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八层(三)
逝去的记忆就像是从指缝间流走的黄沙。
尽管不见了踪影, 但仍然会有颗粒残留。
顾磊磊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凝眸注视篝火。
橙红色的火焰小幅度跳动,它们上上下下, 忽大忽小,就如同是她的记忆一般。
顾磊磊闭上双眼, 试图将仅剩的沙粒拼凑成团, 捏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她”于“恒温孵化室”中站定, 转身望向门口。
顾磊磊低声问道:“在恒温孵化室里的时候, 模糊的影子确实消失不见了, 对吧?”
付红叶“嗯”了一声, 目不转睛地等待后文。
顾磊磊很快又说:“在那个时候,我的精神力严重透支, 直接就晕过去了……”
“我们在恒温孵化室里逗留了多久?”
付红叶轻声回答:“不多,也就三个小时左右。”
“你很快就醒了, 还不愿意接受我们‘多休息一会儿’的提议。”
“你说你预感不祥, 所以想要尽快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事实证明, 你的预感非常灵验。”
“在寻找‘楼梯’的过程中,我们确实遭遇了不测。”
听见这话,顾磊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它姑且完好无损,但依旧有些隐隐作痛。
她了然问道:“我们又碰到了模糊的影子?”
付红叶轻眨双眼,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的,我们又碰到祂了。”
“身为神祇,祂的恢复能力比你更强。”
说话间, 一段朦胧的影像从顾磊磊的记忆之海中缓缓浮出。
她看见, 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如水中的倒影一般扭曲折射,朝着自己俯冲而来。
祂冲得那么急, 那么快,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浓烈怨气,近乎无法躲开。
顾磊磊愣愣地抬起双手,凝视自己的掌心。
很显然,既然她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地下八层,就说明:
模糊影子的攻击落空了。
她以一种难以置信地姿态,躲开了对方的致命一击。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不可能躲开祂的攻击,我有自知之明。”
哪怕她已然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半神”,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这就好比是:
一位人类可以在危难之际爆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凭空举起一辆卡车。
但无论一位人类怎么努力,怎么爆发,都没可能举起一架飞机。
两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早已不是“突然爆发”就可以跃过的范畴了。
顾磊磊总觉得,她应当是忘记了一些关键内容。
一些比“模糊的影子”更加强大的“关键内容”。
想到这里,顾磊磊眯起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付红叶。
她毫不客气地开口问道:“我忘了我是怎么躲开祂的袭击的了,你还记得这件事情吗?”
顾磊磊当然知道:付红叶不会忘记当时的场景。
她这是在“明知故问”。
然而,在内心深处,顾磊磊也能隐约地感觉到:
付红叶似乎并不愿意提起那些“关键内容”。
他目光躲闪,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大概还能记得一些吧。”
“浮空艇的船长和祂的女儿追上来了。”
“他们打跑了模糊的影子,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看也没有多看我们一眼。”
“等到这群家伙全部离开之后,我们三个人谁也不愿意多做停留,就赶紧顺着那道‘楼梯’,走下了地下八层。”
顾磊磊按住付红叶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脸庞,与自己直直对视。
顾磊磊抬眸问道:“浮空艇的船长和祂的女儿为什么会选择放过我们?”
付红叶垂下眼眸:“我不知道。”
“这大概是某种……突如其来的好心吧。”
“或许,他们觉得,我们前往地下八层的行为与送死无疑,就没有必要继续浪费精力,亲自动手了。”
顾磊磊轻笑一声:“克莱儿曾经在我的身上留下过一个临时标记。”
“她对于‘没能彻底地占.有.我’这件事情怨念颇深,一直在《好友录》中抱怨个没完。”
“你想让我相信‘这样的一名诡异会突然对我失去兴趣’,就应该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才对。”
付红叶叹息一声。
他反手压上顾磊磊的手背,低声问道:“让这件事情就此过去,不好吗?”
“我很少骗你的,除非我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
顾磊磊直视付红叶的双眼:“什么理由?”
付红叶手上的力气稍稍变重,但很快又恢复平常。
他平静开口:“一旦你知道了这件事情,你就没有办法回家了。”
“你不是很想要回家吗?”
“在‘满足好奇心’和‘顺利回家’之间,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个。”
顾磊磊松开右手:“所以说……一旦我知道了真相,我就会被困在地窟世界之中?”
“我怎么不知道地窟世界里还有这样的规则?”
付红叶盯着顾磊磊的右手看个不停:“这不是地窟世界里的规则。”
“地窟世界确实有它自己的规则,但这里还生活着无数来自其他世界的神祇。”
“这些神祇之所以会选择留下,是因为这里的生活更好。”
顾磊磊补上了后半句话:“而我的离开会毁掉祂们的美好生活?”
付红叶纠正她的措辞:“是:当你知道真相,并且离开之后,就会毁掉祂们的美好生活。”
顾磊磊沉默片刻,问付红叶:“那你呢?你也是这些神祇中的一员吗?”
付红叶点了点头。
他的直白回应让顾磊磊感到愕然:“你都不打算骗我一下吗?骗我你不是这些神祇中的一员,你只是出于其他目的,才想要阻止我获得真相?”
付红叶摊开双手:“我说了,我并不喜欢骗人。”
“虽然我的目的确实和祂们有一些小小的差异,但从本质上来说,并无任何两样之处。”
“顾磊磊,我和你不一样,我想要让地窟世界保持原样。”
“当然,与此同时,你可以离开。”
顾磊磊再次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是我?”
付红叶耸耸肩膀,轻快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就当你中了一次彩票特等奖,是个究极幸运儿好了。”
“反正,你的愿望迟早会实现的,又何必强求更多?”
顾磊磊凝眸直视篝火,缓慢地点了点头。
篝火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它太久没有得到新的木柴,正在逐步走向熄灭。
顾磊磊站起身来,朝着篝火处走去。
付红叶赶紧追上:“你应该再多休息一会儿的,你还没有从受伤中完全恢复呢!”
顾磊磊没有停下脚步。
她一直走到篝火堆旁的石块上,方才踉跄坐下。
一根木柴被塞进篝火之中,溅起了一片火星。
然后是另一根。
顾磊磊一连塞了许多,直到篝火重新恢复原本的亮度,方才罢休。
付红叶在她的身侧小心翼翼地坐下:“你生气了?”
顾磊磊淡然摇头:“没有。”
付红叶笃定开口:“你肯定生气了。”
“我知道人类很讨厌这种情况,我可以理解你的生气。”
顾磊磊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她再一次搭上付红叶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想要找回我的记忆。”
“如果我是以‘失忆’作为代价,来换取‘回家’的机会……”
“那么,回去的那个人,真的还能算是我吗?”
付红叶瞪大双眼,怔怔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垂下了双手。
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脑袋,低声说道:“我可以理解你的选择。”
“我不会要求你背叛你的阵营。”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原模原样地回家,而不是直接变成另一个人。”
付红叶安静地坐在一旁,凝视跳动的篝火。
顾磊磊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至于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还剩下了一星半点的残痕。”
“我能感受到,我之所以会忘记那段时间的遭遇,是因为我的大脑里多出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污染。”
“只要我把这些污染全部吸收殆尽,自然就能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付红叶的笑声低低传来:“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先下手为强?”
“只要把你杀了,你就永远都记不起来了。”
说话间,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身侧传来,落在脖颈上方。
顾磊磊没有躲闪。
她平静问道:“你会吗?”
脖颈处的温度进一步下降,冻得她皮肤发麻。
数秒后,气息褪去。
顾磊磊扭头望向身侧,发现付红叶已经走了。
毫无疑问,付红叶肯定是被她气跑的。
但是,只要一想到,哪怕付红叶被气跑了,自己也还活着,顾磊磊就忍不住想笑。
低低地笑了一会儿之后,她收敛起神容,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中这张彩票呢?”顾磊磊眼眸微动,倒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火光,“天上不会掉馅饼,既然我能中奖,那么必有其原因所在。”
……
想要凭空思考出一个毫无根据的答案,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
顾磊磊在篝火堆旁沉思了一个多小时,一直等到血手屠夫都从他的银色小帐篷里钻了出来,也没能收获分毫。
“不要着急,我还有很多时间。”
顾磊磊自我安慰片刻,随后便摸了摸鼻子,朝着帐篷处走去。
既然血手屠夫已经起床了,那么她说不定能从血手屠夫的口中,问出少许线索……
“……!!!!”
“我的天哪!你这是怎么了?”
刚一走到帐篷旁边,顾磊磊便受到了来自视觉上的严重冲击。
今天的血手屠夫异常豪放,他不但解开了位于衬衫上方的三颗纽扣,还将袖子整齐卷起,露出了一截结实的小臂。
顾磊磊从未见过这样的血手屠夫。
尤其是,她已经非常仔细地观察过了:这件衬衫上的纽扣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并没有少掉哪颗。
这也就是说……
打扮成这幅模样,完全出自于血手屠夫的本意。
顾磊磊的眼神一下子微妙了起来,带上了几分警惕之色。
帐篷的另一侧,付红叶似乎也有些崩溃。
他瞪向血手屠夫的上半身,高声质问起来:“你就不打算把衣服穿得整齐一点儿吗?”
“你又是在发什么疯?”
血手屠夫极为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兀自走开。
付红叶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莫名展现出了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模样。
顾磊磊走上前去,打破沉默:“这里很热吗?”
她完全没有感到“燥热”。
至少没有脱掉外套,只穿短袖的冲动。
付红叶僵硬转身,看向顾磊磊:“没有,这里不热……我以为我们正在冷战?”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好笑开口:“冷战什么?我以为我们的目标相同。”
付红叶后退一步,肌肉绷紧,好像靠近的顾磊磊并非是顾磊磊本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又失忆了?”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你是在说,‘你刚才还在试图掐死我’这件事情吗?”
“很抱歉,我还记得,我没有失忆。”
付红叶瞅了一眼血手屠夫,很快又将目光收回:“你为什么不生气?”
顾磊磊挪开目光,看向血手屠夫——血手屠夫正在远处认真洗漱,应该听不见自己和付红叶的说话声。
她平静开口:“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们的立场不同,自然会存在冲突。”
“但只要大方向相同,我们就可以合作。”
付红叶重复最后一个词语:“合作?”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你不想要合作?”
付红叶面露纠结之色:“我不想。”
这一回,就轮到顾磊磊诧异了。
她惊奇地看向付红叶:“那你想要什么?”
付红叶迟缓低语:“我不知道。”
他一点一点地弯下脖颈,垂眸凝视地面:“……我不知道。”
就好像是,在密密麻麻的黄沙之中,会有哪一颗沙砾的表面刻有答案,能够解答他心中的疑惑一般。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终究还是失去了耐心。
她走到一旁坐下,开始吃她苏醒后的第一顿正餐。
……
酒饱饭足之后,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顾磊磊的大脑。
她一拍外套,从里面摸出来了一本古旧的书籍:“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一位客人在呢!”
这本书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因此,在前往地下八层的过程中,存在感几乎为零。
这不,一直到现在,顾磊磊才终于把它想起。
古旧的书籍被她的诡异力量牢牢捆住,无法动弹分毫。
但是,当它离开了外套,重见天日之后,它还是不管不顾地挣扎了起来。
顾磊磊抹去诡异力量,松开对书籍的桎梏。
古旧的书籍蔌得飞起,迅速翻到空白页上,一口气冒出了许多大字。
“你不能这样对我!”它异常“大声”地抗议道,“你不能把我带进地下八层!!也不能把我卷进你们的危险计划之中!!!”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危险的计划?
顾磊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短语。
她先是一愣,随后便发自内心地大笑了起来。
顾磊磊忽然想起,尽管她始终处于昏迷之中,还失去了许多的记忆。
但是,这本书籍却一直好好地呆在她的外套里面,没有受到半点儿的伤害。
也就是说……
顾磊磊猛得伸手,捏住了书籍的封面。
她将它扯到眼皮子底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你应该听完了全程,对吧?”她勾起嘴角,轻声命令书籍,“现在,把你听见的所有内容全都写出来,一句话也不要漏掉。”
地下八层(四)
古旧的书籍瑟瑟发抖, 坐在一旁的顾磊磊倒是十分高兴。
她哼出了一小段不知名的曲调,看着整齐划一的字迹从白纸上不断冒出。
——
【一周前】
我被一名突然闯入“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半神绑架了……
——
顾磊磊盯着“绑架”二字看了许久:“?”
整齐划一的字迹停滞一秒,如退潮般飞速消失, 又如涨潮般重新出现。
古旧的书籍很有自知之明,马上就调整了它的措辞。
——
【一周前】
我被一名突然闯入“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半神带走了。
我被半神的诡异力量所桎梏, 不得不闷在外套里, 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下午四点十二分, 半神开始与克莱儿的另一面搏斗。
下午四点二十二分, 克莱儿的另一面仓皇逃走, 半神宣告胜利。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半神摔在了地上。
下午四点二十四份,一名人类和一名古怪的尸体开始向我靠近……
——
“说重点。”
顾磊磊不满开口。
接连出现的文字停滞了一秒, 很快又恢复平常。
——
【一周前】
……
下午七点十一分,半神突然开口:“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模糊的影子没有死, 祂趁我不注意的时候, 给我留下了一个全新的标记!”
其中一名人类质疑了她的猜测,但在十分钟后, 他改变了原先的看法。
下午七点四十五分,这名半神和她的两名队友在激烈的争执中,达成了意见的统一。
她们决定连夜寻找“楼梯”,以免夜长梦多。
下午九点五十三分,这群人找到了“楼梯”,同时也被克莱儿的另一面找到。
下午九点五十四分,新一轮的战斗打响。
下午九点五十五分, 浮空艇的船长与克莱儿出现在了室内温室之中, 祂们正在以一种望尘莫及的速度接近我!
要是半神没有动用她的诡异力量,将我牢牢桎梏的话, 我就可以提醒她这个噩耗了!
下午九点五十六分,浮空艇的船长与克莱儿抵达战场,我听见了来自人类与半神的惊呼……
——
“停!从这里开始,把全部对话都显示出来。”
顾磊磊对古旧的书籍说道。
古旧的书籍翻过一页,乖巧配合。
——
人类:“这是……你们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浮空艇的船长和他的女儿居然是两名神祇!”
半神:“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
“祂们的气息突然变了!就好像是……恢复了本体一样!”
克莱儿:“本体?我和我的爸爸一直都是神祇,这一点从未发生过任何改变。”
“倒是你……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突然变成半神了呢?”
“不过,这样也好。”
“半神要比人类结实,你可以陪我更久,也更难玩坏!”
浮空艇的船长:“安静,我们的任务是把祂塞回地下八层,而不是和你的老朋友叙旧。”
克莱儿:“爸爸!我找了她很久呢……”
浮空艇的船长:“嘘……”
大笑声。
搏斗声。
克莱儿的另一面:“花了那么久才找到这里,是地下四层的安逸生活消磨了你们的意志吗?”
“当你们在浮空艇上吃香喝辣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克莱儿:“闭嘴,你这个叛徒!”
克莱儿的另一面:“你怎么敢?你才是那个叛徒!”
搏斗声。
惨叫声。
古怪的尸体:“他们打起来了,我们赶紧走吧。”
半神:“啧!祂们挡住了楼梯。”
人类:“我们要等祂们打完吗?”
古怪的尸体:“不行……不管是谁赢了,都不会放我们离开的。”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她们引开。”
半神:“……小心一点!”
古怪的尸体:“你是在担心我吗?”
半神:“……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罢了。”
古怪的尸体:“别担心,无论是谁死了,我都不会死的。”
脚步声。
浮空艇的船长:“退后!克莱儿!她的实力要比你更强!”
克莱儿的另一面:“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
“怎么?你们两个人打我一个,都打得那么吃力?”
克莱儿:“把你关在地下八层,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反思你之前的行为!”
“结果,你非但没有反思,反而更加过分了!”
克莱儿的另一面:“过分?到底是谁更加过分?你还记得,你曾经是我的一部分吗?克、莱、儿?”
尖叫声。
惊呼声。
人类:“顾磊磊!”
古怪的尸体:“住手!”
半神:“你们打架,关我屁事?!”
克莱儿的另一面:“哈哈哈哈!你不是想要她吗?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她了——”
半神:“冷静一点!克莱儿!我不是她的朋友!”
克莱儿的另一面:“你以为我在乎吗?我不在乎!”
搏斗声。
克莱儿:“快!帮我杀了她!我不想再看见她了!”
克莱儿的另一面:“你怎么敢?你也是我!”
半神:“够了!你们都给我闭嘴!”
克莱儿的另一面:“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诡异力量只会对这两个贱人起效!”
“你终将被我撕碎!”
“怎么?当初摔碎油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啊!”
古怪的尸体:“你和他先走!”
半神:“你自己保重!……血手屠夫!快走,他不会死的!”
浮空艇的船长:“你伤害了我的女儿,还想一走了之?谁都不许走!”
半神:“明明是你的女儿先伤害我的!滚!”
搏斗声。
浮空艇的船长:“[*未知信息*]!你答应过我们的!你不能违反你的誓约!你不能对我动手!”
古怪的尸体:“是你们先动手的,我只是在正当防卫。”
浮空艇的船长:“但是我们帮助你复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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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整的字迹突然变成了一堆乱码,糊在光洁的白纸之上。
古旧的书籍“啪”得合拢,像无头苍蝇一般撞向顾磊磊的腰侧。
“……”
顾磊磊皱起眉头,伸手拦下书籍。
一片阴影从身后袭来。
付红叶垂眸望向顾磊磊的头顶,低声开口:“你就那么想要知道真相?”
轻微的凉意从后.腰.处蜿蜒向上,最终停留在顾磊磊的锁骨附近。
顾磊磊一动不动,平静说道:“换作是你,你也会想要知道的……”
话音未落,一股凉意便从血管之中突然抽离。
顾磊磊:“???”
顾磊磊:“!!!”
付红叶出手果断,顾磊磊猝不及防,向前摔去。
还未等她摔到地上,或是站稳脚跟,付红叶的双臂便迅速展开,将她牢牢箍住。
轻柔的声音从朦胧中隐约传来:“这次的交易做得够久了,是时候取消了。”
“好好睡一觉吧,顾磊磊。”
“记得做个好梦。”
顾磊磊瞪大双眼,怒视付红叶的神容。
付红叶笑意盈盈,看不出半点恶意。
但是……
在这种时候取消交易?
刹那间,屈辱的怒意涌上心头。
顾磊磊的大脑突突发胀,再次感受到了那股鲜明得叫人难以忽略的疼痛之感。
许多碎片般的画面从眼前一一浮出,又很快消失不见。
顾磊磊仓皇捕捉片刻,终于冷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至少付红叶只是单方面地取消了交易,而没有将自己置之险境而不顾。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应该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只是……
顾磊磊状似安静地躺在付红叶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疯狂的执念在她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没有留下哪怕一寸的平静水域。
顾磊磊咬紧牙关,艰难保持清醒:“付红叶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我不能因此而责备他,忘记他曾经给予过我的诸多帮助……”
“但是。”
“回家……我要回家!”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我早就拥有半神级别的诡异力量了——”
“哪怕交易取消,我也尚有自保之力!”
条理清晰的计划穿过灼热的神经,让她的肌肉一阵痉.挛,兴.奋不堪。
顾磊磊癫狂地想到:“现在,我的手脚酸软无力,难以动弹,是因为我体内的诡异力量已经被消耗殆尽,却没有得到及时的补充。”
“但是,付红叶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
“模糊影子留下的那个全新标记,同样也是由诡异力量构造而成的。”
“只要我能够将那个标记彻底消化……我就能重新拥有自由!”
说干就干。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沉入身.体.内.部。
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激动的火花,就像是深山中的老猎人一般,无声无息地靠近。
克莱儿——不管是哪一个克莱儿,都是克莱儿——的标记正散发着晦暗的气息,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付红叶打断了古旧书籍的陈述,因此,我并不知道,那一场战役的赢家到底是谁。”
“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假如克莱儿还活着,那么,当我把她的标记吞噬殆尽之时,她一定会发现我的行踪。”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做!”
这样想着,她将体.内硕果仅存的诡异力量散成一片迷雾,从四面八方将标记包围。
一秒之后,浓郁的诡异气息突然炸开。
克莱儿的标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小小的惨叫,便被深陷执念的顾磊磊撕成了碎片,方便进食。
充沛的力量席卷而来。
顾磊磊倏地睁开双眼,侧身出拳!
也不知道付红叶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居然胆敢以一种“公主抱”的姿态抱着自己,恰好将面部所有的薄弱环节全都暴.露了出来。
都已经这样了,再不打这一拳,顾磊磊都觉得自己有些吃亏。
于是……
只听“砰!”得一声。
一个拳头在付红叶的眼前急速放大。
付红叶吃惊极了。
以至于,迟了足足半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匆忙想要躲开。
正常的躲,自然是躲不开的。
付红叶干脆利落地扣紧双臂,带着顾磊磊一起摔到地上,溅起了一片飞沙。
“咳……咳咳!”
顾磊磊猝不及防,呛入少许沙粒。
她伸手掩住口鼻,用力咳嗽了几声。
等到她停下咳嗽,再想起身之时,付红叶已然平躺在了地上,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腰侧。
顾磊磊面朝黄沙,看不见付红叶的表情。
但是从腰侧越来越重的握力上,她可以清晰地判断出付红叶此刻的心情——
不管是什么心情,总之都不会太好。
顾磊磊愤愤想到:明明是他先不仁的,为什么要怪她不义?
难道是她想打这一拳的吗?
想到这里,顾磊磊又反手给了付红叶一个肘击,心满意足地听见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然而,饶是被痛揍了两回,付红叶也没有松开他的手臂。
相反,他的双臂箍得更紧,丝毫不给顾磊磊起身的机会。
沉闷的说话声从顾磊磊的耳畔处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无奈。
“你消气了吗?”
付红叶问顾磊磊。
顾磊磊一时语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正当她想方设法地组织语句,准备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慨之意时,锋利的银光从睫翼尽头一闪而过,劈在地面之上。
少许沙粒“噗”得扬起,洒出一片土黄。
“谁?!”
顾磊磊和付红叶当即分开,双双跳起。
血手屠夫手握屠刀,站在他们的身侧,面色如霜。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二人的脸庞,语气颇为严肃:“无意阻止,但你们至少应该看看场合。”
“祂们快追上来了,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果然,当初的战斗并未决出胜负。
自己一行人只是趁乱逃离了地下七层,而没有将两位克莱儿或是浮空艇的船长彻底甩开。
顾磊磊反应敏捷,立刻召唤出了黄金马车。
她翻身跃上马车前的横板,招呼血手屠夫和付红叶赶紧上车。
顾磊磊甩动缰绳,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地问道:“去哪里?”
血手屠夫的声音随风飘来:“转弯,去十点钟方向。”
“那里是血腥领主的地盘,应该能够把祂们甩开。”
血腥领主?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一边调转车头,一边直白评价:“这个名字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善茬。”
“你确定我们要往那边跑?”
血手屠夫“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又是一个秘密。
顾磊磊忍不住回头望了车厢一眼,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来。
“明明相处了很久,我却对你们一无所知。”她闷闷不乐地说道,“这样不好,不利于队伍的团结。”
血手屠夫平静开口:“难道你就没有什么隐瞒我们的事情吗?”
顾磊磊又是一噎。
她立马就回想起来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血手屠夫悠悠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扯平了,不能算是‘不好’。”
顾磊磊难以忍耐反驳的欲.望:“如果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你就会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她等待着血手屠夫的断然拒绝。
却没有料到,血手屠夫轻笑一声,意外地答应了下来。
“当然,我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他声音爽朗,一片坦然。
顾磊磊差点让马车撞进路边的沙丘。
她惊奇喊道:“你竟然愿意!”
血手屠夫的声音靠近些许:“为什么不愿意?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东西。”
顾磊磊大吃一惊:“哪怕事关【血腥屠宰场】?”
话音未落,她便反应过来了一些什么:“等等……血腥屠宰场?血手屠夫?血腥领主?”
“祂就是赐予你力量的那名神祇?”
血手屠夫哈哈大笑:“不算太蠢。”
顾磊磊声音更尖:“你是怎么想的?按照你现在的状态而言,只要你踏入了血腥领主的领地,你就会立刻失去人性,成为祂的信徒!”
血手屠夫毫不在意:“只要我能够保持冷静,不就不会有事了吗?”
顾磊磊气若悬丝:“但是你不可能保持冷静……”
血手屠夫淡然回答:“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彻底失去理智之后,我的战斗力将大幅度上升,必定可以把地下九层杀个片甲不留!”
“等到那时,我也就能完成我的夙愿了。”
顾磊磊胸腔起伏,没有说话。
血手屠夫从车厢里钻出,坐到了她的身侧。
他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低声说道:“不要悲伤,顾磊磊,你我终有一别。”
“再说了,祂们不会让你轻易地闯入地下九层,寻找那扇‘通向地表之门’的。”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吸引火力,而我恰好擅长此道。”
“我也需要一个人帮我找到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而你,也恰好擅长此道。”
“等到你离开地窟世界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别忘了带我离开。”
顾磊磊眼眶一热,口舌僵硬。
她只能勉强吐出一个“好”字,就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了。
诡异的沉默笼罩了整辆黄金马车。
隆隆滚动的车轮带着永恒的执念,不断地向前驶去。
一直等到一片鲜红色的血海出现在了顾磊磊的视网膜中,她都没能想出一个令她满意的道别之辞。
几分钟后,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骷髅马的马蹄下缓缓消失,止步于黄沙的尽头。
就在距离黄金马车一步之遥的地方,粘稠的血色波涛此起彼伏,带来浓郁的杀戮气息。
顾磊磊的心脏亦随之跳动,砰砰直响。
她能感受到,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欲.望正沿着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奔中枢神经。
但这股冲动并不强烈,很容易就能被抑制住了。
她偏过头去,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已然跳下了马车,正在朝着她颔首示意:“进来吧,我会保护你们的。”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声音细若蚊蚋:“其实……当我吞噬掉克莱儿的标记之后,我就已经晋升为一名神祇了。”
“血手屠夫,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尝试把你抢走,变成我的信徒。”
血手屠夫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省点力气吧。”他背过身去,远眺无边无际的血海,“你还有很多场硬仗要打,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我的身上。”
“可是……”顾磊磊上前一步,还想再劝。
一只冰冷的手掌从背后无声袭来,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付红叶依旧保持着轻柔的语气,不急不躁地说道:“别那么着急,顾磊磊,你可以救他的……”
“事实上,你甚至可以救所有人——就看你想不想这样做了。”
地下八层(五)
哗啦——
浓稠的海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箍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环。
顾磊磊和付红叶跟在血手屠夫的身后,朝着血海中央一步一步地走去。
大概是血手屠夫的“信徒”身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每当顾磊磊一行人往前踏出了一步,前方的血海便会自然而然地一分为二, 为步行的三人让出一条小路。
血手屠夫一边走,一边为顾磊磊做简单的科普。
“还记得地下五层的【血崖】副本吗?”他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隐隐透出了些许疯狂之色, “它与这片区域相连。”
“因此, 能够在【血崖】里找到的温泉水, 同样也能够在这里找到。”
他停顿一秒, 突然问道:“你想去泡一下吗?”
顾磊磊愣了一下, 刚想拒绝。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好”字。
血手屠夫加快脚步, 继续向前走去:“温泉就坐落在血海的深处,只要泡上一个小时, 你就能保持长达数天的清醒。”
“当然, 在这种鬼地方,它的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不过, 至少一天的清醒,还是可以维持得了的。”
伴随着血手屠夫缓慢而低沉的介绍声,顾磊磊一行人愈走愈远,逐渐深入血海。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之后,周遭的海浪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地绝望哀嚎。
这些哀嚎穿透云霄,带来了属于旧日时分的悲痛与惶恐。
顾磊磊侧过头去, 看见数具尸体漂浮在血海之中, 与她隔空相望。
“啪。”
顾磊磊轻启唇瓣,为距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配上生动的音效。
那具尸体的双手已然按到了水面之上, 似乎马上就要突破界限,触碰到顾磊磊温热的身躯。
“可惜只是一只诡异。”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漠然前行,将它弃置身后。
那具尸体没有放弃。
它又在水中飘荡了一会儿。
数秒之后,它见自己与顾磊磊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彻底没了追上的希望,方才不甘不愿地停了下来,继续等待下一个目标的出现。
血手屠夫透过血海表面的倒影,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闷笑一声,难得调侃了一句:“看来,不管你身处何处,都很受周围‘人’的欢迎。”
顾磊磊无奈叹气:“我倒是不想受它们的欢迎。”
“奈何它们非要追着我跑,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血海之中的尸体脸色铁青,均泛出了一股明显的死气。
但是,当顾磊磊从旁走过之时,它们又总会闭着双眼,无声地追随她的步伐。
……就好似是想要“追上她,取代她”一样。
几缕忌惮之意从顾磊磊的心中隐约冒出。
她大概可以猜到:
假如她不是以一名“新生神祇”的身份步入这片区域的话……
怕只怕,她早已被血海中的尸体全然取代,变成一只新鲜出炉的诡异了。
正想着,血手屠夫的呵斥声从前方响亮传来。
他拔出屠刀,劈向一旁的血海:“滚出我的视线!”
“否则,你们休想保全完好的肉.身!”
猩红的色泽从他的眼眸之中悄然透出,肆无忌惮地扫向周遭的一切。
不需要怎么思考,顾磊磊便能猜到:血手屠夫的理智早已岌岌可危。
她上前一步,摸向血手屠夫的手臂。
血手屠夫的肌肉瞬间紧绷,硬得好似一块顽石。
他急促开口:“别在这里碰我!”
顾磊磊没有放手:“我可以吸走你体内的污染,延缓你发疯的时间。”
血手屠夫的肌肉又硬.了几分,几不可见地颤抖了起来:“没有用的……你吸收污染的速度,敌不过污染入侵的速度。”
他语气僵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别碰我了,我不想对你动手。”
是吗?
顾磊磊心下起疑。
她分明能感受到:和污染入侵的速度相比,还是她吸走污染的速度更快。
只是,血手屠夫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多做坚持。
于是,顾磊磊只好松开右手,看着血手屠夫猛得向前窜出一截,与她拉开距离。
他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顾磊磊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纳闷低语:“至于吗?”
不管怎么看,她的右手都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不至于特别干净,但也没有沾上肮脏的污渍。
琢磨了片刻之后,顾磊磊不得不举白旗投降,暂时放弃揣摩血手屠夫的心思。
血手屠夫的心思太难猜测,这或许与他那“岌岌可危的理智值”脱不开干系。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顾磊磊倒也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了。
想必是这片区域里自带的浓郁污染,加深了血手屠夫的洁癖。
……洁净之主的水晶应该能够减轻血手屠夫的执念。
顾磊磊取出一颗水晶,将它递给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接过水晶,诧异挑眉:“洁净之主的东西?你给我干嘛?”
这块水晶才到他的手中不过五秒,便已经裂开了一条明显的缝隙。
顾磊磊推了血手屠夫一把,示意他快点儿前进,不要停留:“我已经是神祇了。”
“这些水晶对我的作用极其有限,不如给你。”
“虽然坏得有点儿快,但它们还是有用的,不是吗?”
血手屠夫捏着水晶,眼眸晦暗未明。
他扫了顾磊磊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确实有用,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吧,温泉就在前面,很快就能到了。”
血手屠夫向来诚实,从不骗人。
他说“温泉就在前面,很快就能到了”,温泉果然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五分钟后,顾磊磊一行人围着温泉坐下,将双腿浸入其中。
血手屠夫闭上双眼,似乎是在享受污染消失的过程。
一刻钟后,他睁开双眼,慢条斯理地问道:“接下来的路,你们打算怎么走?”
顾磊磊看了付红叶一眼,据实相告:“先找到通往地下九层的楼梯,然后随机应变。”
“我对地下九层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那扇门究竟会开在哪里。”
“因此,除了‘到处乱找’之外,我别无他法。”
血手屠夫懒洋洋地沉入水中,看向付红叶:“你也不知道吗?”
付红叶理直气壮:“我当然不会知道了。”
“在离开那里之前,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删除和‘门’有关的全部记忆。”
“要不然的话,那扇门早就被这些丧心病狂的神祇们层层包围了,哪还轮得到你们?”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连一扇门都看不好,你怎么好意思自称‘神祇’?”
付红叶心平气和:“这扇门只是刚好长在了我家门口,并不意味着我就得帮你们无偿看门。”
“我之所以会把门的具体方位隐藏起来,只不过是不想看见一群神祇天天在我的家门口溜达来,溜达去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
顾磊磊好奇探头:“所以说,你连你家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那你是怎么找回家去,更换身体的?”
这一下,付红叶更加理直气壮:“只要我死了,不就能回去了?”
血手屠夫忍俊不禁:“那你为什么不能先死一死,然后记住你家的地址,再返回来告诉我们呢?”
付红叶愣了一愣,两只眼珠子情不自禁地瞥向顾磊磊,似乎是想要观察她的反应。
顾磊磊撩了一下水花,满脸笑意:“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付红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也觉得不错?”
顾磊磊耸耸肩膀,又道:“不过,假如能够起效的话,你肯定早就用了。”
“既然你没有用,就说明这个方案里存在着一些致命缺陷,我说的对吗?”
付红叶勉强舒了口气,缓缓靠到温泉壁上。
他不情不愿地说道:“确实如此。”
“只要我离开了那片区域,我就会忘记那片区域的具体位置——这不单单是我自己的意愿,同样也是某种‘公平公正’的体现。”
说到这里时,付红叶抬起右手,于空中轻轻一挥。
他略有些得意地解释起来:“地窟世界是神祇们的游乐园。”
“既然是游乐园,那么就必须设有游玩的规则。”
“要么当游乐园的管理者,拥有无上的权限,却无法加入其中。”
“要么当游戏玩家,可以加入其中,却必须遵守规则。”
付红叶的双眼微微亮起,于眼底深处爆闪出一小片烟花:“只有当所有人都遵守规则时,我们才能好好玩耍,获得游戏的乐趣。”
“……至于你们。”
“你们只是被吸过来的小小意外。”
“这个世界本不是为人类所打造的。”
他心虚垂眸,凝视水中的倒影。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付红叶轻咳一声:“意思就是……你们是计划外的产物,但也非常有趣。”
顾磊磊脸色一黑:“你不要告诉我,这个地窟世界就是你搞出来的东西。”
付红叶慌忙举起双手:“你高估我的实力了。”
“我只是碰巧参与其中……顺便不介意把你们的世界送回原处而已。”
“顾磊磊,你都已经变成神祇了,应该会接收到游戏的规则才对。”
“又何苦来质问我?”
血手屠夫狐疑抬眸,望向顾磊磊:“什么规则?”
顾磊磊平静开口:“我不知道,我没有接收到所谓的‘规则’。”
“付红叶,你有多久没有和《地窟前线》节目组进行友好交流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地窟世界的游戏GM,应该就是这个该死的‘《地窟前线》节目组’吧?”
付红叶眨眨双眼:“确实已经有很久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凝视水中的自己:“假如你没有骗我们的话……”
“很遗憾地通知你,你好像已经被踢出游戏GM的范畴了。”
“他们修改了游戏的规则,而你却对此一无所知。”
好消息:付红叶至少当过一段时间的游戏GM,因而对《地窟前线》节目组还算了解。
坏消息:他了解的是数百年前的《地窟前线》节目组,和当前的节目组没什么太大的关联。
顾磊磊略微有些头疼:“照你这么说的话,我该怎么找到这扇‘真正的门’呢?”
“难道真的要我一扇门、一扇门地试过去?”
“这也太离谱了一点吧?”
付红叶漫不经心地拨弄水花,低声呓语:“或许,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大型的副本来看。”
“线索就只有这些,最终的目标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而你能获得的奖励,则是‘让一切恢复原样’。”
顾磊磊思索片刻,指节轻叩水面:“还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付红叶缓缓摇头:“没有了。”
“这样吧!当你快要和那些游戏GM狭路相逢的时候,我可以把祂们的动向提前告之于你,好让你顺利躲开。”
顾磊磊抬起下巴:“都已经变成神祇了,我为什么还要躲着祂们走?”
付红叶飞速改口:“你也可以直接冲上去,把祂们痛揍一顿。”
“只要你能够打得过那么多神祇的话。”
顾磊磊又问:“那你负责干什么?”
付红叶想了片刻,坦然回答:“我负责当那个‘重启按钮’。”
“找到我,按下我,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当然,是找到我的本体……而不是你面前的这具尸体。”
说话间,付红叶的声音湿漉漉的,极尽诱.惑之意。
顾磊磊不为所动:“这场游戏已经重启过几次了?”
付红叶眨眨双眼:“什么?”
顾磊磊兀自提问:“我又被你复活了多少次?”
付红叶的回答丝般流畅:“不要拘泥于过去的失败,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摘下胜利的果实。”
血手屠夫轻笑一声,别过头去。
付红叶挑眉望向血手屠夫:“你不相信顾磊磊的实力吗?”
血手屠夫摇了摇头,直白说道:“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准备推销保险的骗子。”
付红叶委屈垂眸,不再开口。
顾磊磊环顾四周:“不管是不是骗子,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既然如此,就别想太多。”
“血手屠夫,你安心砍人。”
“只要我能够离开地窟世界,就一定会将你救走。”
血手屠夫答应一声,目光扫过付红叶的脸庞。
付红叶凝视水面,一动不动,宛若一座雕像。
……
一个小时的温泉时光很快过去。
顾磊磊一行人洗去了全部的污染,恢复了大半的精神,紧接着便重返黄沙之中,寻找通往地下九层的楼梯。
麻烦的克莱儿和浮空艇的船长始终未曾露面。
包括那道模糊的影子,亦不见了踪影。
这三名问题神祇,活像是三片浓密的乌云。
祂们死皮赖脸地笼罩在顾磊磊三人的头顶,却就是不愿意下雨,给她们一个痛快。
顾磊磊驾驶着黄金马车,于沙漠之中奔驰。
虽然没有了煤油灯,但她还是很快便感知到了“楼梯”的位置,并朝着那里不断前行。
半个小时后,黄金马车于一座低矮的沙丘前忽然停下。
顾磊磊冷笑一声,开口说道:“还记得我们在地下七层时的遭遇吗?”
“祂们又故技重施,堵在楼梯口打架了。”
同样的招数自然用不了第二次。
更何况,已然晋升为神祇的顾磊磊今非昔比,不会再被祂们轻易打倒。
而血手屠夫也历经了血海的洗涤。
尽管在温泉水的作用之下,他的外表看上去还算正常,但内心早已疯狂,即将失去全部的理智。
于是,这一次的战局呈现出了一种“一边倒”的架势。
尤其是,当血手屠夫一刀砍掉了浮空艇船长的脑袋之后,克莱儿爆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当场溃败而逃。
……这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一场战斗”,这应该被称之为“一场屠杀”。
顾磊磊百无聊赖地转过身体,看向模糊的影子。
她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还不逃?”
模糊的影子后退一步,沉默摇头。
祂答非所问:“不管重来多少次,你的下场都始终如一。”
“而我,我只被你骗了两次,就已经吸取到了足够的教训。”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顾磊磊脸色一黑,刚想追问,便看见模糊的影子突然炸开,散成了一片污秽的烟花。
血手屠夫当即转身,将刀尖对准了付红叶。
付红叶无辜对望,用手指轻轻推开屠刀。
一缕殷红色的鲜血淌下指腹,带来微弱的血腥气息。
顾磊磊疲惫摇头:“放下屠刀吧,不是他干的。”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那还能有谁?”
顾磊磊瞅了一眼污秽的气息,努力保持平静:“……是祂自爆了。”
不得不说,假如模糊影子的目的是“动摇军心”,那么祂大获成功。
因为,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就连顾磊磊望向付红叶的眼神,都掺杂上了少许疑惑之色。
好在,付红叶对此并不在意。
他毫无人性,看不出人类眼神里暗藏着的深意,只在乎顾磊磊和血手屠夫的表面行为。
于是,当付红叶再一次询问顾磊磊“要不要吃点儿什么?”的时候,顾磊磊艰难地举起右手,郑重提出要求。
“继续交易吧。”她说,“我想要冷静地思考这件事情。”
付红叶含笑问道:“你没办法再信任我了,对不对?”
顾磊磊沉默以对。
付红叶叹息一声,举起左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牢牢地握紧了顾磊磊的右手,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没有关系,我还是会信任你的。”
地下八层(六)
地下八层的太阳永远也不会落下, 地下八层的太阳永远也不会升起。
在一成不变的土黄色天空下,顾磊磊抽回了自己的右手。
她一板一眼地说道:“好人论迹不论心,如果我不信任你的话, 我就不会为你说话了。”
付红叶眼眸幽深:“我以为,那是因为你很诚实。”
顾磊磊大笑起来:“我很诚实?”
“就在五分钟前, 还有一名诡异指着我的鼻子, 骂我骗了她两次。”
付红叶喉结微动, 没有说话。
顾磊磊自顾自地举起了两根手指, 悠然数道:“模糊的影子一直将‘克莱儿’视为自己的一部分。”
“假如她们可以共享记忆的话, 那我确实骗了她一次。”
“我没有说出我的真实姓名, 也没有跑到她的地盘上找她玩耍。”
“但是,我不认为我有骗她第二次。”
她挑起眉梢, 望向付红叶:“可信之人,请你告诉我。”
“‘过去的我’到底骗了她什么?”
付红叶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过去的你?”
顾磊磊摊开双手:“你瞧, 用模糊影子的思考方式来判断的话。”
“‘过去的我’同样也是‘现在的我’。”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我还得为她背锅。”
付红叶轻笑一声。
就在顾磊磊以为“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付红叶出人意料地开了口。
“过去的你告诉她, 你还会再回来的。”他说,“然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顾磊磊吃惊问道:“为什么?难道是‘过去的克莱儿’也打算给‘过去的我’打上一个标记?”
付红叶笑意渐消。
他认认真真地盯着顾磊磊的脸庞看了好半天,方才说道:“不是这样的。你之所以没有回来,是因为你死了。”
“哪怕是最远的那一次,你都止步于地下九层。”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 光凭几个人, 是无法战胜那么多神祇的。”
“两拳难敌四手,你应该听说过这个道理才对。”
顾磊磊:“……”
从其他人的嘴里听见自己的死讯, 真可谓是一种异常奇妙的体验。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诚心诚意地发问道:“那……我具体是怎么死的呢?”
付红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死了。”
“毕竟,在上一轮的游戏中,我并非是你的队友。”
顾磊磊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是谁的队友?”
付红叶理直气壮地回答:“谁也不是,我一个人玩。”
原来是一匹独狼。
顾磊磊叹息一声,遗憾开口:“要是你和‘过去的我’也是队友,那该多好。”
“这样一来,我就不需要再费心费力地寻找答案,四处奔波了。”
付红叶垂下眼眸:“……可是,这样一来,也就没有‘现在的你’了。”
他赌气说道:“你和她拥有的记忆很不一样,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相比起‘过去的你’而言,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顾磊磊好奇问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付红叶思索片刻,勉强回答:“太严肃,太正直了。”
“过去的你一丝不苟,只想回家,就像是一台永不出错的机器。”
顾磊磊暗自发笑:“这和‘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我’也很严肃,也很正直,也一丝不苟地想要回家。”
付红叶盯着顾磊磊的双眼看了片刻,用力摇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伸出手来,按向了顾磊磊的心脏。
顾磊磊猝不及防,没有躲开。
她吃惊地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
他的声音于顾磊磊的耳畔处轻柔响起,好似一根搔挠的羽毛。
“你有审视过你的内心深处吗?”他轻声问道,“‘现在的你’已经跨入了‘神祇’的阵营,你应当能够看见那些位于你灵魂中央的小小碎光。”
“也应当能够听见那些像海浪一般、连绵不绝的信徒祷告声。”
“他们都在向你祈祷。”
“祈祷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祈祷生活可以恢复原状……”
“祈祷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只要一觉醒来,就可以继续上班上学,过上平静的生活。”
“这些声音,都是‘过去的你’所听不见的。”
“‘过去的你’从未得到过那么多人的爱戴,也从未变成过那么多人的希望。”
“你们并非是同一个人,顾磊磊。”
“最起码,和我朝夕相处的人是你,而不是她。”
地下八层(七)
付红叶将他的心声娓娓道来。
顾磊磊闭上双眼, 头一次沉入灵魂深处,聆听来自远方的祷告。
在此之前,她还未曾尝试过这件“只有神祇才能做到”的事情。
高低不同的音色如潮汐般浩荡响起, 由远及近,充斥了顾磊磊的耳膜。
朦胧的祈祷声泛起层层涟漪, 闪烁着悦目的微光。
它们承载着无数冒险家的渴求与希望, 冲上心灵的滩涂——
“伟大的探索者, 请保佑我平安归来!我的队友们都受伤了, 他们不能没有我!……”
“您能不能将安息镇外的诡异潮稍微减少一些?它们真的太可怕了, 杀死了好多好多人……”
“大哥哥所在的那支队伍, 还能活着回来吗?求求您了,把答案告诉我吧!……”
“我的妹妹受到了严重的污染, 马上就会失去人性,变成新的诡异……我们的希望之花, 您能不能将她收走, 让她成为您的眷属?她一定会尽心尽力地为您献出一切……”
“探索者,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和您有关的消息了。您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还在寻找‘回家’的方法?……”
“我们还能回家吗?每当我看见您的雕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就觉得,我们是一定能够回家的……”
“我愿用我的生命作为祭品,换取你们的成功……我们都愿意这样做!……”
“祝你好运,探索者。您已经为我们带来了许多的希望,现在,也是时候由我们为您送上衷心的祝福了……”
“……”
无数低语声交织成网,于同一时间层叠出现。
顾磊磊耐心聆听所有人的祷告, 并看见许许多多的微光如星尘一般往复旋转, 于她的灵魂深处自由飘荡。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右手,用指腹轻触微光。
微光盈盈一闪, 忽得熄灭。
刹那间,一副疲惫的面容于顾磊磊的眼前突兀浮出。
一位风尘仆仆的冒险家正低垂着头颅,向黄金雕像不住地祈祷:“请保佑我不会因为污染而发疯死去。”
“请保佑我能够从副本中活着回来。”
“请保佑这份希望还能再多坚持一会儿,让我继续保有美好的幻想。”
伴随着她的唇齿上下开合,一股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力量从她的体.内悄然浮出,渗入顾磊磊的灵魂之中。
顾磊磊隐约感受:这股的力量正在使她的灵魂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固……更加靠近“神祇”。
她垂眸望向冒险家。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冒险家的疲惫面容渐渐模糊,快要与周遭融为一体。
顾磊磊意识到,只要再拖上一会儿,这位冒险家的祈祷声就会像梦幻泡影一般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莫名的怜悯涌上心头。
顾磊磊分出一小缕神识,实现了冒险家的愿望——她抹去了冒险家体内的大部分污染,将“安眠”的能力归还于她。
在“良好睡眠”的作用之下,冒险家的精力将得到大幅度的改善,从而增加其幸存的可能。
疲惫的面容露出惊喜之色。
冒险家仰头望向上空,喃喃自语:“是你吗?探索者?你听见了我的祈祷?”
顾磊磊眼眸微动,没有出声。
她挥手散去了冒险家的面容。
冒险家的面容“啪”得消失,碎成了一小片星尘。
这片星尘很快就黯淡了下去,化为沉默的虚无。
顾磊磊转动脖颈,望向四周。
实现冒险家的愿望,几乎没有消耗任何诡异力量,反而还给她带来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补充。
这或许是因为,“吞噬其他神祇的污染”,同样也是增强诡异力量的方法之一。
顾磊磊故技重施,将灵魂深处的微光全部解决。
紧接着,她眺望远方,找到了画家一行人的行踪——
画家一行人正站在“连通着地下六层与地下五层”的楼梯上,蹒跚前行。
他们与无数诡异搏命相争,打得你死我活。
顾磊磊轻笑一声,曲起指节,将这些碍事的诡异统统“弹”走。
随后,她又展开双臂,把温良从八卦组组长的麾下夺回——刚刚晋升为“神祇”的八卦组组长毫无反抗之力,瞬间就丢失了自己的信徒。
“这就是变成‘神祇’之后的感受吗?”
顾磊磊心满意足,叹息一声。
做完这一切之后,原本贫乏的诡异力量一下子变得充盈了起来。
她睁开双眼,神采奕奕。
付红叶早已挪开了手掌。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一旁,含笑望向顾磊磊的双眸。
柔和的问询声随即响起,付红叶看向顾磊磊:“第一次当神祇的感觉如何?”
顾磊磊闭目回味数秒,给予诚实的答复:“很好!”
“我感觉我的体.内充满了力量——甚至可以将地窟世界里的绝大多数神祇撕个粉碎!”
付红叶笑出声来:“也包括我吗?”
顾磊磊上下打量片刻:“那就得看是哪个你了。”
付红叶大笑起来。
他笑了一会儿,方才收敛神容,对顾磊磊说道:“力量虽好,却不能贪多。”
“现在的你,在神祇们的眼中,活像是一只上千瓦的超大号电灯泡,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假如你以这样的状态前往地下九层……”
“只怕你还没有走到《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门口,就已经被蜂拥而来的神祇们瓜分殆尽了。”
付红叶将食指竖于唇前,神秘呓语:“真是太美味,太诱人了……”
“很少有神祇能够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
“……就连诡异们都不能。”
“幸好,你的实力够强——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会被一些无名之辈吃掉。”
说着说着,付红叶转动眼珠,瞥向血手屠夫。
顾磊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血手屠夫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于三米开外的地方沉默站立。
他睫翼微颤,在眼睑处投下了两片浓密的阴影。
明显的贪婪欲.望从他的身周肆意涌出,毫无遮拦之意。
顾磊磊相当困惑地盯着血手屠夫看了老半天。
她扭头问付红叶:“为什么就连血手屠夫也……?”
还未等付红叶开口,血手屠夫便冷哼一声,颇为不满地解释了起来:
“血海附近的污染力量会让我的理智值进一步下降。”
“而理智值与意志力息息相关。”
“你不要在这段时间里挑战我的极限。”
“现在,我的意志力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我明白了。”顾磊磊了然点头,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依血手屠夫所言,如今的血手屠夫就像是一只十分危险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血手屠夫爆炸之前,率先抵达地下九层,将风险移交给他人。
地下九层(一)
地下九层, 《地窟前线》节目组。
就像是无数个辛勤工作的双休日那样,约瑟夫二号背着他的电脑包,来到办公室里坐下。
他一板一眼地取出电脑, 架好设备,将今天要说的开场白反复检查了七回。
在确定开场白中不存在任何刺激的“雷点”之后, 约瑟夫二号又拿起了办公桌上的《重点观众关注名单》, 仔仔细细地阅读了起来。
一套流程走完, 时间已近凌晨。
再过十分钟, 他就要开始工作了。
约瑟夫二号绷紧了背部的肌肉, 僵硬地靠在椅背之上。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他的手指正在颤抖。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
他的双眼异常滚烫。
……他还口干舌燥, 膀胱告急。
约瑟夫二号犹豫了一秒,认真思考他究竟应该“先去喝水”, 还是“先去上厕所”。
这两件事情互相矛盾,但都得去做。
正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大事, 约瑟夫二号的目光不小心滑过桌面, 落到了屏幕旁边。
一尊精致的“地窟世界连续三年最佳员工”纪念奖杯倒映在了他的视网膜中。
“……”
约瑟夫二号匆匆别过脸庞,将目光从奖杯上挪开。
他的脸颊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膀胱近乎失控。
约瑟夫二号夹紧双腿,匆匆跑向厕所。
如今,他的膀胱已经为他做出了至关重要的选择——
他得先去上个厕所,解放体内的压力,才能心平气和地坐回电脑椅上,为自己补充水分。
踏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于走廊中仓皇响起,好似在被怪物追赶。
约瑟夫二号眼神慌乱, 闷头直跑, 一路冲进了厕所之中。
“呼——呼——”
他喘着粗气,来到便池前停下。
颤抖的双手几乎解不开皮带上的暗扣, 约瑟夫二号努力保持冷静。
他面对墙壁,喃喃自语道:“我才是地窟世界里的诡异。”
“这里是地下九层,这里是诡异的大本营,这里是我的老家。”
“像那种奇葩,一辈子都难以碰上一回,我是绝对不会步他的后尘的!”
他盯着瓷砖上的倒影,反复告诫自己:“只要我足够小心,只要我不去得罪观众……”
“我就不会被要求‘下楼’,也不会从地下九层中消失。”
“担任《地窟前线》节目组中的‘组长’一职固然很棒,但那也得有命来享受才行。”
“我就安安心心地当好我的底层员工,不要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坏事就找不上门来。”
约瑟夫二号不停地鼓舞自己,好不容易才解开了皮带上的暗扣。
他握住“水管”,正准备“放水”,却瞥见一道阴影藏于角落之中,无声地窥视着他。
“!!!”
约瑟夫二号吓得手臂一抖,再难保持原位。
一股温热的水流从大腿中段缓缓淌下,渗入了皮鞋之中。
污秽的气息油然升起,带来浓郁的肃杀之意。
约瑟夫二号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离开这间厕所的。
他的脑海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了一句冰冷的命令。
“带上这颗水晶。”那名藏于阴影之中的恐怖存在如是说道,“等到下班之后,来堕落街的尽头找我。”
坚硬而冰冷的水晶刺痛了约瑟夫二号的大腿。
他哆哆嗦嗦地返回办公室中,望了一眼头顶的喇叭。
喇叭没有响起,他还有救。
约瑟夫二号强行集中精神,打开了电脑屏幕。
他必须要完成今天的工作,然后带着这颗恶心的水晶前往堕落街的尽头,寻找恐怖的存在。
他必须要保住自己的小命,以免像“约瑟夫一号”那样丧生于血海之中。
至于将这场意外告知组长?
约瑟夫二号甚至都没有将这个选项纳入考虑的范畴。
“只要被组长知道了此事,我的下场必死无疑。”他坚定不移地看向屏幕,“我又不傻。”
“像这种事情,只要学会装傻,就一定不会有事!”
……
堕落街的尽头。
顾磊磊百无聊赖地靠在墙壁之上,窥视路过的行人。
她歪了一下脑袋,垂眸瞥向肩膀上的迷你付红叶:“你说,血手屠夫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
“他该不会是在半路上,突然发疯了吧?”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便从身后喷涌而出。
血手屠夫摘下兜帽,冷漠地看向顾磊磊。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就让付红叶上吧。”他语气冰冷,厌恶地清洗双手,“我居然在厕所里围观一个傻子尿裤子——这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地下九层(二)
“要是付红叶能上的话, 我就不会找你了。”顾磊磊指了指肩膀上的付红叶,“瞧!他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可爱?”
肩膀上的付红叶配合歪头, 笑出了两只酒窝。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上半身微微后仰。
“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血手屠夫嫌弃开口, “就他现在这个样子, 都没办法单独行动。”
顾磊磊双手一摊, 无耻答道:“等到我不需要他的诡异力量做掩护之后, 他就能恢复正常大小了。”
“我也没有想到, 我的气息居然那么特殊。”
“才刚刚踏入地下九层没多久, 就被一群神祇猛追出了三条大马路。”
“要不是我的实力够强,我早就被祂们撕成碎片, 再入轮回了。”
“哪还能站在这里,和你悠闲聊天?”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 当时我也在场?”
顾磊磊从善如流:“你是我的队友, 你的实力自然也是我的实力,何必分那么清楚?”
血手屠夫又是冷笑:“自从碰见你之后, 我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情了。”
“顾磊磊,你欠了我好多人情,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顾磊磊耸耸肩膀,指向堕落街的尽头:“先从利息开始还起吧。”
“当你孤军奋战的时候,我们也没有闲着——”
“我们清出了一个还算舒适的据点。”
“至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不用流落街头, 也不用睡大马路了。”
血手屠夫顺着她的食指, 向前望去:“……一栋烂尾楼?”
顾磊磊收回食指:“是一栋有门、有窗、有屋顶的独立房屋。”
“我给了原先的‘居住者’们一大笔火种点。”
“它们非常麻溜地搬走了,还把大部分家具都留了下来。”
血手屠夫垂下眼帘, 俯视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流畅补充:“……虽然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和它们之间不可避免起了一些小小的冲突。”
“但是,我不计前嫌,依旧愿意把它们送去更好的楼层。”
血手屠夫道:“你把它们送到哪里去了?”
顾磊磊指指天空:“黄金枢纽,调查记者总部。”
血手屠夫惊艳闭嘴,带头走向房屋。
“……”
他的目光在大门口的牌匾上流连了一会儿,很快挪开。
顾磊磊心满意足,同样望向牌匾。
古旧的牌匾上,深刻的纂痕崭新如初:
【《地窟前线》节目组】
【投诉中心】
……
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地下九层的原住民们,打死都不会想到,顾磊磊一行人居然会在《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地盘里落脚。
“你就不怕被它们发现吗?”
“虽然这里已经废弃了,但也仍旧属于它们。”
血手屠夫戴上手套,推开了一把瘸腿的椅子。
瘸腿的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还真是破破烂烂啊……”
血手屠夫嘀咕了一句,面露厌弃之色。
他侧身走过两袋垃圾,抵达大厅中央。
顾磊磊笑吟吟地关上大门,按下电灯开关:“它们不会到这里来的。”
“《地窟前线》节目组从不理会观众们的投诉。”
刺目的白炽灯泡“啪”得亮起,照亮了一大片灰尘。
血手屠夫几不可见地皱了皱鼻子,换了个地方站立。
“看不出来,你倒是对它们很了解。”他平静开口,“以前打过交道?”
顾磊磊找了把椅子坐下:“没有,我只是恰好听说过一些传闻罢了。”
血手屠夫目光微动:“你都听说过哪些传闻?”
顾磊磊思索片刻,答道:“据说,《地窟前线》节目组拥有分配领地的资格。”
“……对了,你的头衔!”
顾磊磊看向血手屠夫:“曾经,有一名冒险家告诉过我,你的头衔正来自于《地窟前线》节目组。”
“怎么?血腥领主也是节目组中的一员?”
过去的记忆突然浮出,顾磊磊回忆起了她在【副本:温泉魅影】中经历过的小小细节。
血手屠夫身上的肃杀之意更甚。
他平静点头:“血腥领主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头号粉丝之一。”
“我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就是因为祂爱看。”
顾磊磊灵光一闪:“所以,养猪场里的那些血腥仪式,也都来自于祂?”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再次点头。
顾磊磊挠挠头发,好奇问道:“那……假如它们想要从你的身上收回力量,岂不是易如反掌?”
血手屠夫咧开嘴角,露出阴森的笑容:“给了我的东西,还想再拿回去?”
“既然我敢下来,就说明我已经有了万全的应对之策。”
“再说了,血腥领主只是节目组的重点观众,又不是节目组的管理者。”
“祂对此喜闻乐见。”
顾磊磊指节轻叩扶手:“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血手屠夫微微摇头:“我已经知道了《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具体方位,也已经成功混进去过一次了。”
“等你拿走你想要知道的一切之后……”
“我就会正式展开复仇。”
他眼珠黝黑,语气低沉:“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但我会为了你努力多坚持一会儿的。”
“……我从血海中取走了一些温泉水。”
“大概还剩下两到三次的份量。”
顾磊磊一拍双手:“足够了,我会在两到三天之内,找出全部答案的。”
血手屠夫道:“那你呢?你有什么计划吗?”
顾磊磊含笑点头:“我在【跳蚤市场】里读过一篇纪实文学。”
“里面的主人公正是在加入了《地窟前线》节目组之后,才从内部将它们闹得天翻地覆的。”
“从他们这一行人的结局来看,他们八成是触摸到了有关‘地窟世界’的核心秘密。”
“因此,才会连同神祇一起,落得了一个非常悲惨的下场。”
血手屠夫若有所思:“如果只是简单的混乱,这并不会引起任何神祇的注意。”
“毕竟,在‘诡异’和‘神祇’的阵营之中,内斗和好战分子从来不缺,甚至可以说是‘比比皆是’。”
顾磊磊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能让《地窟前线》节目组如此紧张震怒,这些人一定是干了一件非常劲爆的大事。”
“我猜,这件大事,应该和‘门’有关。”
血手屠夫突然问道:“假如和‘门’无关呢?”
顾磊磊停顿一秒,很快回答:“那我也能够凭借此事,接触到《地窟前线》节目组中的管理人员。”
“它们应当是听说过‘门’的存在的。”
“想要寻找‘门’的生物远远不止人类。”
“被困在地窟世界中,无法离开的生物,也远远不止人类。”
“只是,诡异和神祇们的表现太过癫狂,因而才没有暴.露出任何‘惨遭囚.禁’的影子。”
从本质上来说,无论诡异与神祇们的表现有多么狂妄,地位有多么优越……
它们也只是“监狱中的狱霸”而已。
它们同样不拥有任何自由,同样无法离开这片土地,同样需要遵守地窟世界里的所有规则……
唯一的区别是:
它们已经找到了大门,却无法打开大门。
而人类可以打开大门,却始终没能找到大门。
想到这里,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
血手屠夫的眼珠子朝着她转去:“你在笑什么?”
顾磊磊闷声憋笑,好半天才缓过劲。
“我只是在想……当我们全部离开之后,这群被困在地窟世界里的家伙们,又会搞出怎样的大动作。”
“不过,等到那时,这里就不会存在任何人类了。”
“它们想要养蛊,也只能在自己的阵营里分出个三六九等。”
血手屠夫沉默数秒,随后嘴角上扬。
“听上去不错。”他轻飘飘地评价道,“我喜欢这个结局。”
闲聊完毕之后,破破烂烂的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血手屠夫卷起袖子管,把垃圾们踢进角落。
随后,他又拧湿了一块抹布,把长条形的餐桌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略显嫌弃地撇了一下嘴角,和衣躺到了桌上。
浓密的睫毛紧紧下压,投下沉睡的阴影。
血手屠夫还是人类,他还需要睡眠。
顾磊磊关掉电灯,于昏暗之中坐正。
付红叶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悄然响起:“你不打算趁机出门逛逛吗?”
“地下九层还是很热闹的。”
顾磊磊垂眸回应:“是那种‘一走到大马路上,就会看见一群神祇正在打群架’的热闹吗?”
“我不放心把血手屠夫一个人丢在这里。”
付红叶讪笑一声,为地下九层辩解:“如果你愿意去中心区域溜达一圈的话,就会发现:这里和黄金枢纽非常相似。”
“更何况,以你的实力而言,你应该能够打得过它们才对。”
顾磊磊轻笑一声:“《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周围还不能算是‘中心区域’?”
“我以为,这里已经算是了。”
付红叶的眼睛眨也不眨:“‘工作区’和‘居住区’还是有区别的——更何况,这条街道的名字叫作‘堕落街’。”
他特地加重语气,强调道:“‘堕落街’!”
“听名字,就不会是什么正经地方。”
顾磊磊摇了摇头,刚想拒绝,话到唇边,却又被吞了回去。
距离那名被血手屠夫随机选中的“幸运员工”下班,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不管如何,她都得想个安全的法子,打发掉这段空闲才行。
想到这里,顾磊磊调整了一下坐姿,改变措辞:“都有什么区别?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虽然我没空到处闲逛,但是我有空坐在这里,听你讲睡前故事。”
成为“神祇”之后的顾磊磊并不需要睡眠。
她将永远精神抖擞——就和付红叶一样。
地下九层(三)
在昏暗灯光的摇曳之下, 付红叶的声音低低响起,好似在唱一首摇篮曲。
“地下九层是诡异们的大本营。”
“大家之所以会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相较于其他层级而言, 这里距离‘门’更近。”
“尽管无法离开,但只是靠近‘离开’的希望, 也能叫人身心愉悦。”
“我猜, 大多数的诡异和神祇, 都是这样想的。”
“至于‘堕落街’。”
“你可以将它视为地下九层版本的‘遗物一条街’。”
“在这里, 你能够打听到你所需要的一切情报, 购买到你所需要的一切物资——特指用来‘享乐’的那些。”
“神祇们不需要道具和技能卡, 就能痛快战斗。”
“因此,祂们只需要‘享乐’就行。”
顾磊磊目光微动, 刚想开口提问,就听见付红叶继续往下说道:“不过, 假如你想要打听有关‘过去的你’的情报……”
他拖长了语调, 没有把话说完。
顾磊磊了然开口:“我不会直接去问的。”
就连她身上所携带着的诡异气息,都会引起路过神祇们的高度警惕。
要是直接去问的话, 肯定讨不了什么好。
顾磊磊自认不是一个傻子,她当然不会去做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
付红叶戏谑笑道:“你打算间接去问?比如,先从那个尿裤子的倒霉蛋开始?”
顾磊磊欣然点头:“他的胆子那么小,应该很好说话吧?”
“我也没有想到,我的第六感居然会把这样的一个人带入我的视野之中。”
“我是说……在地下九层这种的地方,像他一样胆小的存在,怎么想都会混得很惨。”
“我实在是难以想象, 为何一名‘混得很惨’的底层员工, 竟然会是那名‘指引我离开地窟世界’的关键存在。”
付红叶悠悠低语:“诡异不可貌相。”
顾磊磊道:“或许他天赋异禀,在某些地方, 极为出挑。”
说罢,她下意识地瞥了血手屠夫一眼。
血手屠夫十分安静地平躺在餐桌之上,宛若一具尸体。
要不是他的胸腔仍在起起伏伏,顾磊磊都要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略显担忧:“血手屠夫身上的污染气息越来越浓郁了——”
“我觉得他撑不过这几天。”
付红叶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低声宽慰:“那就早点找到我,按下按钮,结束这场噩梦。”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付红叶困惑抬眸:“怎么了?”
顾磊磊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实话实说。
“我不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她轻声说道,“其实,我还挺享受这趟旅程的。”
“如果我没有沉降地窟的话,我就不会碰到你们了,也不会和你们变成朋友,获得一段美好的回忆。”
“……虽然充满了混乱,但也无法掩盖其中的幸福。”
付红叶惊讶挑眉:“即便你和你的父母天涯海角,分居两地?”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这当然是我‘成功回家’之后,才会发出的感慨!”
“我是一定会回家的!”
“这一点,毋容置疑!”
付红叶安静下来,不再出声。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终究难掩好奇之色,偏过头去看他。
在昏暗的灯光之下,付红叶直直注视地板,恍若失神。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星尘般的光泽。
这些五彩斑斓的碎光一会儿如烟花般炸开,一会儿又再次凝结成团,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顾磊磊的评价似乎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欢.愉。
以至于,付红叶需要冷静许久,才能找回原本的声音。
他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觉得……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光很美好,很幸福?”
“我还以为,你会很讨厌这种满是血腥和意外的生活。”
“我是说……我能窥见一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影像。”
“你的世界很和平,与这里相差甚远。”
顾磊磊小幅度地蠕动嘴唇:“我的人生也很平静,对吧?”
“我一帆风顺地考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找到了一份薪资丰厚的工作。”
“我努力工作,刻苦学习,加班升职,和所有人搞好关系,为自己赢下了一间心理咨询室。”
“哪怕是在我的世界之中,我都是一名成功的佼佼者。”
“我是别人家的孩子。”
付红叶吃惊极了:“……什么?你是别人家的孩子?”
顾磊磊叹了口气,无奈解释:“‘别人家的孩子’,意思是,我要比我的同龄人更厉害一些。”
付红叶点了点头:“你确实要比大部分人类更厉害一些。”
顾磊磊哑然失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尽管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付红叶转过身来,认真说道:“那么,你确实要比大部分神祇更厉害一些。”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突然失声。
付红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应该相信我的赞美。”
“哪怕这只是因为我活了足够久,见过足够多的神祇。”
“我拥有海量的范本案例,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
顾磊磊眨了眨双眼。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疑惑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难道说,你不喜欢这样的赞美?”
“我并没有赞美你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很特殊,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顾磊磊吞咽口水,艰难发声:“……我没有不喜欢这样的赞美。”
“我只是太开心了,以至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人,但这是我最开心的一次。”
付红叶虚心求教:“为什么?”
顾磊磊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阴影:“大概是因为你比较诚实吧。”
“而且,我也觉得,这一次的我,非常特殊。”
顾磊磊目光空灵,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她喃喃低语:“哪怕是对于‘我自己’而言,这也是最为特殊的一次。”
“我觉得,这一回,我真的做到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而且,马上就要拯救世界了。”
付红叶笑了:“你想当救世主?”
顾磊磊垂眸低语:“我想救所有人。”
她凝视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感觉自己的灵魂越飞越高,几乎要突破天际。
在朦胧之中,顾磊磊听见她自己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我想救所有人……我要带所有人回家!”
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
但再不切实际的目标,都有其实现的可能。
此时此刻,顾磊磊已然窥见了一条半透明的天梯,横跨在了她和目标之间。
这条天梯又陡又窄,凌空而立,容不下第二个人的足迹。
在天梯的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接踵而至,仰头凝望她的身影。
在天梯的上方,无数刀枪剑戟泛起寒光,想要阻止她继续前行。
然而,她的目标就在那里。
堪称触手可及。
顾磊磊看不见刀枪剑戟,也看不见黑压压的人群。
她目不斜视,抬足向前,踏上了这条危险的不归路。
要么走到尽头,打开胜利的大门。
要么半途而废,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的结局早已注定,再无第三种可能。
……
三个小时后,血手屠夫幽幽转醒。
顾磊磊将一瓶矿泉水递到他的面前:“距离那个人下班,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喝点水吧,然后再吃点东西,我们马上就要开工了。”
血手屠夫困意未消。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眸,冲着顾磊磊礼貌道谢。
三分钟后,冰凉的矿泉水和美味的食物彻底唤醒了血手屠夫的神志……还有他的疯狂。
一抹血色从他的瞳仁中隐隐透出,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血手屠夫手指颤抖,缓慢吞下食物。
顾磊磊把第二颗水晶递给血手屠夫。
洁净而清冽的气息于水晶上袅袅升起。
血手屠夫安静收下,不再做无谓的推辞。
顾磊磊站起身来:“为了防止客人迷路。”
“现在,我就要去街道的尽头,迎接他的到来了。”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们马上回来。”
血手屠夫抬起眼眸,看了顾磊磊一眼。
他短促而有力地“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顾磊磊又扫了血手屠夫几眼,方才安心离开。
她走出破旧的投诉中心,来到堕落街的尽头。
当下,正值地下九层的下班时间。
哪怕是又偏僻又危险的堕落街,都变得热热闹闹,生机勃勃了起来。
顾磊磊百无聊赖地看向街道的另一边。
在那里,两名神祇互相搏斗,撞塌了整条商铺。
祂们兴致勃勃,互相嘶吼,朝着远处蹦去。
成片成片的黑色血液如墨水一般喷出,溅得满墙都是。
路过的诡异们四散而逃,分分钟便隐去了身形。
“真是武德充沛的地下九层。”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突然挺起胸膛,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努力摆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伸手拦下了约瑟夫二号。
“欢迎欢迎。”迎着对方惊恐的眼神,顾磊磊礼貌开口,“现在,请把你手中的水晶交给我吧。”
“我会带你去见他的。”
约瑟夫二号的嘴唇如蜂鸣器一般颤动。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在顾磊磊的笑容中败下阵来,火速掏出了水晶。
他甚至都没有询问顾磊磊“她和厕所兜帽男之间的关系”,便将水晶高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交了出来。
“拿拿拿拿拿去吧!”约瑟夫二号哆嗦着喊道,“你你你你想做什么都行!别别别杀我!”
顾磊磊:“……”
顾磊磊:“???”
虽然有些困惑,但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顺利得好似一个陷阱。
顾磊磊接过水晶。
她看着约瑟夫二号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你认识我吗?”
约瑟夫二号拼命摇头:“不不不不认识!”
怎么看,怎么都应该是“认识”才对!
顾磊磊皱起眉头,回忆了好半天,都没能回忆起他究竟是谁。
她只好冲着约瑟夫二号招招手,示意他走到自己的身边:“你为什么那么怕我?你的胆子很小?”
约瑟夫二号呼吸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来……
糟糕!
他是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顾磊磊眼睁睁地看着约瑟夫二号满脸惊恐,死死地抓住了胸口。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两只眼睛忽然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她问付红叶:“我有那么可怕吗?”
付红叶坐在她的肩膀上,扯了扯顾磊磊的头发:“没有,但是……你猜的没错,他肯定见过你。”
“我在他的灵魂深处窥见了你的脸庞。”
顾磊磊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很快回答:“这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这个人……”付红叶指了指约瑟夫二号,“……透过屏幕,看见你被一堆物资活埋了。”
顾磊磊低声呓语:“原来是那个圆球吗?”
付红叶好奇凑近:“什么圆球?”
顾磊磊眨眨双眼,伸手比划起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圆球,大概有这么大。”
“看上去像是飞行摄像头之类的道具。”
“当时,我发现它在拍我之后,就把它从空中击落了——没想到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东西。”
说着说着,顾磊磊恍然大悟:“……他是《地窟前线》节目组里的外勤记者吧?”
“专门负责给诡异和神祇们直播‘冒险家闯关’的那种角色?”
“怪不得他一眼就能认出我来,原来是见过我挑战副本时的样子。”
“不过,我挑战副本时的模样,也没有那么可怕吧?”
“我感觉我还挺和平,挺善良的。”
付红叶连声附和:“当然了,你一直都很和平,很善良。”
顾磊磊对此十分受用。
她欣然弯腰,抓住了约瑟夫二号的肩膀:“血手屠夫没有跟着我们出来,所以,这只大家伙就只能由我来扛了。”
“付红叶,你别在我的肩膀上摸鱼了。”
“帮我看着点周围——要是有诡异靠近的话,记得喊我!”
哪怕变成了神祇,想要拖动一只比自己大号的诡异,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尤其是,身处《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周围,顾磊磊能不动用自己的诡异力量,就不动用自己的诡异力量,以免吸引他神的注意。
五分钟后,约瑟夫二号满身尘土,被拖进了烂尾楼中。
咚!
顾磊磊松开手指,毫不客气地将他的上半身砸到了地上。
袅袅热气从卫生间里飘出。
顾磊磊快步走近,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血手屠夫,你是在洗澡吗?”
血手屠夫含糊答应了一句,撩起阵阵水声。
顾磊磊又喊:“他已经到了,等你洗完澡后,我们就开始吧。”
血手屠夫的声音从门后隐约传来:“三分钟……我马上擦干。”
顾磊磊扇动鼻翼,嗅了嗅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水汽。
她点了点头,返回客厅之中。
客厅里,付红叶正在站在约瑟夫二号的额头上,使劲儿拍打他的脸颊。
见顾磊磊从卫生间处归来,他顺口问道:“血手屠夫在干什么?”
顾磊磊直白回答:“泡温泉。”
付红叶动作一僵:“那么快?现在还没有满二十四个小时吧?”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虽然还没有满,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由此可见,温泉水的效力要比他想象中的稍弱一些。”
“哪怕全部算上,他也没办法坚持满整整三天。”
付红叶垂眸沉思片刻:“那么……等到我们拷问完他之后,就直接动身出发?”
“刚好,白天的地下九层要比夜晚更加安静,有利于我们低调行动。”
顾磊磊无声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鼻盐瓶。
银色的小瓶子在约瑟夫二号的鼻孔下潦草转圈。
“啊——啊啾!”
约瑟夫二号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猛得从地上弹起。
他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地喊道:“是谁?谁敢绑架我?”
“我告诉你!我可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最佳……”
顾磊磊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最佳什么?”
“最佳……最佳……”约瑟夫二号蓦地熄声,用力搅动双手。
顾磊磊轻笑一声,指向一旁的餐椅:“坐吧,今晚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可以选择现在说,也可以选择等会儿说。”
约瑟夫二号的脸色又开始变得苍白。
他哆哆嗦嗦地爬到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就在他的屁.股顺利着陆之时,卫生间的大门“砰”得打开,散出一阵温热的香气。
血手屠夫一边擦拭头发,一边走到约瑟夫二号的身侧站定。
约瑟夫二号谨慎抬头,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的双腿就像是两根面条一样软了下去,甚至还发出了夸张的牙齿打颤声。
血手屠夫奇怪问道:“为什么几个小时不见,他抖得更加厉害了?”
顾磊磊摊开双手,以示清白:“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
“只是,他似乎是认出我来了——他看过我的副本直播。”
血手屠夫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他将毛巾缠绕成束,于空中用力一抽。
可怖的破空声猛得袭来。
约瑟夫二号两股颤颤,几欲崩溃。
血手屠夫俯下身子,沉声要挟:“不许漏出任何不明液体,明白了吗?”
“你要是敢漏出来,我就敢让你一辈子都漏不出来!”
约瑟夫二号瞳孔扩大,迅速点头。
血手屠夫满意离开。
顾磊磊颇为同情地看向约瑟夫二号:“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和我们说一声。”
“我们不会阻止你去上厕所的。”
“只是,有一点,你必须记住。”
“你不能辜负我们的信任,明白吗?”
“你不能趁机逃跑,我们都很讨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约瑟夫二号不住地点头。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晃下来的时候,顾磊磊听见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从约瑟夫二号的唇齿间挤出。
“那个……我能不能现在就去上一下厕所?”
“我保证,我是绝对不会逃跑的!”
顾磊磊:“……”
顾磊磊有些无语,但还是放他走了。
五分钟之后,约瑟夫二号从卫生间里匆匆跑出,乖巧坐回餐椅之上。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但要比之前略有些血色。
顾磊磊好笑问他:“怎么?不怕我了?”
约瑟夫二号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不是……只是……我感觉你不会随便杀我。”
顾磊磊大笑几声,将他放过:“好了,言归正传。”
“来说说吧!”
“你在《地窟前线》节目组里的职位,究竟是什么?”
地下九层(四)
顾磊磊猜的没错。
约瑟夫二号在《地窟前线》节目组中的职位, 果然是外勤记者。
大概是为了防止顾磊磊迁怒于他,他没等顾磊磊开口询问,便小心翼翼地解释了起来。
“虽然美其名曰是‘外勤记者’, 但我们其实是节目组里的打杂小弟。”
“除了‘直播冒险家们的副本挑战经过’和‘讨好重要观众’之外,我们还需要为组长等诡异端茶递水, 排忧解难, 干许多的杂活儿。”
约瑟夫二号停下话茬, 观察顾磊磊的脸色。
顾磊磊抬了一下眼皮, 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约瑟夫二号吞咽口水, 再次开口:“如果你对《地窟前线》节目组有意见, 那么,即便是绑架了我这种小喽啰, 也是无济于事的。”
“它们并不在乎我们的安危。”
“事实上,在工作的过程中, 我可能会遭遇多种多样、千奇百怪的死法。”
“比如说, 假如我得罪了观众,我说不定会被恼羞成怒的神祇拉进屏幕之中, 捏成一团肉块;”
“或者是被恼羞成怒的组长喊到地下,融成一团肉块;”
“或者是被路过的管理层随手杀死,变成一团肉块……”
顾磊磊无语看他。
约瑟夫二号当即闭嘴,乖巧坐正。
顾磊磊问道:“所以说,你是‘最佳外勤记者’?”
约瑟夫二号不情不愿地否认:“不是……其实我是‘最佳员工’。”
顾磊磊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升职呢?你都已经是‘最佳员工’了,不是吗?”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约瑟夫二号。
老实说,顾磊磊还是难以想象, 这位坐在她面前、颤抖个不停的胆小鬼, 居然会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最佳员工。
他到底是靠什么拿到的“最佳员工”头衔?
难道是靠“抖”吗?
或许是顾磊磊的目光过于直白,约瑟夫二号吞咽口水, 努力保持诚实:“因为,我在升职的前夕,得罪了某些观众。”
“所以,我被恼羞成怒的组长喊到地下,融成了一团肉块。”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现在的我是‘约瑟夫二号’。”
顾磊磊试探问道:“死去的是‘约瑟夫一号’?”
约瑟夫二号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顾磊磊又道:“直播我副本经历的,是你还是他?”
约瑟夫二号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顾磊磊了然开口:“之前是他,现在是你。”
“你继承了他的职位,却没有继承他的胆量……”
“亦或是你已经吸取到了足够的教训,因而变得谨小慎微了起来。”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约瑟夫二号的神态:“从你的表情上来看,应当是第二种。”
“你还记得你死去的全部过程?”
约瑟夫二号嘴唇发抖:“是……是的。”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命令道:“说说你是怎么死的。”
“从‘下楼’之前开始说起。”
她召唤出了一团【明亮的光】,捧在掌心之中:“放心吧。”
“如果你快要被你自己吓死了,那么我一定会把你重新救回来的。”
“我保证——你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绝对完好无损。”
约瑟夫二号咬紧牙关,犹豫不决。
血腥的杀戮气息从背后燃起,散发出死亡的威胁。
顾磊磊慢吞吞地补充道:“但是……如果是死在我们手中的话,我可就不会救你了。”
她眉梢轻挑,将“选择权”抛还给约瑟夫二号。
约瑟夫二号坐立不安。
顾磊磊耐心等待,没有着急催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约瑟夫二号终于松口,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你应该见过《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办公大楼,对吧?”
他双手紧握,看向顾磊磊的脸庞。
“那栋大楼,看上去就和地窟世界里的任何一栋大楼一样,非常平平无奇。”
“但是,它其实是一只诡异。”
“我们在诡异的体内办公。”
顾磊磊面不改色:“这里也是吗?”
约瑟夫二号愣了一秒,迅速环顾四周:“这里?这里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
“你不要吓我!”
“这里怎么可能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呢!”
“这里明明是一栋很普通的建筑才对!”
“我并没有感受到它的诡异气息……”
他猛得抬头,冷汗从发丝尾部处滴落:“这里不可能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
顾磊磊伸出右手,微微下压:“别紧张,这里很安全,你没有坐在一只诡异的体内。”
“这里是《地窟前线》节目组投诉中心的旧址。”
约瑟夫二号低喘一声,瘫回椅背之上:“你吓死我了!”
“如果真的是在那栋大楼里的话,我们的一举一动,就都会被祂们发现!”
血手屠夫突然开口:“如此说来,‘我让你来堕落街的尽头找我’这件事情,也会被祂们听见?”
约瑟夫二号下意识地摇头:“这倒不会。”
“祂们不爱监视厕所。”
血手屠夫气压变低:“但仍旧会存在这个概率,不是吗?”
约瑟夫二号脸色一白,急急说道:“当我返回办公室里的时候,没有人喊我‘下楼’。”
“我觉得,祂们应当是没有听见我们的小秘密的!”
“肯定没有!”
血手屠夫轻笑一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隐晦摇头——那栋大楼确实没有发现约瑟夫二号和血手屠夫之间的秘事。
因为,就此刻而言,她没有察觉到任何一个来自神祇或是诡异的注视。
自从变成了“真正的神祇”之后,顾磊磊对她同类们的动向异常敏锐。
哪怕只是路过,都难以将其忽略。
血手屠夫的脸色放松了下来,却没有放下屠刀。
他敲了一下约瑟夫二号的肩膀,坦然催促道:“继续吧。”
“《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办公大楼是一只诡异,然后呢?”
约瑟夫二号舔了舔嘴唇,苍白说道:“它是我们老大的首席眷属。”
“我们的老大是……”
他停了下来,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笃定挥手:“你放心说,祂们听不见的。”
早在约瑟夫二号踏入烂尾楼的那一刻起,她便让付红叶用他的诡异力量包裹住了整个一楼。
严丝合缝。
绝对不会泄出任何一个音节。
约瑟夫二号显然没有相信顾磊磊的说辞。
但是他屈服在了血手屠夫的屠刀之下。
一串又急又快的音节从他的唇齿间脱口而出,马上化为虚无:“……是记忆之触。”
顾磊磊捕捉到了这串音节:“记忆之触?”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截半透明的触手,情不自禁地砸了砸舌头。
那截半透明的触手尝起来没什么味道,却能让她看见地窟世界里的所有层级。
如果可以的话,顾磊磊还想再吃一次。
她想要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从地下九层的立体投影中,找到与“门”有关的线索。
思虑及此,顾磊磊一下子就觉得,这位《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底层员工,非常赏心悦目了。
她和蔼可亲地问道:“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记忆之触呢?”
约瑟夫二号惊恐地看向顾磊磊:“你想干什么?记忆之触可不是那种遍地都是的普通神祇。”
“哪怕在神祇之中,祂也非常强大!”
顾磊磊敷衍点头:“我得爬到大楼的顶层去见祂吗?”
约瑟夫二号僵硬回答:“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通常来说,大老板的办公室都会设置在办公大楼的顶层。
顾磊磊也没有想到,哪怕到了地下九层,这个规律也依旧适用。
她随便笑笑,又问:“和洁净之主——亦或是贪婪眼魔相比呢?”
“哪个更强一些?”
约瑟夫二号的牙齿“咯咯作响”:“当……当然是记忆之触更强!”
“记忆之触的战斗力不算出挑,但祂可是能够影响地窟世界运行的伟大存在!”
“假如没有了祂的话,地窟世界里的副本早就乱套了!”
约瑟夫二号的态度不似有假。
顾磊磊恍然大悟:“是祂在一遍又一遍地重置副本土著们的记忆?”
“但是祂无法重置神祇亲信或是正神们的记忆,所以,那些副本的拥有者们才会记得冒险家们的所作所为!”
她想起来了房安娜。
房安娜一直在副本中反复轮回,当她的拉拉队队长。
直到她成功复活,恢复了洁净之主的身份,方才停下了这个循环。
唔……说到房安娜。
顾磊磊忽然又想到了洁净之主。
也不知道洁净之主正在哪里溜达,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见洁净之主的音讯了。
顾磊磊随口问道:“假如我想要寻找一名神祇的动向,我应该怎么做?”
《地窟前线》节目组如此强大,想必会有合适的应对方法吧?
果不其然,约瑟夫二号想也不想,很快答道:“只需要去‘楼下’转上一圈,就可以知道所有人的位置了。”
顾磊磊眯起眼眸。
约瑟夫二号立刻意识到他有所失言。
他赶紧为自己找补:“像你一样强大的神祇,是可以在‘楼下’自由行走的——那里是大楼诡异消化腺的所在之处,只会消化我们,不会消化你们。”
约瑟夫二号“嘿嘿嘿”地笑。
顾磊磊没有理他,而是继续追问下去:“为什么要消化你们?”
“这栋大楼需要诡异们的尸体来供能?”
约瑟夫二号茫然开口:“我不知道。”
“当我们受到组长的惩罚,被座位吞噬,沉入‘楼下’区域之时。”
“我们的意识就会渐渐消失,并不能看见‘下楼’的整个过程。”
他脸色一白,唇齿颤抖:“但是,我们会感受到被大楼消化的整个过程。”
“怪不得……怪不得‘下楼’过的人都疯了……怪不得……”
约瑟夫二号难以抑制地双手抱胸,蜷缩成团。
他惊恐发作,像一只麻袋那样倒在了地上。
顾磊磊把【明亮的光】丢到他的身上。
一团不够,就再来一团。
一连丢了数十团,约瑟夫二号才勉强躺平身体,在地板上颤个不停。
顾磊磊难以理解他的反应:“只是被消化而已……怎么会怕成这样呢?”
“都已经是诡异了,为什么比人类还要脆弱?”
想是这样想,做却不能这样做。
顾磊磊兢兢业业地蹲下身子,将手掌按到了约瑟夫二号的身上。
刹那间,一股浓郁到无法忽略的污染气息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侵.入了顾磊磊的体内。
顾磊磊冷笑一声:“就凭你?还想侵蚀我?”
她动也不动,只花了一秒,便吞噬了全部的污染气息。
这些污染气息裹挟着记忆之触的味道。
顾磊磊站起身来,告诉付红叶和血手屠夫:“他的体.内变空了。”
付红叶从沙发上蹦跳下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失去了他的灵魂?你确定你没有顺手把他的灵魂一起吃掉吗?”
顾磊磊肯定回答:“没有。”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迷你眼镜,化为一片碎光。
他钻入约瑟夫二号的右眼,消失在顾磊磊的面前。
十分钟后,付红叶从约瑟夫二号的体内返回。
他为顾磊磊和血手屠夫带来了一个噩耗:“这只是一具人造躯壳罢了。”
“他的里面干干净净,本就没有灵魂。”
顾磊磊沉默片刻,低声反驳:“但我没有感受到来自神祇或是诡异的注视。”
付红叶欣然点头:“因为,的确没有正在注视着我们的神祇或是诡异。”
“约瑟夫二号就是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能动就行,没有谁会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瞧的。”
血手屠夫烦躁开口:“也就是说……这个约瑟夫二号,早在‘下楼’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刚才和我们交流的那个存在,全都是由诡异力量模拟出来的虚假人格?……”
血手屠夫的声音越飘越远。
顾磊磊瞬间就想起来了自己在黄金枢纽中制作的替身投影——雷十六。
这位由一个外表、一份行动法则、一个仪式、一些诡异力量和一份“足够支撑一位冒险家自由活动的理智值”所构成的智慧生物,不正是“约瑟夫二号”的翻版吗?
虽然雷十六和顾磊磊的外表并不相同,但是,这是因为她想要让雷十六的外表与她不同。
假如她希望外表相同的话,也是能够做到的。
再加上,雷十六还被她赐予了一部分的记忆与行动法则……
雷十六在一系列的独立行动中,自然而然地演化出了与她不同的行事风格 ……
顾磊磊心下一沉。
她想起来了她自己。
她真的是一个活人吗?
幽幽白光的话语在顾磊磊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地窟世界里,没有全然无害的复活仪式。”
“但凡复活,必将有其代价……”
“你说什么?什么复活?”
响亮的呼唤声打断了顾磊磊的沉思。
她恍然惊醒,看向付红叶与血手屠夫。
不知何时,付红叶又融化成了一滩色调诡谲的碎光。
他在空中飘来飘去,宛若一片星尘。
如今,这片星尘越靠越近,近乎要与顾磊磊的睫毛贴上。
顾磊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与碎光拉开距离。
碎光失望回荡:“你怎么了?”
“我们喊了你好几声,你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似的,理都不理我们。”
顾磊磊口干舌燥:“……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血手屠夫沉声问道:“什么问题?”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坦诚相告:“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和约瑟夫二号——哦,还有雷十六——一样,只是一个人造生物。”
“或许,我的记忆和人格都是捏造出来的。”
“我也没有真正的‘复活’,而只是一个投影罢了。”
客厅里鸦雀无声。
血手屠夫挥动屠刀,不耐烦道:“你在意这些做什么?”
“我们又不认识第二个顾磊磊。”
顾磊磊轻轻摇头:“假如我是一具被神祇制造出来的投影……那么,我应当能够回忆起临死前的那一幕才对。”
“约瑟夫二号不就记得他临死前的场景吗?”
“只要我能够想起我是在哪里死去的,我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具体的线索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仔细回想起来。
半个小时后,付红叶干巴巴地问道:“你想起来了吗?”
顾磊磊摇摇脑袋,面露茫然之色:“没有。”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我真的是一个活人。”
“我记得我的父母,我的童年,还有我的家……唯独不记得我死去的那一刻。”
“……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那一次除外。”
“那一次,我倒是记得非常清楚,堪称心理阴影。”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有没有可能……你真的是一个活人?”
顾磊磊垂眸凝视地面:“但是,我肯定已经轮回过很多次了。”
“‘在地窟世界之中,不存在完美的复活。’”
“那么,我的缺陷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只是理智值的损失?”
“我记得,我才通关新手副本没多久,就只剩下三分之二的理智值了。”
血手屠夫道:“或许。”
“这确实也是一种代价,不是吗?”
顾磊磊没有抬头:“这份代价太低了,不符合等价交换原则。”
“在我的身上,肯定还存在着其他的问题。”
她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当手机上的分针又转了半圈之后,顾磊磊站起身来,对付红叶和血手屠夫说道:“收拾一下行李,我们直接去《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吧。”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你想起来了?”
顾磊磊迷惘摇头:“没有,我猜我想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不如先把已知的情报验证一下,看看会不会出现一些全新的线索吧!”
更为关键的原因是:她等得起,而血手屠夫等不起。
血手屠夫的理智值岌岌可危。
每过去一秒,他发疯的概率便会大上一分。
顾磊磊希望:血手屠夫至少可以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他的复仇。
血手屠夫的复仇对象是整个地窟世界。
在这其中,自然也囊括了身为“控制中心”的《地窟前线》节目组。
顾磊磊一边查看付红叶画出来的简陋地图,一边用水笔画下标记。
她开玩笑道:“要是我们被大楼围攻了,血手屠夫,你就可以提前完成你的复仇目标了。”
血手屠夫擦拭双刀,神态自若:“从地下砍到地上吗?我的屠刀早已饥.渴.难耐!”
他已经很久没有砍人了,也已经很久没有砍花花草草和神祇诡异了。
此刻,血手屠夫正处于极端兴.奋的临界点上——只要砍下第一刀,他就能够立刻“封印解除”,当场发狂。
顾磊磊收起地图,校准时间。
随后,她取出了三瓶【洁净之水】,分发给在场三人。
“为了回家而干杯!”顾磊磊高抬手臂,将小小的玻璃瓶子举到空中。
哐当!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传来。
顾磊磊三人喝下最后的“践行酒”,向着《地窟前线》节目组进发!
……
考虑到血手屠夫已经潜入过一回了。
这一回的“带路先锋”,自然由他来担当。
血手屠夫驾轻就熟地躲过了往来的员工,打开了一扇木门。
那是一扇杂物间的门。
顾磊磊有些惊讶,但没有犹豫。
当三个人全都进入了杂物间之后,血手屠夫反手锁上木门,爬上书桌,掀开了一块天花板。
他俯视顾磊磊和付红叶,做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顾磊磊和付红叶配合点头,跟着他爬上了天花板的夹层。
爬行了一个小时之后,血手屠夫故技重施,又将一块天花板掀开。
他跳了下去,低声说道:“下来吧。”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诡异。”
“神祇们也不爱注视此处。”
顾磊磊探头下望,眼皮一跳。
她轻松落地,颇为无语地查看四周:“这是一间厕所。”
血手屠夫摊开双手:“只有厕所最干净,不会被神祇们注视。”
“再者,我特地为你挑选了一间没有性别限制的厕所。”
“如此一来,当你进入这里之后,你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感到尴尬了。”
顾磊磊的目光从“残疾人”的标识上扫过:“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感到尴尬的。”
“这里是地窟世界,而非地表。”
她闭上双眼,感受片刻:“我能感受到……我们距离大量的污秽气息,只剩下了一墙之隔。”
“这里是地下吗?”
血手屠夫拔出屠刀,指向地面:“只要砸碎地面,我们就能‘下楼’了。”
“现在,你要找的记忆之触并不在这栋大楼之中。”
“不过,等到我们‘下楼’之后,祂就会出现了!”
他嘴角上扬,眼眸猩红:“我忍耐了那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顾磊磊,你说,我什么时候动手?”
都已经抵达这里了,何必再多做等待?
顾磊磊举起【复仇之枪】,低声说道:“就现在吧。”
话音刚落,两道银光便从空中一闪而过。
洁白的瓷砖化为一片齑粉,如面粉般飘落空中。
血手屠夫的身影从厕所里彻底消失。
顾磊磊走到洞前,听见下方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高昂的叫声震动空气,带来了犹如爆鸣的声响。
假如这里站着一名人类的话,他的耳膜肯定会被震破,流出殷红的血来。
然而,在场的顾磊磊与付红叶,皆非凡人。
楼下的血手屠夫更是不知去向,只能听出他愈战愈勇,正在大杀特杀。
付红叶坐在顾磊磊的肩膀上,笑吟吟地问道:“你还不下去吗?”
“再等一会儿的话,你的朋友就要杀穿地底,消失不见了。”
顾磊磊屏气凝神,聆听空气的波动:“不……我不下去,我要在这里等待记忆之触!”
“你听……”
“祂正在靠近我们!……!”
话未说完,顾磊磊拔腿就跑,从原处跳开。
一片荡漾的空气笼罩在洞口之上,折射出几不可见的微光。
记忆之触赶来的速度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快。
她低低一笑,将自己的诡异力量扩散开来。
霎时间,关乎“回家”的执念瞬间笼罩了整间厕所,带来了有如实质的诡异气息!
这一次,顾磊磊的诡异力量并不是为记忆之触而准备的——她是为自己而准备的。
强烈的执念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不断地冲击着顾磊磊的大脑。
哪怕她在上一秒的末尾,忘记了自己的目标,也总会在下一秒到来之后,重新记起这份执念。
顾磊磊朝着记忆之触缓慢逼近。
她走得很慢,很慢,却始终未曾停下。
透明的涟漪在厕所的空气中不断回荡,好似一块晶莹的果冻。
顾磊磊在果冻中艰难行走。
她的记忆就宛若是一把于指缝间紧握的沙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失。
然而,总有一些沙粒会被黏到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这些甩不掉的沙粒,便组成了顾磊磊的执念。
只要一想到“回家”,她就能重新想起自己的目标。
一点一点地,顾磊磊抱住了几近透明的触手。
一点一点地,顾磊磊张开嘴巴,缓缓咬向空气。
摸不着、看不见的诡异力量从牙齿尖端传来,漏入喉咙深处。
她堪称一卡一卡地吞噬着记忆之触的力量,好似蚂蚁吞象。
顾磊磊就是那只蚂蚁,而记忆之触则是那头大象。
这是一场漫长而没有终点的战役。
顾磊磊获胜的概率不小,却也不算太大。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假如洁净之主没有突然登场,横插一脚的话。
地下九层(五)
轰隆!
厕所的外墙轰然倒塌, 溅起了一片烟尘。
清冽洁净的气息从墙外疯狂涌入,于眨眼间灌.满了整间厕所。
洁净之主的到来出人意料,但气势汹汹!
半透明的触须蓦地一愣, 很快向上缩起。
顾磊磊没有松手。
——记忆的缺失让她的执念愈发深沉。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除了“回家”之外, 再无他物。
“咬它!”
“我得看见地下九层的全貌, 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顾磊磊双目失神, 手臂用力, 将记忆之触猛得下拉。
她活像是一只树袋熊那样, 挂在了半透明触手的身上。
半透明触手的逃离之举, 使得两人之间的战斗天平出现了小小的倾斜。
顾磊磊趁机收回了少许记忆,勉强恢复清醒。
她一边啃咬着半透明的触手, 一边观察四周。
是洁净之主的气息……
祂怎么会来这里?
正奇怪着,顾磊磊便听见洁净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祂哈哈大笑, 朗声说道:“顾磊磊!好久不见!”
“既然在此相遇, 就说明我们十分有缘!”
“来!我这就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原本还算温和的洁净气息瞬间凝结成“刀”。
它朝着半透明的触手猛劈而去, 将它从根部一刀两断。
状若无物的空气剧烈抖动起来,泛起层层涟漪。
虽然看不见,但顾磊磊可以感受到:
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从天花板上隆隆倒下,发出了一声超越人体听觉范畴的尖锐爆鸣声。
它活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凶猛野兽,从不知名处突然窜出,撕碎了大半个厕所。
原本还算坚固的地砖接连炸开,血腥污秽的气息如喷泉般腾腾上冒。
血手屠夫的狂笑声遥遥传来, 飘忽不定, 但愈显疯狂。
这些场景,就如同是被压缩打包的办公文件一般, 直直灌入了顾磊磊的大脑。
紧随而来的,还有独属于记忆之触的那份污染力量。
顾磊磊眼眸一凝,顾不上和洁净之主打招呼,便将自己的身心完全沉入了果冻状的胶质体中。
她撤掉了有关“回家”的执念,主动与半透明的触手融为一体,共享祂的视界。
顾磊磊再一次看见了彼此交叠,互相重合的九个层级。
它们宛若是一块涂满了黄油,被层层折起的千层酥。
虽然很难分开,却依旧保有明显的界限。
顾磊磊珍惜时间,直奔“地下九层”。
锐利的目光跨越万水千山,于须臾之际窥见了周遭的一切。
顾磊磊迅速扫过高矮不一的建筑群落,搜寻自己的目标。
她筛选目标的条件十分简单:
要么与“她的过去”有关。
要么与“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有关。
“不管符合哪个条件,我的目标都必定位于一个‘人烟稀少’或是‘人口极端密集’的地方。”
“像这样的地方——哪怕是在地下九层之中,也不会存在太多。”
数秒之后,顾磊磊为遍布四方的六个地点打下标记,牢牢地记住了它们的方位。
她收回目光,正想脱离记忆之触的诡异力量,却忽得想起来了一些什么。
顾磊磊停在“果冻”之中,没有马上离开。
她眼珠微转,暗暗想道:“既然记忆之触可以重置副本土著们的记忆……”
“这是不是说明,它的视界不仅仅局限于‘现在’,还包括了‘过去’与‘未来’?”
“不,应该没有‘未来’。”
“如果它能看见‘未来’的话,它就不会自投罗网,再次损失一截触手了。”
顾磊磊的大脑飞速转动。
她觉得自己的推论有迹可循,成功的概率应当不小,值得冒险一试。
堆叠在空气之中的半透明触手尚未完全耗尽。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了果冻状的胶质之中。
一道模模糊糊的喊声从耳畔处悠然响起,难以辨清说话之人的具体身份。
顾磊磊茫然一瞬,随即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抛之脑后。
她闭上双眼,转身看向“过去”。
“过去的地下九层”要比“现在的地下九层”更大、更广,几乎难觅边界。
在顾磊磊能够看见的每一寸土地之上,都交叠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与砖块。
这里是无数时空的交汇之处。
顾磊磊站在原地,不敢乱走。
“要是在这里走丢了的话……我就很难再找回原处了。”
“毕竟,只要我胆敢挪动一下,我就会陷入时间未定的‘过去’,从而丢失‘现在’的锚点。”
“在这样的时空乱流之中,我该如何寻找想要的信息?”
顾磊磊茫然失措,望向周遭的一切。
她看见:记忆之触刚刚垂下半透明的触须,与她展开交锋。
她看见:血手屠夫挥动屠刀,劈开了“下楼”的捷径。
她看见:陌生的神祇们来来往往,声音模糊,交流着未知的情报。
她看见:长相酷似约瑟夫二号的诡异被包裹在肉块之中,沉入地底深处。
她看见:《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猛得炸开,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
海量的信息如激流一般灌入了顾磊磊的大脑。
它们飞快地稀释着原本的记忆,险些叫她忘了‘自己是谁?’。
顾磊磊不得不暂时封闭视界,方才保住了最后的思考能力。
“属于‘过去’的冗余信息实在是太多了。”
“我必须先找到一个确切的时间点,才能看见有用的情报。”
顾磊磊皱起眉头,勉强回忆起了她初入地窟世界时,在【跳蚤市场】中读到的那一篇有关“弹幕”的虚构小说,
“我记得……在那篇小说之中……”
“作者曾提及过一个相对准确的时间点。”
顾磊磊睁开双眼,望向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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