细地说了一遍事情的全貌。
付红叶收敛神容,挺直腰板:“你是说……”
“你之所以失控,是因为你喝下的那缕神血临阵倒戈,想要控制你的身体?”
顾磊磊默默点头。
付红叶伸出手来,握住顾磊磊的手腕。
他的左手化成一片碎光,流入顾磊磊的体内。
冻结的气息让顾磊磊牙齿打颤。
几分钟后,付红叶收回左手:“我并没有发现其他神祇的气息。”
“那缕神血八成已经被你消化掉了。”
他咬住嘴唇,面露纠结之色。
几分钟后,付红叶艰难说道:“等到明天,我们再试一次吧?”
“不过,这一回,我要把你绑在椅子上,以免你再次扑过来,啃掉我的右手。”
顾磊磊对付红叶的自我牺牲精神感到无比敬佩。
她答应下来,又问了一些有关于“事后头疼”的问题。
对此,付红叶的解释是:“你消耗了那么多的脑力,同化其他神祇的力量……”
“‘感到头疼’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现在的你才刚刚脱离‘人类’阵营没多远,甚至连半神都算不上呢!”
想要正式加入“半神”阵营,冒险家就必须亲手杀死一名神祇的投影,并将祂的投影完全消化,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像是顾磊磊这种“只消化了一小部分神祇”的人类,满打满算,也只能划入到“婴儿半神”的阵营之中吧!
“婴儿半神”和“完全体半神”的力量天差地别。
“但好消息是,哪怕只是‘婴儿半神’,你的力量也足够吊打大部分诡异和人类冒险家了。”
“至少,想要在地下六层占据一席之地的话,并不会太过困难。”
付红叶一边吸食橙汁,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思索片刻,认真回答:“等到把血手屠夫从油画里救出来之后,我就准备启程了。”
她把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今天晚上,我会去拜访一下首席调查记者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为我提供一些帮助。”
“然后,我会前往黄金枢纽,看看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是否拥有联系八卦组组长的手段’。”
“就目前而言,我的计划是:先抵达地下六层,然后一边寻找‘通向地下七层的楼梯’,一边打听有关‘地下八层’与‘地下九层’的情报。”
“在时空缝隙里的时候,我的时间很紧。”
“因此,我只是粗粗地扫了一眼大概,并没有记住太多的细节。”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能感受到:”
“人类冒险家的极限确实是地下七层没错。”
“再往下走的话,就连人类的尸骨都将不复存在!”
李玲好奇凑近:“那么,地下八层和地下九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发誓,我绝对会乖乖地待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回来的。”
“所以,你就说说吧,也算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军师连声附和起来。
画家双眸闪烁,身体前倾。
大家都对这两个层级的秘密很感兴趣。
就连霍教授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直视顾磊磊的眼眸。
顾磊磊轻轻叹气:“地下八层里什么都没有,包括诡异。”
“但是,到了地下九层,反而又变得热闹了起来。”
她回忆起自己和“掌控着‘地下二层’的神祇”共用视界时,看见的一幕幕景象。
顾磊磊低声说道:“地下九层和黄金枢纽很像。”
“只不过,那里没有人类冒险家,只有密密麻麻的诡异。”
“这样一想,我觉得,地下八层很可能是隔绝‘人类’阵营和‘诡异’阵营的屏障。”
“它不但在阻止人类继续往下,也在阻止诡异们继续往上。”
军师垂眸沉思片刻。
他问顾磊磊:“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前往地下九层?”
“我记得,你曾经收到过来自《地窟前线》节目组的邀请?”
“你想要加入它们,当个卧底吗?”
顾磊磊轻轻摇头。
她告诉军师:“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
“假如我加入了《地窟前线》节目组,那么,我就不可能再回家了。”
顾磊磊停顿一秒,又说:“地下七层和地下八层紧紧相连。”
“我应该能在那里,找到了解‘地下八层’的诡异。”
“唯一的问题是,为了保全实力,我必须使用‘诡异们的通道’前往地下七层。”
“所以,当我抵达地下六层之后,我很需要八卦组组长的帮助。”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在地下六层的人类冒险家与前人类冒险家之中,八卦组的组长混得最好。
她已经成功“占山为王”,融入其中了。
说到这里时,顾磊磊看了一眼画家。
画家了然点头:“我会联系八卦组的组长,和她说明情况的。”
很好。
顾磊磊从画家的身上挪开目光。
她拍了拍手,说道:“好好享受假期吧,各位。”
“拜访完首席调查记者之后,我们就要准备出发了。”
零零散散的答应声响起。
众人纷纷起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留在安息镇的日子只剩下了最后几天,每个人都不得不四处奔走,将还未完成的工作收尾。
很快,画家的后院便安静了下来。
顾磊磊返回自己的卧室之中。
她怀揣着侥幸心理,打开【仓库】,取出了【随身宾馆】。
数秒后,一扇木质房门于空气中若隐若现。
顾磊磊伸出右手,却摸了个空。
“还是不行啊……”
她深深叹气,敲响了酒鬼的房门。
“进来吧!”
酒鬼的声音很快响起。
顾磊磊推开房门,发现酒鬼正躺在床上喝酒。
她问酒鬼:“当你失去人类身份之后,你是怎么处理‘无法使用道具和技能卡’这件事情的?”
酒鬼摇晃酒瓶,侧头瞥向顾磊磊。
她醉醺醺地回答道:“只要还拥有冒险家的身份,你就可以使用道具和技能卡。”
“难道,在地窟世界里生活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见过使用道具和技能卡的诡异吗?”
顾磊磊皱眉回答:“我当然见过了。”
“可是,我还是用不了它们。”
“我是说……我能把它们从【仓库】里召唤出来,却无法让它们正常起效。”
酒鬼抬起眼皮:“那我就不清楚了。”
“或许是你们之间的力量产生了冲突?”
她翻了个身,看向顾磊磊:“像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付红叶才对。”
“放心啦,他不会那么小心眼的。”
“只不过是一条手臂罢了,不是还能长出来的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是,付红叶不会提供任何捷径。
他只会让顾磊磊“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看来,在短时间内,我没办法回到起始点中,找洁净之主帮忙了。”
顾磊磊离开酒鬼的房间。
她站在阳光之下,大胆想道:“既然我不能让洁净之主帮忙,处理掉黄金马车上的污染。”
“那么,我能不能像同化【一缕神血】那样,同化马车上的污染呢?”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四个小时,应该足够了。”
她小跑着走向偏僻无人的角落,将黄金马车召唤出来。
浓郁的污染气息瞬间爆发,近乎凝结成了有如实质的灰雾。
顾磊磊将手探入灰雾之中,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果然,当我不做人之后,诡异们的污染就不会对我产生负面影响了。”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踏入灰雾之中。
她闭上双眼,努力吸收附近的污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丝丝污染顺着毛孔,钻入了顾磊磊的体内。
可惜,在经历了几个小时前的“三方大战”之后,这些污染力量,对于顾磊磊而言,简直又弱又慢。
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黄金马车上的污染吸了个干干净净。
两个小时后,顾磊磊睁开双眼,大脑略有些昏沉。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心想:“哪天没饭吃了,我就去当污染清理专家。”
“就按照我这速度,绝对可以混得风生水起,变成地窟世界第一人!”
想是这样想,但做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顾磊磊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黄金马车。
确认没有异样之后,她高高兴兴地收起马车,返回了画家的小院。
两个小时后,从四面八方归来的众人纷纷跳上了黄金马车,前往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
在那里,首席调查记者与后勤部部长早就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为顾磊磊一行人接风洗尘。
众人边吃边聊,谈起了有关“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的话题。
后勤部部长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慢悠悠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应该给你们展示过那盘‘来自地下七层’的磁带吧?”
“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层级。”
“就连土生土长的诡异,都很难在那里存活。”
顾磊磊的眼睛眨也不眨。
她平静开口:“你说的这些事情,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我想听点儿新内容,而不是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后勤部部长搓搓双手。
他的眼珠微微一转,说道:“那我们就来说点儿新话题吧。”
“比如说,你有没有好奇过,地下七层的土著诡异都有哪些?”
顾磊磊茫然摇头。
后勤部部长在口袋里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只茶壶。
他把茶壶摆在玻璃转盘上,转到顾磊磊的面前。
“这是我从拍卖会上拍下的茶壶。”
“它没有什么特别的功能,但还是卖出了很高的价格。”
“因为,这是从一位常住地下六层,又经常出入地下七层的遗物贩子手中,拿到的战利品。”
“我们都觉得,茶壶上的彩绘灵感,来自于制作者的日常生活。”
“虽然说,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顾磊磊举起茶壶,看向壶身上的彩绘:
那是一群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蜘蛛的诡异。
它们正在安静地织网。
顾磊磊把茶壶还给后勤部部长:“地下七层是蜘蛛女王的地盘?”
后勤部部长耸耸肩膀:“不知道。”
“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
“不过,我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大,搞不好就是真的。”
顾磊磊若有所思:“假如地下七层真的是蜘蛛女王的地盘,那么我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麻烦?”
首席调查记者眼珠微动。
他告诉顾磊磊:“保持低调,千万别引起她们的注意。”
“蜘蛛女王的眷属与信徒们都喜欢集体行动。”
“哪怕你可以战胜其中的几只,也无法战胜浩浩荡荡的大军。”
后勤部部长附和点头:“好消息是,你是一名女性。”
“因此,它们会选择吸纳你,而不是吃掉你。”
顾磊磊沉默片刻,艰难问道:“你们所谓的‘吸纳’,是不是指‘被蜘蛛女王变成半人半蜘蛛一样的存在’?”
后勤部部长举起酒杯,朝顾磊磊隔空示意:“当然了。”
“祝你能够以人型的姿态,离开地下七层。”
有关“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的交流到此为止。
后勤部部长和首席调查记者无法为顾磊磊提供更多的信息了。
不过,在离别之际,后勤部部长还是非常努力地找出来了一大堆陈旧的名片,将它们塞到了顾磊磊的手中。
后勤部部长幽幽说道:“这些冒险家,都是我年轻时的队友。”
“现在,他们全都已经死去多时了。”
“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在地下六层中,碰到其中的几个。”
“当你靠近他们的时候,对应的名片会微微发热,给出提醒。”
他停顿一秒,眼眸中流露出少许“物是人非”的伤感之情。
“……你自己判断要不要找他们帮忙吧。”
“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谁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呢?”
顾磊磊收下名片,礼貌道谢。
在后勤部部长与首席调查记者的注视之下,她们一行人踏上黄金马车,离开了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
返程途中,李玲突然问顾磊磊:“这会不会是你最后一次,来这里吃饭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想了一会儿,回答李玲:“那就太棒了。”
“因为,这说明我们成功地找到了‘返回地表世界’的方法,各自回家去了。”
李玲笑出声来。
数秒后,欢快的笑声从车厢里不断传出。
众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假如成功重返地表,大家都想要做些什么”。
画家喝了几杯红酒,已然小有醉意。
她迷迷糊糊地拍打着血手屠夫的油画,大声说道:“下一次再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你们倒是记得给我录个像啊!”
“我真的太好奇,你们是怎么把血手屠夫变成这个样子的了!”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看着画家摸来摸去,又哭又笑。
他眉间微皱,稍显茫然。
但很快,他的嘴角处也挂上了一抹笑意,悠然望向众人。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众人的日常生活井然有序。
顾磊磊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自己的诡异力量,并不忘拽上付红叶,陪她一起练习。
其余人则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吃喝玩乐,享受着罕见的度假时光。
三天后,顾磊磊终于勉强控制住了“到处乱咬”的冲动。
她喜滋滋地进入了下一个环节,更加深入地探索着“该如何使用独属于她自己的诡异力量”。
又过了三天。
虽然顾磊磊还是没能找出诡异力量的正确用法。
但是,她已经可以借用部分诡异力量,短暂地跨越时空,摸到油画里的血手屠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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