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地窟(十九)
“黄主任身上的污染程度很深。”
“他还没有变成信徒的唯一原因, 就是他的意志力非常强大——强大到足以抵抗神祇的召唤。”
酒鬼瘫在沙发上,小口啜饮红酒。
她一边喝酒,一边对顾磊磊说道。
“目前, 梦境之主还不打算强迫黄主任加入祂的麾下。”
“反正,就以黄主任的状态来说, 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没必要急着动手。”
“但是, 哪怕‘梦境之主暂时不打算对黄主任动手’, 也不代表着, ‘当黄主任从祂的领地中路过时, 祂还能忍住诱惑, 不对黄主任出手’。”
酒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斜睨顾磊磊的身影。
“毕竟, 一个是‘千里迢迢地跑到黄金镇捉人’,而另一个却是‘坐在家里, 等猎物自动送上门来’。”
“因此, 假如黄主任还想要继续保持‘人类’身份的话,他就要尽可能地远离有关‘神祇’的一切。”
顾磊磊指节轻叩沙发, 若有所思:“只是听说有关‘神祇’的消息,都会靠近神祇吗?”
付红叶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扶手上,笑眯眯说道:“任何一件涉及‘神祇’的事情,都会让你距离神祇更近一步。”
顾磊磊垂下眼眸,凝视自己的指尖。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告诉众人:“我要去洗个澡了。”
“大家好好休息吧。”
“明天上午八点, 我们在餐厅里准时汇合。”
……
哗啦啦——
浴室里蒸汽弥漫。
顾磊磊冲洗掉最后一片泡沫, 擦干身体,返回卧室之中。
她一边伸手绞干湿漉漉的头发, 一边凝视镜面。
镜子里,她的倒影同样高抬双手,拂过乌黑的发丝。
顾磊磊呢喃低语:“现在,我和祂们之间的距离应该很近了吧。”
她几乎是一刻不停地提起神祇,甚至还在神祇的家门口来回晃悠,生怕祂们忽略了自己的行为。
“真是作死啊……”
顾磊磊扯动嘴角,低笑一声。
几分钟后,她用吹风机吹干了自己的头发,爬上柔软的床铺。
又过了几分钟,她从柔软的床铺上爬下,来到镜子前方。
啪嗒。
镜子正面朝下,盖在梳妆台上。
镜子里的倒影彻底消失不见。
顾磊磊满意地看了片刻,伸了个懒腰,返回床铺之上。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磊磊准时出现在餐厅之中。
她端起一只餐盘,在自助餐台前来回走动,挑选心仪的食物。
今天的早饭除了常规品种之外,还有一壶正在不断沸腾的黑色液体。
顾磊磊凑近一闻,发现这壶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
“有点儿像是肉桂和薰衣草的气味,还混杂着一些甜丝丝的奶香。”
它闻上去非常棒,但颜色却是十分不祥的不透明黑色。
顾磊磊站在壶前,犹豫不决。
“不来一杯吗?”
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磊磊回头一看,发现是黄主任。
今天的黄主任换了一件新毛衣,不过,还是松松垮垮的款式。
他的盘子里装满了吃食,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气。
见顾磊磊没有动弹,黄主任又说:“这是今天的‘入梦防御药剂’,我们每个人都要喝的。”
“对于没有经受过训练的冒险家们而言。”
“‘迷失在梦境世界之中,再也无法返回现实’,是一个非常常见的意外。”
“这些药剂可以帮助我们保持清醒,而不会被祂的力量所影响。”
说罢,黄主任拿起旁边的勺子,给自己舀了满满一杯。
他举起杯子,朝着顾磊磊隔空虚碰一下,便转身离开。
顾磊磊的目光重新落回黑色的液体之中。
“是‘入梦防御药剂’吗?”
她低语片刻,同样给自己舀了一杯。
事实证明,黄主任没有骗人。
当大家吃过早饭之后,所有人的杯子里都被他满上了黑乎乎的药剂。
顾磊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奶味从舌尖渗出,间或夹杂着少许薰衣草的芬芳。
虽然这份药剂的外观看上去十分恶心,但它的味道,其实还挺好喝的。
坐在餐桌另一头的李玲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不就是薰衣草味的甜牛奶吗?”
她咂咂舌头,甚至又来了一杯。
已经喝过两杯的顾磊磊放下杯子,没有继续续杯的意思。
她偏头看向黄主任:“我们要喝多少,才能拥有足够的抗性?”
黄主任放下铜壶,乐呵呵地回答道:“喝上满满一杯,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嘛!像这种东西,多喝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坏处。”
他把黑色液体的材料统统报了一遍。
除了一份“梦境精华”之外,其余材料和顾磊磊想象中的大差不离。
“一份甜牛奶煮沸,加入一截薰衣草和一段肉桂。”
“再用小火慢炖半个小时,就可以喝了。”
“‘梦境精华’要在关火后放,这样才不会被煮烂。”
诚实来说,顾磊磊并没有喝到任何像是“梦境精华”的小料。
她盯着杯子里的黑色液体看了片刻,将它们一饮而尽。
做完基础防护之后,黄主任将顾磊磊一行人带到一间大通铺中。
他转过身来,告诉众人:“随便选一张床躺下,闭上双眼,不要睡着。”
还没等顾磊磊一行人给出任何回应,黄主任便再次强调道:“千万不要睡着!”
“放心吧!我们不会睡着的!”
此时此刻,顾磊磊一行人正处于刚刚起床,尚且精神抖擞的时期。
因此,大家纷纷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很快,顾磊磊一行人便围着黄主任躺成了一圈。
每排三个,一共三排,刚好是一个九宫格的形状。
而作为“入梦”核心的黄主任则躺在九宫格的中间,连接着所有人的梦境世界。
刹那间,巨大的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仰面朝天,将双眸紧紧闭合。
大概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入梦者”睡着,这里的床铺又冷又硬,躺起来十分不适。
“还是卧室里的床舒服呀……”
顾磊磊迷迷糊糊地想道,意识渐渐下沉。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她出现在一间温馨的卧室之中。
顾磊磊警惕地眯起双眸:“这里是哪里?”
“我成功入梦了吗?”
比起“入梦”,倒更像是不小心睡着了,正在“做梦”。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观察左右,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间相当寻常的卧室。
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双人床的左侧,黑色的衣柜柜门敞开,露出了杂乱的衣服。
“这间卧室的主人非常不爱干净啊……到处都乱糟糟的。”
顾磊磊走到衣柜前方,伸手探向衣架,想要查看衣服的款式。
还未等她的手指碰到衣架上方的铁钩,一股巨大的拉力突然从背后袭来。
顾磊磊甚至都来不及尖叫一声,便仰面朝天,向后倒去。
哗啦——
她坠入海中,从床铺上惊醒。
“什么鬼?”
顾磊磊胸腔起伏,惊疑不定。
黄主任早已起床。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说出了一个极为不幸的消息。
“在你们之中……还是有人睡着了。”
“看来,我们不得不寻求外界的手段,保持清醒。”
他喊来一位调查记者,为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又苦又浓郁的冰咖啡。
一直看着大家全都喝光了杯中的液体,黄主任才满意拍手道:“很好,让我们再试一次。”
第二次尝试同样以失败告终。
黄主任揉揉下巴,发出了新的逐客令。
“你们打算全员进入地下六层吗?”
“你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有着非常强大的精神抗性。”
“我没办法把那么多人一起带进梦境世界之中。”
顾磊磊一行人的“总体重”太重,黄主任这艘“小船”都快沉了,还怎么灵活移动?
顾磊磊沉吟片刻,让李玲、军师和霍教授离开床铺,于一旁耐心等候。
其余六人再次尝试入梦。
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的“入梦”行动顺利了许多。
当顾磊磊重新睁开双眼时,她看见了一片璀璨的星尘,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好美……”
画家的呢喃细语声从身侧传来。
顾磊磊左右扭头,却没有看见画家的身影。
她困惑地朝前方飘了一段,停在一簇霓虹色的碎光附近。
霓虹色的碎光发出了付红叶的声音:“怎么了?”
顾磊磊眨眨双眼,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
她绕着霓虹色的碎光转了几圈,随后被一条光带轻轻托住,怼回了原处。
顾磊磊安静下来。
数秒后,黄主任的说话声从空中响起:“集中精神,把全部思维凝聚到一点之上!”
顾磊磊眨眨双眸,依言照做。
她死死地盯向前方,努力集中自己的全部精神。
一股强烈的困意紧随而来。
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好似要从嗓子眼处脱逃。
黄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犹如雷鸣一般:“不许睡!”
“谁再敢给我睡着,谁就给我滚出这里!”
在梦境世界里睡着的话,会出现糟糕的情况吗?
古怪的遐思一闪而过。
顾磊磊又是跺脚,又是咬牙,努力保持清醒。
好在,这股强烈的困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几分钟后,她的大脑便再次清醒起来,听见了许多尖锐的电流声。
“好……吵……”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尖锐的电流声络绎不绝,好半天才彻底散去。
等到周遭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顾磊磊的大脑正在一抽一抽地胀痛。
她艰难起身,望向四周——终于看见了同伴们的身影。
星空还是那片星空,但她的同伴们都已经恢复了人型。
付红叶笑眯眯地朝顾磊磊望来,调侃道:“你之前绕着我转了好久,都快要贴到我的脸上了。”
“什么样?感觉如何?”
顾磊磊实话实说:“我有点头疼。”
“感到头疼是正常的。”黄主任随口插话道,“毕竟,你还是第一次来到梦境世界之中。”
“看看你的周围吧,还有好多人没能醒来呢!”
循着黄主任的指引,顾磊磊逐一来到各位同伴的身前,观察他们的神色。
血手屠夫双目紧闭,咬牙切齿,似乎是在与敌人搏斗。
画家眉毛上挑,眼皮与下眼睑处扯开了一条细缝,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正在仔细观察。
酒鬼已经醒来。
她甚至给自己变出了一只木马,坐在上面摇来摇去。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木马之上。
她嘴角一抽:“真没想到,酒鬼居然那么童心未泯——就连变出来的椅子,都是木马的形状。”
酒鬼抬起头来。
她用十分复杂的目光看向顾磊磊,欲言又止。
顾磊磊微微皱眉。
“噗嗤。”
身后,一声轻笑若有似无地响起。
顾磊磊用力皱眉,并捉住了发笑者付红叶。
她无比困惑地问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付红叶抬起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缓慢摇头。
顾磊磊更加皱眉。
她的目光落在黄主任的身上。
黄主任叹息一声。
他挣扎许久,方才说道:“你看见的……是你想看见的东西。”
“也就是说……”
“呃,你对酒鬼的印象,真的有点儿奇怪……”
顾磊磊脸颊一红。
她用力闭紧嘴巴,忍不住再次看向酒鬼。
酒鬼依旧骑在她的小木马身上,平静开口:“这是一把非常普通的摇椅。”
付红叶迅速举手:“报告!她骗人,她分明是坐在一只大酒瓶子的身上!”
酒鬼略显诧异地望了付红叶一眼,没有出声反驳。
顾磊磊拼命眨动双眼,努力想象酒瓶的形状。
但酒鬼身.下的摇摇木马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她满脸纠结地问道:“为什么我看不见?”
黄主任瞅了顾磊磊一眼,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你根本就没有集中你的精神!”
“快点,放空大脑,别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你需要保持空白,才能看见梦境世界的真相。”
顾磊磊环顾四周:“梦境世界难道不是一片星尘?”
付红叶幽幽叹气:“梦境世界是全黑的。”
他怜悯说道:“你仍旧被困在幻象之中,尚未获得自由呢!”
……
黄主任说的没错。
想要顺利“入梦”,果然需要练习。
反复进入梦境世界三次之后,顾磊磊才习得了“在梦境世界中,正确视物品”的能力。
她终于看见了那片纯黑色的背景,以及站在她身侧的五个人型。
付红叶也说的没错。
酒鬼果然坐在一只大酒瓶上,“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顾磊磊收回目光,看向血手屠夫和画家。
在第三次“入梦”之后,他们两个人也获得了“看见彼此”的能力。
但还没有获得“看见纯黑色背景”的能力。
黄主任坐在摇椅上,不耐烦地挥手:“你们这群人的学习能力,可真够差的。”
“都已经准备‘入梦’了,还那么警惕干嘛?”
他抬起右手,对着血手屠夫指指点点:“我好心去你的梦里救你,你倒好,直接抄起两把屠刀,挥手就砍!”
“莽夫啊!什么叫做莽夫啊!”
“你们就不能学学他吗?”
“除了不是人类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黄主任瞅了付红叶一样,再次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轻咳一声,小声问道:“那我们算出师了吗?”
黄主任思索片刻,一拍扶手。
他咬牙说道:“勉强能算吧……反正,那两个看不清路的人,只要跟着你们三个人走就行。”
“小心一些,别跟丢了。”
“如果在梦境世界中走失的话,就连地下六层都无法抵达。”
黄主任阴嗖嗖地恐吓众人:“在这里,人类无法死去,只能永远长生。”
“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与孤独之中。”
“你会逐渐陷入疯狂——直到失去全部的意识,变成行尸走肉。”
画家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哆嗦。
她牢牢握住顾磊磊的胳膊,像个挂件似的攀在上方。
黄主任满意地咧开嘴角。
他转过身去,背朝顾磊磊一行人:“来吧,跟上!跟紧我!”
“我带你们在附近逛上几圈,多熟悉熟悉梦境世界里的环境。”
“等到下次‘入梦’的时候……”
黄主任的声音缓缓低沉,混入几声咳嗽。
“咳咳……你们就要……自己走了。”
顾磊磊眯起眼眸,凝视前方。
黄主任的身形仍然笔挺,但还是泄出了不少疲惫之感。
血手屠夫走到顾磊磊的身后,沉声说道:“他坚持不了太久了。”
黄主任已是强弩之末。
酒鬼幽幽开口:“快点跟上去吧。”
“这已经是他能为我们一行人做出的最大牺牲了。”
顾磊磊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她紧紧地跟了上去,朝着漫无边际的黑暗踏出了小小的一步。
在之后的探索途中,黄主任的絮叨声更加连绵不绝,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
他把可能会遇到的所有细节,都与顾磊磊一行人讲了一遍,宛若是在做最后的诀别。
终于,黄主任在一片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黑暗中停下脚步。
他嗓音沙哑,对顾磊磊说道:“走过去,靠近那片金色的光芒,低头看看光里有什么?”
顾磊磊依言靠近。
她的目光穿透璀璨金光,落到大地之上。
朦胧的景象从眼前略过,又很快消失。
顾磊磊后退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我看见一片枯黄色的轮廓,还有很多黑点来来去去。”
“我闻到了夹杂着血腥味的金属气息,还有一些酒香。”
“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咒骂诡异潮的威胁,还有少许汽车发动的声音。”
“……这里通往黄金镇?”
黄主任疲惫点头。
他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脸上反复描摹数次,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已经出师了,现在,从光里跳出去吧。”
“不要停下,也不要破坏这片梦境。”
“我只能承受你的一次破坏,因此,必须得留到下一次再用。”
顾磊磊默默地看了黄主任一眼。
她低声说道:“谢谢。”
随后,顾磊磊闭上双眼,朝着金色的光芒一跃而下。
呼呼——
五彩的流光飞过她的身侧。
顾磊磊看见无数画面从周遭浮起,闪烁不定。
朦胧之中,她能够感受到:
只要她成功撕开某个画面,钻入其中,她就可以落到对应的地点之中,安全脱离梦境世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磊磊屏气凝神,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一边等待自己的坠落。
终于,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
顾磊磊带着满脑子的昏沉,返回黄金镇中。
哗啦——
她摔在一堆酒瓶子上,又顺着滚动的玻璃瓶滑出去老远,方才停下。
“这是哪里?”
顾磊磊艰难起身,随后便看见了柜台后的醉酒侦探。
醉酒的侦探迷糊呓语数句,原地翻了个身。
他的手指险而又险地擦过了一旁的马克杯,砸在柜台之上。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推门离开。
这一回,她的落点是黄金镇的侦探事务所。
她从醉酒侦探的梦中归来,返回了地窟世界。
离开侦探事务所后,顾磊磊于第一时间抵达了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大堂。
大堂里,付红叶和酒鬼已经在原地等候多时,而其他人尚未出现。
提前抵达“汇合点”的三人互相交流了一下情报。
顾磊磊得知:
付红叶幸运地落进厨房之中,险些变成一锅“付红叶汤”。
而酒鬼则砸坏了建筑屋顶,从天花板上一路坠下,掉进了走廊之中。
“嘶——”
顾磊磊倒吸一口气,使劲抓挠头发。
地下六层可要比地下五层危险多了。
她们在地下五层中的落点都如此诡异,更何况是地下六层?
正想着,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血手屠夫满脸不忿,湿漉漉地走了进来。
身后,黄主任面带微笑,反手关上了大门。
顾磊磊一行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到血手屠夫身上。
血手屠夫阴沉着脸,朝着楼梯走去。
一直等到血手屠夫的身影彻底消失,黄主任才欢快地拍了一下手。
他无比和蔼地解释道:“这位兄弟掉进了黄金镇附近的小溪里,被淋成了落汤鸡。”
“对了,还有一位呢?”
“怎么还少了一位?”
“我以为,我们已经落得够远了。”
画家始终没有归来。
顾磊磊不假思索地举起煤油灯,让火光跳动指路。
十分钟后,顾磊磊又召唤出了黄金马车,加快赶路的速度。
又过了五分钟。
画家的身影终于出现。
她满脸惊恐,朝着顾磊磊一行人飞奔而来。
“快!快跑!”
“我不小心掉进诡异潮里了!”
重返地窟(二十)
激烈的追逐声裹挟着浓浓烟土, 从不远处传来。
顾磊磊不假思索,当即掉转车头。
刺啦——
木质车轮擦过泥土,刮出深深的凹痕。
黄金马车一个踉跄, 向旁坠去,近乎侧翻。
“要翻车了!”
不知名的惊呼从后车厢中传来。
顾磊磊手臂用力, 牵动缰绳, 稳住马车。
啪!
哐当!
黄金马车一起一落。
悬空的两只车轮用力下坠, 在泥土上砸出了两个深坑。
还未等后车厢里的乘客们反应过来, 这辆黄金马车便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向着原路返回。
只不过, 这一次的车速变得十分缓慢。
哪怕是画家这种不太擅长运动的冒险家,也能在其余人的帮助之下, 爬上马车,瘫在地板上, 大口喘气。
军师将上半身探出车窗, 望向身后。
他大声喊道:“画家已经上来了!”
“快!加速!”
“诡异们也要追上来了!”
顾磊磊偏头望向身后。
不透明的尘土遍布四方,几乎将黄金马车后的荒野染成黯淡的土黄色。
在尘土之中。
猛烈的嘶吼声与若隐若现的扭曲黑影连绵不绝, 时有起伏,带来污秽的气息。
一道银光闪过。
距离黄金马车最近的诡异惨叫一声,向地面坠去。
军师匆忙喊道:“别看了!快!”
顾磊磊收回目光,冲着军师喊道:“你先缩回去再说!”
军师的上半身“嗖”得不见,只剩下沉闷的应答声在空气中回响。
顾磊磊一甩缰绳,正式加快车速。
光怪陆离的色彩从骷髅马的马蹄下泛出。
数秒之后,黄金马车沿着时空的缝隙, 返回黄金镇中。
踏踏踏。
车速迅速降低, 直到恢复平常。
顾磊磊在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前停下,高声喊道:“我们已经到了!”
“你们快下车吧!”
画家哆哆嗦嗦地探出头来。
她先是十分小心谨慎地望了片刻, 随后才将一只脚缓慢探下,落在水泥地上。
啪嗒。
第二只脚同样落在水泥地上。
画家拍拍胸口,满脸涨红:“真是吓死我了!”
“一睁开双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泥地上……”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诡异,一只两只三只四只眼睛全都在看我!”
“简直就和恐怖片一样!”
“吓得我当场就在泥地上开了一扇门,拔腿就跑!”
画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她一边粗声喘气,一边嘀咕个不停。
顾磊磊收起马车,拍了拍画家的肩膀:“没事了,进去吧。”
画家艰难点头。
她又喘了几口气,方才哆嗦着手臂,推开了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大门。
须臾之间,她的身影消失在金碧辉煌的门后。
顾磊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同样走入门中。
这一回,画家的运气真可谓是登峰造极。
都已经被那么多的诡异追在身后跑了……
居然还能坚持到自己一行人前来,追上马车,顺利逃脱。
正想着,黄主任的声音从耳后悠悠响起。
“那位小姑娘的实力,也挺不错的,不是吗?”他看向顾磊磊,乐呵呵地评价道,“虽然人有些紧张,但该做的反应一个不落,全都做了一遍。”
确实如此。
画家的实力日益增长,已经从“一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辅助型冒险家”,变成了“一位可以从危险中顺利逃脱的辅助型冒险家”了。
顾磊磊默默点头。
黄主任又道:“她是你这一次的队友吗?”
顾磊磊再次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是。”
黄主任的脸上泛起笑容。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微笑低语:“那么,她的能力在地下六层里,还是挺有用的。”
“毕竟,地下六层里有很多很多的建筑。”
“而她可以自由来去——只要不被诡异发现的话。”
顾磊磊停下脚步,看向黄主任。
黄主任没有在意顾磊磊的沉默,继续往下说道:“唯一的问题是:小姑娘的胆量太小。”
“只是碰到一个诡异潮,就开始哆哆嗦嗦了。”
“她需要更多的训练,才能发挥出自己的长处。”
顾磊磊诧异地望向黄主任:“你想要训练她?”
黄主任微微点头。
他抬起手臂,指了一下自己的大脑,和蔼可亲道:“我做这种事情,恰好专业对口,不是吗?”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的理智值……”
黄主任收起手臂:“只要不进入梦境世界,我的理智值就不会下降。”
“我可以带着她进入你们的噩梦之中,进行封闭式训练。”
“这样一来,她的胆子说不定会变大一些,而我也不会被祂捉住。”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顾磊磊思索片刻,又问:“假如你把她刺激傻了怎么办?”
这一回,就轮到黄主任感到诧异了。
他挠了挠脸颊,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你觉得你们的噩梦,会比地下六层更加可怕?”
顾磊磊一时语塞。
黄主任说的没错。
不管怎么说,她们的噩梦都不会比地下六层更加可怕。
她答应下来,并提醒黄主任:“这件事情,你我说了都不算。”
“我们得去问问画家的看法,让她做最后的决定。”
于是,两个人在半小时后敲响了画家的房门。
画家错愕探头,随后答应下来。
她的训练将从此刻开始,为期一天。
顾磊磊略有些忐忑地看着画家和黄主任一起离开
——他们甚至还喊上了霍教授和李玲作为助手,以免发生不测。
顾磊磊觉得,“霍教授的加入”,让整件事情都变得更加恐怖。
她甚至都难以想象,画家究竟要经历一些什么,才会沦落到需要治疗的地步。
顾磊磊有些恍惚地端起茶杯,走到沙发旁坐下。
付红叶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我们的‘入梦’计划是不是要延迟了?”
顾磊磊啜饮一口茶水,点了点头:“对,我们要等到画家和黄主任回来之后,再继续‘入梦’。”
付红叶想了片刻,又问:“大概需要几天?”
顾磊磊道:“一两天吧。”
“黄主任似乎可以调整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因此,整个训练的时间不会太长。”
付红叶的目光中闪烁出少许狡黠之色。
顾磊磊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付红叶扬起嘴角,笑出了两个酒窝:“你不想去旁观一下他们的训练情况吗?再者,我们也可以加入其中,为他们新增一些有趣的娱乐项目!”
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顾磊磊低头凝视茶水,最终同意下来。
在出发前,顾磊磊问付红叶:“你肯定去过地下六层吧?”
付红叶目光闪烁:“你希望我增加一些针对性的训练?顺便给你们一点儿剧透?”
顾磊磊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付红叶的双眸。
付红叶挪开目光,轻快前行:“当然……只要你想,我就会去做的。”
……
付红叶的新增项目十分有效。
在“噩梦”之中,画家被吓得惊叫连连,到处开门,胡乱逃跑……
其惊恐之色,甚至都能绕梁三日而不消散。
顾磊磊一边围观“画家夺命狂奔”,一边默默地观察四周。
付红叶凑近过来,提醒顾磊磊:“既然八卦组的组长都在地下六层里出事了,那么,想必‘现在的地下六层’与‘过去的地下六层’不可同日而语。”
顾磊磊凝视前方。
画家刚刚才钻进了一间废弃的店铺,现在又火烧火燎地跳了出来,朝着大街上跑去。
一串纤细的黑影在地面上不断蔓延,几乎要攀上她的后脚跟。
画家近乎飙泪。
她哭唧唧地跑到一堵脏兮兮的墙壁前,抹出了一扇全新的门框。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陈述事实:“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地下六层’都只会比‘过去的地下六层’更加危险。”
“我没有说错吧?”
付红叶眨眨双眼。
顾磊磊再次看向画家:“她的表现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噩梦之中。
画家已然逃到了一栋无人的房屋里,正在小心翼翼地侦查四周。
她逐渐习惯这种危机重重的生活,并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黄主任说的没错。”
“在地下六层,画家的能力非常有用。”
“毕竟,我们不可能到处喊打喊杀,把动静闹得太大。”
而在画家的帮助之下。
顾磊磊一行人得以悄无声息地潜入房屋之中,进行“暗中操作”。
顾磊磊垂下眼眸,凝视自己的笔记本:“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到底要从哪个‘出口’出去呢?”
梦境世界中的‘出口’都是一团团颜色不一的光团。
顾磊磊必须从中找出合适的出口,并带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这一回,要是出事的话,倒霉的可就不止是我了。”
“毕竟,我们所有人都得绑在一起,集体行动……”
……
短短的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期间,顾磊磊又喝了一次婆娑茶,做了一个美梦。
她的美梦照例稀奇古怪,与传统意义上的“美梦”毫不沾边。
在早餐的餐桌上,顾磊磊将这个梦境告知众人。
“我梦见了地下六层。”她一边搅拌皮蛋瘦肉粥,一边大声宣布道,“或者说,在潜意识中,我认为那是地下六层。”
“那是一条非常陈旧肮脏的小巷,四周遍布着破破烂烂的商铺。”
“我梦见一位穿着皮夹克的……人型生物,蹲下身子,将一扇卷帘门推起。”
“它的腰间挂着一把手电筒,在大腿旁晃来晃去。”
顾磊磊闭目沉思片刻,说道:“然后,我就醒了。”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直接梦见地下六层。”
“我是先梦见了‘我正在和占卜师喝茶’,随后,才从占卜师的水晶球里看见了这个片段。”
黄主任把一叠小米糕推给顾磊磊。
他和蔼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是你的执念,让你梦见了一部分真实。”
“吃点小米糕吧,淀粉和糖分可以补充脑力的消耗,让你的大脑更加敏捷。”
顾磊磊捏起一块小米糕,咬了一口。
清甜的米香从舌尖散开。
她咽下小米糕,又问:“你们呢?你们睡得怎么样?”
“如果都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今天,我们就要进行最后一次‘入梦’了。”
之所以会称它为“最后一次‘入梦’”,正是因为:
在这一回的“入梦”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将从梦境世界的“出口”处,直达地下六层。
见众人纷纷点头,无人表示异议。
顾磊磊便打开笔记本,说出了她的计划。
“当我们抵达梦境世界之后,我会用煤油灯照亮方向,找出一个最为合适的‘出口’。”
“然后,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跳下去,在第一时间完成‘安全检查’,控制住房屋的主人。”
“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我会召唤幽幽白光,让它顶替原主人的身份……”
“之后,我们就要随机应变了。”
“需要注意的是……”
她看向血手屠夫:“在我们没有弄明白周围的环境之前,你不能动手。”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微微点头。
“放心,我又不是莽夫。”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核对完计划,又把地下六层的大致地图重新浏览过一遍之后,顾磊磊一行人便和黄主任来到了“大通铺”中。
六个人整齐躺下,绕着黄主任围成一圈。
黄主任目光平静,严肃说道:“这是最后一次‘入梦’了。”
“如果你们碰到了无法解决的危险……”
他停顿一秒,才说:“你们可以直接联系调查记者总部。”
“我会想办法让霍教授等人去地下六层找你们,把你们重新捞回来的。”
“只要还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你们还有机会……一次失败并不能代表什么,千万不要想不开。”
顾磊磊眨眨双眼,望向黄主任的方向。
此时,黄主任已经闭上了嘴巴,直直望向天花板处。
他语气僵硬,大声宣布道:“好了,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话想说。”
“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刹那间,浓郁的困意席卷而来。
顾磊磊只来得及张开嘴巴,便陷入了深沉的梦境之中。
再睁开双眼时,她从纯黑色的世界中醒来,茫然望向左右。
数秒后,她的思绪重新集中。
周遭队友们的身影逐渐显露,勾勒出明显的轮廓。
约莫三分钟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境世界之中,拥有了“视物”的能力。
顾磊磊左右张望片刻,耐心清点人数。
确认“无人缺席”之后,她取出一条绳子,让大家把左手搭在绳子上方。
“不要松手,不要走丢……走在最后面的人记得时常清点人数,以防有人消失。”
付红叶望向身后,夸张说道:“看来我是最后一个了。”
他耸耸肩膀,捏住了绳子的尾部。
顾磊磊收回目光。
都有付红叶压轴了,再有人失踪,就是一件非常不科学的事情。
她平稳心绪,将煤油灯高高举起。
顾磊磊于心底里默念:“我正在寻找通往地下六层的安全出口……”
“告诉我,哪个出口距离八卦组的组长最近,又足够安全,不会发生意外?”
火光跳动片刻,随后熄灭。
顾磊磊不得不删减条件:“告诉我……哪个出口可以让我们更为方便地找到八卦组的组长,并且保证最初几天的安全?”
火光微弱燃起,照向无尽的远方。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干脆将自己的条件一分为二。
“哪个出口距离八卦组的组长最近?”
火光跳动,照向身后。
“哪个出口最安全,可以让我们在地下六层里尽快落足,拥有安全的住处?”
火光跳动,照向身前。
顾磊磊嘴角抽搐。
她不得不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诉众人:“八卦组的组长附近非常危险,没有任何可供落足的地方。”
“投票吧。”
“我们要么选择冒险,直捣黄龙。”
“要么先在地下六层里安顿下来,再去寻找八卦组组长的踪迹。”
于公于私,顾磊磊都想选第二个——她的目标是“找到进入地下七层的方法”,又不是“想办法营救八卦组组长”。
她鬼鬼祟祟地调整了一下措辞,期望众人可以选出她想选的选项。
果不其然,除了血手屠夫之外,所有人都选了第二个。
血手屠夫平静地放下手臂:“只是多浪费一点时间罢了,我可以接受。”
他更换了选票。
于是,第二个选项全票通过。
顾磊磊满意极了。
她提起煤油灯,朝着前方走去。
数个小时后,顾磊磊一行人结束了她们的远征,来到一片全新的区域之中。
画家双手紧抱,不住地摩擦手臂:“我们走了好远啊!”
“现在再让我回头的话,我甚至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低头望向发光之处。
她冷静低语:“你可以沿着发光区域所提供的线索,一路返回原处。”
画家张了张嘴巴,小声抗议:“这些地方我都没有去过,我怎么知道哪个地点距离地下五层最近?”
顾磊磊目光闪烁。
她转了个圈儿,环视四周的光点:“没有办法。”
“我们只能碰运气了。”
煤油灯的指引并没有那么精准。
它只是给顾磊磊圈出了一定的区域,并表示“她想要的答案,就在区域之中”罢了。
就好比。
如今,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附近的“出口”总共有五个之多。
她们得选出更为合适的那个,主动跳入其中。
军师搓揉下巴,难得认真地提议道:“我们先把五个光点处的情况全都看上一遍,再做决定吧?”
英雄所见略同。
顾磊磊拉住绳索,小心翼翼地朝着第一个光点处走去。
——
第一个光点处的场景是一个干涸的泳池。
枯草与白骨垒在池底,散发出破败的景象。
顾磊磊可以嗅到一股腐烂的臭气,和从围墙外飘来的微风。
“这个地方距离外面的街道太近了。”
“如果被诡异发现的话,我们会非常被动。”
如果可以的话,顾磊磊更想从室内开始。
最好是一栋安全的、不会有外人进入的房屋。
——
第二个光点处的场景是一间厕所。
恶臭扑鼻而来,逼得顾磊磊当即远离了它。
“太臭了,等到实在是没办法的时候,再来研究它吧!”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
顾磊磊甚至都不想再多看它一眼。
——
第三个光点处的场景是一间温馨的客厅。
一只长相古怪的诡异端着一盘黑乎乎的食物,来到餐桌旁边。
它放下餐盘,站起身来。
几声令人耳膜刺痛的喊声过后,又有两只体型更小一些的诡异从画面外跳入,坐在餐桌两旁。
“一个由诡异组成的家庭吗?”
“这倒是一间封闭的房屋,看上去装修也很不错。”
顾磊磊记下这个选择。
军师和血手屠夫尤其喜爱这个光点。
用军师的话来说,就是:“既然能够在地下六层里组成家庭,就说明这只诡异地位不低。”
“如此一来,很有利于我们开局……要是能说服它和我们一起合作,那就更棒了。”
说服诡异的途径有很多。
顾磊磊并不怀疑军师和血手屠夫的能力。
她平静开口:“先把所有光点全都看上一遍吧。”
——
第四个光点处的场景是一间疑似办公室的房间。
一根穿着西装的木头坐在办公桌后,正不停地写写画画。
在它的身侧,三排巨大的书架整齐排列,几乎将它包裹其中。
画家几乎要掉进光点里。
她皱眉读出书桌上的名牌:“什么什么什么所?”
“我不认识这种文字,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符的意思是‘研究所,图书馆,办公室’一类的地方。”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是一个封闭式的公共场合。”
酒鬼醉醺醺道:“那肯定有很多保安。”
确实如此。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
她们说不定可以等到木头诡异下班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地霸占整间办公室。
要等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顾磊磊走向最后一个光点处。
——
最后一个光点处是一个露天的公园。
顾磊磊直接放弃了这个选项。
哪怕可以等到公园没人的时候,偷偷潜入其中。
她们也还是得重新寻找落脚点,以免被当成“逃跑的奴隶们”,惨遭追捕。
既然都是要寻找“落脚点”的,那为什么不直接出现在落脚点中呢?
顾磊磊后退几步,缩回黑暗之中。
——
看完全部五个光点之后,顾磊磊一行人聚集在一起,进行最后的决定。
“我们选‘第三个’,还是选‘第四个’?”
她看向众人。
地下六层(一)
“第三个选择”和“第四个选择”各有优劣, 难分高下。
从战斗难度上来考虑。
第三个选择里的诡异数量更多,可战斗力却不见得会高上多少。
毕竟,在客厅里露面的三只诡异之中, 有两只诡异的体型都要比另一只小上一圈。
画家一拍巴掌,喜气洋洋地喊道:“这是不是说明, 其中有两只诡异都处于未成年状态?”
“‘未成年的诡异’, 总要比‘已经成年的诡异’好对付一些吧?”
酒鬼斜眼睨她, 凉飕飕地说道:“也有可能是两只‘已经成年的诡异’和一只‘超级成年的诡异’。”
“毕竟, 我们又不知道这种诡异的平均体型有多大, 不是吗?”
画家一时语塞。
她忍不住看向“第四个选择”, 喃喃说道:“照你这么说的话……”
“这只位于公共场合之中的木头诡异,岂不是更难对付?”
“哪怕我们把它解决掉了, 也还是会面临‘换班’和‘保安’的问题。”
“万一下一个班次的诡异非常厉害呢?”
“万一保安队全都是由‘超级成年的诡异’组成的呢?……”
说到这里时,画家眨眨双眼, 突然凑了过去。
她蹲下身子, 靠到光点附近,轻轻一嗅。
顾磊磊眯起眼眸。
果然, 一分钟后,画家便抬起头来,冲着她高声喊道:“顾磊磊!”
“你都能嗅到来自地下六层的空气了,那你能不能隔空感受一下从地下六层传来的诡异气息?”
“我是说……”
“既然气味可以钻入梦境世界之中,那么,想必诡异气息,也可以如此吧?”
梦境世界与地窟世界紧密相连。
到处都遍布着可以互相渗透的奇异孔洞——也就是顾磊磊一行人眼中的“光点”。
用通俗一些的话来说, 就是:
梦境世界中的每一个光点, 都是地窟世界中的一个梦境。
能在梦境世界中自由走动的存在,都有能力借用其他智慧生物的梦境, 快速往返于各个区域之中。
顾磊磊平静说道:“这些‘光点’,就像是地表世界里的高架桥一样。”
“虽然它们确实与地面上的行人和车辆彼此分开,但仍旧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所以,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可以感受到从地下六层传来的诡异气息。”
顾磊磊停顿一秒。
画家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但是?”
顾磊磊瞥了光点一眼:“但是,这两个选择之间的诡异气息十分相似。”
“在我看来,它们的战斗力应该不分仲伯。”
“不过,我并不能分清这种‘不分仲伯’的战斗力……”
“究竟是来自于‘个体’,还是来自于‘整体’。”
假如是来自于“个体”的话,那么,“第三个选择”的战斗难度,至少也是“第四个选择”的翻倍。
酒鬼从不知何处掏出一瓶酒来。
她美滋滋地抿上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倒是觉得。”
“我们可以不用太过考虑有关‘战斗难度’的问题。”
“都准备去地下六层了,难道还会在意这种‘一只,两只,三只’的微小区别吗?”
“等到问题是‘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的时候,再做考虑吧!”
“其他情况,应该都差不了太多。”
血手屠夫摸了一下刀柄,冷声说道:“酒鬼说的对。”
“哪怕是三只诡异,我们也能应付得了。”
“大家都说,地下六层是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
“那么,只要我们打赢了它们,我们不就是‘强者’吗?”
“弱肉强食的地方,可不会对‘强者’有太多的要求。”
顾磊磊沉声提醒血手屠夫:“‘能够被视为强者’的前提条件是:我们不是人类。”
血手屠夫瞥了众人一眼,挑了一下眉毛。
顾磊磊揉了揉脸庞,无奈说道:“就算是我和酒鬼,在诡异们的眼中也还是‘人类’。”
“它们的评价标准非常奇怪,似乎有两套截然不同的规则。”
说着说着,她低低地抽了一口气:“如此说来,像‘我和酒鬼’一样的存在,还真的是哪个阵营都不要啊!”
“人类”阵营并不觉得她们是纯种人类。
“诡异”阵营也不觉得她们是纯种诡异。
这使得她们这种人的立场稍微有些尴尬。
还好,地窟世界里并没有“混种”歧视这种东西。
只要她们的实力够强,就可以在大部分区域里生活得很好。
大部分区域……
在这其中,并不包括“地下六层”这种极端区域。
“地下六层只属于诡异和神祇。”酒鬼醉醺醺地说道,“偶尔也会包括神祇的眷属和信徒。”
而顾磊磊和酒鬼都不是任何神祇的眷属和信徒。
血手屠夫烦躁地拔出屠刀,在空中挥了几下。
顾磊磊沉吟片刻,提议道:“要不然,我们还是选‘第三个选择’吧?”
“不管怎么说,‘第三个选择’都是最容易一劳永逸的选择了。”
“只要我们可以一口气解决全部诡异,这栋房子就归我们所有。”
“如此一来,落脚点和身份都能搞定,也不必继续纠结日后的生存问题。”
付红叶笑眯眯地举起手来:“那么,我们要怎么解决这三只诡异呢?”
“请注意,‘三只诡异’只是你在光点中看见的数量,并不代表整栋房子里的数量。”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很有可能不止三只……还要加上一定会存在的奴隶冒险家……”
“我们必须把这些‘奴隶冒险家’放到敌对阵营之中。”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对于诡异,究竟会抱有一种怎样的态度……”
她一拍巴掌,说道:“我们可以在梦境世界里多逗留一会儿。”
“地下六层的时间流速和地下五层相同。”
“我们可以先看看一天之内的情况变化,再做最后的决定。”
为求稳妥,顾磊磊一行人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收集线索。
好在,自从黄主任把她们送进梦境世界之后。
无论她们在梦境世界里逗留多久,都不会影响到黄主任的生活。
黄主任就好比是一扇连通着梦境世界与地窟世界的大门。
只有“打开大门,走进去”和“打开大门,走出去”的时候才会消耗能量。
在其余的时间里,他兀自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宛若一件装饰。
顾磊磊一行人兵分两路,各自记下了两个光点处的变化。
一天之后,她们睁着疲惫的双眸,交换彼此的情报。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看向两页笔记。
首先是有关“第三个选择”的情报。
她读出纸上内容:“从凌晨十二点到上午六点,都不会有诡异在客厅里出现。”
“上午六点到上午九点,是登场人数最多的时候。”
“一共有四名奴隶冒险家和三名诡异出没。”
“等到上午十点左右,客厅里又会安静下来,但依旧有奴隶冒险家与诡异间或出没。”
“下一轮的登场高峰期是下午四点之后。”
画家眉间微皱:“它们是在上学或是上班吗?”
这个作息非常眼熟。
顾磊磊停顿一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通过餐盘与陈设的数量来判断,我觉得,这栋房子里不止三只诡异。”
“或许是因为它们的长相太过相似,所以,我们才会把其中的某几只诡异认作一只。”
血手屠夫看向顾磊磊:“你觉得有几只?”
顾磊磊沉吟片刻,说道:“至少四只,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五只。”
“两只较大的诡异,一只只会在上午时段出没,一只只会在下午时段出没。”
“两只较小的诡异——这个大家都已经看见过了。”
“还有一只诡异从未露面过。”
“但奴隶冒险家们会特地整理出一份餐食,装在盘中带走。”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五只诡异?”
“三只还好,我们一人一只,就能解决。”
“但如果是五只诡异的话,我们就没办法一口气解决了。”
顾磊磊一行人没什么“群攻”技能。
大家都是靠单体搏斗的。
因而,只要敌人的数量一多,就会变得很是头疼。
顾磊磊指向“凌晨十二点到上午六点”的时间段:“我们可以在这个时间段里进去。”
“它们不是都回去睡觉了吗?”
“就连客厅都那么大,它们一定会有好几间卧室吧?”
“搞不好,还分出了好几个楼层,彼此相隔很远。”
画家犹豫不决:“要是有诡异喊出声来了,那我们怎么办?”
顾磊磊的脸上泛起笑容。
她拍拍画家与酒鬼的肩膀,柔声说道:“那就要靠你们了。”
“在被它们发现之前,解决掉它们吧!”
画家瞪圆了双眼。
片刻后,紧张的气息从她的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勇往直前的精气神。
画家用力拍打自己的胸口,自信说道:“不就是‘潜行’吗?”
“你放心吧,在黄主任的魔鬼训练下……”
“别的我不敢说,但论逃跑的话,我绝对是你们之中最强的那个!”
不……你应该不是最强的那个。
最强的应该是压根就没有实体的付红叶,或是可以消失在空气之中,彻底抹去踪迹的酒鬼。
顾磊磊看向自信的画家,一本正经地夸赞:“太棒了!”
“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人完成了。”
一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片刻,定下了初步的计划。
在商议完行动方案之后,顾磊磊又举起了有关“第四个选择”的情报。
她朗声宣布道:“虽然,我们有很大的概率不会选择这个光点。”
“但出于情报收集的目的,我还是记录了这个光点里的情况。”
看上去像是“图书馆,事务所,办公室”之流的小房间里,一共只有两只诡异轮番值守。
但微妙之处在于:
每当诡异出门换班时,都是在走廊里交错进行的,而非是在房间之中。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厉声说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有保安或是巡逻队的存在!”
“要不然的话,它们是不会在房间外交接的。”
这就给顾磊磊一行人的潜入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酒鬼幽幽靠近,贴在顾磊磊的肩膀上:“我数了一下影子的数量。”
“走廊里的保安大约在五到六人之间,倒也和‘第三个选择’里的诡异数量差不了多少。”
画家诺诺开口:“但它们可是保安啊!”
“如果是保安的话,战斗力应该会更强一些吧?”
顾磊磊又看了一眼光点,摇头否定了画家的猜测。
“并不会。”她语气平静,“在地下六层,保安的实力大概率不如地位更高的存在。”
“它们只是某种类似于抹布的存在。”
并不是地位更高的诡异无法战胜敌人,而是它们甚至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画家“呀”了一声:“照你这样说的话。”
“岂不是保安们更好对付一些?”
那倒也不一定。
顾磊磊轻轻摇头,返回第三个光点处。
她告诉画家:“如果我们把保安统统杀了,说不定会引来这栋建筑背后的主人。”
“走吧,我们先轮流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然后再准备出发!”
进入地下六层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就不会有太多的、可以悠闲讨论的时光了。
因此,哪怕在纯黑的梦境世界中睡觉有些奇怪,她们也得这样做才行。
顾磊磊原地躺下,总觉得身下空无一物,好似睡在云端。
她颇为不习惯地翻了个身,合拢双眸。
漆黑的世界彻底袭来。
顾磊磊勉强睡了六个多小时,便再也无法入睡。
她只好从地上爬起,盘腿坐下,等待队友们的苏醒。
半个小时不到,大家就都醒了。
画家伸了一个懒腰,低声抱怨:“这里的地板就没个实体。”
“我每次翻身,都觉得我要掉下去了。”
面对“虚空”的恐惧让大家提前醒来。
顾磊磊拍拍脸蛋,看了一眼时间。
她扬起嘴角,有些高兴:“时间倒是正好。”
“现在是凌晨两点左右,刚好适合我们动手!”
也是很巧。
她们几乎不用多等,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顾磊磊一行人最后清点了一下物资与计划,走到第三个光点前方。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命令众人:“不要握紧绳子了,直接抓住我!”
说罢,她耐心等到所有人都调整完姿势之后,方才一跃而下。
呼呼——
坠落的风声从身侧响起。
但她的长发一动不动,宛若停留原地。
物理法则在梦境世界中不起任何作用。
她似乎是在下坠,却又没有下坠。
顾磊磊眯起眼眸,集中注意力,将目光投向四面八方。
在她身侧的“光带”之中,各种各样的画面齐刷刷地掠过,只留下了一团又一团模糊的色彩。
这些色彩都代表着“客厅附近的某个地点”。
顾磊磊双眼睁大,一眨不眨,唯恐错过最佳选择。
“来了!”
在目光所及的尽头,一团模糊的火光于画面中不断跳动。
那是“第三个选择”中的壁炉!
更为关键的是,此时此刻,壁炉的旁边空无一人,非常适合她们入侵!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用力探出指尖。
她的全部思绪都凝结于指尖大小的位置上,抛开了周遭的一切。
刹那间,顾磊磊甚至都忘了她还有一群队友。
她奋力探出指尖,戳入画面之中。
画面朝着后方飞速掠去。
顾磊磊十指用力,深深地卡住了它。
“给我——撕开!”
无声的大喝于时空的缝隙中响起。
顾磊磊的每一根手指都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撕开了这片阻隔。
就像是撕碎血肉一般,看不见的阻隔逐渐分崩离析。
从一开始的艰难抵抗,变成了柔弱无力的屈服!
顾磊磊愈发用力,终于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破开梦境世界,朝着地下六层坠去。
一连串的人型紧随其后,牢牢抓着顾磊磊的身体。
她们也跟着顾磊磊一起,向下坠去。
“唔!”
闷哼声响起。
画家“啪”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痛苦的惨叫卡回嗓子眼中。
从梦境世界坠入地窟世界之中,不亚于“不带降落伞的高空跳伞”。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头晕目眩,近乎无法站起。
但好在,她也有经验了。
画家艰难地爬起身来,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坨人肉垫子之上。
画家:“!!!”
她惊恐地瞪向人肉垫子,但没有立刻选择营救。
她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左右,默念来时的提醒:“不要急,不要急着救人,先搞清楚周围的情况再说……”
这里是地下六层。
任何一项意外都会比“从梦境世界中坠落”更加危险。
“只是砸成了一片而已,死不掉的。”
画家拍拍胸口,蹑手蹑脚地走向拐角处,探头看向前方。
一道乌黑的影子从不远处的走廊里安静路过。
在影子上方,诡异的肢体胡乱挥动,好似恐怖游戏中的怪物。
画家捂住自己的嘴巴,缓缓退后。
“为什么第一个醒来的是我啊?!”
她一点一点缩回人肉垫子的旁边,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巴,一手将她摇醒。
“算我求求你们了!快点醒过来啊!”
“换我去晕倒吧!我才应该晕倒!!”
惊恐地摇了片刻之后。
第一个人幽幽转醒。
酒鬼缓缓起身,捂住额头,踉跄几步。
她刚想开口说话,就被画家捂住了嘴巴。
画家挤眉弄眼许久,最后掏出纸笔来,写道:“诡异在外面!”
酒鬼瞬间从空气中消失。
画家拿着纸笔,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前,缓缓张大了嘴巴。
真是太没有义气了!
逃得比她还快!
画家悻悻转身……
“吓!”
三个人型突然站起。
险些将画家原地吓飞。
顾磊磊眼明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低声说道:“我们听见了。”
画家“呜呜”点头,把顾磊磊的手臂扒拉了下来。
她奋笔疾书:“酒鬼不见了!”
顾磊磊眨眨双眼,接过画笔:“酒鬼去检查诡异数量了,你别怕。”
画家的肌肉骤然松弛下来。
她收起纸笔,颓废瘫坐在地上。
顾磊磊放轻脚步,朝血手屠夫打了个手势。
随后,她和付红叶一起,朝着拐角处走去。
如果要说“侦查”的话,没有人比酒鬼和付红叶更加合适了。
这两个人可以无声无息地入侵所有地方——除非那个地方被拥有者上了锁。
数分钟后,酒鬼安静回归。
她露出身形,微微摇头,在纸上写道:“那只诡异去上厕所了。”
“我不敢进去——我没办法在不被它发现的情况下开门。”
“其他诡异应该还在房间里睡觉。”
“这间屋子很大,很多房间都有门。”
“为免打草惊蛇,我暂时没有去开。”
顾磊磊微微点头,看向付红叶。
她在纸上写道:“别急着解决厕所里的那个,先去看看其他诡异都睡在哪里。”
如果厕所里的诡异和其他诡异共享一间房间,那么,过早得解决掉它,同样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付红叶比出了然的手势。
他化为一片碎光,消失在房间之中。
半个小时后,付红叶顺利回归,并带回来了新的情报。
“厕所里的诡异已经回去了,它果然和另一名诡异共享房间。”
“除此之外,一楼最左侧的小房间里住着一名奴隶冒险家。”
“二楼的三间房间里分别睡着一只小诡异、一只大诡异和一大一小两只诡异。”
“三楼的铁门被上了锁,那是一间非常巨大的套房。”
“床铺上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但并没有诡异入睡。”
“三楼之上还有一个露台,那里暂时没人。”
付红叶把全部房间都踩了一遍。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告诉众人:“从二楼开始动手!”
动手的方案非常简单。
先由付红叶确认房间里的人处于昏睡之中,再由画家打开一扇门,供酒鬼进入。
酒鬼会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房间里的住客——特指,把它关在【黄金鸟笼】里,顺便罩上一块隔音布。
之所以不让付红叶直接动手,是因为付红叶的诡异能力来源于他体内的存量。
假如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耗费太多,那么,等到最后关头,或许就会不够用了。
付红叶、画家与酒鬼三人组的配合丝般流畅。
很快,他们便解决了第一间房间里的小只诡异,开始朝着第二间房间进发。
而血手屠夫和顾磊磊则站在两个楼梯口旁,监视一楼与三楼的动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踏。
无比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顾磊磊悚然回头,却发现楼梯上空无一物。
她抿紧嘴唇,侧耳聆听。
按照脚步声的音量与方向来看……
应该是还没有走到楼梯旁边吧?
她环顾左右,匆匆召集众人,躲入第二间房间之中。
地下六层(二)
第二间房间的面积很小。
小到只放了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两个衣柜、一个武器架和一副盔甲, 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没什么落脚之处了。
顾磊磊一行人吸气收腹,于逼仄处艰难躲藏。
酒鬼紧贴盔甲, 隐去了身形。
血手屠夫就地翻滚,消失在床板之下。
画家左右扭头, 与顾磊磊一起钻入衣柜之中。
付红叶则化为一片霓虹色的碎光, 融化在武器架后。
短短一分钟里。
五个人各自找到去处, 从房间里彻底“消失”。
躺在窄床上的大只诡异无知无觉。
它双目紧闭, 原地翻身。
嘎吱嘎吱——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床板摇动声响起。
顾磊磊屏住呼吸, 将右眼贴到衣柜门旁的缝隙上。
透过狭窄的缝隙与昏暗的灯光, 她勉强可以看清窄床处的情况。
躺在窄床上的大只诡异,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们这群不速之客的入侵。
它伸着舌头, 摊开肢体,睡得正香。
顾磊磊松了口气, 离开衣柜门旁。
画家眼巴巴地望向她, 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白纸。
衣柜里的光线比第二间房间里的更暗。
因此,白纸上的字迹很难看清。
顾磊磊一直把鼻尖凑到纸上, 才读明白画家的问题。
“它会不会发现我们?”
好问题。
那必然是“不会了”。
顾磊磊摇动左手,权当回答。
小小的房间已然承受了生命不能承受之拥挤。
如果躺在窄床上的诡异能够发现她们的话……那它早就该发现了。
哪还会有机会到处躲藏?
顾磊磊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站在门外的那只诡异,何时才会离开?
若有似无的脚步声穿透墙壁,传入耳膜之中。
从三楼处走下的诡异正在一墙之外徘徊。
“大半夜的不睡觉,它是在梦游吗?”
顾磊磊无声腹诽, 换了一条腿站立。
长时间身处黑暗之中, 会影响人体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顾磊磊自觉已经等了很久,但手机却告诉她:
其实只过去了五分钟而已。
她压了压从心头涌出的烦躁情绪, 努力保持耐心。
终于,在第二个“五分钟”后,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轻轻推开衣柜的大门。
在踏出衣柜之前,她没忘记朝窄床处望上一眼。
躺在床上的大只诡异面朝墙壁,呼呼大睡,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睡眠质量,真是让人羡慕。”
顾磊磊多看了几眼大只诡异,方才原地趴下,透过门缝,望向走廊之中。
走廊中空无一物。
假如脚步声的主人不会隐身的话,那么,它应当是离开了这一层楼。
顾磊磊松了口气,朝着盔甲的方向轻轻挥手。
片刻后,一只金色鸟笼浮空而起,将大只诡异罩入其中!
“!!!”
大只诡异蓦地惊醒。
但已经太迟了。
顾磊磊眼明手快,扣上了【黄金鸟笼】的锁扣,又扯过黑色幕布,将鸟笼罩在其中。
隆隆的抗议声瞬间消失不见。
酒鬼的身形于空气中显露出来。
她双手压住黑色幕布,低声问顾磊磊:“刚才的诡异……是离开了吗?”
顾磊磊挠挠下巴:“至少,它的脚步声不见了。”
“很奇怪啊!”
“在梦境世界里的时候,我们有看见过这只诡异吗?”
她的目光扫向众人。
众人纷纷摇头。
血手屠夫拍去衣服的灰尘,沙哑说道:“或许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出现在客厅里过。”
什么样子的诡异,才会避开自己的“家人”行动,却又独占了整整一个楼层?
要知道,这栋屋子的“三楼”,可不是什么糟糕的阁楼。
它相当正气,甚至要比“有着一大堆房间的二楼”更好一些。
顾磊磊一行人思索片刻,都没能想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便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一旁。
“付红叶,你去外面看看那只诡异走了没有。”顾磊磊无声合掌,低声说道,“如果它走了的话,我们就要去下一间房间,解决最后两只诡异了。”
在第三间房间里,还有一大一小两只诡异,等着顾磊磊一行人处理呢!
付红叶没有推辞,当即行动起来。
霓虹色的碎光流出门缝,潜入走廊之中。
顾磊磊低头望向黑色幕布,指尖轻点嘴唇。
画家察觉到她的沉默,便好奇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略一皱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只诡异的战斗力太弱了。”
“不管怎么说,连‘我们走进房间,到处躲藏’的动静都没办法吵醒它们……”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画家不解其意:“奇怪在哪里?”
“我们不是特地挑了个软柿子捏吗?”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可是,这群软柿子拥有一间很棒的屋子。”
血手屠夫低沉插.话:“或者,这间屋子只是看上去很棒,其实非常糟糕。”
不管是哪个解释,都让顾磊磊眼皮直跳。
但选择已经做出,无法回头。
更何况,考虑到“第三个选择”和“第四个选择”散发出的诡异气息强度相似。
搞不好,在另一个选择之中,同样也有陷阱埋下。
顾磊磊摇摇脑袋,不再纠结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她耐心等待付红叶回归,并获得了“那只诡异已经从大门处离开”的超赞好消息。
画家双手握拳,向上挥舞:“太棒了!”
截止至今。
能给顾磊磊一行人带来威胁气息的诡异,就只有“三楼诡异”一只罢了。
像是其他的“小只诡异”和“大只诡异”,都很好解决。
顾磊磊一行人抓紧时间,准备赶在三楼诡异回家之前,处理掉最后的目标。
十分钟后,四只罩着黑色幕布的鸟笼排成一排,贴墙放置。
大功告成……了一半。
血手屠夫与酒鬼留在卧室之中,看守四只鸟笼。
而顾磊磊则和付红叶与画家一起,朝着一楼走去。
“在一楼最左侧的小房间里,住着一名奴隶冒险家。”
顾磊磊压低声音,告知身侧的二人。
“按照常理来说,这名奴隶冒险家的身份,很可能是‘值班人员’或是‘诡异的管家’。”
“他应当会拥有还算可以的战斗力。”
“但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这个。”
付红叶心领神会,接上顾磊磊的话茬:“最重要的问题是……”
“假如被我们捉住的四只诡异,都不是这栋房屋的主人。”
“那么,在那间小房间里,很可能会有‘紧急通知房屋主人’的道具。”
在地下六层中,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为了避免奴隶冒险家找到机会,通知“房屋的主人”。
顾磊磊一行人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他制服。
……不能冒险。
不能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假如是面对诡异,这件事情或许会有些难度。
毕竟,当酒鬼使用黄金鸟笼罩住诡异时,哪怕动作再快,也还是会有一秒左右的空隙。
别看这一秒钟的时间非常短暂。
它对于训练有素的冒险家——或是诡异——来说,也足够调动思维,使用道具了。
不过,当顾磊磊一行人的对手变成人类冒险家之后,这件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起来。
顾磊磊闭上眼眸。
诡异的气息从身周泛出,逐渐凝聚成一个小点。
她无声地靠近小房间,于墙外停下。
“做好准备。”
顾磊磊微压眼皮,比出一个手势。
随后,浓郁的诡异气息穿透墙壁,渗入小房间中!
顾磊磊没有留手。
她将自己的力量放到最大,尽可能地唤起冒险家的回忆。
那些……关乎于地表世界的回忆!
“想要回家”的执念悄然升起。
顾磊磊察觉到画家和付红叶的眼神都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便匆忙提醒道:“开门!”
画家恍然回神。
她召唤出她的画板,将画笔沾上颜料。
草草数笔落下,一扇颜料之门便出现在墙壁之中。
付红叶没等顾磊磊催促,便化为一片霓虹色的液体,将房间中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坐在小房间里的冒险家没有反抗。
他呆呆地直视前方,眼眶中渗出泪水。
顾磊磊目光下滑。
“果然有联系房屋主人的途径!”
她走向奴隶冒险家,踢开了他微垂于桌面下方的手臂。
一只红色的按钮正镶嵌在桌面之下。
可惜,它再也等不到值班人员的召唤了。
画家蹲下身子,探头看了看按钮。
她
“哈”了一声,无比鄙夷地说道:“我们都在想办法对付诡异。”
“你倒好,你在这里帮诡异对付我们。”
奴隶冒险家双目愣愣,没有回答。
付红叶提醒画家:“他听不见你说的话。”
顾磊磊瞥了付红叶一眼,收起诡异力量。
古怪的执念瞬间散去。
奴隶冒险家忽得瞪圆双眼,看向众人。
他的脸上千变万化,浮出了各种各样的神色。
先是吃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刻入骨髓的无尽恐惧。
他的牙齿不住地打颤,眼眶里渗出的泪水更多。
顾磊磊深刻怀疑。
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被付红叶按在了椅子上,这位奴隶冒险家只怕要原地跪下,在地板上“哐哐”磕头了。
画家摸摸脸颊,困惑呢喃:“我们有那么可怕吗?”
“不至于吧?”
就奴隶冒险家的那个表情。
活像是他马上就要经历十大酷刑,被生吞活剥了一样。
顾磊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片刻。
一分钟后,她站起身来,做出专业判断:“他不是在怕我们,他是在怕‘失职后的惩罚’!”
这位奴隶冒险家显然不是什么新人。
要不然,他不会对自己的下场有着如此深刻的了解。
刹那间,顾磊磊三人望向奴隶冒险家的眼神都变得异常炙热。
画家兴奋低语:“我们在哪里……问他?”
“这里?”
“还是上去?”
顾磊磊想了片刻,决定先上楼再说。
有了血手屠夫与酒鬼的帮助,她们就不用担心奴隶冒险家会“大胆反抗,试图逃跑”了。
……
宽大的双人卧室之中,四只被黑布笼罩的鸟笼整齐排成一排,放置在卧室中央。
在鸟笼们的对面,霓虹色的碎光捆住了奴隶冒险家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顾磊磊笑眯眯地走上前去,友好开口:“你看上去非常害怕……”
“介意告诉我们,你到底在怕些什么吗?”
奴隶冒险家“呜呜”直喊,拼命甩头。
顾磊磊伸手取走塞在他嘴里的毛巾:“不要喊哦?”
“虽然说,就算你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奴隶冒险家大口喘气,果真没有叫嚷。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绕着四周转了一圈,停在鸟笼之上。
嘶哑绝望的笑声从他的嗓子眼里咕涌而出,让人毛骨悚然。
画家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你笑什么?”
奴隶冒险家胸腔起伏,看向画家:“我在笑你们错把废物当主人!”
“这里的主人另有他人,绝对不是你们可以对付得了的!”
说罢,他又低笑几声,抬头望向鸟笼:“你们刚刚才沉降到地下六层之中吧?”
“以前,在地下五层或是地下四层的时候,实力应该非常不错。”
他语气颓废,透出一股子生无可恋的感觉。
“可惜啊……”
“算了,反正你们一个个都眼高于顶。”
“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顾磊磊平心静气地问道:“你曾经在地下六层里,碰见过资深冒险家?”
奴隶冒险家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顾磊磊耐心问道:“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都被剥夺了所有道具,流放到地下七层之中?”
奴隶冒险家诧异抬眸:“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作死?”
“你觉得你比他们都要厉害?”
顾磊磊眼眸微挑:“只要你不说,我们就没有作死,不是吗?”
奴隶冒险家微微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酒鬼醉醺醺地插话:“她的意思就是……”
“只要你愿意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说不定就愿意放你一马,把这里物归原处。”
“总之,如果被房屋的主人发现你那么不堪一击。”
“那么,想必它换掉你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吧?”
奴隶冒险家咬紧牙关:“你以为我不想这样做吗?”
“你们都绑架了它的……它的……”
“孩子。”
“根本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我就说,你们这群所谓的资深冒险家个个都是莽夫!”
“从来不会给自己留哪怕一条退路!”
孩子?
顾磊磊望了鸟笼们一眼:“你确定不是眷属吗?”
奴隶冒险家愤愤说道:“它还不是神祇,不配拥有眷属。”
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孩子”其实是“眷属”的低配说法。
血手屠夫冷不丁地开口:“这栋房屋的主人不是神祇?”
“它是半神?”
奴隶冒险家两眼发直:“什么半神!它当然是诡异啊!”
“我说你们这群人!”
“半神又不是大白菜,哪哪都能见着!”
“在这片区域里,能被称之为‘半神’的,都是那些我们从来都不会有机会见到的大人物!”
画家嘴角抽搐:“你管诡异叫‘大人物’?”
奴隶冒险家不屑撇嘴:“不然呢?”
“像你们一样到处惹事,最后被丢进地下七层吗?”
“我才不是傻子。”
“我想活下去!”
顾磊磊微微一笑:“那就太棒了。”
“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对吧?”
“毕竟,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让你的……主人,认为是你背叛了它,把我们带入了这间房子之中。”
奴隶冒险家瞪圆了双眼。
顾磊磊轻声说道:“你想啊……”
“要不然的话,你该怎么解释。”
“我们甚至都没有通过大门,就进入了屋内呢?”
奴隶冒险家悚然一惊。
他压低声音,试探问道:“你们是从楼顶进来的?”
顾磊磊面带笑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径直提问道:“现在,第一个问题。”
“这间房屋的主人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事实证明。
只要把对方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无论是好船,还是坏船——都可以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开始合作。
或者是不情不愿,但被迫心甘情愿地开始合作。
奴隶冒险家深深吸气:“它去房屋登记所上班了,至少早上八点之前,不会回来。”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还有四个小时,足够了。”
她收起手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那么,房屋登记所,又是什么地方呢?”
奴隶冒险家瞅了众人一眼,恍然大悟:“你们是不是从来没有当过奴隶?”
“一下来,就直接逃跑了?”
酒鬼用酒瓶戳了他的肩膀一下:“我们有没有当过奴隶,关你屁事!”
奴隶冒险家急忙摇头:“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假如你们没有当过奴隶的话,肯定不知道地下六层的很多规则!”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画家好奇凑近:“你怎么变得那么好心了?”
奴隶冒险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恳求道:“看在我愿意告诉你们规则的份上……”
“你们赶紧离开这片区域,好不好?”
“你们这样的存在,会让这片区域里的奴隶冒险家全都陷入危险之中!”
“因为,当这片区域的管理者抓捕你们的时候,它才不会顾忌我们的生命啊!”
顾磊磊笑道:“那你还说废话?”
奴隶冒险家吞咽口水,小声说道:“我先回答你们的问题吧。”
“地下六层的房屋是由每片区域的管理者自行分配的。”
“强大的诡异住好房子,普通的诡异住普通的房子。”
“这里没有差房子。”
“差房子是用来关押不听话的冒险家的。”
“比方说,如果你们就这么跑了,我就会被主人驱逐出去,关进差房子里,变成公共奴隶。”
“到时候,会威胁我生命的存在,可就不止是这间房屋的主人了。”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更大的概率是我被当成你们的同伙……”
他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并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酒鬼醉醺醺道:“左右都是个‘死’字?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奴隶冒险家讪笑几声:“你别开玩笑了。”
“能死得痛快一点,总好过被折磨啊!”
“我加入你们?”
“那我岂不是明天就要死了。”
他倒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知之明。
顾磊磊不想多听他的隐晦吹捧,便让他将知道的全都倒出来,不要隐瞒任何事情。
曾经在【城堡夜宴】中登场过的耳机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在耳机“辨别真假”的诡异力量之下,奴隶冒险家的谎言无处遁形,堪称一目了然。
诡异的是。
耳机宣布“他在说谎!”的内容,全都和规则没有关系。
当顾磊磊一行人再一次听见奴隶冒险家拼命吹捧房屋的主人时,血手屠夫拔出屠刀,抵住了冒险家的脖颈。
污秽的气息油然升起,让奴隶冒险家惊恐地扭动身体。
血手屠夫冷声开口:“别吹牛了,说点你亲眼见过的东西。”
奴隶冒险家喉结滚动。
他惊悚地看向刀尖:“那……那你先……”
话音未落,刀尖便向内少许,割破了他的皮肉。
奴隶冒险家瞬间闭嘴。
他努力平稳呼吸,快速说道:“这间房屋的主人实力一般但是他是房屋登记中心的员工所以如果他出事了就会有更厉害的诡异过来帮它!”
一连串的词语从他的舌尖急促蹦出。
说完长句之后,奴隶冒险家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当然,这种强大是以‘区域管理者’为基准的强大,不是以‘冒险家’为基准的强大。”
“你瞧,要是一位冒险家真的足够强大。”
“他们也就不会被迫沉降地下六层了。”
画家不服气地反驳:“不是还有八卦组的组长吗?”
她可是在地下六层混成“半神”级别的恐怖存在!
奴隶冒险家讪讪一笑。
他尴尬说道:“那确实是有这样的人的。”
“只是……”
“呃……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啊!”
“原来她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吗?”
画家眼皮一抽:“这里距离八卦组组长的地盘很远吗?”
奴隶冒险家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当然了,那些区域,可是由‘半神’或是‘神祇’级别的存在所管理的啊!”
“而这里,只能算是地下六层的外围……”
“……类似于‘穷乡僻壤’之类的地方。”
“也就比‘没房子住的荒野’,好上一口气吧。”
地下六层(三)
原来, 这里只是地下六层的边缘地带吗?
难怪【“安慰剂”煤油灯】会认为这片区域十分安全。
顾磊磊又问了一些有关“地下六层近日变化”的问题,毫不意外地发现:
这名居住在“穷乡僻壤”里的奴隶冒险家,对地下六层的最新动态一无所知。
他懵懵懂懂地看向顾磊磊, 犹豫反问道:“中心区域出的事情……会影响到我们这儿吗?”
这个问题直接就把顾磊磊一行人气笑了。
酒鬼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含糊嘟哝道:“难道你不住在地下六层吗?”
奴隶冒险家讪笑几声:“那也没有办法。”
“别说是我的主人或是我了。”
“就连这片区域的管理者, 都管不了这种神仙打架的事儿。”
“再说了, 神仙打架嘛……一般也不会找小喽啰的麻烦, 对不对?”
他目光闪烁, 露出少许侥幸之意。
顾磊磊略过了这个话题:“如果我们想打听中心区域的事情, 应该去哪里找人?”
奴隶冒险家顿时激动起来:“那你们可得离开这片区域了。”
他连蹦带跳, 拖着椅子转过少许角度,用下巴指指前方:“中心区域就在这个方向上。”
“越往前走, 区域管理者的实力越强。”
“你们可以一路打听过去,那里的居民肯定要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说罢, 他又扭过身体, 看向顾磊磊等人:“在我的房间里,有一张写着‘如何前往中心区域’的小纸条。”
“那是我的主人册封我为‘管家’时, 记下的路线。”
“虽然都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但应该还有一些参考价值。”
“你们可以拿上它再走。”
奴隶冒险家语气迫切,把自己的小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酒鬼隐去身形,消失在空气之中。
她去拿纸条了。
奴隶冒险家被吓了一跳:“会隐身吗?怪不得敢去中心区域冒险!”
他眼珠一转,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道:“如果会隐身的话,倒是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 潜入房屋登记中心。”
“你们不是不想成为诡异的奴隶吗?”
“你们可以去房屋登记中心的‘空房保管处’, 偷一把空房子的钥匙,假装自己有一位‘主人’。”
“那些空房子的拥有者都不会再回来了, 只要小心一些,就能冒充上很久。”
画家好奇问道:“为什么不会再回来了?”
奴隶冒险家抿了一下嘴唇,说道:“因为都已经死了……或是失踪了很久。”
“这里的房屋不是由区域管理者分配的嘛?”
“既然房屋的主人都不会出现了,那么,它们钥匙自然会被回收利用,分配给下一名诡异。”
顾磊磊问道:“地下六层的新诡异,都是从哪里来的?”
奴隶冒险家想了片刻,回答道:“有一些是从中心区域来的,有一些是从荒野上来的。”
“还有一些来自于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但它们一般不会选择在这种区域里定居——它们更喜欢中心区域一些。”
顾磊磊道:“就没有从地下七层越狱成功的吗?”
奴隶冒险家脸色一白。
他下意识地反驳道:“如果是你越狱成功了,你会把这种事情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吗?”
话一脱口,奴隶冒险家蓦地反应过来:他刚才是“祸从口出”了。
他匆忙找补道:“当然,要是你们想寻找这些罪犯的话,也可以试着往中心区域走走。”
“我听说,连通着地下七层的出入口并不在边缘地区里。”
“它是由地下六层‘神祇’级别的强者,所看守的。”
再问他“‘神祇’级别的强者究竟是谁?有没有什么传言?”,奴隶冒险家就又一无所知了。
顾磊磊记下了附近的区域名称和一些“奴隶冒险家需要遵守的规则”,便挥手示意血手屠夫,把他搬到一边去。
奴隶冒险家拼命挣扎起来:“说好的放我走呢?”
“你怎么不讲信用?”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悠悠说道:“我们的人还没有从你的房间里回来呢,急什么?”
“再说了。”
“距离你的主人回家还有足足三个小时,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她将食指竖于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
随后,又将目光落在其中的一只鸟笼上。
奴隶冒险家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嗫嚅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唰——
第一块黑色罩布从黄金鸟笼上取下。
一道黑影忽得凑近,撞上坚硬的栅栏。
尖利嘶哑的叫声从鸟笼中响起:“你们这群该死的奴隶!居然敢对我动手?”
“是不想活了吗?”
“如果想死的话,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血手屠夫眼珠一瞥,挥手砸下刀柄。
只听得“砰”的一声。
小只诡异原地趴下,呆愣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它怔怔地停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哪位大人派来的管家?”
哪位大人派来的管家?
血手屠夫嘴角一撇,刚想回答,却被顾磊磊抢了个先。
顾磊磊顺手推舟地说道:“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
“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可以了。”
小只诡异眼珠一转,倒真的安静了下来。
顾磊磊曲起指节,敲了敲黄金鸟笼:“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
奴隶冒险家说的没错。
这些大大小小的诡异,确实都是房屋主人的“孩子”。
房屋主人的能力或许涉及“改造”方面,因此,它时不时就会跑到荒野里去,捉几只流浪诡异来养。
眼下的四只诡异,是硕果仅存的四只“成品”。
这个身份,非常值得它们骄傲。
因为,房屋的主人正是这片区域的管理者副手。
它身份“高贵”,而身为它的“孩子”,这四只诡异自然也身份“高贵”。
说到这里时,小只诡异颇为得意地打了个响鼻,露出一脸“知道怕了吧?谅你们也不敢骗我!”的得意神色来。
为免顾磊磊一行人没能理解它的地位,小只诡异甚至不忘补充道:“身为区域管理者的副手,它同样有资格踏入中心区域,直面强大的半神与神祇!”
顾磊磊满脸认真:“这样啊?我都不知道,踏入中心区域,居然需要资格。”
小只诡异嘴角一抽:“那是因为你们本就是中心区域的奴隶!”
“你们的主人,就是你们的通行证!”
“外围区域的奴隶或是诡异,想要进入中心区域的话,都得持有区域管理者开出的‘临时通行证’才行。”
“这倒不是为了防备我们,而是为了保护我们。”
“毕竟,那些恐怖的存在会无意识地同化周围的一切!”
“这就好比……”
它皱了皱疑似鼻子的器官,发出明显的嗅闻声。
“这就好比……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不像是纯种人类。”
“你们应该很得主人们的喜欢吧?”
“所以才会拥有如此浓郁的诡异气息。”
“可惜呀,我还是能闻到你们身上的‘人味儿’。”
“这是隐藏不了的。”
顾磊磊面不改色,按住血手屠夫的刀柄。
顶着从头顶处传来的怒视,她又问小只诡异:“既然你的地位那么高,那么,你听说过任何有关‘一名成为半神的人类冒险家’的消息吗?”
小只诡异眯起眼眸:“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对。”
“她不是中心区域的管理者吗?”
顾磊磊平静开口:“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小只诡异停顿一秒,方才回答:“我确实听它提起过这件事情,不过,我并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大可以直接去房屋登记中心找管理者打听,为什么要来问我们?”
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画家屏住呼吸,于顾磊磊与诡异之间来回扫视。
顾磊磊直视小只诡异,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你们会知道一些‘它们不知道的细节’。”
“如果只是想向管理者打听的话,为什么要派我们出马呢?”
“它们自有聚会的时候,直接问就可以了。”
小只诡异趴在栅栏上,眯眼凝视许久。
片刻后,它嘶嘶低语道:“能当上中心区域的奴隶,果真得有些水平。”
“这样吧,你们可以去隔壁的街心花园里转转。”
“在那里,时常会有流浪诡异聚集在一起聊天。”
“它们到处游荡,知道不少秘密。”
“至于如何不被它们赶出来……”
小只诡异伸出细长的舌头,在空气中“唰”地扫过:“……就得看你们的水平了。”
顾磊磊欣慰点头:“当然。”
她挥手罩回黑色幕布,看向第二只鸟笼。
惊恐的低语声从身后响起:“你疯了?你怎么敢的?”
顾磊磊停下手中的动作,歪头看向奴隶冒险家。
奴隶冒险家哆哆嗦嗦地说道:“你这样做的话,肯定会引起中心区域的注意!”
“你会被它们追杀的!”
顾磊磊挑起一条眉毛。
她转身走回奴隶冒险家的身前:“看来,你还知道不少嘛。”
“多说说,以免我们日后不小心露馅了,反而把你连累。”
奴隶冒险家气若游丝:“中心区域的管理者一共就这几位。”
“你们冒充谁不好,去冒充它们的奴隶?”
“虽然我们对中心区域的管理者不太了解,但是,身为区域的管理者,它们肯定很清楚啊!”
“一名诡异的管家最多不会超过三人,那你们这一大群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画家若有所思:“但那只诡异没有发现这个漏洞。”
奴隶冒险家面露绝望之色:“那是因为它只是房屋主人的附庸!”
“它也不太清楚这些诡异的事情!”
“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不止是想逃跑,而且,还想在诡异的麻烦里掺上一脚!”
血手屠夫摩擦了一下刀柄,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我们非要掺上这一脚呢?”
奴隶冒险家深呼吸数次,硬着头皮说道:“在西南侧的区域里,有‘人类一条街’。”
“你们可以去那里找找单干的人类冒险家,弄几张临时通行证出来。”
“偷钥匙的话,只能应付外围区域的检查,是没办法让你们顺利进入中心区域里的。”
“毕竟,就连这里的房屋主人,都得拿‘临时通行证’出行呢!”
“算我求求你们,别问了,快点从这里离开吧!”
顾磊磊瞥了一眼周围的空气。
酒鬼的身形慵懒浮出。
她伸出食指与中指,夹住了一张纸片:“我拿到了。”
顾磊磊略一点头,看向奴隶冒险家:“那么,就麻烦你把他送回他的房间吧。”
酒鬼轻笑点头。
在奴隶冒险家惊恐的呼唤声中,他连人带椅子飘向空中,朝着一楼缓缓前行。
顾磊磊一拍双手,看向其余三人:“好了,让我们继续吧。”
她们如法炮制,将剩下的三只诡异,依次盘问了一遍。
好消息:小只诡异真的没有骗人。
坏消息:现在,她们碰到的麻烦,变成了“如何冒充一只根正苗红的诡异”。
顾磊磊一拍脑门,低声喊道:“我们不需要冒充‘根正苗红的诡异’啊!”
“幽幽白光,不就是根正苗红的诡异吗?”
想也知道。
当幽幽白光被顾磊磊从起始点中拖出,发现她真的去了地下六层,还试图要求它假扮流浪诡异,和一群脏兮兮的东西混在一起时,它会有多么的不情愿。
幽幽白光大声抗议——但还是把音量压在了一个不会扩散出太远的范畴之内。
“要是被人发现的话,我还怎么继续混下去啊?”
“堂堂一名仪式大师,却沦落到了和一群流浪汉抢地盘的份上!”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顾磊磊摸摸脑袋,温柔劝说:“那么,只要不被别人发现,就可以了吧?”
幽幽白光嫌弃地别过脸去。
顾磊磊取出【一团马赛克】,在它的面前挥了挥:“来吧。”
“反正你只是一堆虫子罢了,也不需要穿什么正经衣服。”
“这个道具,再适合你不过了。”
只要脱掉衣服,就会变成一团看不清样貌的马赛克。
如此一来,还有谁能认出这位大名鼎鼎的“仪式大师”呢?
尤其是,这名“仪式大师”还是个死宅。
几乎不会在地窟世界里频繁露面。
幽幽白光倒吸一口冷气:“你把我当什么了?”
顾磊磊顾左右而言他:“你那么厉害,如果去街心花园的话,肯定能够一统流浪诡异,让它们听从你的差遣。”
“那可是街心花园啊……”
“不想去看看吗?”
“而且,会在外围区域混成流浪诡异的存在……实力应该很差吧?”
幽幽白光犹豫起来。
顾磊磊低声说道:“你可以在花园里多玩一会儿。”
“反正,我们还要去房屋登记中心那边跑上一趟,给自己找间空房。”
幽幽白光咬咬牙,一把夺过【一团马赛克】:“成交——但是绝对不许说出去!”
明亮的白光中拢上了一层粉色。
幽幽白光显然为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羞.耻。
顾磊磊轻笑一声:“好啦!我们又不会陪你去街心花园溜达。”
“你一个人能搞定吗?需不需要保镖?”
幽幽白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里的诡异实力不强。”
“虽然我不太擅长战斗……但只要足够小心,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幽幽白光好歹也是“能够在地下五层里,混到一块领地”的存在。
顾磊磊对它的判断十分信任。
最后,她叮嘱幽幽白光:“如果碰到危险,直接逃跑就好。”
“等我们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之后,就会去找你的。”
幽幽白光点了点头。
它忽然散成一片发光的白色小虫子,又化作一团朦朦胧胧的光亮。
这片光亮如发光的白色液体一般咕涌出了门缝,朝着外界流去。
顾磊磊盯着白光看了片刻,突然看向付红叶:“你有没有觉得……”
“你的原型和它很像?”
付红叶张大嘴巴,耻辱喊道:“我的原型和它很像?”
“这哪里像了!我明明那么漂亮!”
霓虹色的碎光确实要比简单的白光漂亮不少。
顾磊磊随口安抚了几句,一拍双手:“这里没什么线索了。”
“走,我们去三楼翻找一下,然后,直奔天台,看看附近街道的情况吧!”
新的计划很快敲定。
画家取出颜料盘,轻松画出一扇“颜料之门”。
当顾磊磊简简单单地走过大门时,她深刻地意识到了,黄主任的说法有多么正确。
画家的技能,在地下六层里,当真是一个神技!
轻松闯入三楼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各自分开,同时搜刮线索。
不一会儿,大家都有了少许收获,于套房中央集合。
顾磊磊举起手中的钥匙:“应该说它粗心好呢?还是太自信好呢?”
“居然会把这串备用钥匙,留在床头柜里。”
画家凑近细瞧:“这是哪里的钥匙?”
顾磊磊坦然回答:“不知道。”
“但那么多钥匙呢!总有一把,能够打开他办公室的大门吧?”
画家缓缓点头。
她掏出一张广告,把它平铺在桌面上:“空屋招租。”
“我看了一下背后的小地图,觉得这栋房子的地理位置非常不错。”
“怎么样?我们让幽幽白光把它租下来吧?”
“才十万点火种币,一点儿也不贵。”
富婆顾磊磊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血手屠夫的发现是一面武器墙。
他的目光在各色武器上来回扫视,低声说道:“还在使用这种武器,说明这片区域里的诡异实力很差。”
“我们不需要担心打不过诡异的问题了。”
画家的目光在武器上舔了一圈,依依不舍道:“真可惜啊……我们不能把它们偷走。”
这些东西的目标太过明显。
不利于隐蔽行动。
画家嘟嘟哝哝地说了几句类似“之后一定要搞点武器来玩玩”的话,便安静下来。
付红叶笑眯眯地流出保险箱,举起一张临时通行证。
“虽然只有一张。”他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反手又掏出了一张,“但还好,我也可以是临时通行证。”
由付红叶变成的临时通行证,几乎与原版一模一样。
顾磊磊伸手捏了捏付红叶版通行证,得到了一句“猜猜你在捏哪里?”的调笑声。
她收回手指:“你是一滩液体,哪里都一样。”
付红叶眨眨双眼,把原版临时通行证递给顾磊磊:“你来分配吧。”
顾磊磊思索片刻,将它暂时收起:“等到要用的时候再说。”
顾磊磊是不会走丢的,那么,放在她身上的临时通行证自然也不会走丢。
众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三楼,走到天台之上。
凉爽的微风从空中拂过。
顾磊磊抬起手臂,挡住了灼目的烈阳。
“现在居然是下午吗?”她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我们是在夜间抵达的地下六层!”
地下六层与地下五层的时间居然是相反的。
当地下五层处于深夜之时,地下六层正值正午时分。
顾磊磊掏出手机,调了一下时间。
身侧,画家已经趴在围栏上,凝视远方了。
她的发丝随风飘扬,宛若一位平常的观光客。
顾磊磊走到画家的身边,和她一同观光。
她将手肘支撑到栏杆上,低头向下望去。
顾磊磊:“……”
她直接目睹了一场血案的发生!
“地下六层的画风可真够淳朴的。”画家已经迫不及待地吐槽了起来,“它们都是同类哎?就这么当街把对方吃掉了?”
在天台下方的街道上。
一只诡异撕碎了另一只诡异,大摇大摆地吃掉了战败者的躯壳。
周围的诡异行人匆匆路过,对面前的惨剧熟视无睹。
也有人类冒险家从沿街商铺里探出头来,但很快就缩了回去,甚至拉上了卷帘门。
而那名凶手。
在解决完街道上的残局之后,它颇为自然地抹了抹嘴巴,离开了这片区域。
“弱肉强食……”
付红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推了推眼镜,低声笑道:“你看啊……”
“那位凶手,好像朝着这栋房子走过来了。”
顾磊磊:“……”
饶是顾磊磊也没有想到,自己一行人明明是入侵房屋的坏蛋,怎么就要帮房屋的主人保护房屋了。
这名凶手显然盯上了这栋空房子,正准备入室行凶。
血手屠夫嘴角一抽:“我们就不能直接离开吗?”
顾磊磊沉默片刻,指向凶手的腰间:“确实可以,但是你瞧!”
“它好像来自于地下七层啊……”
地下六层(四)
凶手诡异的腰间别着一束样貌怪异的植物。
因为距离太远, 顾磊磊只能隐约辨认出这束植物的大致形状与颜色。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簇整齐盘旋在一起的泥土弹簧,给人一种非常不适的对称感。
整体的色调虽然是灰扑扑的土黄色。
但由于表面沟壑嶙峋,因此, 乍一眼望过去,倒有点儿像是黑棕黄相间的条纹款式。
这种样貌的植物十分少见, 又极具记忆特点。
是故, 顾磊磊仅仅望了一眼, 便注意到了它的存在。
画家俯身趴在栅栏上, 将整个上半身探到空中。
她几乎要从天台上掉出去了:“哪里?在哪里?”
顾磊磊给出具体的提示:“在它的腰上, 那堆棕棕黄黄的东西。”
画家眯起眼眸。
十秒后, 她拖长语调,落回天台内侧:“是那卷弹簧吗?”
“它看上去有点儿恶心。”
顾磊磊略一点头, 答道:“但是,它是地下七层最主要的‘食物’来源之一。”
“那些被流放的诡异们会把它的嫩芽挖出, 平铺在太阳底下晒干。”
“然后裹上泥土, 烘烤成弹簧的形状。”
“我在一本书上见过这种植物。”
“它长得实在是太有特色了,简直叫人过目难忘。”
画家搓搓手臂, 小声嘟哝起来:“……确实很有特色。”
“我的鸡皮疙瘩们都起来了。”
顾磊磊又朝着凶手诡异的方向看了几眼。
凶手诡异并没有发现她们这群人的存在。
它正吊儿郎当地左顾右盼,朝着房屋的入口处走去。
眼瞅着凶手诡异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屋檐之下了。
顾磊磊转过身体,举起右手,示意众人:“走了,我们该下楼迎接新客人了。”
她带头走下楼梯,来到二楼的走廊中等候。
今晚,这栋房屋注定多灾多难。
但它也是幸运的——毕竟顾磊磊一行人对于“抢劫”一事没有半点儿兴趣, 她们只是想要获取更多的情报。
埋伏了五六分钟后, 一楼处的大门终于发出了“嘎吱”一声。
它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明黄色的光线从屋外射入,映照在地板之上。
顾磊磊趴在二楼楼梯口, 想象着“凶手诡异趴在门外,小心窥视内部”的景象。
凶手诡异如此小心,反而是一个不错的征兆。
这说明:
它的实力不足以碾压房屋的主人,因而才需要提前侦查。
顾磊磊侧过脸去,对着血手屠夫努了努嘴。
血手屠夫了然转眸,将手指搁在刀柄上方。
嘎吱——
大门又打开了一些。
凶手诡异的半边身体出现在门缝之中。
它纤长的头颅转了一圈,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条薄如纸片的舌头于空气中一扫而过。
它收回舌头,咂咂嘴巴,发出津津有味的“唔嗯——”声。
这只诡异能够尝到空气里的味道?
顾磊磊心下一惊。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趴在原先的位置上,观察着凶手诡异的一举一动。
凶手诡异原地转圈。
它扫视全场,最后朝着一楼最左侧的小房间走去。
“哦……”
顾磊磊无声低吟。
倒霉的奴隶冒险家。
他又要遭殃了。
果然。
一分钟后,凶手诡异拉开了小房间的大门,发出使空气震动的笑声。
奴隶冒险家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先是抬头问了一句:“你们怎么还没有走?”
随后,才发现开门的不速之客,并非是顾磊磊一行人。
奴隶冒险家蓦地瞪圆了双眼。
他全身僵硬在座位之上,近乎无法动弹。
好半天后,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若有似无的低语。
顾磊磊距离他太远,没能听见具体的内容。
不过,她大概可以猜到。
这位奴隶冒险家,估计是在问凶手诡异“你是谁?”,或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之类的问题吧?
凶手诡异低下头颅。
它的脸颊如蝴蝶展翅般向两侧扩张。
一条薄薄的纸片舌头盘旋扫过,露出一小片尖端。
无需顾磊磊多言,一道银光便从身侧闪过。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血手屠夫重重落在一楼,刀尖垂下,指向地面。
污秽的气息油然升起。
在这其中,还裹挟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泥土腥味。
站在小房间门口的凶手诡异静止下来。
下一秒,它如皮质塑料袋一样的脸皮忽然向两侧垂下,像兰花一样绽放。
没有血液溅出。
这只诡异摇摇晃晃,转过身体。
分成两瓣的脸皮随风飘荡,空气震动起来:“好啊!真好!”
“我没想到……”
“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居然还有诡异能雇得起像你这样的奴隶!”
“这栋房屋的主人,不是区域管理者的副手吗?”
“怎么?”
“难道是我走错了地儿,不小心跑到了管理者的家中?”
说这话时,凶手诡异声音洪亮,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想法。
于是,顾磊磊趴在二楼,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词语。
“……区域管理者的副手?”
“它知道这栋房屋的主人是谁?”
“难道说……这不是一起随机入室抢劫事件?而是早有准备的复仇?”
各种念头滑过顾磊磊的脑海。
下方,凶手诡异动了。
一条薄薄的纸片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空气,来到血手屠夫的胸前。
血手屠夫面不改色,举刀迎上。
唰唰——
银光闪过。
一截舌头掉在地上,如羽毛般飘起少许。
凶手诡异摇晃舌头:“有意思!”
“你根本就不是它的奴隶!”
“你是从哪儿跑来的?”
它的舌头轻轻摇动片刻,就又长了一截。
……这只诡异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
顾磊磊眯起眼眸,召唤出【复仇之枪】。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持刀又上。
“奴隶?”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可以让我当奴隶!”
伴随着声音的消失,他的刀尖上滚出浓郁的鲜血,生灵惨叫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可怖的杀戮气息径直放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恐怖意味。
刹那间,顾磊磊仿佛置身于屠宰场中,入目所及之处皆为鲜红。
这就是血手屠夫的遭遇吗?
短暂的念头一闪而过。
“不能等了!”
比起血手屠夫失败,顾磊磊更担心血手屠夫发疯。
如今,酒鬼应该已经找到凶手诡异的弱点了。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一击毙命的机会……
顾磊磊取出只剩下最后一个底的【荷尔蒙香水】,轻轻一喷。
淡雅的玫瑰香气若有似无地飘出。
纸片舌头猛得一顿,突然改变方向,朝着顾磊磊袭来。
唰——!
唰唰唰唰唰!
银光如渔网一般交错闪烁。
纸片舌头被剁成肉泥,在地板上积起了小小一堆。
凶手诡异没有放弃。
它的两瓣脑袋左右摇晃一回,干脆抬起双腿,朝着顾磊磊冲刺!
嗖——
还未等它踏出第一步。
一个血洞便从它的胸口处炸开。
透明的东西撑圆洞口,露出不断跳动的鲜活心脏。
凶手诡异楞在原地。
醉醺醺的声音从空气中响起:“……别动。”
“我们好好聊聊吧。”
心脏都握在别人手里了,哪还有“不好好聊聊”的心思?
凶手诡异艰难止住前倾的趋势:“你又是谁?”
“我能闻到从你身上传出来的人类气息——你一个人类,为什么要帮一个诡异?”
“我来打劫它,难道不是一件让你高兴的事情吗?”
顾磊磊从楼梯上走向,平静开口:“我们没有阻止你打劫它的意思,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她端起一只保温杯,轻轻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蜂蜜味儿从她的舌尖酝出,略带黏腻质感。
如牙齿一般的白色茶叶沉在保温杯的底部,随着顾磊磊的移动漂起又落下。
许久未见的“地窟世界十大名茶”之一,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顾磊磊收起保温杯,含笑低语:“我看见了你腰上挂着的植物……你是不是来自地下七层?”
凶手诡异晃动舌头:“又一个人类!”
“怎么?你也想去地下七层看看……所以想聘请我这个老司机当你的导游?”
它舔舔嘴唇,不怀好意地说道:“地下七层可是一个好地方。”
“只要去了那里,你们就不用担心受怕,也不用继续当奴隶了!”
顾磊磊略过它的嘲讽,直奔关键之处:“你是从哪里去的地下七层?”
凶手诡异目光一转:“你还真的想去?”
“我去地下七层的通道,你可走不了。”
“不过嘛,我倒是知道几个你能走的通道——只要你愿意坐下来好好聊天,我就可以带你过去。”
顾磊磊扫了一眼血洞:“只怕这件事情由不得你做主。”
“现在,距离管理者副手回家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希望我们可以在四十分钟之内结束交流。”
说罢,顾磊磊取出了【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点击使用。
“听我说……你来地下六层,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极具煽动效果的说话声从她的口中冒出。
“在最近几天,地下六层的中心区域出事了,这里比地下七层还要危险……”
“你为什么不重新返回地下七层,等到安全之后,再上来复仇呢?”
超凡脱俗的说服力量于空气中反复回荡。
凶手诡异脸皮抽搐:“什么……鬼!”
“地下六层怎么可能比地下七层更加危险?”
“你根本就没有去过地下七层!”
“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多可怕!”
顾磊磊低声说道:“我当然去过……那是一片异常荒芜的土地。”
“挂在你腰上的东西,就是地下七层的主要食物之一。”
“很难吃,不是吗?”
“但总好过变成神祇的眷属,失去自我意识吧?”
“我记得,你刚刚才从中心区域过来……”
“难道就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吗?”
凶手诡异摇晃了一下两瓣脑袋。
它的纸片舌头迟疑片刻,缩回口中:“这么说的话,确实也有些奇怪。”
它嗅了嗅空气,露出少许迷醉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平常。
“看在你只是一个孱弱人类的份上,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吧!”
“那些中心区域的管理者们打起来了!”
“恐怖的同化力量到处都是。”
“和我一起逃离地下七层的幸运儿们,只是路过了那里而已,就变成了什么什么神祇的眷属。”
“我运气好,刚好没去,所以才保住了小命。”
纸片舌头舔舔脸皮,唾骂一声:“我就知道!”
“看守们全没了,肯定不会有好事!”
“这群死皮赖脸的走狗,要是没点儿什么会威胁它们生命的东西,又怎么会愿意冒着得罪上司的危险,擅离职守呢?”
“真是被它们坑死!”
“它们才应该去地下七层呆着!”
喋喋不休的谩骂声不绝于耳。
酒鬼不得不捏捏心脏,才让凶手诡异冷静下来。
顾磊磊笑了一笑,又问:“你还记得,你是从哪个地方爬上来的吗?”
凶手诡异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么多情报?”
顾磊磊坦然说道:“因为我们目标一致。”
“我们都讨厌这些诡异,都想回地下七层,都没有地方可住。”
“我们的遭遇如此相似,难道不是同伴吗?”
凶手诡异眨眨双眼,显然没能理解顾磊磊的逻辑。
但来自【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的诡异力量,却由不得它思考许多。
凶手诡异“哦”了一声,犹豫开口:“那……确实也算是我的同伴。”
“我是从中心五区逃出来的。”
“在中心五区的监狱旁边,有一个被铁丝网封锁的山丘。”
“山丘上,有一个洞穴直通地下七层。”
“你……我们,可以等到狱卒们押送奴隶罪犯时,偷偷跟上。”
“这样一来,就不用吃药,也不会被没收武器了。”
说着说着,凶手诡异的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咱俩谁跟谁啊!”的表情。
它舔了一下空气,又说:“等到了地下七层,你来给我看家吧?”
“我对地下七层还挺熟悉的,能够挖出足够多的食物。”
“别的不说,至少不用担心饿死,也不用担心被其他诡异吃掉。”
顾磊磊眨了一下眼眸,丝滑切入下一个问题:“你和这里的管理者副手有仇?”
凶手诡异的神色风云突变。
它脸皮一沉,愤恨说道:“怎么没仇?”
“就是它把我押送到监狱里去,让我变成实验品,又坠入地下七层的!”
“如果没有它,我现在还在荒野上自由自在,到处打猎呢!”
又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吗?
顾磊磊若有所思:“那么,你想怎么报复它?”
凶手诡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要抢空它的房子!杀光它的奴隶!毁掉它的工作!”
“然后,把它也送去地下七层!”
“让它尝尝死去活来的滋味!”
顾磊磊抬起眼皮:“它可是管理者的副手,你怎么毁掉它的工作?”
凶手诡异嘿嘿一笑:“你还不知道吧?”
“最近,它和管理者起了矛盾,正吵得不可开交。”
“我只需要煽风点火那么一小下下……”
它滴哩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巴。
“瞧,你猜我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在中心区域里混,就是能够听见很多有用的东西啊……”
顾磊磊赞许点头:“不过,能够在中心区域里拥有房子的诡异,实力也会更高吧?”
“想要抢劫的话,是不是会变麻烦许多?”
凶手诡异的脸上流露出少许怀念之色:“那可不一定!”
“有些诡异只是拥有一技之长罢了,它们自身的战斗水平非常一般。”
“不过,说起中心区域……”
“那里有一间餐厅可真好吃啊……”
“据说,它的老板和地下四层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老板,是同一个诡异。”
“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吃一顿。”
凶手诡异抖了一下舌头,摆出大哥作风。
顾磊磊眯起眼眸:“好说,好说。”
她后退一步:“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话音刚落,一只鸟笼便从天而降,把凶手诡异笼罩其中。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隔绝光线与声音的幕布同样罩下,将鸟笼层层包裹。
血手屠夫挥了一下屠刀,眼中的血光尚未消散:“现在怎么办?”
顾磊磊看了看时间,微笑说道:“坐下来,喝杯茶,等我们的管理者副手回家。”
她本不打算和管理者副手直接碰面的。
但是,自从凶手诡异“热心”地将管理者副手的秘密告诉她后,她就无不遗憾地决定在房屋里多待上片刻,以尽宾客之仪。
关押凶手诡异的鸟笼被付红叶丢进了时空缝隙之中。
一时半刻地,它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顾磊磊一行人自来熟地坐下,开始大吃特吃。
奴隶冒险家站在小房间的门口,脸色更加苍白。
他诺诺地看了一眼这群不速之客。
几分钟后,他挣扎说道:“那个……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把我打晕吧!我不想直面之后的事情了。”
酒鬼喝光瓶子里的美酒,十分乐意效劳。
整栋房屋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指针转动声间奏响起。
……
在房屋的主人回家之前,幽幽白光率先从街心花园返回。
它的脸上洋溢着餍足的笑容,乐滋滋地开口:“我说服了那群流浪诡异与我交换情报。”
“它们告诉我。”
“一位曾是人类的半神管理者突然失控了,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神祇阵营。”
“因此,流浪诡异们纷纷逃离了中心区域,以免遭到同化。”
“如果你想要去中心区域的话,最好小心一些,不要从她的街道上经过。”
“截止至今,所有进入她的街道的诡异,都已经变成了她的眷属——无诡生还!”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难怪八卦组的组长不再回应八卦组成员的召唤。
顾磊磊将这个情报发送给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很快回复:“我明白了!”
“注意安全,不要靠近。”
顾磊磊潦草地回了个“好”字,便关掉了手机。
另一头,画家也将这个情报发送给了八卦组的其他长老们。
她忧心忡忡地凑到顾磊磊身边:“八卦组的组长不再回应我们的召唤,是因为她害怕将我们同化成她的眷属吗?”
顾磊磊无声摇头。
她对这些事情了解甚少,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不过,有人可以。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了然开口:“不一定。”
“任何一名变成神祇的生物,都会在性格方面产生巨变。”
“就用你认识的人来举例子好了。”
“比如说,房安娜和洁净之主。”
“她们互为一体,但行事风格相差很大。”
“你能明显地分辨出两者之间的差异。”
顾磊磊若有所思:“所以……”
“原先的八卦组组长是‘房安娜’,而现在的八卦组组长是‘洁净之主’?”
付红叶欣然点头:“你可以这样认为。”
“这是地窟世界的法则之一,很少会有例外。”
“至少我没见过例外。”
连付红叶都没有见过例外,想必这种概率真的很小。
画家匆忙插.入话题:“你们刚刚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沉吟片刻,委婉说道:“大概就是……八卦组的组长已经不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会变得冷漠……比较,不近人情。”
画家听懂了顾磊磊的言外之意。
她不由得一愣,然后变得着急起来:“那……可是,八卦组组长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会为了力量,放弃自己的人性!”
顾磊磊耸耸肩膀:“房安娜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变成神祇’的过程,从来不是由人类决定的。”
要不然的话,洁净之主也不会说出“再给房安娜第二次机会”这样的话语了。
画家大受打击。
她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向地板。
顾磊磊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她挥手让幽幽白光离开:“房屋的主人快回来了。”
“别的事情,都等到结束之后,再继续考虑吧!”
优先要考虑的大麻烦,是这栋房屋的主人。
如果可以“说服”它为自己一行人提供帮助……那么,自己一行人的行动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就连兔死狐悲的画家都打起了精神。
顾磊磊一行人故技重施,于十分钟后结束了战斗。
其中,八分钟用来“等待房屋的主人返回家中”,两分钟用来“打晕房屋的主人,把它牢牢捆住”。
所有人一起动手。
身为管理者副手的房屋主人毫无招架之力。
它马上就变成了一块躺在案板上的肉。
“你……你们是疯了吗?”房屋主人摇晃身体,拼命挣扎,“如果只是想逃跑的话,大可以直接逃跑!”
“我现在忙得很,没空来追你们!”
顾磊磊笑吟吟地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直视房屋主人的双眸。
她温柔说道:“我们只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们听说……”
“你和这片区域的管理者闹出了一些矛盾,很想辞职搬家,另寻他路?”
她悠悠举起一本证书,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想不想搬去中心区域呢?”
“这样一来,你就不必缩在这个穷乡僻壤之中了。”
“你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想法的诡异,不应该被埋没在垃圾堆里。”
房屋的主人吞咽口水。
它的三十六颗眼珠子齐齐落在证书的封面上。
大红色的绒布封面上,“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十三个烫金文字写得斗大。
令它挪不开目光。
地下六层(五)
没有人可以拒绝一份超赞的工作。
没有人。
尤其是, 当这份工作待遇又好,地位又高……
还能避开自己的讨厌上司,开辟新天地的时候。
就连诡异也无法抵抗它的诱惑。
房屋主人的三十六颗眼珠子齐齐眨动, 分成三批,转向四面八方——
第一批看向顾磊磊;
第二批看向其他人;
第三批依旧黏在大红色的绒布封面上, 舍不得离开。
顾磊磊举了举手中的证书, 示意它赶紧回答。
房屋的主人吞咽口水:“你想策反我?”
“我和这里的管理者确实有些矛盾, 但还没有到选择背叛它的地步。”
“死心吧!人类!”
“我才不会听信你的一派胡言!”
顾磊磊抬起眼皮。
她将证书摆到身侧的茶几上, 用指尖轻轻抚摸烫金的文字。
房屋主人的二十颗眼珠子立刻追了过去。
但很快, 它们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顾磊磊好笑地问道:“你就没有好奇过, 我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房屋主人眼观鼻,鼻观口, 口观心:“不好奇……不在乎!”
“我才不会被人类的花言巧语所诱惑!”
说这话时,它的眼珠子们又往证书处漂移少许。
顾磊磊直视它的眼眸:“你是不是以为, 我们是管理者派来的卧底, 想要从你的口中套取话柄?”
房屋主人目不斜视。
顾磊磊将证书轻轻提起:“你和管理者共事那么多年,还不了解管理者的性格吗?”
“就算不了解管理者的性格……”
“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得罪了多少诡异吗?”
“每一次进入荒野, 都会抢走一批流浪诡异,把它们当做实验品来用。”
“是的,你确实会把成功的实验品留在身边。”
“那么,那些失败的实验品呢?”
“它们又去了哪里?”
房屋的主人瞬间急了。
它的三十六颗眼珠子齐齐望向顾磊磊,高声辩驳:“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把它们当实验品来用——我明明是在拯救它们的生命!”
“每一位被我带回家、进行改造的流浪诡异,都是心甘情愿的!”
“像你这种人类,根本就不知道, ‘在荒野上生活’, 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想要被我改造的诡异成群结队——”
“每次排队报名的时候,都能塞满一整片草原!”
房屋的主人气呼呼地抗议片刻, 又道:“再说了,这不叫‘做实验’!”
“像我这种颇有地位的存在,哪里还用得着找它们做实验?”
“至于‘失败品’。”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做什么,都会有失败的概率吧?”
“那么,为了获得更好的地位和生活环境,冒险承担失败的结果,根本就不值得奇怪!”
“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每一只诡异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承担相应的结果。”
“就好比……”
话未说完,房屋的主人突然闭上了嘴巴,不再开口。
顾磊磊笑着补充剩下的句子:“就好比……”
“你为了逃避失败的风险,选择拒绝这张证书。”
“你害怕我们是管理者派出来的卧底,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沦落到更为糟糕的处境之中。”
“但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现在的你,就是那只‘生活在荒野上的流浪诡异’。”
“而我们,却在扮演着‘你’的角色。”
顾磊磊停顿片刻,又说:“只不过,你的胆子比它们还小。”
“因此,注定会活得非常痛苦。”
她收起茶几上的证书,站起身来,俯视椅子上的诡异:“就算我们真的是管理者派出来的卧底,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批。”
“好好想想。”
“假如它都选择用这种方法来试探你了……那么,你真的还保得住屁.股底下的座位吗?”
顾磊磊轻抬下巴,告诉众人:“把那位入室抢劫犯交给它吧,我们走。”
说罢,她第一个迈动双腿,朝着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顾磊磊抬起左腿,准备跨出第四步时,房屋主人的声音从后方响起:“等……等一下!”
“你说的入室抢劫犯……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心中得意。
她古井无波地踏出第四步,方才转过身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名想要寻仇的诡异罢了。”
顾磊磊轻松说道。
“就像是我一开始说的那样……”
“你至少应该了解……你到底得罪了多少诡异。”
“又有多少诡异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毁掉你的生活。”
房屋主人吞咽口水。
它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地问道:“是不是一只脑袋纤长、舌头很薄的诡异?”
顾磊磊轻笑一声:“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房屋主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它放低姿态,小声问道:“这么一说……你们真的不是管理者派来的卧底?”
顾磊磊挑高语气:“怎么?后悔了?”
房屋主人吞吞吐吐:“我……我也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不是管理者的人。”
“可是,假如你们不是它派来的卧底,那为什么要给我提供那么好的机会呢?”
“我的意思是……”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老板,可是一名真正的、脾气还算不错、也没有什么怪癖的神祇啊!”
“就连居住在中心区域里的诡异,都会为了这张证书努力奋斗……”
“为什么选我?”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乡下诡异,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顾磊磊勾起嘴角:“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
房屋主人急迫点头。
顾磊磊平静开口:“因为,在我的眼中,你和那些诡异没有什么区别。”
“我恰好碰到了你,又恰好起了这个心思。”
“那么,这个机会就落到你的头上了。”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你的运气比较好吧。”
房屋主人屏住呼吸,露出渴望的神容。
下一秒,顾磊磊便往它的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堪称毫不犹豫。
“不过,你已经拒绝了这根橄榄枝——”
“啧,我只好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说罢,她收敛起笑意,再次朝着大门口走去。
房屋主人的喊声愈发急迫起来——少许椅子拖拽声混入其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大声喊道:“等!请等一下!”
“我……我还是有优点的!”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身为这片区域的管理者副手——至少,我目前还是管理者的副手。”
“我可以帮上不少忙!”
顾磊磊没有回答。
画家嫌弃地瞥了房屋主人一眼,冷笑道:“我们到底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房屋主人顿时嘘声。
数秒后,他挣扎着说道:“至……至少会有一些不想亲自动手的琐事吧?”
“我很擅长处理琐事的!”
“工作那么多年来,我从未出过差错!”
“交给我,你们大可以放心!”
顾磊磊终于停下脚步。
她背对房屋的主人,轻轻问道:“你就这么想要这张证书?”
房屋主人响亮而清晰地“嗯”了一声。
顾磊磊沉默数秒,又道:“那就来说说你都能做哪些琐事吧。”
她示意付红叶为房屋主人解开绳索。
房屋的主人重获自由,谄媚地转动手腕:“那可就太多了。”
“就拿我的工作地点来说吧。”
“我是房屋登记中心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我可以为你们弄来非常棒的住处!”
“当然,如果你们更喜欢我现在居住的这栋房屋,我也可以直接把它送给你们!”
它的目光在顾磊磊一行人的身上流连片刻,又道:“还有什么类似于临时通行证啦,专属导游啦,私房餐馆啦……之类的小事。
“乃至是‘想要拥有一名流浪诡异当你们的奴隶’,或是打听一些小道消息,我都可以做到!”
它两眼放光,努力展示自己的优点。
顾磊磊无声注视房屋主人的脸庞。
画家了然点头。
她拍了一下房屋主人的肢体,笑着说道:“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人类一条街’。”
“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房屋主人当即拍打胸口,大声做出保证:“我马上就去给你们弄一把空房间的钥匙,然后,再为你们开五张临时通行证出来!”
“不过,假如不想被管理者知道的的话。”
“单纯使用我的权限,我就只能开出时效为‘三天’的临时通行证。”
“从这里前往外围三区——也就是‘人类一条街’所在的区域,一共需要花费十三个小时左右。”
“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等到抵达‘人类一条街’后,你们得想办法把临时通行证续上……”
房屋主人犹豫片刻,又道:“我知道那里有不少黑店做这种生意。”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房屋主人的说法与奴隶冒险家十分相似。
顾磊磊满意点头:“等到我们分道扬镳之后,我就把证书给你。”
房屋主人激动搓手:“当然!当然!”
“你们想什么时候离开?”
“我们可以在离开前三小时左右去房屋登记中心一趟,做个简单登记。”
“只要有我在场,你们的手续很快就能办下来。”
“只不过……”
房屋主人沉吟片刻,寻找合适的措辞。
“只不过,你们需要选择一名成员冒充诡异。”
“空房子需要一名诡异充当房屋的主人。”
“要不然的话,就连我也没办法把钥匙审批下来。”
画家心直口快道:“我们都不会在这里常住,为什么要在这里拥有一栋房子?”
房屋主人耐心解释:“临时通行证的获得者,必须拥有一个固定住址。”
“这里地处地下六层的边缘地带,审核相对宽松。”
“越往里走,审核越严——到那时,再想混一个‘居民’身份,就会变得困难许多。”
这片区域与荒野接壤。
因此,时不时就有没有身份的流浪诡异,跑到房屋登记中心里去,为自己登记一个‘居民’身份。
房屋登记中心里的工作人员早已见怪不怪,压根不会多问任何一句话。
反正,这些诡异经常失踪,经常更换面孔,经常会跑到更中心的区域里去。
……又何必浪费心神呢?
这种松散的管理不利于区域的发展,却有利于顾磊磊这群“上层来客”。
顾磊磊点了一下脑袋,权当应答,便朝着楼上走去:“今晚,我们需要征用一下你的房屋,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房屋主人连连摆手:“没有意见,没有意见……”
“需要我离开吗?我马上就可以走!”
画家嗤笑一声,说道:“不必,你就留在这里吧。”
“也省得我们要找你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你了。”
说罢,她看向顾磊磊,问道:“对了,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动身?”
顾磊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等到它上班的时候……我们和它一起过去。”
……
第二天,顾磊磊一行人准时起床,与刚刚踏出三楼的房屋主人打了一声招呼。
房屋主人的心脏着实巨大。
它瞅了一眼放置在墙角处的鸟笼,艰难地别过脸去。
吃饭时,房屋主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能把它们一起带走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回答道:“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行动。”
房屋主人拍着胸口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影响。”
它飞快地解决了早饭,穿好外套,笔直站立于大门之前,兢兢业业地扮演起了一位“门童”。
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为它加快速度的意思。
她们保持原速,享用完早餐,方才起身离开。
五个人的队伍太过拥挤,也太过声势浩大。
顾磊磊婉言谢绝了房屋主人的“上车”邀请,转而将它请入了黄金马车之中。
房屋主人战战兢兢地爬上马车,坐在后排,一动不动。
画家饶有兴趣地伸出手指,在它的肢体上轻轻一戳。
十八只眼珠子齐齐看向画家,又安静挪开。
伴随着光怪陆离的波纹,黄金马车朝着房屋登记中心疾驰而去。
事实证明,拥有一辆好车,无论是在地表世界中,还是地窟世界中,都会享有一些若有似无的特权。
就好比,当房屋登记中心的接待员看见黄金马车之后。
甚至都无需房屋主人——也就是这片区域的管理者副手露面,便主动地将顾磊磊一行人迎入了大堂之中。
它似乎是把顾磊磊一行人当成了中心区域的访客。
房屋主人及时露面,婉拒了接待员的招待,招呼顾磊磊一行人前往“空屋保管处”。
当然不能被这里的诡异员工发现此行的目的。
顾磊磊与她的队友们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路上行。
叮咚——
三楼到了。
六道身影消失在宁静的走廊之中。
一个小时后,顾磊磊拿着钥匙,离开了房屋登记中心。
她摩擦了一下右手上的戒指。
一股凉意涌入体.内,近乎要将鲜血冻结。
按照房屋主人的建议——
在她们这群人中,需要选出一位冒险家,冒充“诡异”,进行身份登记。
这位“冒牌诡异”的实力越强大越好。
这样才能在她们前往中心区域之后,不被其他诡异欺负,从而减少暴露的可能。
身为“婴儿半神”的顾磊磊,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位与“神祇”沾边,还愿意暴露实力的存在。
因而,她不得不挺身而出,担此重任。
本来,房屋主人还想动用它的管理者副手特权,为顾磊磊担保,省去“检测诡异身份”的步骤。
但是,顾磊磊惊喜地发现:
当她摩擦戒指,与付红叶达成交易之后。
失去人性的她不管怎么看,都没有了人类的气息。
这种伪装,要比“房屋主人的特权”更加靠谱。
她轻松通过了“检测诡异身份”的小小测试,收获了一群诡异员工的惊叹目光。
原因无他。
在这种穷乡僻壤之中,能够亲眼目睹一位半神的存在,当真是“三生有幸”。
哪怕顾磊磊这位“婴儿半神”实力很水,在“半神”阵营里数不上数……
但是,对于这里的诡异们而言。
哪怕是“婴儿半神”,那也是“半神”!
这可是真正的、能够接触到神祇的强大存在!
……
踏出房屋登记中心之后,付红叶好奇凑近,查看顾磊磊的新身份牌。
他端详身份牌片刻,无不遗憾地说道:“你居然给自己起了个假名。”
顾磊磊垂眸下望。
在新身份牌上,“匿名”两个大字在名字栏中熠熠生辉。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这里的姓名可以由登记者胡乱编取,并没有人在意她“到底应该叫什么”。
是故,顾磊磊直接选了个大众名字,敷衍了事。
顾磊磊摸了一下身份牌,坐上马车车厢。
付红叶紧跟其后。
看着他的身影于车座上坐稳,顾磊磊冷不丁问道:“你为什么不想暴露自己的诡异身份?”
付红叶轻眨双眸,缓缓靠近。
顾磊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小簇爆闪于他的眼中炸开,散发出五彩斑斓的色泽。
付红叶附耳低语:“出现在地下六层的半神,还不足以引起祂们的戒备。”
“尤其是你的实力不算太强,他们尚有许多更好、更熟悉的选择。”
“但假如是一名神祇突然出现……”
“只怕不出一天,你就能认全地下六层的全部管理者了。”
话音落下,画家与血手屠夫前后爬上车厢,坐在座位之上。
付红叶坦然缩回身体,与顾磊磊拉开距离。
简单的对话似乎从未发生过一般。
顾磊磊面容平静,看着房屋的主人站在黄金马车之外,左顾右盼。
数分钟后,它突然松了一口气,直直窜入车厢。
画家笑着调侃道:“你急什么?怎么和偷腥一样?”
房屋主人的三十六颗眼珠子到处乱转,语气紧张:“可不就是偷腥吗?”
“老天啊!这回一走,我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管理者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决定呢!”
它小口吸气,胸腔起伏:“你们会把证书给我的,对吧?”
“如今,我算是彻底和你们绑在一根绳上了,再也没有其他退路!”
血手屠夫瞥了它一眼,突然问道:“要是被管理者发现,你会怎么样?”
房屋主人唉声叹气:“那我就得去地下七层,找个地方住了。”
话音未落,它又讪笑起来:“不过嘛……”
“只要在被它发现之前,及时入职成功。”
“我就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了。”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老板地位颇高,很少有管理者选择从它的手里抢人。”
顾磊磊靠在车壁上,安静听着。
《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的价值比她想象中的更高。
可惜,这张证书留在她的手中,注定没有用武之力。
咕噜噜——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骷髅马的马蹄下踏出。
顾磊磊一行人很快便抵达区域边缘,排在队伍后方。
从“边缘区域”前往“不那么边缘区域”的关卡,果然诡异众多。
乍一眼望去。
黑压压的头颅如海水一般,一眼看不到尽头。
画家趴在车窗上,喃喃自语:“别说十三个小时了……那么多的诡异,我们得排到什么时候去啊?”
顾磊磊一行人“人味”尚存,着实不适合在诡异堆里待上太久。
房屋主人再次拍打胸口:“交给我就好!我们马上出发!”
它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了一位员工,单独为自己和顾磊磊一行人盖了章。
十分钟后,黄金马车再次启程,从一条空无一人的岔道上,离开了这片区域。
房屋主人坐回椅子上,紧张搓手:“还有六个小时。”
“只要我们抵达外围三区之后,原先的管理者就没有那么容易找到我们了。”
想要跨区寻人/诡异,尤其是跨去“更好的区域”里寻人/诡异。
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毕竟,身为区域管理者,大家都不愿意为其他诡异付出无谓的劳动。
顾磊磊撩起车帘,看向窗外的风景。
流光溢彩的色带飞速闪过。
黄金马车正在时空的缝隙中急速穿行。
她放下车帘,告诉房屋主人:“我们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可以抵达外围三区了。”
“你安心坐好,不要着急。”
房屋主人目光错愕,望向车窗之外。
数分钟后,它僵硬地放下车帘,喃喃自语:“……我们不在地下六层之中,也不在荒野之中……”
“我们到底在哪里?”
“难道说……你真的是一名‘半神’级别的存在?”
“我还以为,你是用道具作弊了呢!”
地下六层(六)
黄金马车于时空的缝隙中穿梭前行。
光怪陆离的波纹四处飘散, 带来犹如霞光的迷人色彩。
身为一名平平无奇的诡异,房屋的主人从未经历过如此奇遇。
一时之间,它既紧张, 又好奇。
……既想好好地观赏窗外的风光,又不想让自己的行事过于怪异, 惹人生厌。
顾磊磊睁开一只眼睛, 瞥了一眼房屋的主人。
现在, 它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扭来扭去, 活像是一位不被允许动弹、却又很想动弹的小学生。
顾磊磊叹息一声, 对房屋主人说道:“想看的话, 就去看吧。”
“别再扭来扭去了。”
房屋的主人瞬间石化。
它小心翼翼地把眼珠子们转向顾磊磊的方向。
在确定顾磊磊没有正话反说的意思之后,它颇为雀跃地欢呼一声, 挪动到了车窗旁边。
三十六颗眼珠子齐齐地望向窗外,露出痴迷的神色。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磊磊伸手扶住额头, 闭目养神。
……
两个小时后, 黄金马车顺利通过外围三区的关卡,进入城市之中。
嘈杂的声响迅速袭来。
诡异商贩们大声叫卖着自己的货品, 把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们探到过路者的脸前。
街头艺人伸出八条手臂,同时奏响三种不同的乐器,并拿着两顶帽子,向围观群众讨要打赏。
更多的行人只是匆匆而过。
它们目不斜视,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
身为常住于外围三区之中的居民,这样的场景对于它们而言,就只是日常的一部分罢了。
顾磊磊撩起车帘, 看见不少奴隶冒险家紧跟在诡异们的身后, 手提大量货物,充当着“人肉行李车”的用途。
画家喃喃低语:“这条街道上的冒险家数量, 似乎要比之前的多得多啊!”
房屋主人热心回答:“外围三区要比我的老家更靠近中心区域一些。”
“因此,常住在这里的诡异更加强大,自然也会拥有更多的奴隶冒险家。”
“等到进入中心区域之后,你们甚至会发现……”
“在大街上行走的、奴隶冒险家的数量,比诡异还多。”
顾磊磊收回目光,对房屋主人说道:“我们先把你送去你的新家吧。”
“关卡守卫分配给你的房屋地址是哪个?”
房屋主人立刻取出一张纸条,毕恭毕敬地念出印刷在上方的地址:“第九大街35号楼504室。”
“我不如你们强大,所以只能住公寓……”
“不管有没有事,你们都可以来我家做客。”
“我应该会在外围三区逗留一天,购买列车车票。”
“最快也要等到后天早上,才会继续出发。”
顾磊磊答应一声,示意酒鬼驶向房屋主人的新家。
随后,她懒洋洋地看向窗外,平静说道:“做客就不必了。”
“你好好休息,就当从未碰见过我们吧。”
房屋主人忽得一愣:“你这是……要走了?”
顾磊磊道:“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
“大家都很忙的,何必互相耽搁?……”
话音未落,“咕噜噜”的车轮滚动声便已经停下。
顾磊磊撩起车帘,将证书递给房屋主人:“下车吧。”
“我们就此别过,祝你好运。”
房屋主人接过证书。
它愣愣地望向顾磊磊:“啊?”
顾磊磊不高兴地看向它:“你还不下去?”
房屋主人条件反射般提起行李,匆匆跳下车厢。
“等一下……我们……”
离别之辞还未出口,黄金马车就再次启程,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空荡荡的马路一览无遗,只有少许行人说笑路过。
房屋主人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完剩下的话语。
“……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其实,地下六层挺不错的……”
“……你还是一个‘半神’呢,搞不好都能混个管理者当当,哪还用担心什么奴隶不奴隶的事儿?……”
房屋主人的说话声在空气中盘旋。
一直等到它唠叨完最后的句子,也没有人做出任何应答。
它沉默伫立片刻,提起行李,走进公寓之中。
……
另一头,顾磊磊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她们的新落脚点。
那是一栋独立的房屋,坐落于一片风景优美的公园之后。
由于顾磊磊的身份被登记成了“半神”级别的诡异。
因此,外围三区的关卡守卫们竭尽所能,给予了她最为优厚的待遇。
顾磊磊的人类身份、酒鬼、画家、付红叶与血手屠夫也因此而沾了光。
身为“匿名”的“奴隶”大军,她们自然也获得了自由进出这栋房屋的权利。
……老实说,“自己当自己的奴隶”,果然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
顾磊磊把玩着她的“奴隶”身份牌与“半神”身份牌,心情十分微妙。
画家倒是毫无心理隔阂。
她心满意足地趴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里真舒服啊……”
“要比之前的房子好多了。”
顾磊磊放下身份牌,看向画家:“如果很困的话,你可以先在这里睡上一会儿。”
“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画家翻了个身,懒散问道:“你呢?”
“你准备做些什么?”
顾磊磊看了一眼挂钟,说道:“我要去‘人类一条街’一趟。”
画家“噌”得从沙发上爬起。
她如机.关.枪一般问道:“现在吗?那么快?我们才刚刚来这里没多久啊……你不打算先休息一会儿吗?”
顾磊磊平静开口:“等到回来之后再休息,也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说:“地下六层的情况不太好,我怕拖久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意外。”
“你安心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画家瞪圆双眼:“不行!不行!……这叫我怎么安心休息呢?”
“其实,我也不是很困吧。”
“走,我们一起去好了。”
顾磊磊看了她片刻,又将目光落到其他人的身上。
没有人选择留下。
于是,顾磊磊一行人再次出发,向着“人类一条街”前进。
……
人类一条街。
考虑到地下六层归属于“诡异”阵营所有。
因此,光听名字,就能猜到:
这一定是个类似于“小摊贩集聚地”或是“黑市”的地方。
顾磊磊收起黄金马车,徒步走入其中。
如今,她是前来购买“临时通行证”的顾客。
驾驶一辆特别出挑的交通工具,以“冤大头”的形象闪亮登场,并不会对“购物”活动产生任何正面效果。
画家放轻脚步,走在顾磊磊的身侧。
探头探脑了一会儿之后,她伏在顾磊磊的肩膀处,小声嘀咕起来:“这里也太安静了吧?”
是的,这条街道十分安静,与其他地方的喧闹格格不入。
刚刚走进这里的时候,顾磊磊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沉默之中。
踏。踏。踏。
脚步声轻轻响起。
顾磊磊凝眸望向左右,只能看见一串沿街商铺敞开大门,无声等候客人们的进入。
“都不知道这些店铺是干什么的。”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没有牌匾,也没有特殊的陈设,难道要靠猜吗?”
血手屠夫沉声说道:“他们可能只做熟人生意。”
“我们失策了!居然没有问他该怎么找到那家黑店!”
顾磊磊转了一圈,平静回答:“他不会说的。”
如果想说的话,他自己就会说。
既然没有主动提及,那就是“不想说”。
顾磊磊召唤出煤油灯,提在手中,默诵自己的目标:
“带我找到能够办理‘临时通行证’的地方。”
煤油灯中火光跳跃,倒向一侧。
顾磊磊安静转身,随即停下脚步——在她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热,好似一片刚刚打开的暖宝宝。
她将指尖探入口袋,触摸到一叠薄薄的东西。
付红叶好奇望来:“怎么了?”
顾磊磊抽出名片,低声说道:“它们发热了……后勤部部长的老队友,就在我们身边。”
酒鬼无声隐入空气之中。
血手屠夫和画家亦开始警惕四周。
顾磊磊走到偏僻处站定,开始一张一张地感受名片温度。
翻过两三张后,她抽出一张用酒红色墨水打印出来的名片。
“巧匠。”
顾磊磊读出名片上的文字。
画家凑了过来,把名片翻了个身。
她失望地低喊:“怎么就这两个字啊?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写。”
顾磊磊手指收拢,捏紧名片。
名片上的温度正在散去,说明这名“巧匠”已经距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与此同时,煤油灯中的火焰猛得跃起,又突然熄灭——在不知不觉中,顾磊磊已经走到了“黑店”附近,就差推门而入了。
两大目标同时出现。
酒鬼显现出一只左手,捏住发热的名片。
她的声音空灵传来:“把她交给我吧。”
“太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假如她已经变了……”
酒鬼停顿一秒,略带惆怅地说道:“那我会解决掉她的。”
看上去,这位“巧匠”同样也是酒鬼的老相识之一。
顾磊磊松开手指。
伴随着微风飘过,酒鬼悄然离去。
付红叶眼眸微闪,问顾磊磊:“要不要我跟上去看看?”
顾磊磊无声点头。
于是,付红叶也从眼前消失不见。
画家双手抱胸,微微叹气:“这群可以隐身的家伙……”
她别过脸去,望向身侧的店铺:“是这间吗?还是对面的那间?”
顾磊磊思索片刻,答道:“是对面的那间。”
贩卖“临时通行证”的店铺不会有太多顾客出入。
对面那间无疑更加冷清,也更加符合她的猜测。
顾磊磊穿过街道,推开不透明的磨砂玻璃门,走入店铺之中。
店铺老板很快从一堆毛衣里抬起头来:“你们要买什么?我们店的毛衣向来是地下六层质量最好的。”
“而且,还足够便宜,就连人类也能负担得起。”
顾磊磊扫过毛衣与毛线,平静说道:“我需要购买五张‘临时通行证’。”
店铺老板放下手中的毛线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磊磊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是隔壁区的冒险家介绍我来的。”
她取出一张纸条,将它展平,在店铺老板的眼前晃了一圈:“我们需要去中心区域一趟,所以我们需要几张‘临时通行证’。”
店铺老板眯起眼眸:“倒是他的字迹。”
他鬼鬼祟祟地站起身来,将店铺大门锁上:“跟我来。”
就像是电影里的“卧底接头”剧情那样。
店铺老板带着顾磊磊一行人钻入柜台后的矮洞之中,走入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长年得不到通风,散发着一股古怪的臭气。
店铺老板挥挥手掌,尴尬一笑:“做这种事情,不能被它们发现——怎么,你们是从哪个诡异手上逃走的?”
血手屠夫无声冷笑。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随口说道:“一名……比较不在乎奴隶有没有逃跑的半神。”
“你知道的。”
“像这样的存在,我们不能直呼祂们的名字。”
店铺老板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他皱起鼻尖,嗅了嗅顾磊磊一行人身上的气味:“确实有一些神祇的气息,只不过非常淡薄。”
“你们的运气还真不错。”
“一名半神……足够让你们在地下六层的大部分区域里横着走了。”
“为什么还想逃跑?”
血手屠夫厉声开口:“我们不想当诡异的奴隶。”
“我们想要离开这里,找到八卦组的组长。”
店铺老板“哦”了一声,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他从墙壁上的钥匙串里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每周都能碰到好几个想要去投奔八卦组组长的人类冒险家。”他慢吞吞地说道,“但是呢……成功找到她的,却没有多少。”
“我听说八卦组的组长失控了。”
“就算如此,你们也还是要去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店铺老板打开了抽屉,数出五张临时通行证来:“行吧,反正劝也没用。”
“人类一条街只接受‘物物交换’,我们没有统一的货币。”
“所以,你们打算用什么来换?”
话音未落,血手屠夫便取出了五瓶鲜红色的药剂,将它们摆在桌上。
他沉声说道:“五瓶【狂暴药剂】,来自地下四层的血腥屠宰场。”
店铺老板戴上眼镜,仔细检查片刻。
他满意点头:“成交。”
五张临时通行证被推到顾磊磊一行人的面前。
店铺老板锁住抽屉,又道:“如果想去找八卦组的组长……她在中心四区。”
“不过……”
“就在两天前,中心四区已经被附近区域的管理者,派人封锁住了。”
他嘿嘿一笑,摆出一副“货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的姿态。
顾磊磊嘴角一抽。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付红叶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我和酒鬼找到那名‘巧匠’了。”
“她长着一头酒红色的长发,十分显眼。”
“如果你没有和老板打起来的话,记得问问他有关‘巧匠’的事情。”
“因为……”
“她正靠在门外,似乎是在等待一些什么。”
这样吗?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望向店铺老板:“老板,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太道德?”
店铺老板憨厚笑道:“除了中心四区去不了之外,别的区域照样畅通无阻。”
“我卖给你们的临时通行证,可是真货。”
顾磊磊面露冷色。
店铺老板装模作样地想了片刻,又道:“这样吧,我免费送你们一些礼物,如何?”
“你们可以挑一件喜欢的毛衣带走,就当作是来自人类冒险家的友谊了。”
顾磊磊没有理睬他的废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就当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
“要不然的话,你的店铺就要从这条马路上消失了。”
店铺老板的面容稍显扭曲。
数秒后,他咬牙低头:“你们想问什么?”
顾磊磊道:“你认识一个长着一头酒红色长发的人吗?”
“她的头衔是‘巧匠’。”
店铺老板悚然一惊。
他猛得一拍桌子,抄起一只喇叭,怒道:“她从不和私人做交易!”
“怎么?你们是想抢我的生意吗?”
顾磊磊众:“……”
店铺老板:“!!!”
剑拔弩张的气息一触即发。
顾磊磊哑然失笑:“原来是她提供的临时通行证吗?”
难道她的头衔叫“巧匠”,倒真是符合她的手艺。
店铺老板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不知道她?”
“你只是听说过她这个人?”
他面露迷茫之色:“比起头衔,还是她的临时通行证更加出名一些。”
“你怎么会只知道其一,却不知道其二?”
顾磊磊笑而不语。
片刻后,她又问道:“我听说,她在地下四层的时候,人很不错。”
“现在呢?”
“放心,我只是好奇一下,并不会和你抢生意做——我要去中心区域的,没空在这里开店。”
店铺老板略微有些狐疑。
但是,看在两把滴血屠刀的份上,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她不太与人交往,为人比较低调。”
“不过,假如你是指‘她有没有被诡异力量污染的话’……”
“应该没有。”
“她还是人类,纯种人类。”
店铺老板的鼻子很灵,似乎可以闻出不同阵营的气息。
顾磊磊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血手屠夫收起屠刀,和画家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踏出店铺。
店铺门外,披散着酒红色长发的女士果真靠在墙边。
顾磊磊没有停留,与她擦肩而过。
就在两者身形相交之际,酒红色长发轻笑一声:“都已经看见我了,还假装没有看见?”
“拜托……这可不是什么讲礼貌的行为啊。”
顾磊磊停下脚步,神色坦然:“我从未见过你。”
“认不出来,实属正常。”
她看向酒红色长发,问道:“我们见过面吗?”
酒红色长发撩了一下发丝,爽朗笑道:“之前没有,但是现在见过了。”
“怎么?”
“后勤部部长没告诉你,我可以检测到自己的名片吗?”
顾磊磊缓缓眯起眼眸。
酒红色长发轻拍双手,低吟一声:“啊!是我忘了。”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就意外死在了副本之中。”
“不过没关系。”
“反正,你现在知道了。”
“走!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好好聊聊吧?”
她自来熟地勾住顾磊磊的脖颈——并受到来自身侧的数记怒视。
酒红色长发忽略周遭的目光,豪迈挥手:“我知道一家不错的人类酒馆,很适合新朋友聚会。”
“我请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喝一杯。”
“不过,你得负责告诉我,当我死去之后,有没有新的劲爆新闻登上头条……”
“还有。”
“大家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了吗?”
顾磊磊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酒红色长发的絮叨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的叹息于空中浮起:“啊,那就是没有了。”
……
在“地下六层老司机”酒红色长发的带领下。
顾磊磊一行人挤进一条偏僻的小巷,来到一家隐蔽的小酒馆中。
这家酒馆的老板与员工,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一个人。
他身兼服务员、厨师、调酒师、保安与清洁工等多项职位,却依旧闲得要命。
当酒红色长发推开小木门时,酒馆老板正在吧台上数啤酒瓶瓶盖,并试图将它们垒成一个高塔。
酒红色长发用力咳嗽一声。
酒馆老板猝不及防,哆嗦了一下。
只听见“哗啦”一声。
高高垒起的啤酒瓶瓶盖四散倒下。
酒馆老板发出一声惨叫:“你毁了我一个下午的心血!”
酒红色长发坐到吧台旁边:“给你带生意呢!”
“是生意重要,还是你的啤酒瓶瓶盖重要?”
酒馆老板大声嘀咕道:“这能比吗?”
“一个是工作,一个是生活。”
说着,他看向顾磊磊一行人,又问酒红色长发:“又是调查记者总部的倒霉蛋们?”
“这一回,是因为什么死的?”
酒红色长发趴到吧台上,“偷”出一瓶啤酒。
她满不在乎道:“谁知道呢?不过,他们可是最近才来地下六层的,肯定知道很多新鲜事儿。”
酒馆老板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酒红色长发低笑一声:“别想了,没成功。”
霎时间,酒馆老板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他趴在吧台的桌面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又没成功。”
“我就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吧?”
“那群家伙,还不如和我一起来地下六层开店。”
“到时候,我们占街道为王,绝对可以统一一个中心区域!”
“八卦组的组长都能统一,我们怎么就不行了?”
“虽然我们之中没有半神……但是我们人多啊!”
酒红色长发咬开啤酒瓶,喝上一大口。
她无视酒馆老板的说话声,兀自转过身子,对顾磊磊一行人说道:“你们想喝点什么?”
“随便拿吧,不必客气。”
顾磊磊望向满满一墙五颜六色的酒瓶,斟酌问道:“有没有不含酒精的饮料?”
十分钟后,顾磊磊一行人的身前全都摆上了一个玻璃杯。
除了酒鬼之外,大家纷纷将选票投给了“无酒精饮料”,步了顾磊磊的后尘。
酒馆老板脸色难看地瞪视四杯汽水:“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顾磊磊端起汽水,朝酒馆老板举杯致意:“我们是来送最新消息的。”
“第一,我们没死,我们是自愿下来的。”
“第二,根据我们的猜测,我们怀疑:离开地窟世界的出口,位于地下九层之下。”
“第三,首席调查记者也没死——他现在正在和后勤部部长甜甜蜜蜜,共建和谐小镇呢!”
地下六层(七)
突然之间, 小酒馆安静了下来。
嘈杂的声音消失无踪,仿佛时间都停止流动。
酒馆老板站起身来。
玻璃酒杯在木质的吧台上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脆响。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顾磊磊:“你说什么?”
顾磊磊又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酒馆老板沉默不语。
他愣愣地望着顾磊磊, 随后,又将目光投到酒红色长发的身上。
他语气沉重:“这次的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酒红色长发举起酒瓶, 喝干了瓶中的酒液:“谁和你开玩笑了?”
酒馆老板瞥了一眼顾磊磊。
顾磊磊举起双手:“你们可以打闹, 但请不要误伤我。”
“我没和你开玩笑——我是在非常严肃地讨论这件事情。”
“当第一支探索队失联之后,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并没有放弃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她立刻就开始着手筹备第二支探索队, 并派人四处搜刮有关‘第一支探索队最后出现地点’的情报与线索。”
“恰好, 身为第一支探索队的最后幸存者。”
“首席调查记者同样没有放弃希望。”
“他舍弃了人类的身份, 换来了更久的坚持,并给我们寄出了一封诡异信件, 将第一支探索队的大致情况告知了我们。”
说到这里时,顾磊磊停顿一秒。
她回想起了首席调查记者的脑脊液, 还有那堆漂浮在山洞之中的、密密麻麻的黑色火焰。
散溢的思绪很快回归。
酒馆老板已经坐回座位上了。
他从吧台底下取出了一只透明酒瓶, 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醇香的酒味于空气中弥漫开来。
当酒馆老板喝到第七杯的时候,酒红色长发突然伸出右手, 盖在了他的杯子之上。
她冷声说道:“别喝了。”
酒馆老板像断了电的机器人那样停下。
他沉默数秒,方才说道:“你信吗?”
酒红色长发十分不满。
她大声说道:“这有什么‘信不信’的?”
“我当然选择相信了!”
“我们为这件事情努力了那么久,也该看见一丝希望了!”
酒馆老板垂下眼眸,指尖轻点酒杯:“就是因为我们已经努力了那么久,所以,我才不敢轻易地相信这件事情。”
他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 目光锐利:“并非是我不信任你——只是, 你能拿出一些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吗?”
“毕竟……那么多人都失败了。”
“一时半刻的, 我有点难以接受。”
血手屠夫发出一声冷笑:“调查记者全是一群婆婆妈妈的家伙。”
“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哪来那么多的借口?”
“你不信,也很正常,直接说就是了!”
“好像我们会怪你一样!”
酒馆老板脸色一黑。
他生硬地别过脸去,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好笑地掏出手机,拨通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电话。
她朗声说道:“这里有一位……死去已久的调查记者,想要和你聊聊。”
在酒馆老板近乎停止呼吸的紧张氛围之下。
顾磊磊把手机轻轻搁到吧台之上,推到他的眼前。
酒馆老板双手哆嗦,拿了好几次,才将手机拿起。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
就好像那其实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份稀世珍宝。
“喂?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吗?”
酒馆老板语气颤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
酒馆老板与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通话持续了很久。
久到酒红色长发百无聊赖地喝掉了第三瓶啤酒,也开始用啤酒瓶的瓶盖垒塔玩。
顾磊磊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
她向酒红色长发搭讪:“你来这里多久了?”
酒红色长发瞅了她一眼,又把一只新的瓶盖垒到瓶盖塔上:“至少也有几个月了吧?”
“当我死去的时候,第一支探索队刚刚才进入‘失联’状态,还没有正式宣告失败呢。”
顾磊磊“哦”了一声,又问:“那……他呢?”
她指了一下酒馆老板。
酒红色长发回答道:“他呀!”
“他死得比我早多了。”
“好像在第一支探索队抵达安息镇的时候,就已经沉降地下六层了。”
说到这里时,酒红色长发掰了掰手指,又道:“已经半年多了。”
“他的坟头草都有半丈高——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在这里生活久了之后,大家总是会变得怪怪的,对所有事情都疑神疑鬼起来。”
“你懂的。”
“紧张,压力,看不见任何希望,也很难找到同类。”
“每一天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期盼一些什么。”
她略有些惆怅地说道:“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受不了地下六层的压抑氛围,想要冲击关卡,重返地下五层。”
“是酒馆老板拦下了我,带我去看了失败者的下场。”
“也是他告诉我。”
“只要我愿意等待,就总有能一天会看见希望。”
“毕竟,死去的冒险家形形色色。”
“谁也不知道我们会抽中何种大奖。”
“后来,我等到了八卦组组长晋升‘半神’的消息。”
“我觉得,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希望了。”
酒红色长发抬起眼眸,望向顾磊磊。
透过朦胧的灯光,她的双眼湿润而闪烁,如同两枚宝石。
酒红色长发继续往下说:“于是,我和酒馆老板就开始帮助奴隶冒险家们逃跑。”
“我负责伪造‘临时通行证’,他负责为这些人提供临时据点,用来接头或是休息。”
画家不合时宜地问道:“就没有人出卖你们吗?”
酒红色长发微微一愣。
随后,她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把奴隶冒险家们从一名诡异的手中夺走,卖给另一名诡异。”
“这在地下六层之中,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我们是在八卦组组长晋升‘半神’之后,才开始做这件事情的。”
“她同样也是我们的接头人之一。”
在一名“半神”的照拂之下,酒红色长发与酒馆老板的行动堪称安全无忧。
顾磊磊指尖摩擦下巴,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肯定很了解八卦组组长的情况了。”
“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酒红色长发迟疑片刻。
她刚想回答,就听见酒馆老板与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互道“再见”,挂断了电话。
酒馆老板把手机还给顾磊磊:“谢谢你的手机,第二支探索队的队长。”
顾磊磊挑起眉毛,接过手机。
酒馆老板喝掉了之前没喝上的第七杯酒。
他抹抹嘴唇,说道:“八卦组的组长人性溃散了。”
“她彻底进入了‘诡异’的阵营之中,再也无法返回。”
“所以……”
“我们即将失去一名‘半神’级别的队友,又即将多出一名‘半神’级别的敌人。”
“而且,这位‘半神’级别的新敌人,还对我们的行动模式了如指掌。”
酒馆老板举起透明酒瓶,为自己倒上了第八杯酒:“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敬新的希望。”
他朝着顾磊磊高举酒杯,隔空致敬。
顾磊磊举起汽水杯,问出了她最为关心的问题:“什么是‘人性溃散’?”
酒馆老板喝掉杯中的酒液,努力保持平静:“在诡异力量逐渐增强的同时,冒险家心中的负面情绪与执念也将随之增长。”
他敲了一下透明酒瓶:“直到有一天,这些负面情绪与执念压过了她的理智。”
“她就不再归属于‘人类’阵营之中了。”
“她将变成欲望的化身,只做她最想做的事情,不再顾忌后果,也不会顾忌他人。”
顾磊磊迟疑问道:“那,八卦组组长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画家慎重插话:“该不会是到处打听八卦吧?”
这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大事。
顾磊磊略有些困惑:“只是打听八卦而已,这和救人并不冲突。”
酒红色长发叹息一声:“之所以会被称之为‘执念’,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并不‘寻常’。”
“八卦组组长的执念是成为全知之人。”
“她希望所有人类——或是诡异——都能为她敞开心扉,将一切秘密全都告知于她。”
“所以,任何一名靠近她领地的冒险家,都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一切,随后‘敞开心扉’。”
酒红色长发举起双手,在空中虚虚画圈:“物理‘敞开心扉’。”
顾磊磊惊呆了:“那不是死了吗?”
“哪有人类可以在这种伤势之下,顺利存活?”
酒红色长发放下双手,耸耸肩膀:“只要不离开她的领地,就不会死去。”
“现在,中心四区已经变成一个有去无回的地狱了。”
“就连诡异都不敢靠近那里。”
“至于与她接壤的管理者们。”
“它们并不害怕八卦组组长的诡异力量,却很担心自己的居民会被她的诡异力量骗走,就此一去不回。”
“因此,它们联起手来,封锁了中心四区。”
“没有人可以进去,也没有人可以出来。”
顾磊磊喝了一大口汽水,用来掩饰自己的震惊。
八卦组组长的操作着实超乎想象,让她目瞪口呆。
不过……
当诡异力量增强到一定的阈值之后,居然会导致“人性溃散”吗?
顾磊磊下意识地望向付红叶:“八卦组组长还有救吗?”
付红叶眨眨双眸:“问我?你想要哪种‘救法’?”
“如果不在乎失去诡异力量的话,那她当然有救。”
“如果还想以‘半神’的身份继续活动的话,那她早就是个绝症患者了。”
“最多能够想办法压制一下,多出几天清醒的时光。”
“反正,想要恢复之前的样子,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酒馆老板惊疑不定。
他看向付红叶:“你是怎么知道的?”
付红叶举起半杯汽水:“敬来自亘古岁月的累积。”
“我见证了足够多的倒霉蛋,自然也收获了足够多的经验。”
“或许会有例外吧。”
“但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他一口气喝光杯中的汽水,自来熟地问道:“真好喝,我还能再来一杯吗?”
酒馆老板僵硬地为付红叶满上第二杯汽水。
他顺手也给顾磊磊一行人补了一圈,让每一只玻璃杯都变得满满当当。
酒红色长发皱起眉头:“假如失去了‘半神’的力量,那么,八卦组的组长根本活不过一天。”
“她得罪的诡异太多了,甚至有不少‘半神’也对她恨之入骨。”
付红叶道:“那就没有办法了。”
“或者,你们可以想办法把她送回地下五层。”
“一名失去力量的冒险家无法在地下六层中幸存,但可以在地下五层中幸存。”
酒馆老板沉思许久。
半个小时后,他缓缓摇头:“没了八卦组组长的帮助,我们很难活着冲过关卡,更不用说,还得带上一名毫无诡异力量的存在了。”
“这并非是我们有意推辞,而是有心无力。”
顾磊磊喝了一口汽水,说道:“为什么不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呢?”
酒红色长发无奈开口:“我们甚至都没办法靠近中心四区。”
顾磊磊道:“我们是没办法靠近中心四区,可是,总有八卦组组长的眷属或是信徒,刚好不在中心四区之中吧?”
“我记得,她招募了许多眷属与信徒。”
“那么多人,肯定会有几条漏网之鱼的。”
“我们可以通过这些人来联系八卦组的组长。”
“身为她的眷属或是信徒,他们的体内流淌着同样的污染力量,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这也是一种方法。
酒红色长发与酒馆老板商议片刻,认为值得一试。
酒馆老板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如果没有合适的去处,你们可以在我的酒馆里休息几天。”
“这里归属于某位强大诡异的麾下,不会有不长眼睛的存在来找你们的麻烦。”
“无论有没有收获,我和巧匠都会在三天之内返回。”
“你们记得时不时过来看上一眼,以免互相错过。”
顾磊磊答应下来。
酒馆老板与酒红色长发披上外套,匆匆离开。
小酒馆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画家左转右转,无比惊讶:“他们就这么走了?”
“不怕我们在这里搞破坏或是偷东西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回答画家的疑问:“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这样的人。”
“还记得吗?”
“酒馆老板和酒红色长发联手救了那么多的人,却从来没有碰见过哪怕一名背叛者。”
“我猜,除了好运之外,肯定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顾磊磊目光锐利。
酒馆老板的头衔技能,八成和“辨别人性”之类的效果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才能常在河边走,从来不湿鞋。
真是一个不错的技能。
可惜没有什么武力值。
顾磊磊一行人决定返回公园后的落脚点中,暂住一天。
等到第二天的上午,再把寝具与日用品们统统搬来小酒馆里,以免错过提前归来的酒馆老板与酒红色长发。
……
事实证明。
酒馆老板和酒红色长发完全没有提前归来的打算。
他们踩着三天的时限,返回了小酒馆中。
淡淡的血腥味从二人身上传来,酒红色长发面露疲惫之色:“我们找到了一位八卦组组长的眷属。”
“他距离我们很近,就在两个区域之外。”
“现在走吗?”
“大概需要坐一天一夜的列车。”
顾磊磊计算片刻,说道:“如果搭乘黄金马车,就只需要五个小时左右。”
“他会离开那里吗?”
酒红色长发轻轻摇头:“不知道。”
“虽然他开了一家报刊亭,看上去并没有搬家的想法。”
“但这里可是地下六层啊!”
“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机不待人,时不再来。
顾磊磊一拍桌面,断然宣布道:“我们现在就走!”
一行人匆匆打包行李,准备出发。
酒馆老板和酒红色长发则冲进浴室之中,囵吞洗了个澡。
半个小时后,酒红色长发坐在黄金马车的车厢里,伸手拧干长发。
伴随着一阵一阵的滴滴答答声,她随口问道:“你问霍教授借来了黄金马车?”
顾磊磊靠在椅背上,闭目回答:“不是,这是我的黄金马车。”
“刚刚抵达地窟世界的时候,霍教授曾用他的黄金马车载过我几次。”
“我觉得这辆车非常好用,便也去弄了一辆过来。”
酒红色长发一时失语:“……”
霎时间,车厢里只剩下水珠从发梢处滴落的砸地声响。
五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
凭借着由酒红色长发所伪造的临时通行证,顾磊磊一行人于各个区域里来回穿行,堪称畅通无阻。
没过多久,她
们便停在报刊亭附近的马路上,透过车窗,观察报刊亭的老板。
酒红色长发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片刻。
她一边看,一边告诉顾磊磊:“这间报刊亭的老板看上去不像好人。”
“不过,你们的队友看上去也不太好惹。”
酒红色长发快速瞥了一眼血手屠夫,又赶在被他发现之前,把眼睛贴回了望远镜上。
“还是你们的队友更强壮一些。”
“估计不会打起来了。”
血手屠夫冷漠地瞥了一眼酒红色长发,双手环胸,没有说话。
顾磊磊挠挠头发:“让我看看?”
酒红色长发答应一声,让出黄金宝地。
顾磊磊凑了过去,接过了她的望远镜。
稍带体温的镜片贴上眼皮。
顾磊磊闭上左眼,查看前方。
顾磊磊:“……”
她诡异地沉默数秒,又揉揉眼睛,再次朝着报刊亭中望去。
熟悉的身影让顾磊磊于心底深处直呼“离谱”。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和曾经的队友们太久没有见面,所以才会把一位陌生的路人,认作他们。
酒红色长发的询问声从身后传来。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是紧张:“怎么了?”
“是有什么问题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
她把望远镜还给酒红色长发,嘴角抽搐:“那好像是……呃,我之前的队友。”
“不过,我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她望向车内众人。
酒鬼,画家,血手屠夫,还有……
顾磊磊戳了一下付红叶的手臂:“你去看看是不是温良和他的两个小弟。”
付红叶诧异地望了顾磊磊一眼,挪动身体,靠近车窗。
片刻后,他回答道:“是的。”
“你想去和他叙叙旧吗?”
“他看上去还挺正常的,没有被诡异力量污染太多。”
经久不见的队友居然于此地相遇,着实让人感慨万千。
不过,顾磊磊很快就回想起来。
早在黄金枢纽里的时候,她的发小拜庄就已经将温良的死讯告知过她了。
只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一时半刻的,她竟然遗忘了这段往事。
顾磊磊有些发愣。
她目光放空,凝视车外的街道。
事实上,在【地下矿场】里发生的故事,对于现在的顾磊磊而言,就好像是一本陈旧的日记。
它纸张泛黄,干枯脆裂……
本该清晰的字迹,也被时光侵蚀殆尽,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起来。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正想继续往后翻去,却又不想继续往后翻去。
她的胸腔里涌起一股酸胀感,头一次意识到:
她已经距离过去的自己越来越远了。
……远到无法回头。
冰冷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
付红叶担忧地望向顾磊磊:“怎么了?”
“只是叙叙旧而已,并不会耽搁多久的。”
“八卦组的组长也不会在这几分钟里跑掉,你大可以放心。”
顾磊磊沉默片刻。
她收回自己的手,平静说道:“不必了。”
“还是速战速决吧。”
过去的事情,就应该让它过去。
再说了。
此时此刻,再与老队友们相见,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顾磊磊也不知道:
为什么她明明可以轻松地向陌生人诉说她的经历,她的能力,与她的执念。
却无法对着过去的队友说出这些内容。
被她逃避的,不仅仅是温良,还有拜庄等人。
她正在刻意地回避过去。
顾磊磊突然攥紧了掌心。
……她正在刻意地回避过去!
这件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她到底是在回避过去的伙伴,还是在回避过去的自己?
顾磊磊警惕地眯起眼眸。
她的心中已有答案。
想到这里,顾磊磊猛得抬起头来。
她看向酒馆老板:“八卦组组长是什么时候变成‘半神’的?”
酒馆老板诧异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磊磊面容严肃:“刚刚想起来了一点不太妙的事情。”
“我想知道具体的时间——越具体越好。”
酒馆老板张开嘴巴,又默默闭上。
他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这些话语,咽回了腹中。
酒馆老板抓耳挠腮片刻:“我……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
“奇怪……”
“我觉得我的记忆力还没有那么差啊!”
“这是已经老年痴呆了吗?”
付红叶凑近人群,对着酒馆老板低声解释起来:“有关‘半神’或是‘神祇’的任何一项具体情报,都带有或多或少的污染。”
“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因此,人类会下意识地遗忘这些信息。”
“这很正常,你不必纠结。”
酒馆老板茫然望向付红叶。
顾磊磊亦与付红叶直直对视。
“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晋升的吗?”
她问付红叶。
付红叶思索片刻,选择摇头。
他充满歉意地回答道:“抱歉,我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她应该是在我‘死亡’的时候,完成的晋升。”
顾磊磊心头一凉。
没有人知道八卦组组长的具体晋升时间。
这就导致了,她无法通过八卦组组长的经历,推断自己的“人性溃散”期限。
同样身为半神。
既然八卦组组长无法逃避“人性溃散”的问题,那么,想必她自己,也无法逃避这个后果。
顾磊磊能做的,就是加快脚步。
争取在她的人性彻底溃散之前,找到出口,离开地窟世界。
这件事情如达摩克里斯之剑那样,悬在她的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顾磊磊没了闲聊的兴致。
诡异的寂静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安起来。
血手屠夫抚摸了一下屠刀的刀柄,沉声说道:“不要去担心无法改变的事情。”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撩起车帘,从车厢里一跃而下。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去看看温良吧……顺便打听一下有关八卦组组长的情况。”
直面过去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困难。
顾磊磊不情不愿地挪到报刊亭外,艰难抬起手臂。
报刊亭中的温良正在和他的小弟们打牌,因而并未注意街道上的景象。
顾磊磊放下手臂。
顾磊磊抬起手臂。
顾磊磊放下手臂。
付红叶抬起手臂,敲响了报刊亭的玻璃。
顾磊磊忍住逃跑的欲望,低声道谢。
在她的眼中,坐在报刊亭后的,并非是温良三人,而是她的过去。
那时,她还是一名纯正的人类。
虽然理智值低了一点,想法偏执了一点,但依旧是一名人类。
顾磊磊摩擦戒指,却没有发起交易。
她平静跨入其中。
温良抬起头来,看向报刊亭的门口,缓缓张大了嘴巴。
随后,一声惨叫从报刊亭中响起:“不是吧!顾磊磊!你怎么也死了!?”
“顾磊磊死了”这件事情,似乎让温良倍感惊讶。
他“噌”得站起身来,撞翻了身前的桌子和桌上的纸牌。
红白相间的纸牌纷纷扬扬,如雪花一般落下。
温良抬起手来,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
脆响声起。
温良倒吸一口冷气。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顾磊磊:“你真的死了……那……剩下的人呢?”
温良死得挺早的,他还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
顾磊磊轻轻摇头:“都还活着——还有,我也活着。”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等等再聊。”
“我这次来找你,是有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想问。”
她快速说道,没有给温良打岔的机会:“你知道八卦组组长的事情吗?”
温良略一晃神,很快点头:“我知道,她人性溃散了,你不要靠近那里。”
顾磊磊急促开口:“我知道这件事情。”
“我是想问……”
“现在,还有什么能够联系上她的方法吗?”
“以及,八卦组的组长,到底是什么时候晋升的‘半神’?”
温良低头思索片刻:“如果想要联系八卦组组长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身为她的眷属——对了,我沉降地下六层之后,为了避免变成奴隶,就直接去投靠她了。”
“所以,我虽然是眷属,但也还算自由。”
他简单解释一句,又说回了原先的话题:“我身为她的眷属,确实有联系她的手段。”
“只不过……”
温良看上去有些为难。
顾磊磊很快说道:“把你的代价告诉我,我来想办法解决。”
温良低头不语。
片刻后,他笑道:“没什么代价。”
“我已经是她的眷属了,不可能再变成她的眷眷属。”
“你想问什么?”
“直接告诉我就好。”
“至于她的晋升时间。”
“抱歉,我不知道。”
“当我来到地下六层的时候,她早就是非常出名的‘半神’了。”
这个回答,并不叫顾磊磊感到意外。
她松了口气,取出洁净之主的水晶,将其中一块递给温良。
顾磊磊不是什么新人冒险家,她自然知道“在地窟世界中,凡事皆有代价”。
她告诉温良:“这块水晶可以消去神祇的污染。”
“当你联系过八卦组的组长之后,记得随身携带,不要遗失。”
“还有,我会为你联系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
“他们会派人来地下六层,带你一起冲关。”
温良回头看了一眼报刊亭,无可奈何地答道:“希望你还没有这样做。”
“身为八卦组组长的眷属,就算我离开了地下六层,也还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顾磊磊皱起眉头:“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总感觉,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八卦组组长,并不是一件多么安全的事情。”
“可是,我的时间也很急迫,没办法等她自然恢复了。”
温良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别为我担心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吧,你想问她什么?”
顾磊磊道:“我想问她‘如何在保存实力的情况下,抵达地下七层’。”
“还有‘如何从地下七层,前往地下八层’。”
“当然,如果有地下九层或是地下十层的情报……也多多益善。”
“以及,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晋升的‘半神’……”
“……又愿不愿意以‘失去力量’作为代价,恢复人类的身份。”
温良接过水晶,“嗯”了一声。
他将它举起,透过灯光看了片刻,塞进口袋之中。
他颇为娴熟地开口:“留下你的住址。”
“等我拿到答案之后,我会把它们写在纸上,寄给你的。”
“纸上的答案就是全部内容。”
“假如你仍有疑惑,也不会得到更多的解释。”
“八卦组组长的诡异力量,就是这样运行的——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懂啦,反正每次都是这个样子就对了。”
温良拉开抽屉,写下一份收据:“你的收据。”
“如果没有收到信件,可以来报刊亭找我。”
他笑出八颗牙齿:“我们提供售后服务的。”
“但是,如果你收到了信件,就不要再过来了。”
“八卦组组长会看见你的。”
“……她已经不再是半神了。”
低沉的说话声逐渐消散。
顾磊磊接过收据,无声点头。
交易顺利完成。
她带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和一份许诺,返回马车车厢。
几分钟后,顾磊磊问付红叶:“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温良摆脱八卦组组长的眷属身份?”
付红叶发出一声柔软的轻哼,愉悦回答:“那就把他抢过来,让他变成你的眷属吧。”
“不过,考虑到八卦组组长的实力比你强上不少。”
“首先,你得追上她的进度,才能完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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