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七层(二十七)
顾磊磊没有说话。
显而易见, 蜘蛛女王对“克莱儿、模糊影子以及浮空艇船长女儿”之间的关联了解颇深。
祂的语气洋洋得意,略带几分“高高在上,悲悯世人”的味道。
再联想到蜘蛛女王与眷属、信徒之间的独特称呼……祂的性格顿时跃然纸上, 变得无比鲜明。
顾磊磊眼眸微转。
拥有这般性格的存在……心里一般是藏不住话的。
她只要保持沉默,不与蜘蛛女王对视太久, 便能等到祂主动开口, 将一切全盘托出。
死一般的寂静于双子建筑内不断盘旋。
蜘蛛女王笑容渐深:“怎么?难道是被我说中了?”
“我可怜的孩子啊……”
“这里有那么多的神祇和半神, 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最为糟糕的那一个?”
祂朝着顾磊磊伸出双臂。
其语气之温柔, 就宛若是一位慈祥的母亲, 想要重新接纳祂那不听管教的幼童。
——假如被蜘蛛女王当成容器的蜘蛛女脸上, 没有流下道道血痕的话,顾磊磊说不定真的会扑到祂怀中, 享受一会儿久违的“母爱”。
顾磊磊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我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我不觉得我能打败模糊的影子。”
“既然我都没有办法打败祂了, 自然也就不会存在‘要不要吃掉祂’的选择。”
“蜘蛛女王,强大如你都不敢与祂正面对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敢?”
蜘蛛女王笑容依旧:“我不与祂正面对抗,是因为我要对我的孩子们负责,而不是因为我打不过祂。”
“弱小的半神,你正在小瞧一名神祇。”
“你对神祇的力量一无所知。”
祂没有放下双臂,而是继续温柔说道:“虽然我很讨厌你的态度,但是我愿意给任何一名优秀的孩子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或许,当你与神祇亲密接触过后, 就会知道你一开始时的想法, 究竟有多么幼稚可笑了。”
“现在,拥抱我一下。”
“我要带领你前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蜘蛛女王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仪感:“这是你打败模糊影子的最后机会。”
这句话听上去, 就好像是在说“只要你不愿意抱抱我,我就要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再也不帮你和模糊的影子打架了。”
顾磊磊心中暗自发笑,表面上却波澜不惊:“假如我拥抱了你,那我不就变成你的眷属或是信徒了吗?”
“我还想保留最后的自由,所以,恕我……”
她突然停下话语。
蜘蛛女王的脸上隐约浮起了一层怒气——她被顾磊磊的说辞气得不清。
冰冷的话语从祂的舌尖蹦出,带着一股浓浓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以为谁都能当我的眷属或是信徒吗?”
“不知好歹的半神,你会为你的选择后悔终身!”
“现在,我命令你,拥抱我一下。”
“哪怕你不愿意成为我的孩子,我也要向你展示那个全新的世界。”
“如此一来……”
“当你于新世界的大门前方往复徘徊而不入时,便能想起你今天的鲁莽之举了。”
温柔却恶毒的诅咒声于空气中悄然浮出。
顾磊磊挑起眉毛,走上前去,抱了蜘蛛女王一下。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蜘蛛女王呆愣了一秒。
不过,很快,祂便恢复了平常之色:“很好,弱小且不知好歹的半神,你终于做出了一个明智之举。”
“虽然你终其一生都无法踏入神祇的殿堂,但是,你将在某个特殊的时刻,有幸一窥其中。”
沙哑的低语声渐渐消失。
被当成容器的蜘蛛女忽然摇晃数回,一头栽倒在地。
暗红色的鲜血从她的十六只眼睛与嘴角处蜿蜒流下,烙出了深深的红痕。
不仅如此。
当这名蜘蛛女一头栽倒在地之后,甚至连她的鼻孔和双耳之中,都开始淌出黑血。
“被蜘蛛女王当成容器”一事,显然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哪怕这名蜘蛛女本身便是蜘蛛女王的眷属,也无法抵御污染的入侵。
顾磊磊站在原地,沉默凝视地面。
地面上的蜘蛛女瞪着十六只眼睛,只挣扎了不到五秒,便迅速死去了。
她的尸体开始缓慢融化,扩散,变成一滩浑浊的脓液。
顾磊磊收回目光,看向另一名蜘蛛女。
另一名蜘蛛女的脸上毫无惧怕之色,反而兴奋不堪。
“天啊!你快看!她死掉了!”蜘蛛女双眼发亮,朝着顾磊磊狂热喊道,甚至都忘了自己的俘虏身份,“她变成了蜘蛛女王真正的孩子!她被接到圣地去生活了!”
蜘蛛女拼命挣扎,像一条毛毛虫似的咕涌到了尸体的身侧。
顾磊磊后退一步,冷眼旁观她的演出。
只见这名蜘蛛女满脸妒意,将脸颊轻轻浸入脓液之中。
活像是这滩恶心的脓液,其实是什么治愈伤口的药浴一般!
“为什么蜘蛛女王没有选我?”她愤愤不平地喊道,“为什么进入圣地的不是我?”
她愤怒地看向顾磊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为什么不把我和她交换位置?为什么?”
顾磊磊垂眸俯视她的身影:“蜘蛛女王来了,却没有救你,这又是为什么?”
骂个不停的蜘蛛女骤然息声。
她就像是一把卡了壳的手.枪,不论如何扣动扳机,都吐不出半个字眼。
顾磊磊别过脸去,抬起了右手。
……
砰——!
突如其来的枪响几乎吓坏了所有人。
当顾磊磊走出双子建筑之时,险些和站在建筑外面,不断探头探脑的画家撞个正着。
画家的鼻孔里插着两团棉花,瓮声瓮气地发问:“你没事吧?我听见你开枪了。”
顾磊磊平静摇头:“没事……就是,她们都已经死了。”
说罢,她抬手挡住阳光,走到人群的聚集处停下。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面露阴沉之色。
付红叶笑眯眯地靠在墙壁上,敲了敲血手屠夫的肱二头肌:“瞧,我就说她不会出事的。”
“如果她出事了的话,我绝对会比你更早知道。”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没有开口。
他别过脸去,望着躺在地上的红雨衣,对顾磊磊说道:“你捡回来的新垃圾晕过去了。”
“她比画家还不如。”
画家气恼抗议:“什么叫‘比画家还不如’?”
“我的理智值比你都稳定呢!只是我的肉.体扛不住那么强的污染,所以才会流鼻血的!”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兀自将头转向一侧。
画家愈发气恼。
她含恨跺脚,转头看向顾磊磊:“顾磊磊,这个人怎么办啊!她真就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唉……
这确实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麻烦。
顾磊磊蹲下身子,吸走了红雨衣体内的污染。
数分钟后,红雨衣悠悠转醒,发出阵阵呻.吟。
“我这是……你们……”她捧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刚刚……?”
顾磊磊道出实情:“你受不了蜘蛛女王的污染,所以晕过去了。”
红雨衣猛得瞪圆双眼。
顾磊磊停顿一秒:“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还没有变成蜘蛛女王的眷属或是信徒。”
红雨衣讪笑几声,垂下头颅:“那个……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鬼鬼祟祟,在周遭众人的身上统统扫了一圈,一个也没有放过。
顾磊磊举起望远镜,环顾四周:“继续之前的计划。”
“酒鬼,你去‘特殊诡异收容中心’那边探查一下。”
“付红叶,你去‘放烟花’的地方看看情况。”
“我看见蜘蛛女们好像从那栋楼附近撤退了,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好时机。”
酒鬼与付红叶答应一声,分头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磊磊盯着他们看了片刻,方才靠上墙壁,合拢了双眼。
蜘蛛女王的“馈赠”非常大方。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有一股失控的诡异力量正在她的血管中横冲直撞,仿佛随时都要爆发。
不过,如果想要把这股力量说成是“馈赠”的话,倒也没有什么错。
毕竟,只要她能够把这股力量和自己的身体牢牢隔绝开来,就能够在碰到危险之时,将它突然放出,当成杀手锏来用。
顾磊磊的额头上渗出滴滴冷汗:“就是……想要控制它们……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神祇与半神的差距无比巨大。
顾磊磊向来明白这个道理。
她一边休息,一边暗暗想道:“蜘蛛女王还问我想不想吃掉模糊影子的力量,晋升真正的神祇……”
“要不是‘当一位冒险家变成了真正的神祇之后,就没了离开地窟世界的可能’,我必定要想办法把它吃掉!”
“这种力量差距,简直就像是一名柔弱的婴儿和一名健壮的拳击运动员同台互殴!”
胜负毫无悬念,完全就是碾压。
顾磊磊胡思乱想片刻,渐渐收拢思绪,将蜘蛛女王的力量压制在了一处不太重要的血管附近,以免它突然发疯,影响她的日常。
半个小时后,付红叶第一个归来。
他笑吟吟地说道:“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顾磊磊直直看向他的双眼:“好消息是?”
付红叶矜持点头:“好消息是,‘放烟花’的诡异果然是地下七层的主宰,也就是那颗高悬于我们头顶之上的大海胆。”
……这算是什么好消息?
顾磊磊眨了一下双眼:“那么,坏消息是?”
付红叶直白说道:“坏消息是,出现在那里的神祇气息不止大海胆一个。”
“我还嗅到了一股来自其他神祇的污秽力量……而且,那名神祇的领地,位于地下四层。”
顾磊磊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是道具里附着着的诡异力量?”
付红叶轻轻点头:“不能确定,但是这种猜测的可能性最大。”
顾磊磊陷入沉思:“所以说,我的煤油灯里,其实也附着着一名陌生神祇的诡异力量?”
她想要找出自己与受害者的共通之处,以免变成“新的烟花”。
付红叶的眼珠子不断地瞥向红雨衣:“为了安全起见,在没有确定大海胆的杀人规则之前,你最好别再使用任何道具和技能卡了。”
“我记得,在你拥有的道具中,有很大一部分的诡异力量都来自于地窟世界中的神祇。”
顾磊磊召唤出【复仇之枪】,于手中把玩:“这把不是,它的诡异力量来自于酒吧老板。”
付红叶欣然笑道:“看来,你得担任一段时间的神枪手了。”
顾磊磊收起【复仇之枪】:“确实如此。”
“还好,当我使用独属于我自己的诡异力量时,大海胆并没有把我炸成一坨碎肉……”
“除了‘神枪手’之外,我还能再担任一段时间的‘蚊香’。”
说这话时,顾磊磊的脸上忍不住浮起些许笑意。
她看向付红叶:“你为什么没事?”
付红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迟疑说道:“大海胆似乎不会理睬我们自带的诡异力量。”
“它只是在没收来自外援的礼物。”
顾磊磊突然一愣:“那……来自蜘蛛女王的馈赠,算不算是‘来自外援的礼物’?”
她的眼中燃起少许怒火:“好你个蜘蛛女王,原来在这里挖了一个坑,等着我往下跳!”
付红叶哑然失笑:“你可以把它留到下一层再用……需要我加固‘封印’吗?”
“我可以用力量包裹住它,让它安静地留在你的体内。”
顾磊磊没有拒绝付红叶的好意——毕竟,蜘蛛女王的诡异力量一旦外泄,她就真的要变成“烟花”,原地爆炸了、
她展开双臂,毅然决然地开口道:“来吧!最好再多加几层,把它按死在我的身体里!”
冰冷的诡异力量从指尖传入,顺着血液不住地流淌。
付红叶行动迅速,很快便裹住了这份诡异力量,把它塞进了顾磊磊的胃中。
顾磊磊微微皱眉:“总感觉有些奇怪,就像是生吞了一大堆冰块一样。”
付红叶带着他的力量小幅度移动:“那我换个位置?你想塞在哪里?”
仔细巡逻了一遍全身,顾磊磊也没能找到更加适合的地方。
她皱着眉头,颇为嫌弃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份力量不得不以“食物”的形式,存放在了她的胃囊之中。
“就这样吧……”她满脸凑合地说道,“等到了地下八层之后,我就随便找只诡异,把这份力量统统丢出去用掉。”
正聊着,一股微醺的葡萄酒味随风袭来。
顾磊磊看向身侧。
酒鬼的身影从空气中悠然浮出,惬意开口:“很安全,门坏了,系统也停电了,我们直接进去就行。”
顾磊磊大吃一惊:“没有碰到危险吗?诡异呢?”
酒鬼安然摇头:“至少在‘特殊诡异收容中心’之外,我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和诡异。”
“不过,它的墙壁很特殊,使我无法感知到内部的情况。”
顾磊磊微微点头。
她扭头望向画家。
画家了然举手:“我来开门!”
……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一行人穿过了“颜料之门”,来到“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内部。
红雨衣几次想要开口,却都把她的话语重新咽回了肚中。
顾磊磊大致可以猜出她想说些什么,便扭头说道:“等我们找到楼梯之后,就送你们离开这里。”
红雨衣欲言又止:“好。”
画家好奇问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红雨衣张了张嘴巴,泄气似地开口:“我在想……她要怎么才能把我们送回去呢?”
“这里距离水井那么远。”
画家自来熟地勾住红雨衣的肩膀,轻轻拍了一拍:“这你就用不着担心啦!”
“但凡是磊磊答应的事情,就没有失言的可能。”
“不过嘛,地下六层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你倒是应该好好想想,当你回去之后,又该如何逃离‘敞开心扉’的糟糕下场。”
“等到那时,可没有什么顾磊磊来救你了。”
红雨衣哆嗦了一下,脸色发白。
她低低地答应了一声,不再继续发问。
踏。踏。踏。踏。
一时之间,只剩下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走道之中,散发着森森寒意。
顾磊磊摇晃手电筒,让明亮的光斑打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之上。
“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确实已经废弃多年了。
入目所及之处,除了锈损的门轴和诡异的液体余痕之外,就只剩下成片成片的厚重灰尘与满天乱飞的文件。
画家被灰尘呛了一下,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啊——啾!这是什么?”
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伸手拾起被气流吹起的纸页:“《特殊诡异收容中心收容记录册(033)》?”
她左右扭头看了几眼,一把将顾磊磊扯了过来。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纸页之上:“这是档案馆的资料?”
她的手电筒微微一晃,照亮了随意摆在身侧的纸箱。
纸箱上,“档案馆”三个大字又黑又粗,叫人无法忽略。
顾磊磊抬起纸箱,翻找片刻:“这个纸箱里的文件被人翻得很乱——为什么会在这里翻找文件?”
她扫视走廊两侧办公室门上挂着的金属牌匾:“这里又没有档案馆……倒是有很多办公室。”
顾磊磊瞅了一眼早已损坏的警报系统,伸手握住了距离她最近的门把手。
咔嚓。咔嚓。
门把手旋转片刻,被锈迹卡死。
顾磊磊道:“门坏了。”
这里的设施真可谓是破破烂烂。
画家自告奋勇:“我来!”
她很快便在墙壁上开了一扇“颜料之门”。
顾磊磊探头进去瞧了一眼,又重新退了出来:“里面什么线索都没有,就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写着“档案馆”三个大字的纸箱上:“为什么找文件的人不把纸箱带回自己的办公室呢?”
“‘坐着翻’不比‘站着翻’更加舒服?”
顾磊磊后退一步,眯眼幻想对方的行动轨迹。
她摆出翻找文件的姿态。
就在低头的刹那,走廊拐角后的可怖阴影悄然跃入眼帘,藏进了余光之中。
顾磊磊猛得抬头。
淡淡的影子就站在距离她不足十米的地方,散发着诡谲的气息。
付红叶瞅瞅顾磊磊,又瞅瞅拐角处的影子,好笑开口:“那只是一盆植物的倒影而已……你被吓到了?”
顾磊磊缓缓摇头:“不是我被吓到了——是‘翻找文件的人’被吓到了。”
“我当然知道拐角处的影子不可能是诡异,因为我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诡异气息的出现。”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如果翻找文件的存在只是一名人类的话……他就没可能拥有感受诡异气息的能力。”
“他只能通过自己看见的一幕来判断危险与否。”
顾磊磊抬手拨弄了一下文件,朝着拐角后方走去:“我更想知道的是……”
“他为什么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留下来,紧急翻找资料’呢?”
地下七层(二十八)
沿着幽暗的走廊一路前行, 顾磊磊很快便抵达了拐角后方。
她抬起脸来,看了一眼全新的走廊,又低下头去, 望向身侧的盆栽。
被前人摆放在墙角之后的落地盆栽已然枯败,除了一些干涸呈粉末状的泥土之外, 就只剩下宛若烧焦的深褐色枝杈豌蜒盘旋, 向四面八方戳出。
早些时候, 顾磊磊用余光瞥见的诡谲阴影, 便来自于它的影子。
顾磊磊收回目光, 禁不住感慨道:“这盆盆栽的影子看上去那么可怕, 结果真的就只是一盆普普通通的盆栽罢了。”
“依照它的风干程度来看,只怕我的手指刚一碰到它的枝杈, 这些深褐色的枝杈便会立刻断裂开来,变成满手的碎屑。”
画家跃跃欲试:“要我把它搬开吗?盆栽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她蹲下身子, 仔细检查花盆上的装饰纹路, 又站起身来,将脑袋探到花盆中央, 寻找着“埋藏在泥土之中的宝藏”。
顾磊磊好笑看她:“比起盆栽,还是这条走廊尽头的栅栏门更加吸引我一些。”
“你看,那扇栅栏门造型复杂、又宽又大,是不是有点儿像是通向什么关键地点的房门?”
顾磊磊扭头望了一眼后方,取出一张白纸,潦草画下地图:“我记得,‘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外表是一个滚圆的球形。”
“那么, 假如我们正身处一楼的话……”
她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正方形”, 随后在右下角的直角旁边标注了一扇门:“这是你开门的位置。”
顾磊磊挪动水笔,来到下方的直线处:“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她的笔尖挪到左下角处:“这是栅栏门的位置。”
“但是……”
顾磊磊又在大正方形的内部画了一个小正方形。
她在小正方形的左下角处斜斜画了一条直线:“这扇栅栏门其实是开在‘特殊诡异收容中心’内部的。”
她举起手电筒, 照向栅栏门的下方:“看见了吗?这扇门不是垂直于两侧墙壁的。”
“它拥有一个倾斜的角度,刚好偏向建筑的里侧。”
画家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你是在怀疑这扇门通往‘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深处?”
她举起望远镜,转向走廊的两侧:“这条走廊两侧的房间全都是普通的办公室,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顾磊磊道:“那就更有必要去栅栏门后瞧瞧了。”
“‘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占地面积那么大,总不可能全都是‘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吧?”
“哪怕从名字上来看,也应该会有一些类似于‘机密实验室’的存在才对。”
画家“唔”了一声,没有反驳顾磊磊的猜测。
她主动提议道:“要不要我去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找找文件?看看她们都是负责哪一方面的文职工作者?”
顾磊磊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画家欣然举起颜料盘,于白墙上画出了一扇“颜料之门”。
五分钟后,画家从办公室里归来:“还真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啊!”
“这些人负责的工作,几乎只涉及到一些有关‘维修报修’、‘数量统计’、‘打印复印’之类的琐事。”
一边说着,画家一边扬起手中的纸页,朝着顾磊磊等人挥了挥:“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你看,这是她们的《月度报修汇总清单》和一楼以及二楼处的《楼层分布图》。”
“我们可以看见,一楼北部的区域从未申请过任何一次报修……”
“当然,考虑到《报修汇总清单》的时限很短,只有一个月左右。”
“所以,我还把他们办公室桌上的发票和报销申请名单一块儿带了出来。”
顾磊磊接过纸张,分成五份:“每个人都来检查一下,是不是有哪个区域从未申请过任何‘报销资金’。”
从未申请过“报销资金”的区域,不能说是“一定有问题”,但至少要比其他区域更加可疑一些。
顾磊磊快速翻动手中的报销申请名单,一目十行地扫过各大部门名称。
唰唰。
薄薄一叠纸张很快见底。
顾磊磊掏出水笔,划去了《楼层分布图》上的数个区域。
没几分钟后,大家便都翻完了手中的报销申请名单,同样将那些出现过的区域,从《楼层分布图》上划去。
“只剩下一楼西北侧和一楼中间的位置没有出现过任何报销情况了。”
画家凑近《楼层分布图》,做出总结陈词。
顾磊磊又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走吧,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知道那两个区域里分别有什么了。”
这扇栅栏门刚好位于“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西南角上,和“一楼的西北侧”以及“一楼的中央区域”彼此相连。
顾磊磊放缓脚步,带头走向前方。
摇曳的手电筒光亮照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密集灰尘。
顾磊磊穿过灰尘,嗅到少许霉味。
她于栅栏门前停下:“很安静,没有诡异气息——我开门了?”
连绵起伏的答应声从背后响起。
顾磊磊握住门把手,轻轻用力——
栅栏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锈损声,活动异常艰难。
顾磊磊松开右手,看向画家。
时间过去太久。
饶是这扇栅栏门本来并不需要钥匙,便能随意打开,在如今的锈迹之下,也变得“活动无力”了起来。
虽然说,如果想要强行打开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但那动静一定会非常大。
响亮的金属摩擦声会顺着空旷的走廊,传出老远。
这绝非是顾磊磊一行人想要看见的局面。
因而,万能的“开门专家”再次登场。
画家挥动画笔,于门上涂出了一片色彩:“搞定!你们谁先进去看看?”
她很有自知之明。
她只能充当“探索办公室”的斥候,却无法充当“探索未知区域”的斥候。
顾磊磊道:“我去。”
说罢,她抬腿迈入门中,来到了栅栏门后。
咔嚓。
刚一走进门后,清脆的响声便从她的足下传来。
顾磊磊手腕下挥,照亮了被踩碎的东西。
那是一截平平无奇的枯枝。
顾磊磊:“……”
她收回目光,转动手腕,让手电筒的灯光来回扫射,照亮周围的区域。
浓郁到几乎可以将人吞没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
它们不断地挤压着手电筒的光芒,想要将它熄灭。
这片黑暗太过广阔,以至于有如实质。
顾磊磊眯起眼眸,转身离开此处。
她通过“颜料之门”,返回走廊。
明亮的光线顿时涌来。
刹那间,顾磊磊竟然觉得原本昏暗的走廊十分敞亮,环境宜人。
画家好奇凑近:“怎么样?门后是什么?”
顾磊磊直白说道:“是一个废弃的室内温室。”
“到处都是枯败的植物枝杈,我一走进去,就不小心踩碎了一根。”
她抬起脚,瞅了一眼鞋底,往上面浇了半瓶【洁净之水】。
清冽洁净的气息驱散了浅薄的黑暗,甚至还让附近的灰尘四散而逃,空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付红叶皱眉望来:“我好像感受到了一丁点儿的、陌生的诡异气息?”
顾磊磊无奈点头:“是在室内温室里沾上的吧?”
“室内温室里的诡异气息非常鲜明,几乎无法忽略。”
“它们甚至已经浓郁到了快要将我的手电筒直接熄灭的地步。”
红雨衣一下子紧张起来:“是吗?里面的诡异有多可怕?又一名神祇?”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
“那倒是没有。”她说,“虽然诡异气息很浓郁,但它们都已经死去多时了。”
“红雨衣,你应该会很喜欢这片区域的。”
“大家都死光了,肯定会剩下很多遗物。”
红雨衣打了个哆嗦:“就现在这种情况,我哪还有心思寻找什么遗物啊!”
“万一引出来了什么非常可怖的存在,那该如何是好?”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既然它们都已经死了,便不会再次复活。”
“如果能找到一些有用的遗物,也会对你的逃离大有裨益。”
红雨衣差点儿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逃离?”
还未等众人做出回应,她便恍然大悟了起来:“哦……是哦!我还要逃离地下六层……”
“好吧,那我就进去一趟,找找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红雨衣的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
她大步流星地朝着“颜料之门”中冲去——然后被顾磊磊拦下。
“我们一起走。”顾磊磊说道,“如果是室内温室的话,里面应该会建有通向下一条走廊的大门。”
“它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关押植物诡异’的实验室……”
顾磊磊挠挠下巴,说出自己的猜测:“它有点儿像是大型办公楼里的室内小花园。”
“你们见过吗?那种建造在室内的绿化带?用来给员工休息用的?”
除了付红叶和红雨衣,其余人纷纷点头,表示见过。
顾磊磊诧异地看了红雨衣一眼:“你现实里是做什么的?”
红雨衣讪讪一笑,没有说话。
顾磊磊了然略过话题:“跟紧我,不要掉队。”
“室内温室很黑,就连手电筒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假如不小心走散的话……我们可能就没办法再次重聚了。”
红雨衣紧张回答:“我明白。”
顾磊磊又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过身去,跨入“颜料之门”中。
再一次踏入温室之中,顾磊磊依旧没有习惯这片如影随形的黑暗。
这些黑暗过分浓稠,依附在她的皮肤之上,好似一片摸不到的胶水。
她摩擦了一下自己的双臂,看向“正确的方向”。
“往这边走。”
顾磊磊对其余人说道。
地下七层(二十九)
咔嚓——
新的枯枝于众人脚下断裂开来, 发出一声脆响。
红雨衣不安地抬起右脚,查看自己的鞋底。
在手电筒光芒的照射之下,零星木屑镶嵌在鞋底的纹路之中, 描绘出凹凸不平的阴影。
她放下右脚,跺了跺地面, 追上了顾磊磊。
——红雨衣不再与画家并排行走, 她选择坠在顾磊磊的身后, 当她的小尾巴。
顾磊磊:“……”
明亮的光芒摇晃一瞬。
顾磊磊回头瞥了一眼红雨衣的身影, 平静开口:“跟好了, 大家都不要掉队。”
踏踏踏踏。
脚步声凌乱数秒, 很快又恢复平常。
顾磊磊一行人的间距缩得更小,密度更大, 变成黑压压的一团。
顾磊磊朝着前方跨出一步。
咔嚓咔嚓。
枯枝的断裂声连续不断,堪称严丝合缝。
她低头瞥了一眼地面, 又将头重新抬起:“地上全是枯枝, 我们是避不开它们了。”
“这些东西虽然不会对我们的身体造成什么明显的伤害。”
“但是,当我们将枯枝踩断之时, 总有一些污染会从断口处钻出,给这片浓郁的黑暗添砖加瓦。”
甚至可以说,这片“浓郁的黑暗”正产自“地上的枯枝”。
这些脆脆的、一踩就断的小家伙们看似无害,却能达成“蚂蚁咬死象”的惊人效果。
画家瓮声瓮气地开口:“我们要不要走快一些?”
“早点儿找到下一扇门,也就可以早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顾磊磊回头瞥了她一眼。
画家手上一僵。
两团棉花塞在她的鼻孔之中,好似粗短的象牙。
伴随着她尴尬的笑容,鼻孔中的棉花上下挥舞, 平白增添了几分滑稽之色。
顾磊磊了然问道:“你又流鼻血了?是这里的污染气息太浓了吗?”
画家尴尬点头:“我已经塞了棉花了, 马上就好。”
因为污染气息过浓而导致的“流鼻血”,可不是“塞上两团棉花”便能解决的小事。
顾磊磊把一瓶【洁净之水】递给画家:“喝掉, 我们继续走。”
画家接过小玻璃瓶,一口喝干:“谢谢。”
顾磊磊盯着画家看了片刻:“不必客气,我会尽快送你离开这里的。”
说罢,她又扭过头去,看向其余队友:“你们呢?”
审视的目光迅速扫过所有人的脸庞。
血手屠夫的双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泛起些许猩红。
他低声问道:“你知道要往哪里走吗?”
浓郁的黑暗无边无际,几乎分不清具体的方向。
顾磊磊毫不犹豫:“我当然知道。”
“不过,我们得先去拿一件有用的东西,然后才能从另一扇大门中离开。”
“相信我……虽然这里很黑,但我可以窥见一切。”
血手屠夫别开目光:“那就快走吧。”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少许焦躁之色。
显然,室内温室里的污染气息也在影响他的心神。
顾磊磊眼皮一跳,顿时加快脚步:“付红叶,掉队的人就交给你了!”
“我快去快回!”
付红叶的应答声从黑暗中传来,依旧不急不躁。
他稍稍加快了一些脚步,将血手屠夫、酒鬼和画家笼罩进视野之中。
顾磊磊伸长手臂,揽过红雨衣的胳膊:“身为遗物商人,你应该对危险的遗物了解颇深吧?”
“工具带了吗?”
红雨衣吃了一惊,赶紧说道:“带了!”
顾磊磊于黑暗中点了点头,随即说道:“那你跟我走,我们拿完遗物再回来。”
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响起,红雨衣愣了一秒,方才被胳膊上的拉力唤回现实之中。
她匆匆加快脚步,小跑跟上:“那个……就我们两个人吗?”
顾磊磊道:“对,时间有限,我们得分头行动了。”
她不再缓慢步行,而是一把将红雨衣拦腰扛起,朝着温室深处疾步跑去。
红雨衣被颠出了一声惊呼:“那么急?”
她努力平复心绪,恢复专业本色:“趁我们还没有跑到遗物旁边,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样子的遗物吗?”
“我……哈……我好早做准备!”
顾磊磊回答迅速:“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想要救顾叔的话,就得拿到这件遗物。”
红雨衣的呼吸消失一瞬:“不……不知道?!”
顾磊磊没有停下:“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说罢,她挥手散去周遭浓郁的黑暗,让浑浊的空气清明少许。
一缕洁净清冽的气息从她的左手上散溢开来,如盛夏里的冰镇酸梅汤那样沁人心脾。
红雨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你的技能?”
顾磊磊瞥了一眼掌心中的透明水晶:“你可以这样认为——我们到了。”
她放下红雨衣,抬眸凝视前方。
密密麻麻的蛛丝如厚雪一般覆盖在枯木上方,几乎将它层层包裹,织成诡谲的白茧。
红雨衣呼吸急促:“这是……蜘蛛女王的巢穴?”
“祂在这里建过巢穴?”
顾磊磊瞥了巢穴一样,召唤出一把矿镐:“大概吧。”
“不过,这附近没有活物,想必不会碰到什么残存的诡异……”
“你站在我的身后,不要到处乱走。”
说罢,她举起矿镐,一击劈开了厚重的蛛丝。
纷纷扬扬的白丝于空中飘落,撒在地面之上。
可怖的气息悄然袭来,又在洁净之力的净化中化为乌有。
透明的水晶变得浑浊起来。
顾磊磊用余光瞥见:有一条小小的裂缝贯穿了整块水晶,几乎要将它分成两半。
好在,洁净之主的水晶还是很结实的。
饶是裂缝非常明显,它依旧没有真的碎裂。
“大概还能再用一次。”
“果然是消耗品啊。”
顾磊磊收起水晶,将右手探入蛛丝之中。
残余的诡异力量被她吸收殆尽,一团软绵绵的蛛丝“团子”安静躺在枯木中央。
顾磊磊将它拾起,递给红雨衣看:“战利品,蜘蛛女王的遗物。”
红雨衣面露惊讶之色:“这是……”
顾磊磊快速说道:“蜘蛛女王的巢穴。”
红雨衣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顾磊磊没有给她留出多少可以用来发呆的时间。
她把蛛丝团子塞进红雨衣的手中:“你的容器呢?把它放好,我们要回去了。”
红雨衣面露慌乱之色,但双手丝毫不抖,堪称稳若泰山。
她一边取出黑色的袋子,一边诺诺开口“哦……哦!好的!马上!”
“马上……好了!”
红雨衣娴熟地扎紧袋子,将它递给顾磊磊:“这是专门用来保存遗物的特制袋子,它可以防止遗物上附着着的诡异气息到处扩散,也可以切断遗物与死去神祇之间的联系……”
“蜘蛛女王祂,是不是复活了?”
顾磊磊看向黑色的袋子:“不知道,但我总觉得,祂们并不是一个神。”
“活着的蜘蛛女王的气息,和这件遗物上的气息很不一样。”
“祂大概是上一任蜘蛛女王吧。”
神祇们并非是不死的存在——虽然说,祂们的力量永存。
哪怕上一任神祇悄然逝去,也总会有下一任神祇将祂们的力量继承。
红雨衣嘟哝了一句什么,随后主动拉住了顾磊磊的左手:“我们现在回去吗?”
顾磊磊提着黑色的袋子,平静点头。
她回去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几分钟后,付红叶一行人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浮出。
顾磊磊扛着红雨衣,快步上前:“我们搞定了,你们这边怎么样?”
画家面露惊骇之色:“居然还有活着的诡异在此处生活!”
“我们受到了袭击!”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和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眼眸更红,呼吸压抑:“只是一些藤蔓和枯枝而已,都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眼镜,笑眯眯道:“趁现在风平浪静,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有什么极度危险的存在,正在悄悄地靠近我们。”
付红叶当然不会产生任何错觉。
顾磊磊吸了一口气,指向前方:“走,门在这里。”
踏踏踏踏。
温室中的脚步声愈发急促起来。
顾磊磊释放出少许诡异力量,驱散周遭的污染。
但她的诡异力量同样会对身侧之人造成一定的影响。
就好比,红雨衣的脸上猛然浮起了少许挣扎之色。
她双目无神,喃喃自语道:“我的家……在哪里?”
顾磊磊收起诡异力量,浓郁的黑暗顿时朝着众人涌来,几乎要触碰到他们的指尖。
顾磊磊皱起眉头,再次将诡异力量散开:“这个人怎么办?”
她左右扭头,张望片刻,朝着酒鬼勾勾手指:“有空吗?她归你了。”
酒鬼浮出半边身体:“我吗?”
……她冷漠地环视众人,却没能找到适合推诿的对象。
“那就我吧。”
酒鬼伸出左手,将红雨衣扛到肩上。
虽然增加了一个成年人的负重,但酒鬼脸不红,气不喘,速度依旧。
十分钟后,顾磊磊从接连不断的拐弯中脱出,推开了一扇“和之前的栅栏门几乎没有半点区别”的新门。
“就是这扇!”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自信地握住了门把手,将栅栏门推开。
一股陈旧的寒气从门后袭来。
很显然,这扇栅栏门后的走廊,已经不是最开始时的走廊了。
顾磊磊迈步跨入走廊:“这里好冷……”
她皱起眉头,搜寻片刻,很快便被金属墙壁上的牌匾吸引了目光。
顾磊磊走到墙壁旁站定:“通向‘收容一区’与‘恒温孵化室’。”
“此区域温度偏低,工作人员需执行相应的防寒保暖措施。”
“在进入具体的实验室前,请工作人员务必阅读实验室门口的‘恒定温度标识牌’,以防意外发生。”
地下七层(三十)
走廊中, 嗖嗖冷气不断袭来,叫人四肢僵硬,头脑昏沉。
画家双臂交错, 裹紧外套,哆嗦着走了两步。
一小片昏黄的光晕从身侧的办公室门下泄出, 淌成小小的一滩。
画家低头凝视光晕片刻, 惊喜低喊:“这、这里有……一、一间办公室!”
“我、我们可……可以进去躲躲!”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欣喜”, 还是因为太过“寒冷”, 画家的说话声结结巴巴, 好似一段卡住的录音。
顾磊磊停下脚步, 望向画家的身侧。
距离画家不足一米处的门缝下方,昏黄的光晕十分安静, 如渐变颜料一般平铺在瓷砖之上。
它是暖色调的光芒,因而透出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在如此寒冷的走廊之中, 确实会吸引冒险家们靠近。
顾磊磊平静开口:“这座‘特殊诡异收容中心’已经停电很久了。”
她举起明亮的手电筒, 于空中轻轻一挥:“还记得吗?我们必须打开手电筒的原因?”
画家十分用力地眨巴了一下双眼。
她的脸上浮起些许茫然之色,但很快便恢复清醒:“对……对哦!”
“这里已经停电很久了……那为什么这间办公室里还能开灯?”
她面露警惕之色,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会是诡异吧?”
话音未落,身侧的昏黄光晕便闪烁了两下,突然熄灭,活像是想要抵消“位于画家内心深处的疑虑”一般。
“……”
画家无言瞪视黑漆漆的门缝。
顾磊磊把一条被子丢给画家:“披上吧,低温会影响你的思考能力。”
画家叹息一声,接过被子:“只有我感觉冷啊……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能继续往下走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 目光扫过四周:
顾磊磊与付红叶面不改色, 丝毫不受寒冷的影响。
酒鬼左手扛着红雨衣,右手拎着一瓶白酒, 正在自顾自地享受。
血手屠夫双手握刀,满脸煞气。
别说是“感觉寒冷”了,他甚至还解开了胸口的两颗纽扣,以此来降低体温。
画家把脑袋转了回来,呼出一口热气。
袅袅白雾从她的唇齿间飘出——这显然不太正常。
顾磊磊眼眸一凝:“走廊里的温度又变低了吗?”
画家裹紧被子,艰难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是有一点。”
顾磊磊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或许是因为她仍处于“交易”状态之下,她的手臂寒冷如冰,好似在摸一根放置于冬日室外的钢管。
如果是正常人类的话,现在早就没办法灵活思考,自如行动了。
顾磊磊沉默一瞬,若无其事地开口:“那么,我们就要加快速度,争取早点找到‘我们需要找的东西’了。”
她闭上双眼,感受了片刻,随即指向走廊深处:“去‘恒温孵化室’。”
“跟我来!”
自从变成了人形自走煤油灯之后,顾磊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跟我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这个方向上究竟有什么。
但是她知道,假如她想要拯救被蜘蛛女王留下标记的顾叔,就应该往“恒温孵化室”去!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顾磊磊找不出力量的来源,只好将它归结于“变成真正半神之后的特殊福利”。
她深吸了一口空气,朝着前方走去。
身后,脚步声错落响起。
众人不假思索,选择跟上。
顾磊磊回头望了数次,见确实没有人掉队,这才放下心来。
她稍稍加快了一些脚步。
这条走廊虽长,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短短三分钟后,顾磊磊便于一扇金属双开门外停下,凝视门旁的恒定温度标识牌。
“恒温七度。”她读出标识牌上的数字,“不知道实验室里的温度究竟是用什么东西来控制的。”
“按照常理来说,既然‘特殊诡异收容中心’已经全面停电了,实验室里的空调也应该停止工作才对。”
但是,走廊里的温度告诉众人:“这里的‘空调’不但运行良好,甚至十分高效。”
顾磊磊停顿片刻,又道:“希望这里的‘空调’不是诡异供能的。”
血手屠夫低笑一声:“显然就是。”
顾磊磊剐了他一眼,俯身贴上门板。
她闭目聆听片刻,又感受了一下门内的气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时间有限,我就直接说了。”
“这扇门后确实传来了蜘蛛女王的气息,但是也传来了其他诡异的气息。”
“而且,它们还都是活着的。”
画家哆哆嗦嗦地问道:“多强?”
顾磊磊皱起眉头:“不算很强,最多不过半神,我可以搞定。”
“但是,既然它们都还活着,那么,更强的实验品们,应该也会活着吧?”
仿佛是为了证实顾磊磊的猜测有迹可循,一片无比污秽的气息从室内温室的方向传来,缓缓向众人靠近。
顾磊磊神色一僵。
她转动眼珠,看见众人的脸上都浮起了或多或少的凝重之色。
付红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指指身后的大门。
他无声比出一个口型,做出“打开大门”的姿势。
……是想要通过“进入恒温孵化室躲一躲”,来暂避风头吗?
顾磊磊心下一沉。
就连付红叶都认为,来者无法抵抗——来者究竟是谁?
一边想着,她一边老老实实地示意画家画出一扇“颜料之门”,让众人躲入其中。
清淡的松节油气息从空中飘出。
画家手臂微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画出一个方框。
顾磊磊第一个迈入实验室中,散发出自己的诡异力量。
略有些躁动的诡异们纷纷安静下来,归于沉默的死寂。
顾磊磊勾勾手指,示意众人进入。
踏。
最后一名队友也踏入了恒温孵化室中。
付红叶扬起一片碎光,将画家的诡异力量抹去:“好了,只要我们保持安静……它就不会发现我们的存在。”
顾磊磊望向四周的金属墙壁,若有所思:“这里的墙壁和大门可以隔绝诡异力量的扩散?”
付红叶欣然点头:“就算不能。”
“藏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诡异力量之中,也好过在干干净净的地方当电灯泡。”
这话倒是没错。
恒温孵化室里的诡异力量太多、太杂,顾磊磊一行人就如同是藏进群星之中的萤火虫,瞬间就没了踪影。
画家蹲在地上,牙关颤抖:“都……都进来了……就……就快……快一点……”
她脸色苍白,血色全无,看上去就快被冻死了。
这里有那么冷吗?
顾磊磊有些手足无措:“我的【仓库】里没有热水,也没有可以用来取暖的东西……”
她咬牙说道:“我会尽快把东西找出来的——不过,哪怕我们找到了目标,也得等到走廊里的诡异离开之后,才能返回走廊。”
她的眼珠不断转动,最后停留在红雨衣的身上。
顾磊磊拍醒了红雨衣,随后看向酒鬼:“画家快冻死了,问她有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
“我先去里面找东西,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酒鬼醉醺醺地捞起红雨衣,许下承诺:“没问题。”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提溜着黑色的袋子,朝着前方小跑而去。
恒温孵化室的面积虽大,可视野却非常清晰。
哪怕站在门口的这一头,都能望见实验室的另一头。
这里的孵化台大多足够矮小,只到顾磊磊的腰部。
而相对较大、顶天立地的那些,均靠墙摆成了一排。
踏踏踏踏。
顾磊磊于一堆孵化台中央停下脚步,逐一扫过台上的标签。
“蜘蛛女王……蜘蛛女王……蜘蛛女王……”
“……蜘蛛女!”
“找到了!”
她呼吸急促,望向玻璃孵化台中的蜘蛛卵。
在半身高的玻璃立柜之中,一团白花花、软绵绵的蛛丝裹着一堆圆滚滚的卵,安静呆在其中。
这些卵黄绿相间,反射出了珍珠般的光泽,好似精美的珠宝。
“真没想到,这些卵居然还挺漂亮的。”
顾磊磊俯下身子,去读标签旁边的介绍:“打开玻璃容器之后,蜘蛛卵将逐渐复苏,直至变成成体。”
“因此,工作人员应当以最快的速度取走需要的个数,随后将玻璃容器尽快关闭,以延缓它们的发育。”
“这样吗?”
“这个玻璃容器哪儿有门啊!”
顾磊磊弯腰找了半天,堪称一无所获。
她双手抱胸,皱起眉头:“难道说……这个玻璃容器的门需要感受到对应的诡异力量,才能正确触发?”
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员工早死光了。
顾磊磊上哪儿去找所谓的“诡异力量”?
她又不会“召唤死灵”!
顾磊磊吸了口气,露出破釜沉舟之色:“直接砸开好了。”
“反正,我们马上就会离开,应该等不到它们发育完成的那一刻。”
她撸起袖子管,将这里的情况通知付红叶。
付红叶回复迅速:“我能感受到,那个可怖的存在正在实验室的门外游走。”
“等到它离开之后,我立刻就会通知你的。”
顾磊磊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好”字。
她一边等待付红叶的讯号,一边于“蜘蛛卵”附近随意闲逛,查看玻璃柜子上的标签。
不知不觉中,顾磊磊便从恒温孵化室的中央走到了距离她最近的墙壁处。
顶天立地的玻璃柜子容积巨大,一看就绝非善类。
顾磊磊好奇凑近柜子,瞥见一本古旧的书籍浮于半空之中,呈现出一种“被打开到一半”的模样。
“这是什么?”
顾磊磊凑得更近。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书籍忽然立起,翻过一页。
它带着满满的铅字飘到顾磊磊面前,隔着玻璃,安静停下。
地下七层(三十一)
书页上的铅字横平竖直, 笔画工整,极易阅读。
顾磊磊上前一步,看向第一行。
——
【3215年11月3日】
今天是糟透了的一天。
早上, 闹钟坏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打卡时间, 只好痛失一个月的全勤奖。
中午, 食堂里的菜色全都不是我喜欢的口味。
最后就啃了两个面包, 喝了一杯咖啡, 勉强果腹。
下午, 我们的实验出了纰漏。
所以, 三周没有露面的主管特地跑到办公室里来,把我们全都臭骂了一顿。
……可这又不是我们的错。
我们哪知道被关在收容区里的诡异还能逃跑啊?
这不应该是安保部的错吗?
——
就在顾磊磊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书页无风自动,又往后翻了一页。
全新的铅字有序出现, 填满了整张白纸。
顾磊磊挠挠下巴, 若有所思。
书籍上一页中记载着的内容,应该是“珍稀诡异研究所里某位普通员工的私人日记”吧?
那位员工看上去还挺倒霉的。
一整天下来, 就没有碰到一件好事。
可是,那位员工的“倒霉日”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这些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再也无法补救。
顾磊磊看向书籍,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书籍没有回答。
淡淡的污染气息钻出玻璃柜面,渗入顾磊磊的皮肤之中。
这些剂量对于如今的顾磊磊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轻轻挥了挥, 便将这些污染气息, 全都挥走了。
顾磊磊暗暗想道:“乍一眼看上去,这本书籍很像是万物真理的缩小版, 还带着微弱的神祇气息。”
“但是,只要愿意多花上一点儿时间,仔细分辨一下,就会发现……”
“这本书籍,其实只是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赝品罢了。”
“估计是珍稀诡异研究所强行制造出来的实验品之一吧?”
“只是不清楚,它到底复制了万物真理的几成力量。”
在各大神祇之中,万物真理相对无害。
它不太喜欢打架,只喜欢“获取和传播知识”。
以此类推,“万物真理”的赝品应当也不太喜欢打架,只喜欢“获取和传播知识”。
“……所以说,它是想要把这些来自过去的日记分享给我看吗?”
顾磊磊大着胆子,看向下一页。
——
【3215年11月7日】
倒霉的一周终于要过去了。
我希望这周的霉运可以在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消磨殆尽,千万不要继承到双休日去。
随便哪名神祇都好,请保佑我拥有一个美好、安静、和谐的双休日吧!
现在,距离下班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再让我看见主管的脸!
逃跑的诡异们已经抓回来了,破损的金属大门已经顺利修好了,就连收容区的安保措施都已经更新完毕了……
不会有更多的工作了。
绝对不会有!
……
……该死的,就在快要下班的最后一分钟,主管还是来了。
它告诉我们,明天的实验室将会迎来一位“大客户”。
因此,双休取消。
去你X的大客户!
——
唰。
书籍又翻过了一页。
“谁是‘大客户’?是神祇吗?”
顾磊磊好奇心起,继续往下看去。
——
【3215年11月8日】
大家好,今天是“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的一天。
从此刻开始,我们的实验室将正式更名为“诡异监狱”,拉开了“收容罪犯”的悲惨序幕。
我说,珍稀诡异研究所所长果然是疯了吧?
它居然希望我们可以为一名神祇级别的罪犯动一场“小小的”手术。
呵呵。
到底是我们给祂动手术,还是祂给我们动手术啊?
不过,好消息是:
这一回,我没有抽中亲临一线的岗位。
因此,我只需要捧着厚厚的工作手册,待在办公室里,安静摸鱼,写个没完即可。
……在一线员工们死光之前,我还是很安全的。
希望这名罪犯真的会像所长所描述的那样“天真而无害”。
——
“他们给一名神祇动了手术?”
“不会是克莱儿吧?”
“……还是蜘蛛女王?
“不,还是克莱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大概是因为:顾磊磊当前面临的最大困境,便是“从地下八层逃狱的模糊影子”。
因此,一时半刻的,她看什么都能想起“克莱儿”这三个大字。
“也有可能是我没见过的其他神祇……虽然说,我还是觉得克莱儿的可能性比较大。”
顾磊磊敲敲玻璃,连声催促起来:“你能不能翻快一些?我很着急——我赶时间!”
“……”
玻璃柜中,书籍不急不躁,悠然飘浮。
唰。
它全然无视了顾磊磊的焦急目光,慢吞吞地往后翻去。
地下七层(三十二)
【3215年11月9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一天。
今天没有死人。
或许珍稀诡异研究所所长说的没错。
祂确实是一名“天真而无害”的神祇。
【3215年11月10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二天。
今天依旧没有死人。
与我相熟的一线员工告诉我:
我没能抽中这一回的“一线员工”名额, 属实可惜。
像这种不爱争斗、友好配合的实验品,哪怕是在普通的诡异之中,都不多见。
呵!我觉得它就是在嫉妒我!
它嫉妒我可以躲在办公室里摸鱼, 而它却不得不穿上手术服,在手术室里站上三天三夜。
【3215年11月11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三天, 也是最后一天。
今天还是没有死人。
这就有些奇怪了。
在珍稀诡异研究所里工作了那么多年, 我唯一学会的终极教训就是:
但凡是有资格和“神”这个字眼扯上关联的存在——无论它是诡异、半神……亦或是一名真正的神祇, 都不可能是全然无害。
假如所有人都认为它无害, 那就说明它的害处藏得很深。
它将在众人无知无觉的时刻突然出手, 给予致命一击。
……一般来说, 我宁可去对付血腥领主的眷属,和它们干.上三天三夜, 都不愿意和这种阴险毒辣的诡异打交道。
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其他人。
它们都嘲笑我有“被害妄想症”。
有被害妄想症怎么了?这还不是珍稀诡异研究所的错?
我很不高兴。
我决定再把我这些天的记录重新阅读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用来佐证我的观点。
【3215年11月12日】
今天是休假日。
我难得没有待在宿舍里好好休息, 而是溜去了手术楼转了一圈。
前几天的手术早就顺利完工了。
现在,就连记录着“手术全部过程”的工作手册, 都被存进了档案馆中,妥善保管。
我找到了手术楼的安保人员,说服它们告诉了我“那名神祇的去向”以及“手术的具体效果”。
……该死的!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要来不及了!
这群白痴,它们根本就没有仔细阅读过《危险手术操作手册》!
——
工整的字迹戛然而止。
书籍轻轻飘浮在空气之中,慢吞吞地往后翻页。
一墙之隔,顾磊磊呼吸急促,很快便回想起了躺在走廊中的那一只杂乱纸箱。
“档案馆……”
“那只纸箱, 原来是被这名‘被害妄想症’搬出来的吗?”
“它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 便跑去了档案馆中,寻找那一场‘手术’的具体记录……”
“只是, 还没来得及把纸箱带回宿舍,就碰到了一场意外……”
顾磊磊思绪纷飞。
“这场意外逼得它仓皇逃窜,不得不站在走廊之中,紧急翻找纸箱里的内容。”
“这个内容很重要吗?”
“是可以保住它的小命?还是可以解决那场危机?”
玻璃墙后,古旧的书籍依旧悬浮在顾磊磊的眼皮底下,无声邀请她继续往后阅读。
顾磊磊定了定神,看向下一页。
在新的一页中,记录者的字迹依旧工整,依旧整齐。
就好像是从未受到过来自外界的任何干扰,哪怕在慌乱之中,也可以镇定自若一般。
顾磊磊奇怪地瞅了书籍一眼:“这真的不是虚构出来的小说吗?”
“都已经急得把纸张满地乱丢了,居然还有闲心好好写字?”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字迹们原地起飞,都不会叫人感到意外。
但是,如若字迹横平竖直,间距相等,反倒十分可疑——
太冷静了。
不像是赶时间的人。
——
【3215年11月13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五天,也是“手术结束”后的第二天。
今天死了九名员工。
正如在《危险手术操作手册》的角落里所提及的那样……
“当实验员们选择对诡异进行‘记忆切割术’时,需要特别注意:本场手术的后遗症,将在手术结束后的一到三天内出现。”
“‘切割记忆’是一项非常危险的操作。”
“要知道,假如一名诡异的诡异力量并非来自于它所信仰的神祇,而是来自于它的本身。”
“那么,这份诡异力量,就将由诡异的执念所决定。”
“其中,‘记忆’是塑造‘执念’的关键环节。”
“无论是诡异,亦或是人类,他们的执念都是由‘过去的记忆’生长而成的。”
“因此,当你切除了诡异的记忆之后,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它就不再是原来的那只诡异了。”
“无论是性格,还是诡异力量,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地下七层(三十三)
【3215年11月13日】的日记格外得长。
没等顾磊磊催促, 古旧的书籍便自觉翻页,将后文展示到她的眼前。
顾磊磊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看去。
——
【3215年11月13日】
……
由此可得。
当“记忆切割术”实施完毕之后, 躺在手术台上的诡异,便不再是原先的那只诡异了。
我猜, 负责实施这场手术的一线员工们, 都没有仔细翻阅过《危险手术操作手册》里的内容。
因而才会那么早地宣布“手术成功, 危机解除”。
不……我们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我们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中午, 吃完午饭后, 我抱着一大叠手术资料, 找到了手术室的负责人。
但是,很遗憾, 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手术室的负责人躺在地上,变成了一滩黏糊糊的液体。
它不断地散发着微妙的污染力量, 成功从一名受害者, 变成了一个新的污染源。
我将此事通知了安保部,顺便拿走了抽屉里尚未写完的“意外报告”。
我得看看, 还有哪些受害者同样遭遇了不测。
于是,今天下午,我又没有休假。
我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翻阅报告,拨打着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大部分电话都无人接听,小部分电话里传出了诡谲的杂音,只有两名同事愿意聆听我的猜测。
听完猜测之后, 它们委婉地告诉我, 我应该再多休息几天,而不要那么“敬业”。
呵呵。
都说了我的“被害妄想症”是工伤!
更何况, 我这一次的警惕有理有据,绝非是妄想的结果!
这群弱智。
如果被诡异杀害的话,它们纯属活该!
不过,我还不想死。
我要再去档案馆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实验品的真实身份。
这位实验品的真实身份也太神秘了一些吧?!
就连手术楼的安保人员,都只知道“祂是一名天真而无害的神祇”……
要是可以知道是谁把祂送来的就好了。
档案馆里会记录这种信息吗?
哪怕有记录,也不是我这个等级的实验员,能够查看的资料吧?
怎么办?
我要冒险吗?
——
工整的字迹再次消失。
古旧的书籍不再翻页,而是静止于玻璃柜中,如羽毛般安静飘浮。
咚咚咚。
顾磊磊曲起指节,轻敲玻璃柜面:“然后呢?”
“然后他又遭遇了一些什么?”
这个故事明显没有结束。
她还想知道更多。
古旧的书籍停滞一秒,哗啦啦地往后翻去。
在不知道翻了多少页后,它于一页空白处停下。
工整的字迹逐一出现,好似有一名看不见的书写者,正站在顾磊磊的眼前。
顾磊磊默读新的字迹:“知识亦是财富,你拿什么来做交换?”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瞪向古旧的书籍。
古旧的书籍不急不躁,缓慢飘浮。
它就像是吃定了顾磊磊“一定会愿意为此付出一些什么”那样,悠然自得地等待着胜利果实的降临。
轰——
顾磊磊头脑充血。
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好似有火在烧。
一种被诡异戏耍的耻辱感从心底里疯狂涌出。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简直想砸开这只玻璃柜子,把古旧的书籍从里面扯出来,放到火上烘烤。
炽热的呼吸充斥肺叶。
付红叶的声音从大脑里悄然传来:“怎么了?是碰到麻烦了吗?”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突然波动了一下,这不太正常。”
冰冷的诡异力量顺着血管流入大脑之中。
顾磊磊逐渐降温,恢复平静。
她冷冷地看了书籍一眼,对付红叶说:“没事……我马上就会解决掉这个意外的。”
“倒是你那边……那只诡异跑了吗?”
付红叶笑吟吟地回答:“跑了。”
“但我打算在恒温孵化室里多等上一会儿,以免它突然杀个回马枪,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那就好。”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盯着古旧的书籍,干脆点头,“我会尽快解决掉手上的事情,与你们汇合的。”
挂断“电话”之后,顾磊磊上前一步,伸手摸向玻璃。
她平静地直视书籍:“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书籍欣喜写道:“放我出去!”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出去?”
“你知道吗?假如你从这个玻璃柜子里出去了,那么,你很可能会马上死掉。”
“时代不同了——这里的拥有者早已易主,这里的环境也早已天翻地覆。”
书籍僵硬一秒,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它迟疑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顾磊磊弯起嘴角,柔声低语:“知识亦是财富,你拿什么来做交换?”
地下七层(三十四)
毋容置疑的是, “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总是要比“来自过去的无聊八卦”价值更高。
顾磊磊微笑凝视玻璃柜子,并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 将“模糊影子”的出现告知古旧的书籍。
玻璃墙后,古旧的书籍沉默片刻, 无精打采地翻过一页。
它率先做出妥协:“我可以把故事说完, 但你也要把这里的变化与我分享。”
顾磊磊平静摇头:“不够。”
古旧的书籍挤出一行新字:“……你还想知道一些什么?”
顾磊磊道:“除了日记之外的内容。”
古旧的书籍悠悠飘浮, 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两者互相对视, 僵持片刻。
顾磊磊叹息一声, 转身离开。
哗啦啦的翻页声迅速传来, 某只诡异选择举白旗投降。
顾磊磊转过身去,看着古旧的书籍在空白纸页上写道:“可以……但前提是你能给出让我满意的情报。”
“不要试图违约, 你对神祇的力量一无所知。”
哦?
顾磊磊从纸页上抬起眼眸,含笑望向书籍。
古旧的书籍“砰”得合拢, 溅出一片黯淡的星尘。
它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 仿佛是在展示所谓的“神祇的力量”。
它看上去真的很像万物真理——但是,是迷你版的万物真理。
顾磊磊暗暗心想:如果真的是万物真理的话, 它早就会用墨水味的腔调要求自己加入它的麾下了。
古旧的书籍没能等到顾磊磊的答复,便自顾自地往回翻页,将新的日记展示给她看。
顾磊磊下意识地望向书页,却发现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好似被水融化一般。
她了然望向前方:“成交,我可以告诉你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最新变化。”
“以及,当你离开玻璃柜时, 可能会碰到的许多麻烦。”
“但是, 我需要你提供有关地下八层的具体情报,还有‘他’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古旧的书籍答应下来。
模糊不清的墨渍凝结成团, 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笔画工整的铅字。
——
【3215年11月14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六天,也是“手术结束”后的第三天。
我马上就要死了。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恒温孵化室看你了,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你想问我: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究竟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名实验员死在祂的手中。
我告诉你吧,足足一百五十七人,全部都是实验员。
……你不用安慰我的。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恨我们,一直想见我们悲惨死去的模样。
如今,你的愿望终于能够实现了。
那名神祇正在特殊诡异收容中心里大杀特杀,把碰见的所有员工变成一滩相似的脓液。
现在,告诉我:这名神祇到底是谁?祂究竟干了一些什么?
我翻遍了整个档案馆,都没能找到任何与祂有关的资料。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种事情只会在一个情况下发生,那就是:
祂参与了“那件事情”。
祂曾想要毁掉地窟世界,对不对?
祂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是说……祂是那么的天真而无害,而且,还是一名神祇……
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家乡,毁掉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真实身份。
你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我们关在玻璃柜中,不是吗?
我可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反正,我马上就要死掉了。
——
工整的日记很快消失,转而变成了一段用文字记载下来的对话。
顾磊磊挑眉望向古旧的书籍。
但古旧的书籍正专注于重现对话,并没有回应她的好奇目光。
地下七层(三十五)
古旧的书籍:“你猜的没错, 祂确实参与了那件事情。”
“祂遭到了狡猾人类的诱骗,帮助那个人打开了通往地下九层的大门,是神祇之中的叛徒。”
“本来, 祂理应受到惩罚。”
“但是,有一名神祇愿意用自己的诡异力量作担保, 将祂保下, 从而避免死亡的恶果。”
实验员一号:“所以, 祂才会被送来珍稀诡异研究所, 接受手术?”
“祂们想要抹去祂的记忆?”
“但是, 假如只是‘抹去记忆’的话, 任何一名强大的神祇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会选择‘记忆切割术’呢?”
“要知道,在实施完‘记忆切割术’之后, 实验品就会被人为地一分为二,变成两个单独的个体了。”
“……比起实力削弱, 大部分神祇都宁可选择死亡。”
“我不相信这是祂自己的选择。”
古旧的书籍:“首先, 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让一小部分的祂来承担恶果,从而保全其余的部分,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主意。”
“其次,事实就是如此——你必须学会接受事实。”
“最后,这名神祇确实‘天真又无害’,不是吗?”
“因此,祂才会主动答应这个毫无道理的要求,自愿失去神祇的力量。”
实验员一号:“……祂到底是谁?”
古旧的书籍:“当我写下真名之时,亦是我们被祂看见之时。”
“现在的祂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祂了, 你确定要这样做?”
实验员一号:“……”
古旧的书籍:“你应当知道, 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没有那么好奇。”
“正如你之所以能变成我的朋友, 也是因为‘你没有那么好奇’一样。”
“我可以帮助你离开这里,前提是你也要放我自由。”
实验员一号:“……我不能这样做。”
古旧的书籍:“你会这样做的。”
“因为祂正在靠近这里,而你无处可逃。”
实验员一号:“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安保部会解决一切,更何况,还有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所长。”
“祂是一名真正的神祇!”
古旧的书籍:“如果它们会来的话,它们早就来了。”
“你的心里很清楚——我的朋友,你们同样也是这次实验中的一环。”
实验员一号:“……”
古旧的书籍:“你还有十分钟的生命,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让你成为我的首席信徒。”
实验员一号:“不,你不能。”
古旧的书籍:“我是一名神祇……”
实验员一号:“不,你不是。”
“你的心里也很清楚,假如你真的是一名神祇,你就不会被困在玻璃柜子里无法离开了。”
古旧的书籍:“……”
实验员一号:“我还有最后九分钟,对吧?”
古旧的书籍:“对。”
实验员一号:“告诉我‘楼梯’在哪里,我会在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把你的真实身份告知于你。”
古旧的书籍:“还有,别忘了放我自由。”
实验员一号:“好,假如到时候你还想获得自由的话。”
古旧的书籍:“A8号走廊,A8-1304室。”
实验员一号:“那里是禁区。”
古旧的书籍:“所以那里有‘楼梯’。”
实验员一号:“我明白了。”
“那么,作为回报,我会把你的真实身份告知于你。”
“你是我们做出来的、最成功的赝品之一,你的力量来自于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所长。”
“所以,只要你离开了玻璃柜子,你就会被视为残次品,当场销毁。”
古旧的书籍:“……”
“如果祂死了呢?”
实验员一号:“那你就自由了。”
古旧的书籍:“我明白了。”
“祂现在在室内温室里徘徊,你需要加快脚步了,我的朋友。”
实验员一号:“我会的,再见。”
——
工整的字迹逐渐消失,化为一片空白。
顾磊磊平静开口:“你没有说‘再见’。”
古旧的书籍轻快翻页,随意答道:“因为我们不会再见了,他将在地下八层中悲惨死去。”
即将前往地下八层的顾磊磊并没有被书籍的说辞吓到:“为什么?”
古旧的书籍抖动着书页的一角,状若嬉笑:“因为他无法前往地下九层。”
“他不是一名神祇,也不是它们中的一员。”
“他打不开那扇大门。”
顾磊磊若有所思:“他知道这件事情吗?”
古旧的书籍思索片刻:“或许。”
顾磊磊又问:“假如他愿意放你自由……你会怎么救他?”
古旧的书籍轻快回答——看来,这个方法已经严重过时,无法继续使用了:“我或许无法骗过一名真正的神祇,但是,我可以骗过一缕残魂。”
顾磊磊有些好奇:“为什么现在行不通了?”
古旧的书籍沉默一秒,淡然回答:“因为那不是祂。”
顾磊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古旧的书籍原地飞起,洋洋得意。
它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翻开崭新的一页:“我可以……”
字迹尚未显示完毕,顾磊磊便听见付红叶的焦急喊声从脑海中传来:“你好了没有?”
“祂又回来了!”
什么?
顾磊磊眼眸一凝。
还未等她给出具体的回应,付红叶便语速飞快地解释了起来:“祂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我有预感,祂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
“你快回来!”
“这场战斗无可避免,但我一定会倾尽全力,把你送进地下八层!”
脑中,急促的喊声络绎不绝;眼前,工整的字迹连绵出现。
顾磊磊垂下眼眸,快速瞥了书页一眼。
匆忙之间,她只来得及辨认出其中的某几句话:“……我知道祂是谁……我知道如何从地下八层前往地下九层……”
来不及看更多了!
剩下的,等到上路之后再说吧!
顾磊磊突然召唤出一把矿镐,砸向眼前的玻璃。
哐当!
剧烈的响声刺向耳膜。
反弹的玻璃将顾磊磊的虎口震得发麻。
付红叶在她的脑海中惊声尖叫:“你在干什么?”
顾磊磊抡圆了手臂,又给了玻璃一下:“救一本百科全书!”
“你们先上,我马上就来!”
虽然只是一本赝品,但古旧的书籍确实知道很多。
顾磊磊想要看完它给出的全部答复,就必须将它从恒温孵化室中带走。
玻璃柜中,古旧的书籍安静合拢。
它似乎察觉了,它的命运齿轮正在缓缓转动,即将驶向一条全新的道路……
“就得意吧!你马上就能重获自由了!”顾磊磊面露狠色,低声说道,“但是,在此之前,你还得再为我们服务上一小段时间……”
哐当!
第三声脆响于空气之中不断回荡。
结实的玻璃裂开了第一条细缝,走向了生命的末路。
数秒之后,玻璃彻底碎裂。
顾磊磊一把抓住书籍,用诡异力量将它牢牢捆住:“只能带着你一起跑了。”
“……还有一个。”
将古旧的书籍夹在腋下,顾磊磊马不停蹄,又来到了蜘蛛卵的前方。
在混乱与嘈杂之中,她专心致志,再一次砸碎了玻璃。
哐当!
纤长的手指有力探下,隔着一团软绵绵的蛛网抓起了许多黄绿色的卵。
此时此刻,顾磊磊也顾不上什么“蜘蛛卵会不会孵化”之类的问题了。
她捏着蜘蛛卵,转身就跑,朝着来处赶去。
癫狂的嬉笑声响彻云霄,回荡在恒温实验室的上方。
顾磊磊刚来到门口附近,便瞧见血手屠夫被原地打飞,摔入玻璃柜中。
哐当!
透明的玻璃碎片如水花般溅起,夹带出少许鲜血。
扭曲的枯枝从柜子深处无声探出,卷上他的手足。
血手屠夫反手挥刀,劈开枯枝,重新站起。
模糊的影子哈哈大笑:“好玩!再来!”
它重新凝聚出了一团晦暗的污染,如“丢沙包”一般朝着血手屠夫丢去。
银光闪过。
晦暗的污染再次散开,变成空气中的灰雾。
模糊的影子抚掌大笑,满脸喜悦之情。
……看上去,血手屠夫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顾磊磊扭头跑向画家:“画家!去救顾叔!”
画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什么?”
在她的脚边,酒鬼半跪在血泊之中,堪称摇摇欲坠。
红雨衣扶住了酒鬼的左半边身体,让付红叶为她的伤口提供简单的治疗。
顾磊磊的目光快速扫过地上三人。
她一把将蜘蛛卵塞进画家的手中,急促喊道:“这是蜘蛛女王的卵!”
“让顾叔吃下去,他就能摆脱蜘蛛女王的标记了……”
话音未落,一道可怖的气息突然从背后冲出。
紧随而来的,还有血手屠夫的惊呼:“顾磊磊!小心!”
什么?!
顾磊磊不假思索,反手拉住画家,朝着一侧扑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不远处的玻璃柜子原地炸开,碎成满地的白光。
画家惊魂未定,躺在地上喘气。
顾磊磊拍了一下她的脸庞,唤回画家的神志:“拿好了,我送你们回去。”
说罢,她猛得转身,再次挡下一击。
显然,模糊的影子已经盯上她了!
这个念头从顾磊磊的脑海中悄然浮出,让她全身颤抖!
她眯起眼眸,将诡异力量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几不可见的屏障。
模糊的影子哈哈大笑:“半神……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半神……”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说罢,祂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身侧的血手屠夫,朝着顾磊磊猛冲而来!
糟糕!
酒鬼!
顾磊磊低头瞥了酒鬼一眼,快速冲向另一个方向。
地上的酒鬼受伤惨重,难以躲开影子的袭击。
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和模糊的影子打架!
好在,比起酒鬼,模糊的影子还是对顾磊磊更感兴趣一些。
祂很快便跟上了顾磊磊的脚步,从酒鬼的身侧飘离。
哐当!
又一只玻璃柜子原地炸开。
顾磊磊顾不上查看新放出来的诡异,集中精神,凝视模糊的影子。
冰冷而炙热的诡异力量在她的血管中不断游走,带来少量而古怪的眩晕感。
顾磊磊低声吟诵自己的执念:“回家……我要回家!”
“而你,也应该回家了!”
疯狂的执念如飓风般吹起,扩散出污染的涟漪。
模糊的影子惊声尖笑,丝毫不受影响。
“我的朋友欺骗了我,我的同族利用了我,我的家人抛弃了我,就连我自己,都已将我遗忘……”
祂的语调愈发阴沉,向前跨出一步。
“回家?”
“我哪还有家可回?!”
地下七层(三十六)
尖锐的话语掷地有声。
刹那间, 整间恒温孵化室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枯枝蠕动的声音淅索响起。
顾磊磊大脑轰鸣,一时半刻地, 都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影子的回应。
模糊的影子见顾磊磊哑口无言, 便又上前一步。
祂嘻嘻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 居然会有人无家可归?”
“我可怜吗?你同情吗?你说话啊?!”
嘶吼中, 一团晦暗的污染从影子体.内喷.涌而出。
顾磊磊狼狈躲开袭击, 举起了【复仇之枪】。
模糊的影子没有说错。
祂确实已经无家可归了。
顾磊磊没办法颠倒黑白, 也不想颠倒黑白, 只好沉默以对。
响亮的枪声划破寂静。
模糊的影子癫狂大笑,不躲不闪, 直面子弹的侵袭。
砰——
炙热的子弹穿透了祂的胸膛,却没有停下。
它继续向前, 击中了位于影子身后的玻璃孵化台。
哐当!
玻璃柜台再次炸开, 在灯光的照射之下,映出了漫天的碎光, 堪称如梦似幻。
模糊的影子得意一笑。
祂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嘶哑开口:“你的回合已经结束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要让你们后悔踏足此处,后悔打扰我的安宁!”
说话间,晦暗的污染如雾般重新聚拢。
这一回,模糊的影子并没有使用早些时候的“普通攻击”, 而是颇有耐心地压缩起了祂的诡异力量。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遭的氛围愈发压抑起来。
顾磊磊脸色一白, 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响,好似有鼓槌在敲。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一次的攻击, 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模糊影子的古怪行为,叫她想起来了早些时候,被“大海胆”注视时的胆寒之情!
瞬间的慌乱席卷心头,顾磊磊下意识地朝着酒鬼处望去。
只见,画家和红雨衣搀扶着酒鬼,半靠在墙壁之上,面露凝重之色。
血手屠夫单膝跪地,手拄屠刀,冷汗滴下发梢。
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很差。
顾磊磊心下一沉,将注意力转回模糊影子的身上。
祂的攻击还没有彻底完成,但也拖不了太久了。
必须想一个办法打断这次攻击——如果能困住模糊的影子,为自己争取少量的喘息时间,那就更好不过了……
也许。
顾磊磊突然抬头上望,凝视天花板处。
她扬起了一个疯狂的微笑。
在模糊影子的诧异注视之下,顾磊磊高抬右手,召唤出了许久未见的煤油灯。
就在煤油灯接触到陈旧空气的瞬间,橘红色的火焰猛得跳起,几乎要冲破透明的灯罩。
滚烫的热意从顾磊磊的手中不断传出,仿佛要点燃四面八方。
还未等模糊的影子做出任何反应,可怖的注视便从头顶处传来。
顾磊磊手指颤抖,死死地握住了煤油灯的把手。
即将到来的死亡让她心生退意,但模糊影子脸上的畏惧之色却叫她兴奋不堪。
她能够极其明显地感受到,有一股如触电一般的战栗感从尾.椎.骨处螺旋攀升而上,直至侵.入大脑。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没有人!”
顾磊磊大叫一声,朝着模糊的影子猛扑而去!
当她凌空腾起之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汹涌的战意。
模糊的影子想要阻止她顺利回家……
模糊的影子就是她此生最大的仇敌!
在她奋勇前行的曲折道路之上,没有敌人可以幸存到最后一秒!
在狂热的心潮之下,顾磊磊用力挥手,让煤油灯穿过模糊的影子,砸在地面之上。
哗啦——
橙红色的火焰挣脱了灯罩的束缚,从地面上高高窜起,直冲云霄。
顾磊磊死死地抱住了模糊的影子,将祂按倒在了火焰之中。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两者的脸庞,还有周围的一切。
大概是因为她和模糊影子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鼻尖对准鼻尖。
顾磊磊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有一种茫然无措的失神感从影子的眼眸中倒映而出,反射出了她坚毅的脸庞。
“你……疯了!”模糊的影子拼命挣扎,却难以逃脱顾磊磊的桎梏。
须臾之间,顾磊磊和模糊的影子一起腾空升起,于天花板的顶部迅速膨胀,炸成一片血红色的烟花。
淅淅沥沥的血雨从天花板处落下,在地面上凝起了一滩血泊。
一秒死寂过后。
画家爆发出了一声极为可怖的尖叫,她下意识地朝着血泊扑去!
血手屠夫反应迅速,立刻从后方抓住了她的双臂。
画家难掩悲痛之意:“你放开我!让我过去!”
血手屠夫没有松手:“她还没死!”
“你放开我!让我……”画家急急地吸了一口气,还想再叫,却突然回过神来。
她愣愣地看向血泊:“你说什么?”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艰难喘息:“顾磊磊她没死。”
画家停下挣扎。
她双眼无神,凝视地上的血泊,喃喃低语:“那这些血是谁的?”
血手屠夫努力保持清醒,以免在当前这个非常不恰当的时间段里陷入疯狂之中:“是……顾磊磊的。”
“但是她没死。”
画家沉默下来。
血手屠夫松开双手,解除了对她的桎梏。
在一片寂静的恒温孵化室中,画家一步一步地朝着血泊走去,几近失语。
她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一名不慎与父母走丢的幼童,显得孤寂又无助。
踏。踏。踏。踏。
数秒之后,画家缓缓蹲下,伸出右手,颤抖着摸向血泊。
随后,一股大力从手臂上袭来,将她整个拽起。
顾磊磊好笑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想要进血泊里洗个澡吗?”
画家浑身一僵,不敢回头。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抚:“回头吧,我真的没死。”
在蜂鸣般的颤抖中,画家缓慢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
“你……”画家眨了一下眼睛,豆大的泪珠滚下眼眶,将衣领染成深色。
她用力抓紧了顾磊磊的肩膀,埋下头去,一耸一耸地大哭起来。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后背,左右环顾四周。
在“大海胆”的致命一击下,模糊的影子受伤惨重,已然从房间里消失。
不过,就连她都能幸存,想必那道模糊的影子也没可能彻底死去。
祂还会再回来的。
只是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想到这里,顾磊磊再一次拍了拍画家的背脊,朗声宣布道:“我要在祂回来之前,将你们送回地下六层。”
“你们准备好了吗?”
酒鬼懒洋洋地答应一声,活动了一下双手。
红雨衣看看顾磊磊,又看看血泊,如跟屁虫般点头。
画家哽咽数下,艰难回答:“好……好了。”
顾磊磊将她从身上剥下,与其余队友汇合:“那么,我就要把你们送离此处了。”
她看向血手屠夫:“你呢?你还能继续吗?”
血手屠夫衣衫尽湿,却固执地不愿松口:“我没问题。”
“等到了下一层之后,我就能恢复正常了。”
既然他执意如此,那么,顾磊磊便不打算拒绝。
毕竟,血手屠夫已经在地窟世界里混了那么久了,早该学会对自己负责。
她轻快点头,逐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最后,顾磊磊看向神秘消失,又神秘出现的付红叶:“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付红叶笑意盈盈:“当然,我会接住你的。”
顾磊磊勉强笑了笑。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画家、酒鬼和红雨衣将右手摊开,累成一叠。
“做好准备,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顾磊磊张开双手,将三只右手压在一起,“但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要松开彼此,直至成功落地。”
她看向酒鬼:“酒鬼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睁眼的。”
酒鬼脸色略白,轻轻点头:“我会保持清醒,你们两个大可以放心。”
画家和红雨衣互相对望一眼,肌肉微微紧绷。
“三……”
“二……”
“一……”
“出发!”
没有多余的祷词,也没有光怪陆离的特效。
顾磊磊径直撕开时空的缝隙,找到了通往上层的捷径。
她将掌心中的三人往水井里一丢,便迫不及待地收回了意识,返回恒温孵化室中。
“哇!”
刚一回归,顾磊磊就跪倒在地,再难看清周围的一切。
模糊的光影如同晃动的车厢一般,使她大脑昏沉,胃里翻江倒海。
似乎有谁在她的耳侧不断呼唤。
似乎有冰冷的东西覆盖上了她的额头。
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力量沉入她的体内,为她补充能量。
顾磊磊挣扎片刻,终究还是闭上了双眼。
她与现实断开链接,沉入黑暗之中。
地下八层(一)
再醒来时, 周遭的环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柔软的布料取代了坚硬的地面,干燥的温暖换走了潮湿的阴寒。
顾磊磊睁开双眼,看见了一片昏黄色的天空。
这片天空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没有渐变的色泽, 也没有光影的变化。
它就好像是一块粘贴在天花板上的潦草色卡, 一点儿也不真实。
顾磊磊失神片刻, 又偏头望向身下。
身下, 纯白色的棉质被罩上沾染了不少黄土, 还蹭上了零星的血迹。
这些血迹面积不大, 略显干涸,想必都来自于她的衣服。
顾磊磊低喘一声, 努力弯曲手臂,将自己的上半身缓缓撑起。
明亮的火光透过眼皮, 传入视网膜中。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挡在眼前。
一直等了好几分钟后,她才勉强习惯了篝火的亮度, 顺便看清了坐在篝火堆旁的人——
血手屠夫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块上,面无表情地端详自己。
他似乎是围观了自己“坐起身来”的全部过程,但始终没有伸出援助之手,给予任何的帮助。
顾磊磊心下腹诽,脸上却想要挤出一个代表“友好”的微笑……
“嘶……”
微笑戛然而止。
还未等她扬起嘴角,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便从大脑里钻出,搅得她神魂颠倒。
“啊!”
砰!
顾磊磊痛呼一声, 仰面朝天, 原路返回。
她重新摔回了被子中央。
脆弱的后脑勺砸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倒是没有承担更多的伤害。
可饶是如此, 从大脑深处袭来的钻心痛意依旧让她无法出声,只能死死地拽住被子的一角,咬牙强忍。
“为什么……会……这样?!”
顾磊磊想不明白。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又经历了一些什么,才会沦落至此。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顾磊磊脑中的痛意渐渐消散,化为一阵又一阵的隐痛。
这一回,她吸取了教训,不再尝试起身。
顾磊磊仰躺在被子堆里,一个劲儿地翻起眼皮,瞥向血手屠夫。
“喂!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大声问道,“这里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付红叶呢?他去哪里了?”
血手屠夫低笑一声,别过头去,拨弄身侧的篝火。
就在顾磊磊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的提问,想要再次开口之时,血手屠夫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到顾磊磊的面前蹲下。
顾磊磊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单膝跪地,俯视身.下之人:“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别人去了哪里。”
“别动,我检查一下你的情况。”
说罢,他伸出左手,阻止顾磊磊胡乱挣扎,随后又抬起右手,快速扒拉了一下顾磊磊的眼皮。
顾磊磊的眼珠转来转去,配合血手屠夫的检查。
她好奇问道:“这是在检查什么?”
血手屠夫的右手向下滑动,随口回答:“看看你的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
他示意顾磊磊翻过身去:“我检查一下你的后脑勺……你刚刚的表情不太对,是撞到后脑勺了吗?”
顾磊磊配合翻身。
就在她转动身体之时,又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大脑中钻出,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血手屠夫按住了她的肩膀,把一团【昏暗的光】拍在她的脑后。
温暖的气息钻入皮肤,却没有激起任何的涟漪。
顾磊磊丝丝抽气,小声说道:“别管了,没有用的,该疼的地方还是在疼。”
血手屠夫手臂一僵:“那你忍忍。”
“行。”
顾磊磊闭上双眼,幻想起了“离开地窟世界之后的生活”,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痛处抽走。
这个方法确实有效,但效果极其有限。
具体的表现为:
数秒之后,轻柔的触感从头皮上传来,一根一根地拨动着顾磊磊的发丝。
这本该是一次非常舒适的体验。
然而,鲜明的刺痛感伴随着血手屠夫的检查四处游走,阴魂不散。
顾磊磊放松肌肉,瘫软在被子中央,尽可能地抑制住了“袭击触碰之人”的欲.望。
她咬牙问道:“还要多久?”
血手屠夫的声音从头顶上困惑传来:“马上就好……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是非常的不舒服!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现在,我很想一拳打在你的身上,把你从我的脑袋上赶走!”
血手屠夫沉默一秒,突然大笑起来:“但你不能这样做。”
“且不提我是在帮你解决麻烦,就说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吧,你也没办法阻止我对你动手。”
他一把按住了顾磊磊的肩膀,快速撩开她的衣摆:“我会加快速度的——你先想点别的,不要老是想我。”
“想想我们该怎么去地下九层吧。”
“你想到开门的方法了吗?”
“还是说……你打算让付红叶开门?”
顾磊磊皱起眉头,盯向被子上的花纹:“我还不知道呢……不过,说到这个,付红叶人呢?”
“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血手屠夫动作飞快,将阵地转移向顾磊磊的腿部:“他说,他想要去周围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危险,也好提前处理一下。”
“毕竟,自从你晕过去了之后,你就变成了一名……有如婴儿般脆弱的伤员,毫无反抗能力。”
说着说着,他一巴掌拍在顾磊磊的身上:“搞定了,问题不大。”
“你可以翻身了。”
顾磊磊不想头疼,于是不愿意翻身:“我的情况如何?”
血手屠夫爽朗开口:“除了横跨后脑勺的惨烈伤口之后,其他地方堪称完好无损,完全不需要治疗。”
顾磊磊脸色一黑:“横跨后脑勺的伤口?”
她挣扎着举起手臂,朝着后脑勺摸去。
剧烈的疼痛感迅速袭来,让顾磊磊的行动僵在半空之中。
血手屠夫把她的手臂重新按回被子上,又撸起袖子管,帮顾磊磊翻了个身。
他的眼神晦暗未明,垂眸低语道:“模糊的影子在你的后脑勺上留下了一片阴影。”
“它不是那种会流血的伤口,而是一片黯淡的黑色印记。”
“它应该和早些时候,你打败博林男爵时,曾出现过的‘复眼’情况相同——”
“都是由于污染程度太高,而导致的临时躯体变异。”
“你不用太过担心此事,只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正常了。”
是吗?
顾磊磊转动眼珠,看向篝火周围。
她恹恹开口:“在这种鬼地方休息?”
血手屠夫平静回答:“至少没有诡异追着你跑。”
顾磊磊叹息一声,举手投降:“那我能回起始点中睡上一会儿吗?考虑到这里没有其他危险的话。”
血手屠夫摇了摇头:“不能。”
顾磊磊诧异挑眉。
血手屠夫直视顾磊磊的双眼,耐心解释:“我早就试过这件事情了。”
“我无法返回起始点中,也无法触发【仓库】里的道具或是技能卡。”
“这里似乎屏蔽了我们与它们之间的联系……就好像是,在游戏里被封号了一样。”
“你应该玩过游戏的,对吧?”
顾磊磊默默点头:“当然,只是……”
血手屠夫了然回答:“你也可以试一试……不过,我建议你等到状态恢复之后再试。”
顾磊磊眨了一下眼睛,无声点头。
血手屠夫安静了下来,顾磊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两个人沉默地望向彼此,互相对视,直到一连串的脚步声将她们的僵持打断。
付红叶从远处归来,欣喜地发现顾磊磊已然清醒。
他一下子扑到顾磊磊的面前,兴奋喊道:“恭喜你从昏迷之中顺利醒来。”
“现在,请让我介绍一下我们的新阵地——地下八层。”
地下八层(二)
地下八层。
原来, 她已经抵达地下八层了吗?
顾磊磊缓慢转动脖颈,再次环顾左右。
不管往哪个方向望去,她都只能望见一片相同的景色:
延绵不绝的黄沙接天连地, 好似一幅沉默而枯槁的画卷。
除此之外,别说是代表着植物的绿色了, 就连代表着泥土的深褐色都不见半点踪影。
顾磊磊眨了一下眼睛, 重新望向天空。
干燥的空气吸走了唇齿之间的水分, 也吸走了她的声音。
顾磊磊沙哑低语:“这里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啊……”
“倒也不能这么说。”付红叶从口袋里取出了一瓶矿泉水, 将瓶盖拧开, 递到顾磊磊的唇边, “要喝点水吗?”
顾磊磊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 配合地抿了几口清水。
数秒之后,她将嘴唇从瓶口处挪开:“够了。”
付红叶收起矿泉水瓶, 抬了抬下巴, 指向血手屠夫:“至少,这里有你, 有我……还有他。”
“而且,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物资,足够在这里休养上好一阵子了。”
付红叶的声音笃定而轻柔。
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野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一般。
“你倒是乐观。”
血手屠夫瞥了付红叶一眼,站起身来,走到篝火堆旁坐下。
他随手拾起地上的干柴,将它们填入火中。
伴随着他的动作, 黯淡的篝火重新燃起, 爆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略带苦涩的温暖气息无声涌来,裹住了顾磊磊的皮肤。
血手屠夫盯着篝火, 直勾勾地看了片刻,方才对付红叶说道:“付红叶,你去检查一下顾磊磊的情况。”
“她好像被神祇污染了。”
付红叶饶有兴致地看向顾磊磊:“你已经帮她检查过一遍了?”
血手屠夫“嗯”了一声:“她的后脑勺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印记,除此之外,我就没有更多的发现了。”
“这样啊……”付红叶小声嘀咕了一句,干脆盘腿坐下。
他的右手融化成了一片霓虹色的碎光,轻轻搭上了顾磊磊的脖颈。
冰冷的气息从大动脉处鱼贯涌入,让顾磊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付红叶头也不抬,对血手屠夫说道:“再多加一点柴火。”
血手屠夫嗤笑一声,将手上的木柴塞进篝火堆中:“这还用你说?”
噼里啪啦的木柴燃烧声愈发响亮。
周遭的温度很快上升,逼得血手屠夫脱掉外套,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倒是不感觉热。
在冰冷气息的中和之下,当前的温度变得十分宜人,恰好合适。
就连脑海里的刺痛感,都没有那么的难以忍耐了。
顾磊磊闭上双眼,感受到付红叶的诡异力量在她的血管中来回游走,几乎把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转了一圈。
昏昏欲睡的困意拢上心头。
顾磊磊脑袋一偏,顺其自然,沉入了梦乡之中。
……
又过了数个小时,顾磊磊从睡梦中幽幽醒来。
她一睁开双眼,便看见付红叶取代了血手屠夫的位置,坐在篝火旁边,百无聊赖地添柴。
“咳嗯!”
顾磊磊咳嗽一声。
付红叶顿时挺直腰背,丢掉了手中的柴火,朝着她快步走来。
他单膝跪地,摸了摸顾磊磊的额头:“你刚刚晕过去了。”
“不过,这也是使用【稻草娃娃】复活之后的正常情况,不必太过担心。”
他微微俯下身子,凝视顾磊磊的双眼:“你现在感觉如何?还头疼吗?”
顾磊磊摇了摇脑袋:“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说罢,她再一次曲起手臂,想要尝试坐起。
这一回,深表抗议的不是“脑袋”,而是“肌肉”。
顾磊磊的手臂突然一阵酸软,成功地失去了支撑。
“小心!”
在她摔回被子中央之前,付红叶伸出双手,及时地搀扶了她一把。
随后,他又从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了一只靠枕,塞到顾磊磊的腰下。
付红叶把一瓶矿泉水递给顾磊磊,小声说道:“你应该再躺上几天的。”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顾磊磊接过矿泉水,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她清了清嗓子,揶揄笑道:“我记得,在地下六层的时候,你还天天念叨着‘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怎么到了今天,我们的时间反而又变得充裕起来了呢?”
付红叶讪笑几声,没有回答。
顾磊磊抹了一下嘴唇,看向四周:“对了,血手屠夫呢?他为什么不见了?”
难不成也是去周围巡逻,提前抹除威胁了?
付红叶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拎起被子的一角,把顾磊磊转了个方向:“在这儿呢!他回帐篷里睡觉去了。”
伴随着视角的改变,一顶漂亮的银色帐篷出现在漫天的黄沙之中,显得格外出挑。
顾磊磊瞪向帐篷:“这是血手屠夫的帐篷?!”
付红叶瞅了一眼帐篷,十分好心地解释了起来:“血手屠夫也受了伤,也需要休养。”
“你才昏迷了不到一周,就这点时间,是没办法让他恢复全盛状态的。”
“因此,我就劝血手屠夫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几天,养足精神……”
“……为之后的苦行军做好充分的准备。”
顾磊磊匆匆打断付红叶的叨念——她感觉她的脑袋又开始突突发胀,莫名地刺痛了起来:“等等等等……”
“先等一下,我们一件件事情解决。”
“你是说……我昏迷了‘不到一周’?我居然昏迷了那么久吗?!”
“为什么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而且,我反复回忆我们来地下八层的整个过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任何具体的细节……”
“我记得,层级与层级之间的‘楼梯’,是必须要靠冒险家‘自己行走’的吧?”
“我是怎么在昏迷之中,抵达地下八层的?”
顾磊磊的记忆止步于“将画家、酒鬼和红雨衣三人送去水井旁边”的那一刻。
在此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只有影影绰绰的零星片段得以残存,记得并不分明。
顾磊磊闭上双眼,艰难回忆过去:“我记得,当我冲上楼梯之后……”
“我看见的最后一幕,便是‘走廊与房间轰然倒塌,化为了一片齑粉’。”
“模糊的影子不是已经重伤逃走了吗?”
“而在‘珍稀诡异研究中心’里,也没有更多的神祇或是半神了。”
“所以,那些走廊和房间到底是怎么倒塌的?”
“在那个时候,我们究竟遭遇了一些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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