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阴影与光亮


    大团的红气球在空中摇晃, 温暖的色调中，艾林如坠冰窟。


    他已经无法思考，脑袋里只有一句话。


    ——切尔森是被暗杀的。


    然而, 他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报道里却不是这么写的。


    “突发恶疾, 意外身亡。”


    ——回忆起这八个字后, 艾林突然冲出休息室, 走到自助查询处，点开光屏，重新看了一遍当时的新闻报道。


    看到最后一行字时,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也就是说，公开情报与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 切尔森的死因成谜, 到底是意外还是暗杀？还有, 从那晚偷听到的信息来看，嘉利与街头组织关联密切, 听上去像是拿她父母的行踪对其进行胁迫, 以实施一个秘密计划。


    与其说是计划, 不如称其为阴谋。


    艾林关掉新闻，清除搜索历史后，走回自己的岗位。


    他边走边回忆之前偷听到的嘉利和那个平头男的对话，男人似乎让嘉利拿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艾林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这具身体, 似乎记忆力不怎么好。


    他四处看了看。


    视线扫过自己桌面上的兔子挂件——是舒妍送给他的见面礼，他顺势看过去，见舒妍正在登录学生名单。


    舒妍温柔道：“同学，不熟悉地下书库的路线的话, 可以让机器人为你带路。”


    几名同学礼貌地点点头，走进去往地下书库的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闭，艾林这才恍然大悟。


    是地图——地下书库的地图，之前与嘉利相处的片段从艾林脑海中闪过。地下书库受到外来者侵入的那次，或许就是街头组织。


    他无法确定街头组织要的东西，究竟是那张老旧的收据，还是其他东西，但唯一一件他可以肯定的是，那帮人已经开始着急了。


    这次他们要地图，肯定是打算做好充足的准备。


    是想再去一次吗？


    艾林用余光看向嘉利的侧影，他默默猜测，距离下一次行动应该不会很远。


    *


    复活节的前一晚，艾林去了一趟杂货屋。


    此时的第六区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红色的装饰物随处可见，航空港繁忙异常，街上的行人也肉眼可见地变多，更明显的一点，是他们的打扮，起码在银港市从未见过。


    ——如此明艳。


    艾林穿行在人群中，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


    联络基地里，只有乔塔一个人。


    光线一如既往地阴暗。


    艾林坐到她对面，直截了当道：“我收到了第二封恐吓信。”


    乔塔愣了一下：“写的什么？”


    艾林点开智能机手环，把照片给她看。


    “叛徒……”她轻声道，手指弯曲抵在鼻尖，沉思片刻，“这倒有些棘手。”


    艾林点点头：“除此之外，街头组织到底是什么东西？”


    乔塔在光脑上敲敲打打后，思考一阵，对他说：“简单来说，是个地头蛇组织。最初是以反叛军的身份起家，星球关系紧张后，他们开始接一些‘委托’，也就是地下交易。”


    艾林：“黑市？”


    乔塔点了下头，“我之前和里面的情报贩子接触过，那群人手段毒辣，极其隐蔽。只要钱到位，根本不会在意委托人是谁。”


    他确实听到过关于“委托人”这种字样。


    一个全息屏幕悬在两人中间，自动播放几张图片，“各个领域都有他们的人，大部分受到正当身份的保护，所以审查厅什么的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他继续道：“我怀疑我的同事是街头组织的人，他们正在策划什么，你这有什么线索吗？”


    乔塔边听边在光屏上打字，像是在记录，“从情报互通网络来看，并没有相关记录。”


    “情报网络？”艾林问。


    乔塔道：“公司内部的情报共享功能，方便其他小队查阅。”


    “什么都能查吗？”


    “大概是这样。”


    艾林转念一想：“那能不能查一下老切尔森。”


    “切尔森？”


    “对。”艾林为之一振，“有关他的死因，我觉得有些……蹊跷。”


    乔塔疑惑道：“怎么蹊跷？”


    艾林沉默一秒，还是决定告诉她，“他可能是被暗杀的。”


    三秒的沉默后，乔塔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资料我之后会发给你，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她看向艾林，声音很轻却很有穿透力：“离地头蛇远点，有些事情，不要追得太深。”


    “一旦发生了什么，你只能靠你自己。”乔塔关闭光脑，房间里再次陷入昏暗，“但你放心，我肯定会尽最大努力帮你。”


    光线微弱，艾林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说完，乔塔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艾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我的第一个任务……”他的声音很平淡，“不对，那不是任务，是考验，对吧。”


    乔塔手上整理资料，自然道：“每一个新人都要接受测试，不仅是忠诚度，还有你的反应能力，只不过每个人方式不同，本质上没有区别。这你在总部的时候应该训练过。”


    艾林继续问：“为什么要帮我？”


    乔塔停下动作，没有说话。


    “如果是测试，你不应该提醒我。”


    半晌，乔塔的声音缓缓响起，“眼看着同伴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她的声音愈来愈轻，“3824，你可千万不要感激我。”


    “我更习惯你叫我‘野路子’。”艾林笑了一下，没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晚安，乔塔。”


    没等乔塔回应，他就径直离开了杂货屋。


    风吹动了他的头发，外面的人似乎比刚才更多了一些。


    谈话后，艾林更加不安。


    有件事情一直被他忽略。


    ——切尔森，也就是他的假父亲，要是真的身上藏有秘密，那他也跑不掉。


    尽管他是个假身份，但这个名字，已经留在了档案里，重新出现在了银港市，必定会引起一些势力的注意。


    接着就是这段低调却又惹眼的联姻。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活不长。


    这与他的期望相违背，他并不是个没有梦想的咸鱼。


    艾林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微微急促。


    路过和平广场时，他被一阵骚动吸引目光。


    顺着深灰色的石砖地看去，广场中央，正悬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像一块镂空的广告牌。


    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三十九届生物智械研究所发表大会直播现场”。


    艾林站在人群末尾，视线向四周扫了一圈，发现有不少衣着正式的观众，正专注地等待开始。


    发表大会。所以兰斯说的公示就是指这个。


    这时，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在一个黑色的密闭空间里，金色的光从上发散，落在一个不大的演讲台上。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上面，是虚拟3D投影。


    完全看不出虚拟感，光线，声音，甚至衣服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仿佛凭空出现。


    一段平缓地钢琴音响起。


    第一个发言人是研究所的总所长，一个头发花白的高瘦老头。


    他微微有些驼背，声音低哑。


    他双手打开一个文件夹，开始发言：“晚上好，双子联星以及众多附属行星的公民们。”


    “去年这个时候，研究所迎来了第一百个年头，是起点，也是一个世纪的结束。先人留下的伟大成果关乎人类未来，成果延续到某一个节点，也许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是后继者，并无条件为此奋斗。”


    “自宇宙辐射的浩劫，人类为此付出了太多。疾病，感染，菌种变异，最后到人类战争中的伤亡，历经生离死别与无数次的失败，研究所依旧屹立于宇宙的余晖中。”


    “今年是艰辛的一年，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在这一年，我们的研究方向集中在新物种探寻，以及，机械智能的进化。战争带来的后患无穷，但我相信，苦难不会持续太久。各位，我很荣幸人类这一独特、复杂的物种将在这漫无边际的宇宙中延续，感谢你们依旧活着。我再次承诺，研究所将竭尽全力为大家护航……”


    “……直到彻底回归宇宙的那一天。”


    他扬起笑容，满是斑纹的脸十分慈祥，像一个优雅的音乐家。


    “各位，复活节快乐。”


    话音刚落，广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默默擦泪。


    艾林跟着鼓掌，说实话，他感到一丝震撼。


    当初看书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打算继续看下去。


    每一个发表人结束后，都会进行一段简短的总结。


    一直到第五个发表，他看到了兰斯的身影。


    黑西装，同色领带，头发抹了发胶，露出饱满的额头，五官立体和谐，显得整个人比往常更加严谨。


    他说话的同时，屏幕的另一侧，出现3D图模展示，360度旋转，配合着发言进度变化。


    兰斯大概是在讲植物基因横向转移与人体医疗适用度有关。


    艾林没怎么听内容，主要是他渐渐听不懂了。


    最后，图模展示被关闭，进入最后总结阶段。


    “静止不动对于生物而言，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是，这是植物的天性，当每一个根系扎入土壤时，意味着环境的改变与新生。”


    “一切研究可以无穷无尽，没有边界。”兰斯缓缓道，“有关历史、家庭，或者是某个难忘的片段，我能做的，只是去寻找它们留下的故事。”


    艾林定定地看向那里。


    “我愿为此奋斗终生，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他目光坚定，神情是艾林从未见过的严冷，光影流转间，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警觉，“我……”


    下一刻，影像突然模糊起来，兰斯的声音被沙沙的电流声打断。


    似乎是信号不太好，镜头一阵颠簸，噪声里面混进去几道模糊的人声。


    “警戒……警……”


    “……死……”


    “砰”


    艾林被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看到一群孩子从身后跑过，他们手里抱着红气球，有一个不小心被弄破了。气球碎片散落在石砖里。


    接着，又是一声气球爆开的声音。


    毫无停歇的，接连三声。


    “砰砰砰——”


    声音并不来自周围，而是——


    艾林睁大眼睛，猛地转回身，盯住前方已经显示不出任何画面的光屏。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不是气球，是枪声！


    艾林向前走了几步，脚步愈发加快，他拨开人群，挤到第一排。


    围观群众此时正说说笑笑，没有察觉到异常。


    光屏里的沙沙声停了。与几分钟前不同，此时光屏上闪烁着诡异的三色光，只能听到断续的电流声。


    接着，红绿蓝三色光线描绘出一个人影，融合，拼接，由模糊变得清晰。


    三分钟后，全息影像终于恢复正常。


    ——并不只有兰斯。


    纸上泛着金色的光，哗啦啦地漫天飞舞，从半空中缓缓落下，相继遮盖住后面的人，直到——一抹灰绿从中渗透，撞破这道屏障，接着是熟悉的黑发——兰斯依旧站在演讲台上，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艾林隐约听到尖叫声，从近到远，应该是有人在逃命。


    镜头再次拉近，画面再一次失真，定格在兰斯被放大的脸上。


    他的眼睛发出微光，在阴影与光亮之间来回变换，仿佛在一场无声的暴雨中，湖水泛滥，阻断了空气。


    全场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留下，但直播并未被掐断。


    此时所有人早已愣住，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阵异样的沉默中，兰斯直视镜头，语气毫无波澜，“现在——”


    “我作此承诺。”——


    作者有话说：晚安^ ^


    已修。


    第32章 一见钟情


    全息影像再一次出现波动, 最后彻底消失。


    演讲中止，终于有人意识到什么，出现骚动。


    几秒后, 不远处有军用车出现。


    艾林只能趁乱离开广场，他换了一条路, 走进一条人烟稀少的暗巷。


    昏暗中, 刺耳的风声响起。


    他试着给兰斯发了几条信息, 又想到文字不比声音来得快，于是他直接打了个电话。


    向兰斯的通信系统发送指令后，一个灰色的小方块悬在智能机上方, 规律地上下动了动，示意正在连接中, 五秒后, 变成了黑色。


    通话失败。


    在意料之中。


    艾林本想过一会儿再打, 没想到下一秒，小方块竟然变成了淡蓝色。


    他点了一下, 戴上芯片, 大脑里自动传出兰斯的声音。


    “怎么了？”


    艾林愣了一下, 赶紧道：“想问问你那边还好吗？”


    “目前没什么事。”兰斯问，“你看直播了吗？”


    “看了，”艾林想了一秒措辞，“有点……担心你。”


    兰斯的语气十分平静，“没事, 发生了一点小矛盾。”


    小矛盾。


    艾林差点就信了。


    他小声道：“……你安全就行。”


    兰斯的声音有些低，似乎有一些高频的电流声穿插其中。他对艾林说：“我这边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


    艾林也没想继续打扰，“好，那你注意安全,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广场，“我也要回家了。”


    一阵风穿过小巷，除了呜呜声，他好像听到兰斯在叫他。


    “艾林。”


    那声音与电流彻底融合在一起，变得断断续续。


    艾林应了一声。


    兰斯继续道：“明天见。”


    风更大了。几根发丝扫到艾林的额前，兰斯的声音渐渐扭曲，在某个节点上戛然而止，然后，通信中断。


    艾林喃喃道：“明天见。”声音很快淹没在风里，他走出巷子，看到广场上警戒的审查官。


    他一下子猜到什么。


    银港市电磁系统完备，信号断连这种事情不合常理。也就是说，刚刚的电话不是人为挂断，而是受外力影响，被某种信号干扰，切断了。


    然而，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审查厅。


    艾林自然而然地混进人群，普通而不引人注目。


    “请各位稍安勿躁，关闭、或强制关闭一切与外界的通联手段，保持信息密闭，谢谢配合。”


    广播里，机械女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研究所的多媒体会议室外，已经集结了不少惊魂未定的研究员。


    几个人站在一起，表情凝重，沉默不语，心有灵犀地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用眼神传递信息。另一侧所长还有研究组的组长正在和审查官的队长沟通。


    兰斯在众人的注视中最后一个走出昏黑的会议室，站到旁边。


    外面一片纯白，墙壁底部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视野突然明亮，他不可控地低下头，眨了眨眼睛。


    周围传来极小声的讨论。


    “看到是谁了吗？”


    “你还猜不到吗？智械组不是刚好有一个人被开除了，趁机报复，太说得通了。”


    “你说的不会是给机器人写代码的那个？”


    “……”


    讨论声突然停了。


    兰斯隐隐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慢又沉，像是被人拖着走，有一刻的停顿，然后变成急促地跑。


    下一秒，他的手臂被一股蛮力抓住！


    他平静地抬起头，与一双布满红血丝，空洞的眼睛对视。


    ——是个男人。头发很乱，很多天没洗了，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肉味。


    其他研究员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审查官很快冲上来再次抓住男人，“老实点！”


    男人浑不在意，只是抓着兰斯，语速很快，更像是胡言乱语，“我看到了，人类的未来，所有人都会死，被我们研究的东西杀死，死在这个研究所里，所有人……包括你。”


    他很快被拖离现场，空洞的双眼看向空气中的某一处，嘴唇开合，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周围人的眼神从惊恐变为怜悯。


    “啧，又疯了一个。”


    “果然是他，那个智械组的天才程序员。”


    “天才沦为疯子，一年都不到啊……”


    兰斯望着男人的身影渐渐淡出视野。


    实习员走到他附近，边看脸色边道：“副组长，α3号研究项目已经出结果了，您是要现在听还是……”


    手臂上的痛感依旧清晰，兰斯看向不远处，出声道：“组长。”


    被称作组长的是一个灰发老头，身高不算高，体型微圆，最为明显的就是他那对上翘的小胡子——也就是植物智能组的组长，霍伯特。


    霍伯特走向两人，声音和身材一样圆润饱满，“走，回去看看。”


    “我就不去了。”兰斯的表情毫无波澜，“您慢慢看。”


    霍伯特习惯性地拦住他，笑了笑，“不差这几分钟。”


    兰斯看了看他，无奈地闭了下眼睛。


    实习员留在现场，兰斯坐上霍伯特的黑色汽车。


    行驶时，在路灯的照映下，驾驶位反射出一道阴冷的银光。


    兰斯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怎么，还没习惯？”霍伯特注意到，爽朗地笑了几声，“真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待见它们。”


    兰斯：“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您喜欢会用机器人当司机。”


    霍伯特：“谈‘喜欢’之前，你得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兰斯：“您不是组长吗？”


    “组长怎么了？”霍伯特粗声粗气道，“人外有人啊！”


    “也就是说——”兰斯推了一下眼镜，没什么表情，“虽然您是组长，但更像个摆设。”


    霍伯特“哈哈”笑了两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一点。”


    闻言，兰斯彻底不说话了。


    他小时候被舅舅扔到霍伯特家里借住过，大学时期也经常上霍伯特的课，他一直被霍伯特带着走，两人并不陌生，是朋友，也有点亲情。尽管如此，有件事情——他为俱乐部，也就是东联情报机构效力的这件事——霍伯特不知道，兰斯也并不打算告诉他。


    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


    有些必要的时候，亲情、友情都是一种背叛。


    他早已做出选择，却依旧纠结于此。


    在他走神之际，霍伯特上身微微向兰斯靠近，问：“小子，听说你结婚了？”


    兰斯淡然地抬起左手，给他展示戒指。


    “嚯！多长时间了？”


    “两周前。”


    霍伯特目光慈祥：“真快啊，怎么认识的？”


    兰斯笑了一下：“一见钟情。”


    霍伯特哈哈大笑，胸膛也跟着颤，接着似乎是叹了口气，惆怅地看向窗外，“年轻啊，这才叫年轻人。”


    “你跟你母亲挺像的，都有个性。”他不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眼底随着街景闪过一丝悲伤。


    兰斯整个人陷进夜色中，他摸了摸戒指，淡淡道：“您又在想她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霍伯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改变话题，“什么时候我们见见，怎么说我也曾经是你监护人，给我介绍介绍不过分吧。”


    兰斯考虑两秒，冷淡道：“也不是不行，等我过几天回家再说。”


    霍伯特“啧”了一声：“珍惜吧你。”


    兰斯没接话，问：“刚才那个人您认识吗？”


    “哪个？”


    霍伯特一拍大腿，自问自答，“何止认识，我还让他帮忙升级过咱们组的设备。”


    兰斯看向他。


    霍伯特回忆道：“一开始他在机械智能研究机器人，后来加入了一个开发项目。”


    兰斯：“什么项目？”


    霍伯特与他对视，目光狡黠，“实现机器人与人类的意识共享。”


    兰斯看了一眼前方的机器人驾驶员，三秒后，只听他声音冰冷，“研究所和黑胡椒科技……”


    “黑胡椒科技？你怎么知道这是个合作项目？”霍伯特不跟他纠结这事情合不合理，继续道，“反正啊，种种因素这项目最后也没做下去，这人也辞职了，听说后面被追债……”


    霍伯特的声音渐渐沙哑，但他好像怎么也说不完。


    兰斯偏过脸，看向窗外。


    远处矗立着被磁浮列车环绕的雕像，流光四散，光影明暗错落。


    它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像一场怎么也不会醒的梦。


    梦的时间久了，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


    他没说话，就那样看了很久。


    *


    复活节的第一天，大学城彻底对外开放。


    不少人慕名而来。主干道路两侧由各个学院的学生自主装饰摊位，一应尽全。


    所有地方——只要能看到的地方，都被红色气球和五彩的缎带装饰，不远处甚至临时搭建了大型娱乐项目——由机械学院提供的跳楼机。


    小丑在人群中穿梭，尖笑着凑近每一个人说，“欢迎光临大学城！”


    不少人笑着躲开，冷战的阴云也随着活络的气氛消散。


    这里像个游乐园。


    几十米开外的图书馆也开始允许外来者进入，但，只对外开放半天。


    艾林一上午忙得焦头烂额。


    他忙里偷闲，和唐德聊了一会儿，得知晚上七点，图书馆一楼的展示厅会有一个唱颂歌的活动，到时候他就在那里对舒妍求婚。


    他把这事也告诉了嘉利。


    但嘉利很早就知道了，所以反应不大。


    艾林又下意识看向舒妍，问：“晚上你去听颂歌吗？”


    舒妍欢快道：“我不听啊。”


    艾林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


    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可怜的唐德，求婚就这么泡汤了。


    没想到舒妍一脸骄傲：“我可是唱的那个。”


    艾林：“……”


    怎么还大喘气啊。


    两人小声说话间，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捧着两本书走向借阅处，他鬓角微微发白，步伐缓慢，姿态优雅，再加上他那一尘不染的着装，艾林竟然从中看出一丝神性。


    “您好……复活节快乐……”白袍男微微喘着气，“我来借这几本书。”


    “复活节快乐。”艾林微笑着，很快帮他办理手续。


    白袍男人看着他，眼神涣散片刻，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言，艾林抬头看去，脱口而出道：“您可能记错了……”


    他忽然止住，微微蹙眉，好像想起什么，试探道：“您是……神父？”


    白袍男点点头，咳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弱，“我……我还记得，你们结婚那天来得很早。”


    艾林笑了一下：“真巧啊。”


    对他来说，和兰斯结婚这件事，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回忆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不经常见面，也就靠一起吃饭培养感情，有时候还不如陌生人聊得开。


    时间接近一个月，很快，拉多克家族就要举行订婚宴，到那时候，一切将成定局，生死之事也就在那一瞬间。


    这么想着，艾林突然有些感慨，谁知道神父的话还没说完——


    “我头一次遇到，你们这种……”他抬手比划了一下，“那么急着结婚的。”


    艾林：“……？”——


    作者有话说：刻 板 印 象


    0点左右还有一更~


    已修。


    第33章 前奏


    急着结婚。


    这居然是个指代词。


    艾林静止了。


    他的大脑也静止了。


    时隔不久, 再次听到这四个字，艾林竟感到一丝亲切。


    ——不多，少得可怜。


    以至于他不想不出要做什么反应。


    神父干咳了几声, 道：“能见证二位诚挚的感情，真是我的荣幸。”


    艾林迅速道：“也是我的荣幸。”


    他紧接着问：“图书馆今晚会有唱诗班来, 您也在吗？”


    神父摇摇头：“不不, 教堂里更需要我, 今晚比任何时候都要重要。”


    他说着，闭上眼，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个十字, 道：“今晚是和平的一夜，神将眷爱所有人平安, 尽情享受吧, 孩子。”


    艾林站在原地, 目送他离开。


    白袍一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部分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 也就只有一眼, 然后匆匆避开, 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事情上。另一部分，则是在神父到达身边时在胸前画十字。


    艾林忽然想起，举行结婚仪式那天时的场景。


    那个教堂明明庞大、精美，来的人却不多，虽然荒废许久, 但是依旧被精心打理，依旧明亮。


    艾林陷入沉思。


    舒妍凑了过来，站在艾林边上，也在看向神父。


    “看出来了吗？”她小声问。


    艾林不解：“什么？”


    舒妍神神秘秘：“分化派和联合派。”


    艾林震惊道：“怎么看的？！”


    “我也是刚学的。”舒妍抬了抬下巴, “那些看都不看的就是分化派，画十字的就是联合派，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


    艾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懂得真多。”


    分化派没有信仰，他们不将自己的精神寄托在虚幻之物上，同时也不认同，相反，联合派则持包容态度，就像他们所崇尚的理念一样。


    舒妍蹲下，手肘支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双手托下巴，依旧看着神父的方向，“晚上你也来看吗？”


    艾林想到和兰斯的约定，准确来说他们是在下午见面，晚上应该也会一直在一起，“应该会去。”他补充道：“要是不出意外。”


    舒妍小幅度蹦了起来，兴奋道：“那太好了，嘉利也在，到时候我们可以合影！”


    艾林答应了，但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从早上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安。


    图书馆在下午一点闭馆，除了一楼以外的区域，要进行全面检查。确保没有其他人留滞，还有书目检测。


    艾林被分到地下书库。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瞬间向他袭来。


    呜呜的风声从耳边掠过，耳尖有些痒。


    书库冷清寂静，灯光也是冷白色的，照在白色胶地上，反射出诡异的光。


    艾林拿到完整的书库地图后，他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各书库之间相互连通，一共只有两个出口，仿佛是一个复杂的巨型迷宫。


    书目清点交给机器人诺亚，他只负责走个过场。


    几个书库快速走了一遍，然后他停在C书库门前。


    他人没有走进，于是感应灯无法感应。黑暗中，长长的通道闪着逃生标志的绿光，像是动物的眼睛。


    外面的光线映入其中，只能看清一小部分。


    他望向那黑魆魆的尽头，直觉上出现异样的波动。


    不，这一次，他理智上也有同样的感觉。


    街头组织觊觎这里，除此之外——收据也出自于此，或许这张小纸片上背负着什么，或许它是为了什么而存在，重要的是，它被人在乎。


    人一旦在乎什么东西，它就会成为欲望，像漆黑的梦魇始终缠绕左右，彼此折磨，最终付出代价。


    性命攸关，他想更加谨慎一点。


    最后几分钟，艾林拿着地下书库的地图快速实地考察了一番，发现每一层的楼梯口处都有一台光脑，和图书馆的自动查找系统一致，应该也是便于查找书籍分类才设置的。


    检查完毕后，他换完衣服后看到兰斯已经站在一楼等他。


    兰斯正在看人搭台子，有所感应一般转过头，四目相对。


    视线触碰的一瞬间，艾林知道，他又要开始角色扮演了。


    于是，他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向下面挥挥手。


    兰斯抬头注视了他三秒，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艾林顿了顿，挥得更用力了。


    两人在楼下汇合。


    温暖欢快的乐曲流淌在人群中，阳光从玻璃窗映进来，笑容和光亮混在一起——一派和平愿景。


    与平时巨大的反差让艾林有些不适应，但却又真实得令人不敢相信。


    刚才的危机感……只是错觉吗？


    片刻的出神后，兰斯自然地牵起他的手，道：“出去逛逛吗？”


    艾林看向他，点点头。


    手上交递的温度驱散寒意，兰斯的手上戴着黑色皮质手套，触感光滑，冰冷，薄厚适中，艾林能隐约感受到兰斯的温度。


    他们走出图书馆，几个学生拿着宣传单递向他们。


    “我们正在研究一款可以提升合成肉口感的调味料……”


    艾林很快投过去目光。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那东西难吃。


    兰斯顺手接过，看了几眼。


    学生们见是那位有名的教授，两眼放光，齐声道：“怎么样，您觉得如何！”


    兰斯在众人的期待中把它放回原处，淡淡道：“想法不错。”


    说完，就带着艾林继续向前走去。


    学生们一脸似懂非懂，呆呆地看着他。


    艾林侧过身，解释道：“他的意思就是，他很看好这个项目，需要大力生产。”


    手上被拽了一下，艾林被抓包一样重新转过身。


    学生在身后齐声喊道：“谢谢教授！”


    声音很快散开。


    兰斯声音冷淡：“切尔森先生，我希望你不要过分解读我的意思。”


    艾林看向他，有些认真道：“怎么又这么叫我？而且，我只是借你的名义鼓励他们，不算过分。”


    兰斯缓缓眨了下眼，“难道不是你自己这么想的？”


    艾林诚实道：“没错。”


    他又好奇道：“你难道不这么想？”


    “合成肉里有人体每天所需营养，属于高度浓缩，热量很充足。”兰斯看了他一眼，“原则上，450g就能满足一个人的日常需求。”


    艾林忍不住问：“你就不会腻吗？”


    兰斯：“我从小吃到大，习惯了。”


    艾林：“每天吃还不腻，要让我天天干一件事情，我早就腻了。”


    兰斯似乎思考了两秒，道：“我念旧。”


    艾林：“……”


    他竟无力反驳。


    两人接着继续聊天。


    艾林道：“刚才碰到神父了。”


    “神父，教堂那个。”兰斯根本不用回忆，一个身影精准地浮现在脑海里。


    艾林：“他认出我了，我没认出他。”


    兰斯：“他怎么说的？”


    艾林犹豫道：“就是……那么说的。”


    兰斯明白他什么意思，“我应该懂了。”


    艾林：“我们……真有那么急吗？”


    兰斯笑了一下：“应该吧。”


    两人走到大学内临时搭建的娱乐街。


    为了美化，周边还放了一些人工绿植。


    跳楼机传出来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简直就是个尖叫自发生成器。


    几个餐饮摊位上正围满了人，同一个区域内，唯一的一家露天摊位极为空旷，与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艾林看过去，轻声念了出来，“黑胡椒……”


    “科技公司？”——


    作者有话说：来了（晕晕


    31-33加了一千字。


    第34章 第一乐章·冬


    店铺里只有一个机器人。


    它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服务型机器人没有区别, 一如既往的普通。只不过，它的感应系统似乎更加灵敏。


    艾林只是看过去一眼，就已经得到了它的关注。


    “您好, 想要了解一下本公司的最新发明吗？”它的手指模仿人类的生理习性比划着。


    艾林转头去看兰斯的意思，兰斯对此没有反应。


    接着, 不知道是谁的智能机响了起来。


    两人离得近, 手臂相碰, 艾林感受到从对方手腕上传来的震动。


    兰斯松开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先接个电话。”


    艾林感受到冷风从指尖穿过，只是一瞬间的不习惯。他笑了笑, 指着那个机器人的方向，道：“没事, 我正好去看看。”


    兰斯已经接起电话, 看着他, 轻微点了点头。


    艾林转身走向科技公司的摊位。


    机器人表情僵硬地对他招招手，欢快道：“您好先生, 欢迎光临黑胡椒科技公司。”


    阳光落到它光滑的银色机械臂上, 一道刺眼的光猝然划过。


    艾林眯了眯眼, 站在它对面：“这名字很有个性。”


    机器人眨了下眼：“您真有眼光。”它继续说：“但您认为的黑胡椒只是一个胡椒吗？它可以是宇宙中的任何一个星球，可以是黑洞，也可以是一个暗淡的光点。”


    下一刻，一块光屏垂悬在他们之间。


    艾林不需要回答，只听见感情丰富的机械音继续在耳边回荡。


    “战后, 七大星系不分你我，我们的科技随着研究所的诞生更进一步，我们共同生活在……请允许我称它为黑胡椒宇宙——没错！就是黑胡椒宇宙！”


    光屏上面播放着一组宣传片。先是坑洼的地表，镜头慢慢拉远, 缩小，看到一望无际的城镇，颜色单调、冰冷，接着人变得像蚂蚁一样小，直到消失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然后进入一片漆黑的宇宙，星球表面是褐黑色，坑洼不平——是一个黑胡椒。


    其他星球也接二连三地进入视野，占据整个宇宙，全部都是黑胡椒。


    忽然，一艘由银白色金属线绘制的飞船航行在单调色彩的宇宙里，有些突兀。接着，一个介绍面板出现在旁边。


    “今年本公司的主要产品是船舶类，需要了解一下吗？”机器人推荐道，“源自黑胡椒宇宙的神秘力量。”


    艾林转身看到兰斯还在背对着他打电话，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有什么？”


    机器人卖力解说道：“尊敬的客人，由本公司与生物智械研究所联合推出的磁力帆飞船正在大规模生产，即将投入航空市场。本产品无需推进剂，技术先进，飞船体积更大，承重大大提升，现在预约购买即可免费获得本公司的销量王——R39家用机器人一个，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艾林眨了眨眼：“多少钱？”


    机器人伸出一根手指。


    艾林看了看，尽自己最大想象猜道：“一个亿？”


    机器人左右摇了摇那根手指，“再少两个零。”


    星际飞船在这个世界是必需品，价格也并不便宜。


    但艾林竟意外感觉有点划算，也许是低于自己的预期。


    等等，划算？


    一百万的飞船。


    一个面包才三钮。


    要是用一百万买面包，恐怕要堆满一座楼，而他却觉得便宜？！


    艾林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


    他愣了两秒后，罪恶感激增。


    ——这并不是毫无道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卷入大大小小的离奇事件，每天不是在想着怎么活命，就是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对金钱，已经到了视其为粪土的地步。


    想当初，他连过年都要在外面打工，只为了那三倍的薪水。


    艾林双目放空，思绪早已飞回地球。


    兰斯此时已经打完电话，重新过来牵他。


    “超导驱动轮船也可以了解一下，此类船舶只适用于海水，不建议进入真空环境。此外，巨型轮船‘伊丽莎白’号将在春季试行，现在正在火热报名中……”机器人的声音成了单调的背景音。


    短暂的出神后，艾林拉了一下兰斯的手，“这个公司……还和研究所有联名款呢。”


    兰斯不太关心，冷淡道：“这我倒是不太清楚。”


    他补充了一句：“他们之前确实和机械部有过合作。”


    走到中段，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艾林向兰斯靠了靠，确保两人不会走散。


    兰斯似乎察觉到什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艾林说：“小心点，有人在跟着我们。”


    艾林听到后，心里一紧，但他没有回头。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问：“你怎么知道？”


    兰斯握紧了他的手，“我总被追杀，练出来的。”


    正当他们继续向前走时。


    小丑的彩球向上抛起，尖声道：“二位要体验一下实弹射击吗？”


    两人同时看过去。


    他身后的店铺里虽然人不是很多，但流动速度很快，容易让跟踪者产生混淆；摊位侧方摆放着一个摞成小山但奖品池，适合隐蔽。


    小丑眨了下画着红色菱形的右眼：“十钮一次，奖品丰厚哦！”


    兰斯偏头等待艾林的意见。


    艾林刚好也看他。


    眼神交汇的一瞬间，艾林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丑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将他们引到指定位置，然后递给他们两把长口枪，塑料质感明显，里面装着白色的小圆球。


    目标是五米外规律旋转的红色标靶，每个人十发子弹，打中三个，能获得一个小奖品，打中十个——也就是全中，则是一个大型玩偶。


    艾林生疏地拿着枪，手指根本不知道怎么放，他低头摆弄了一阵，找不到熟悉的手感。


    或许这具身体并没有拿枪的肌肉记忆，又或许，这不是他的专业。


    这时候，他注意到兰斯的动作。


    只见兰斯两脚自然分开，身形修长挺直，看不出一丝僵硬，他左手向前握住枪管，右手扣动扳机，脑袋微微向右偏，单眼看向瞄准镜。


    从这个角度，艾林可以看到他精致的下颌线——有一颗淡淡的小痣。


    动作保持了半分钟后，兰斯胸口微微鼓起，似乎是吸了口气。


    三声轻响。


    圆珠落地，噼里啪啦弹跳到其他地方，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兰斯放下枪，看向艾林，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轮到他了。


    艾林笑了一下，“我不太会。”


    兰斯猝不及防地过来，单腿挤进他并拢而立的双腿，抵开，将右腿勾向自己身侧，摆出与肩齐宽的站姿。艾林下意识跟着他动，感受到腿间转瞬即逝的温热，顿时僵硬起来，呆呆地看着他。而兰斯无事发生一般握住他的手，做好准备动作，道：“随意点，只是玩玩。”


    艾林抿了抿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枪。


    突然间，或许只有一秒，大脑深处涌出一种信号、一些片段，艾林皱了皱眉，快速眨了眨眼。


    他感觉道自己拿枪的手不再僵硬，眼神也变得认真，他好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就像这个身体已经练习过成千上万遍那样熟悉。


    艾林看向瞄准镜，左手握紧枪管，右手扣动扳机。


    ——十发一气呵成，百分百命中！


    围观群众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艾林回过神来，才察觉到不妙。


    他有些心虚地转头，对上兰斯的视线。


    兰斯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隔着镜片，看不清神色。


    艾林愣了一下，看看枪，又看看他，勉强笑了一下，“真走运，因为我是新手吗？”


    兰斯哼笑一声，嘴角上扬，回应道：“运气好也是种本事。”


    然后，他再次举起枪，皮质手套上的褶皱明暗交错，眼镜上微光一闪，七颗无间断的圆球飞速发射出去，正中靶心。


    又快又准，再次获得响亮的掌声。


    艾林在吵闹声中缓缓看向他。


    兰斯放下枪，咳了一声，解释道：“……保命技能。”


    艾林可以理解。


    天渐渐昏暗，快到舒妍她们表演节目的时候，两人一起往回走。


    艾林艰难地抱着一只大半个人高的白色熊玩偶，兰斯没要这个，只要了一个小兔子挂件。


    艾林被熊遮盖视线，声音闷闷道：“你怎么不要这个？”


    兰斯看了他一眼，和那个人气摆弄的玩偶，沉默三秒，道：“我不太适合。”


    艾林：“怎么不适合？我都抱着呢。”


    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兰斯一言难尽：“……”


    艾林选择对此视而不见。


    他们走到图书馆的时候，距离唱颂歌还有十分钟。


    图书馆一楼的表演台已经搭建完毕，合唱用的小台阶不多，只有两层。艾林先去后台和舒妍拍照。


    地方小，女生偏多，还不太熟，兰斯不打算进去。


    艾林不好强求。


    于是十秒后，换成兰斯抱着熊站在角落。


    他的智能机突然响了起来。


    看着来电显示，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听。


    出来后，艾林没看到兰斯，但看到了他的短信，说是出去接个电话，出来不用找他。


    他回了个“好”，随即站在人群的边缘。


    等待途中，他看向周围，观察了一阵，发现全都是平民百姓，没有需要观察的对象，除此之外，刚才被人跟踪但危机感也消失不见。


    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香气，他紧绷但神经突然放下来了。


    演出即将开始。


    光线渐渐暗了下去，舞台中央落下一道金黄色的圣光。


    唱诗班穿着白袍的男孩女孩从两侧走了上去，他们表情温和、平静，让艾林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在那庄严神圣的歌声中，他的思维变得缓慢，手指无措地划着智能机。他向上看去，仿佛那是歌声飘散的方向。图书馆的顶端漆黑，随着线条的延伸越来越窄，无限收束，看不到尽头。


    艾林望着那无尽的穹顶，眼前一片朦胧。他回想起自己看到的宇宙，他如同一块失去方向的碎块，而那团漆黑似乎随时都会落下，残忍地把他们、把所有人都碾成泥。


    再坚持坚持，任务完成了他就能找到回家的办法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只是用耳朵听。


    随着音调升高，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被净化，漫长悠远的回忆从意识深处向外涌，他不禁有种想哭的冲动。


    ——歌声停了。


    光线再次亮起。


    舒妍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小声道：“怎么样？好听吗？”


    艾林看了她两秒，眼睛有些湿润，“好听，我差点哭了。”


    舒妍弯着眼睛笑了笑，海藻般的长发清扫艾林的手背。


    她笑道：“那就算我赢啦。”


    艾林问：“赢什么？”


    “我跟唐德打赌，说绝对能把你唱哭，很多人第一次听都会哭，”舒妍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艾林：“……”


    下一个节目是弦乐四重奏。


    里面有个熟人——唐德表演小提琴。


    舞台上的光再次暗下去，西装革履的表演者走上台。


    看到唐德的那一刻，舒妍抓住艾林，激动地小声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艾林被她拽着，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点点头，“看到了看到了，他头发怎么不卷了？”


    “也不看看是谁梳的。”舒妍骄傲地拍了拍自己，“我可是一大早就去给他做了发型，让他一整天都不要碰。”


    艾林看着工整、利落的背头，由衷夸道：“你可真厉害。”


    提琴演奏者调试琴弦，四种高低有序的音调同时响起，混音带来的空间感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舒妍此时已经谁都顾不上了。她双手相握放在胸前，眼睛亮得惊人，正期待地看着台上。


    昏暗中，艾林看了她五秒，想到一会儿唐德求婚的场景，不由得想笑。


    演奏开始。乐曲是维瓦尔第的《四季》，由篇章《冬》作为第一首，接着是《秋》、《夏》，最后是《春》。


    ——顺序是乐团自定的。


    最后一个篇章开始时，舒妍忽然道：“艾林，唐德是不是要和我求婚。”


    她语气平静，声音有点发闷，像是要哭了。


    艾林只好骗她：“我……不知道。”


    舒妍吸吸鼻子：“骗人。”


    艾林：“……”


    难道这就是女人坚不可摧的第六感？


    他补充道：“你最好当作不知道。”


    舒妍看了他一眼：“我晃你的。”


    艾林目视前方，轻轻笑了。


    然后舒妍也跟着他笑，“你还真正经——”


    “砰——！”


    一声巨响。


    乐声戛然而止。


    那抹圣光下，唐德的身影消失不见，只看见翻倒的椅子，扑咚一声闷响后，刺耳的尖叫声猝然响起。


    艾林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来不及思考，也没有余裕向后看，他只是抓住舒妍的胳膊，猛地向外一扑。


    下一刻，枪声四起——


    作者有话说：电脑已经抢救回来啦～幸亏文件还在（抹泪


    大家一定要注意备份！！！


    第35章 第二乐章·秋


    复活节, 晚上七点。


    生物智械研究所。


    密闭的低温生长室内，兰斯站在一个庞大的玻璃房前，慢条斯理地带上蓝色的防护手套。他垂着头, 对站在一旁的研究员说：“汇报过程。”


    年轻研究员拿起电子记录板，道：“半个小时前, 新一批植物样本被送到样本室, 我们按流程筛检, 发现大部分已经是半污染状态。”


    “哪种污染？”兰斯走向玻璃房门口。


    研究员面露难色：“……是重金属。”


    兰斯站在原地，冷静道：“东西呢？”


    研究员回答：“在里面隔离。”


    感应门在下一秒打开。


    门内，一排排样本延着光亮扩展, 纯净的植物汁液的味道涌进鼻腔，兰斯走到中间铁灰色的处理台。


    这里空气中的氧气浓度过高, 他大脑思考得很快。


    兰斯先是检查了样本数据。


    他看向第一个样本的切片, 显微镜内, 植物的细胞结构已经出现异变，测量结果不尽人意, 他写下评注。


    这段评注与一个小时前研究员所观测到的数值不同, 恐怕是一种凶残的宣告。


    研究员还留有一丝期盼：“副组长……”


    兰斯依旧看着显微镜, 打断道：“不行了，直接销毁。”


    研究员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明白。”


    但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兰斯继续调试显微镜，冷声道：“还有什么事？”


    “但是, ”研究员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知道，这批样本是组长的研究项目，直接销毁——我们、我们没法交代。”


    兰斯沉默三秒, 抬起头看向他，“样本来源？”


    研究员：“西联星。”


    “西联？”兰斯短暂地撇了一下显微镜，轻声道，“重金属污染，西联的工业区。”


    他对研究员说：“有详细地点吗？”


    研究员一脸愁容：“这个……上了加密锁，我没有权限，只知道一个大的范围。”


    兰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摘掉手套，冷漠道：“这件事我会和他汇报，你们不用太紧张。”


    走出消杀过渡舱，离开生长室，铁门在身后关上。


    研究所雪白的通道里，只有兰斯一个人。


    镜片中反射出幽深的紫光。


    那批样本是从西联来的，现在局势紧张，物资运送本就艰难，更何况是引进物种。这东西是怎么运进来的？还有，为什么是西联？霍伯特和西联有什么关系？


    ——一个猜想浮出水面。


    但兰斯希望那只是个猜想。


    他看了眼时间，开车重新回到综合大学。


    路上，他思绪没停。


    甚至有些思考过度，大脑无法抽离。


    这时，智能机突然亮了。


    他扫了一眼联络人，接听。


    他道：“请讲。”


    对面的声音凝重，语速极快：“长官，刚接到消息，地头蛇会在今晚行动，目标地点是综合大学图书馆，您现在在里面吗？”


    兰斯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车身歪斜，轮胎擦出热气。他沉默片刻，才道：“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信蜂没有用变声器，语气坚定，“那帮人现在劫持了图书馆的一楼，里面伤亡惨重，审查厅已经过去了……”


    兰斯打断了他：“我回去一趟。”


    信蜂急道：“情况危险，要等待蜂巢指示，您不能……”


    “艾林·切尔森在里面。”兰斯重新踩下油门，车速比刚才更快，“如果你不想任务在今晚就失败，现在开始听我的还来得及交差。”


    信蜂呼吸急促，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收到，长官。”


    兰斯看向副驾驶上的玩偶，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


    混乱毫无征兆。


    枪声、玻璃碎裂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哀嚎、尖叫，所有声音挤在一起，镰刀一样刮着耳膜。


    艾林覆在舒妍身上，他能感受到舒妍剧烈的颤抖，他把手紧紧扣在她的耳边，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两人匍匐在地上，尽量躲避着飞散的子弹。


    时间过得极为漫长。


    昏暗的光线下，血腥味盖过硝烟，地面发出轻微的震颤。


    枪声停止后，刺耳的、恐惧的尖叫依旧持续着。


    但艾林听到微弱的哭声，近在眼前。


    舒妍的肩膀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来几声抽泣，接着，身后传来大吼一声，她双手捂住耳朵，惊慌失措地蜷起身体。


    艾林轻声叫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尽量不去吓到她，“舒妍，你别怕，有我在呢，别怕别怕。”


    舒妍听到他的声音，瞪大眼睛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咬紧的牙关一松，哭声就泄了出来。


    “砰”


    又是一声枪鸣。


    艾林抬起头向前看——舞台上，演奏家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有五个全副武装的黑衣男，戴着帽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管长口枪。


    中间的男人似乎是领头的，他打了一个手势，两边的黑衣男则提着枪走下台，对准分散的人群，向中间驱迫，把他们集中到一起。


    慌乱中，他们踩到什么。


    尸体，残骸。软的，硬的。都是死物，却足以将他们绊倒。


    尖叫声混杂着崩溃的哭声，每个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艾林被人用枪指着，搂着舒妍起身。舒妍腿已经软了，半个身体靠在他身上，急促的呼吸刺进艾林的脖子里。


    “唐德……”她抓住艾林的衣服，呜咽着，“我想见唐德……”


    艾林没有说唐德是被第一发子弹射中的，他亲眼目睹那场短暂的射杀。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无法开口。


    艾林的腿上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心脏就重重一跳。


    见他们走得慢，男人踢开地上的尸体，噔噔噔几步走上前，用上了膛的枪顶在艾林的后背，将他们推进掌控范围内。


    这时，从台上传来一声吼叫，“所有人听好，我们不想伤害大家，只要你们好好配合，最后肯定可以活着出去。”


    所有人抱头蹲下，紧紧靠在一起。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好人，我配合，我配合！”


    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划破死寂的痛苦。他双手高高举起，癫狂般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台上的男人无动于衷。


    没人敢说话。


    下一秒，一颗子弹直直地穿过他的太阳穴，鲜血如浪花般炸开，散落在地。


    接着，台上的男人似乎是笑了一声，道：“学会保持安静，是条件之一。”


    艾林用余光观察着其余四个男人。


    在看到他们腰间的备用手i枪后，他很快便收回目光，快速眨了下眼。


    如果他没猜错，这帮人就是街头组织。


    图书馆，地下书库的地图……


    在这一刻，艾林终于清晰地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他早该想到的，可一切都晚了。


    晚了。


    太晚了。


    所有人都会死。


    他该做出抉择。


    是在这等死，还是奋力一搏。


    舒妍的白袍上沾上暗红的血，和红气球一样的颜色，艾林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像是被炸开，红色遮盖住视线，他的喉咙在燃烧，胃里一阵绞痛。


    大脑中思维的细线激烈碰撞，即将崩溃时，舒妍握住了他的手，一滴泪从面颊滑过。


    “艾林。”她轻声道，近似气音，“你是不是也害怕了？”


    艾林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对于他来说，这个时候，恐惧会显得十分愚蠢。


    他不该害怕。


    这个身体受过专业训练，反应灵敏，只要他的大脑可以思考，没有失去意识，一切下意识的反应都会出现。


    他轻声道，也像是对自己说：“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四个男人正两两分散，一对围着人群来回走动，另一对则到冲到后台的房间把其他人赶出来。


    穿着白袍的唱诗班成员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惊恐地蹲在前排。雪白的衣角如同流光般从眼前闪过。


    艾林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的视线快速从唱诗班身上扫过。


    没有。


    没有。


    没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坦然。


    “舒妍，”艾林的目光低垂，直直地看向地板上的，平静道，“你有看到嘉利吗？”


    舒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眨了眨眼，眼神空洞，呢喃道：“嘉利……嘉利在哪呢……”


    艾林闭上双眼，有一瞬间的绝望。


    这时，台上传来拍手的声音，两下。接着男人不再像刚刚那样大吼，开始正常说话。


    “各位，我们也是有要事缠身，不会耽误大家太久。至于大家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我们找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否则，可真不好说。”


    他踩了踩脚下的尸体，似乎是很放松的样子。接着偏过头，看向后台房间，嘴角向上扬，邪笑道：“你说对吧。”


    艾林扭头看向那里，眼神毫无波澜。


    那扇门开了一条逢，里面一片漆黑。


    一双眼睛从门缝里向外看去，看了很久。


    然后，门被推开了。


    艾林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唱诗班中爆发出一声惊叫。


    接着，艾林听到舒妍叫出了那道身影的名字——


    “嘉利？”——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36章 第三乐章·夏


    舒妍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 神情呆滞。


    她轻声问：“你怎么会在那？”


    嘉利垂着头，走到台上的男人身边，冷冷道：“不早了, 赶紧开始。”


    她没有理会舒妍，似乎根本没听到。


    舒妍蹙着眉, 哽咽道：“嘉利……”


    没有人回应她。然后, 像是不愿意面对,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抱紧自己的双腿，失声痛哭。


    嘉利盯着男人脚下的尸体。


    那是唐德的尸体。


    多年的好友毫无尊严地躺在地上, 双眼大睁充血，额头上有一个泥泞的黑洞, 血肉粘连在一起, 嘴唇散发着灰青色。小提琴被扔在一旁, 琴弦、面板上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的西装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嘉利顿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


    “看来有熟人啊。”台上的男人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 轻蔑一笑, 把脚下的尸体踢下台。


    咕咚一声, 毫无尊严地滚落到人群中。


    惊叫声难以抑制，人群再次躁动起来，不少人害怕地跳起来。子弹射中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一声惨叫后，喧闹再次被镇压。


    艾林始终注意着周围的那些人, 他下意识握住舒妍的手臂。


    男人道：“差不多了，你把地图拿来。”


    他指着其中一个人，而后偏过头看向嘉利，“既然是熟人, 要不你拜托她帮个个忙？”


    嘉利沉默三秒，推了一下无框眼镜：“你想干什么？”


    “让她带个路，”男人道，“怎么，朋友之间这点小事都开不了口？”


    嘉利没有说话。


    于是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凑近她，低声道：“怎么你求我找你父母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啊。”


    他不容拒绝道：“请你朋友帮忙带一下路。”


    话音刚落，一个下属拿着枪上前拽住舒妍，要把她拉起，舒妍惊恐地反抗，她尖叫道：“我不知道，我不要！”


    见状，又有一个男人快步走过来，要控制住她的手脚。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动作。


    “我跟她一起。”


    嘉利愣了一下，猛地看向艾林。


    艾林直视她的眼睛，仿佛一场无形的较量。


    他薄唇轻启，继续道：“或者我替她去。”


    他的语速不徐不疾，表情异常从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一个男人提着枪撞上他的脑袋，将他向下压，厉声道：“还他妈轮不到你讲条件！”


    他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势彰显自己的势力，冰冷的枪管扣在艾林柔软的发丝上，但他根本不在乎。


    这不是艾林第一次被人拿枪指着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支配自己的一切。


    ——只是个筹码。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死在这，舒妍也是，所有人都是。


    “我是特职管理员，”艾林没有反抗，他盯着地面上暗红的血痕，语速极快，“整个图书馆只有我一个人负责地下书库，我经常去那里，你们不是时间紧迫吗？我带你们去！”


    舒妍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他撒谎！”嘉利的胸膛快速起伏，喊道，“他在撒谎！”


    站在一旁的两个绑匪对视一眼，将艾林被彻底压在地面。


    一声轻响，枪已上膛。


    台上的男人无动于衷，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听。


    艾林却笑了，用尽力气只挤出一句话，“地下书库一共只有两个出口，每个书库相互连通，那些通道并不是很好找……”


    他动了动，极力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泛起，看向台上的男人，语气坚定道：“说简单点，你们绝对不知道里面有捷径。”


    台上的男人动了一下，左手撑着右手手肘处，思考道：“你说的有道理。”


    嘉利看向他，又慌张地看向艾林，“不，别信他！”


    男人冷笑一声，眼神中流露出嗜血的光，沉声道：“换他下去。”接着，他的目光缓缓、缓缓落到嘉利脸上，“你也去。”


    艾林一字不落地听着。


    情况跟他想的一样，他已经达到目的了。


    想到之后的计划，艾林的眼睫颤了颤，暗自吐了口气。


    临走前，艾林轻声对舒妍道：“找机会去盥洗室，那里的窗户可能还没锁，你逃出去，跑得远远的。”


    舒妍看着他，发丝凌乱，只是默默地哭。她的眼睛出奇得亮，让人心里一酸。


    艾林站起身，两人相握的手渐渐松开。


    一楼大厅里只留下三个人看守，其余几人走进应急通道，前往地下书库。


    艾林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空旷深邃的地下回荡着，犹如深渊。


    他们来到书库入口。


    男人用枪抵住他，开口道：“去C书库。”


    艾林深呼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C书库，果然是那张收据。


    而他身后那个男人，有权利指挥所有人，结合他对嘉利的称呼，虽然他戴着帽子，艾林心想，应该就是那个平头男。


    他把人带到书库前，刚刚站定，就看到平头男冲进去，一排一排书架胡乱翻着。


    “你们也一起找！”他怒吼着，不再像几分钟之前那般游刃有余。


    他很急，也很慌乱。


    ——这是他的弱点。


    艾林心里逐渐有了底气。


    事情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几个人分散到书库其他角落。嘉利和平头男去楼下继续找，现在这一层只有他和另一个男人。


    “他妈的，怎么打不开！”艾林听到那个男人喊道。


    艾林随手把书塞回原位，几步走到通道上，脚下的铁丝细网震颤，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站在闭合的书架前无能为力的男人，出声道：“我帮你啊。”


    男人也很谨慎，他戒备地把枪举起，漆黑的枪口对准艾林。


    艾林自然地走过去，手指按下书架上灰白的启动键，下一秒按钮变绿，机械作业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书架缓缓向两边打开。


    男人扬了扬头：“你先进去。”


    艾林乖乖进去，里面一片黑暗。他站在离出口较近的地方，回身看向他。


    男人半信半疑，试探着走了进去。


    感应灯自动亮起，照在昏暗的空间里，空气都隐隐泛黄。


    艾林看着男人走到最里端，把枪横放在书架上，蹲下身开始认真翻找。他装模作样似的，也翻了翻书架上的书，然后，缓缓倒退着向外踱步。


    男人没有察觉，甚至也来不及反应。


    下一刻，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密的嗡鸣声响起，接着，两侧的书架正在快速向中间合拢、缩窄。


    他急忙跑向外面，嗬嗬喘着粗气，想要躲避这场灾难，但太晚了，他只是看到眼前的光束越来越小，希望只在秒速间磨灭，哐当一声，陷入无尽的黑暗。


    空气陷入三秒的沉寂。


    书架上流出鲜血，染湿书页，不断向外洇开。


    艾林站在隔壁书架前，目睹整个过程。


    他走到通道上，按下按钮，男人所在的书架再次向外打开。


    钢铁的咬合力量下，男人已经死透了。


    艾林走上前，无视那滩变形的肉i体，拿起他身上的备用手i枪，枪管已经扁平，用不了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把它扔到地上。


    照明灯重新亮起，艾林迈过尸体，拿起男人事先放在书架上的长口枪。


    他检查了一下子弹。


    ——只有两发。


    昏暗中，那两枚黄铜色的尖头弹隐约映着他模糊的脸。


    忽然，铁丝网的摩擦声从身后响起。


    艾林迅速把枪背在身后，躲进暗处。


    他只能拼一拼了。


    *


    图书馆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他们被审查厅的装甲车拦住，只能远远观望。有不少家属、朋友在无助的哭喊着。


    红色的警戒灯染红了天空，打在人身上，黑夜中如同着了火。


    一个身影穿过人群，抬高警戒线，闯了进去。


    审查官举起盾牌，喝道：“退后！”


    兰斯拿出证件，递给他，道：“我想了解一下情况，里面有我爱人。”


    审查官认出他的姓，赶紧通知长官。不一会儿，一个体型壮硕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制服，披着同色的军用外套。


    兰斯扫了一眼他的肩膀，是个中尉。


    “拉多克教授，久仰久仰。”中尉上来就一脸讨好，想要和兰斯握手。


    兰斯礼貌回握，冷淡道：“里面什么情况？”


    “情况比较复杂，”中尉沉默三秒，道，“目前得知里面至少有四十名人质，刚才枪声持续了三分钟，估计……得少一半。”


    兰斯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中尉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所以你们的行动方针就是让里面的人等死……”兰斯冷冷地看向他，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训斥道，“你在军校就学到这些东西吗？”


    中尉登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您、您怎么知道军……”


    兰斯面无表情地斜了中校一眼，直接掠过他，大步绕道图书馆后方的空地上。


    信蜂的通讯重新接上。


    兰斯对他说：“蜂巢怎么说？”


    “待命。”信蜂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说这不是任务范围。”


    黑夜中，兰斯环视一圈，视线停留在上方的一个通风口。


    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衬衫的袖口，接着，他解开领口的银色纽扣，低声道：“不等了。”


    信蜂听到这句话，似乎猜到什么，“唉！你别乱来……”


    话说到一半，智能机手环滑落到地面上。


    一阵疾风。


    兰斯双脚点地，向上一跃，手指卡在墙壁上的凹槽处。他单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小心滑开那扇窗户，整个人钻了进去。


    ——落地时悄无声息，像只轻盈的猫。


    兰斯快速扫了一眼环境，这是个隔间，有坐便器，是个盥洗室。


    他打开隔间的门，刚要走出去，就听到一串脚步声。


    两个人。一重一轻，一男一女。


    他贴紧墙壁，保持平稳的呼吸。


    “快点进去！”


    男声出现的同时外门也进行了一次开合。


    舒妍踉跄几步，慌忙去找窗户。


    在看到敞开的窗户时，眼泪从她眼里不断落下。


    她听艾林的话，却又不想离开这里。


    唐德已经死了，她想起码再去摸摸他的脸。


    手指握住隔间的门把手，舒妍用极慢的速度将它拉开，下一秒，一双大手径直盖住她的口鼻！——


    作者有话说：准备联手，各就各位。


    第37章 间奏


    舒妍惊恐万分, 被吓得快要窒息。


    她下意识挣扎着，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接着,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别出声。”


    冰冷、短促。


    舒妍立刻认出这个声音。那人见她冷静下来，也很快放开她。她睁大眼睛, 有些不可置信, 惊道：“教授, 你怎么会在这？！”


    兰斯快速道：“救人。”


    盥洗室暖色的灯光映照在他的眼睛，灰绿的瞳色变得有些深。


    他直奔主题，问舒妍：“大厅里面有几个人？”


    舒妍愣了一下,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抖道：“三、三个。”


    “你的智能机呢？”


    “都被收走了。”


    兰斯隔着眼镜看向她, 问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艾林呢？”


    舒妍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还有三个人在地下书库，艾林……和他们一起。”


    接下来就不用问了。


    地头蛇既然能想到劫持图书馆, 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武器只多不少, 正面对峙绝对不占上风。


    他需要一个计划。


    “砰砰砰——”


    这时，外面守门的男人猛敲几下盥洗室的门，粗声粗气地喊道：“赶紧出来！给你三秒，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舒妍被震得一个激灵，无措地看向兰斯。


    兰斯低声道：“回答他。”


    舒妍眼神慌乱, 心脏砰砰直跳，她鼓起勇气冲外面喊道：“你、你别进来！我还没结束呢！”


    那男人怒吼着：“妈的，死女人赶紧出来！”


    舒妍缩了缩脖子，又要重新喊回去。下一刻, 兰斯突然拦住她，道：“让他进来。”


    三秒后，门再次被拍响。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持续不断的拍门声中，男人察觉到什么，猛地推开门。


    盥洗室中，暖黄的灯光映在瓷砖上，出奇的寂静。随着男人的进入，倒影被搅散，他感到一阵阴冷。


    下意识地，男人端起枪谨慎地环视四周，视线停留在半敞的通风口。他咒骂一声，径直走向通风口正下方的隔间，用力将门踹开。


    下一秒，一道闪光转瞬即逝，他来不及反应，一记重拳已经落到他的胸腔。男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后退几步，随即摔倒在地。他本能地去摸枪，却抓了个空。


    正前方，一个身影走出隔间。他步履缓慢，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男人。


    “你……咳！”男人喉间一阵滚烫，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兰斯握住枪柄，朝他的头部又是一个猛击。


    男人脑袋一歪，彻底失去意识。


    时间紧迫，兰斯蹲下身，从男人身上扒下衣服，舒妍从另一个隔间里走出来，看着兰斯，有些腿软。


    “教、教授……”她弱弱道。


    兰斯没有回应她，继续把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个胶囊，那里装着一对透明瞳片，他摘掉眼镜，把胶囊放到男人眼前识别颜色后，再将瞳片戴到自己眼睛里。


    ——一种简单的伪装术。


    半分钟后，从外表上看，他已经和刚才的男人没什么区别。


    想要逃出去，或是解救人质，总要有个人先打入敌方内部，虽然有风险，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而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兰斯对舒妍道：“我需要你的配合。”


    舒妍严肃地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此时，大厅里，剩下的三名黑衣男正围着人群打转。


    见他们出来，一个男人招呼道：“怎么那么久？”


    兰斯压了压帽子，笑了一下，道：“这女人不太听话。”


    三人不怀好意地笑着。


    兰斯平静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没说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下，舒妍小步向前挪动，她背后正抵着一把枪。尽管她知道自己不会因此毙命，在冰冷坚硬的枪口触及到她皮肤时，却还是害怕了。


    唐德的尸体躺在地上，她极力忍住看过去的本能。


    因为她清楚，现在不是干这些事的时候。


    舒妍重新回到人堆里，蜷缩着抱住自己。


    微弱的哭泣声回荡在耳边，她偏过头看了看身边，孩子、老人、男人，女人，所有人都像犯人一样垂着头，但他们根本没有做错事。


    舒妍紧张地搓搓手，深吸一口气。


    一秒、两秒、三秒……


    接着，她缓缓、缓缓站了起来。


    兰斯迅速提枪对着她，呵斥道：“干什么！”


    叫声一出，另外三个人倒是一脸烦躁，其中一个走上来推搡着她，道：“怎么又是你！真他妈多事。”


    舒妍肩膀一痛，僵硬道：“我、我要去找我朋友。”


    “你朋友？”另外一个个头较大的男人也走向她，“你以为他能活下来？”


    舒妍睁大眼睛，立刻反驳道：“你骗人！”


    “等我们拿到东西，你们一个也别想活，想当救世主，先要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大块头男冷笑道，“一群杂种……”


    他说话的同时，手掌已经扬起，刚要落到舒妍脸上，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众人的尖叫声中，大块头摇晃了两下，很快便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其余两人立刻警戒，可他们并没有找到枪声的来源，而是注意到了另一个同伴的失踪。


    兰斯躲在舞台上的帘幕后，探头向外看去。


    那两名绑匪其中一个正背对着他，距离很近，另一个则在斜右前方，正在四处张望，动作幅度较大，不容易瞄准。


    下一个目标很容易确定。


    避免人群伤亡，只能速战速决。


    他看了一眼弹夹，只剩下一颗子弹。


    来不及多想，他打出最后一枪，正中近距离的一方，另一个人很快察觉到，转过身扣动扳机茫然扫射。


    兰斯将枪扔了出去。


    下一刻，子弹穿过幕布，留下斑驳的弹孔。


    砰砰的射击声中，硝烟弥漫，极淡的雾气一瞬间在眼前散开。


    ——这造不成任何阻碍，但很多时候，假想带来的恐惧大过于现实。


    男人急促地咳了几声，用手抵在眼前，他剧烈地晃了晃，想要把那层雾从眼中抹去，但就在他眨眼的瞬间，一个人影突然窜到面前。


    兰斯打掉他手里的枪，顺势握住那只手臂，逆时针划了大半个圈，猛力向下一扭——男人惨叫一声，来不及反应，那叫声忽然变了形，变成毫无意义的声音——兰斯猛击他的喉结，最后对准他的双腿各开两枪。


    一场混战就这样结束了。


    兰斯看向舒妍，与她对视，点了点头。


    舒妍立刻会意。


    她站起身，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人群喊道：“大家快跑！”


    但是没几个人反应过来。


    她又喊了一声：“跑啊！”


    一个人喃喃重复道：“跑……”像是听懂了这个字的意思，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快跑！”


    浑厚有力的声音喊声、几十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穹顶高耸的大厅里，卷起阵阵回响。


    兰斯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发丝有些凌乱，他单手脱掉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接着捡起地上的枪，默默地走向地下书库的入口处。


    “教授！”舒妍叫住了他：“注意安全。”


    兰斯停住脚步，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你一定要把艾林……”一滴泪水滑落在地面，“把他活着带出来。”


    *


    艾林躲在书柜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梯间的脚步声在中途断了，之后，那声音又继续向下走，像是原路返回。期间，他还听到一些其他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你知道委托人的条件吗？”


    “……”


    “如果找不到那东西，所有人都要死！”


    “你一定要用这种办法？”


    是嘉利的声音。


    “小嘉利，委托人可等不及了。”


    脚下的铁丝网细细密密地颤抖着，接着，那声音突然停了。


    “咚！”


    艾林意识到不对劲，探出身体，悄声走到阶梯处，视角受限，他看到嘉利正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像是陷入昏迷，旁边似乎有男人的肢体。


    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


    艾林心道不妙，迅速拿枪跑开。


    男人露出嗜血的笑容，急速向上迈步。


    上来后，他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


    书库里空无一人，他瞥向地上那一大滩血，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怪笑，随后懒懒道：“小兄弟，这你就不道德了。”


    “咔哒”


    枪支重新上膛，他用钢爪一般的五指紧紧握住，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去。


    这时，平头男听到机械的嗡鸣声。


    他猛地转身，朝着正在开启的书柜扫射过去。


    艾林穿梭在书架间，有些书架必须开启，有些只是个幌子，他虽事先看过书库地图，但这里的线路实在复杂，他还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通往嘉利那层的秘密通道。


    通道藏在书架余留出来的四方空间里，艾林走下楼，左右看了看，在头顶上的脚步声中找到了被打昏的嘉利。


    他快步走上前抬起她的上身，低声道：“嘉利！醒醒！”


    艾林不断呼唤着，试图让她恢复意识。


    但一切都是徒劳，情绪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她是死是活。


    放下嘉利，艾林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的计划算不上精密、具体，所有步骤都只是个模糊的表象。计划外的突发事件不是他能承受的，艾林突然感受到剧烈的头疼，他的身体似乎陷入一个沼泽，稀薄的空气正从鼻腔中溜走。


    正当他神智不清时，肩膀上猝然一阵钝痛。


    他捂着肩向后退去，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拿枪。然后，枪被踢开，平头男懒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啧啧啧，小兄弟，让我好一顿找啊。”


    艾林眉头皱起，疼痛让他一瞬间意识清醒，他感到指缝中黏腻湿滑，看向自己的左肩，正在向外汩汩冒着鲜血。


    他瘫坐在地上，向后退去。


    平头男道：“你说你负责地下书库，那你应该知道有个东西并不属于这里。”


    艾林冷哼一声，笑了笑：“我脑子不太好使，你要是打谜语的话，建议你还是直接把我杀了。”


    平头男眼睛微眯，静静看了他三秒。


    他不怒反笑，蹲下身与艾林平视，“是这样的，我在找——一张收据，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


    艾林扯了扯嘴角：“收据，什么样的？”


    平头男一把拽起艾林的头发，盯着他道：“少废话，到底见没见过！”


    “见过。”艾林轻声道，“但我不会给你，除非你回答我两个问题。”


    平头男松开他：“你说。”


    艾林喘了一口气：“那是干什么的？”


    平头男若有所思，歪了一下头，道：“下一个问题。”


    艾林喊道：“你们的委托人是谁！”


    话音刚落，大掌忽地覆上他的头顶，极强的力道将他压在地上。


    “真是遗憾，我都无可奉告。”平头男说着，用枪口对准艾林的脑袋。


    “杀了我也没用！”艾林感觉整个脑袋都在燃烧，“你拿不到东西就会没命，真是彼此彼此。”


    平头男被激怒了，他刚拉动枪栓，脚上传来一阵阻力。


    他愣住，低头看向身后。


    平头男的面部被阴影覆盖，他不耐烦地踢了踢腿，想把那上面的女人甩下去，却换来她抱得更紧。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嘉利，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能让你继续伤害无辜的人。”嘉利轻声道。


    平头男沉声道：“晚了。”


    随后却陷入沉默。


    他的沉默令艾林感到不安，仿佛一场无声的宣告，宣告死亡。刹那间，他用尽全力睁开束缚，反身向后跑去，捡起掉落到不远处的枪。


    他手指颤抖，有一秒的脱力，子弹穿过空气，如一道利剑，径直射入平头男头顶处的通风管道。


    巨大的、强烈的风瞬间涌入，空气中褐色的灰尘随风飞舞，平头男捂住脸，发出一声低吼。


    呜呜的风声响彻耳畔，凌乱的发丝间，艾林眯起眼，缓缓举起枪。


    这一次，他不再颤抖，而是有种欣喜若狂的激动。


    他将枪口对准男人，手指扣下板机。


    “砰”


    “砰——！”


    男人的喉间咔咔作响，身躯伴随着枪响，晃了一下后应声倒下。


    艾林举着枪，有些愣神。


    两声枪响重叠在同一时刻。


    如同慢镜头一般，男人下落的同时，他的身后缓缓、缓缓露出一道身影。


    艾林和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硝烟味令他接近窒息。


    对方的神情和平常不太一样。而此时，那人的手里，正举着把枪。


    艾林习惯了礼貌、疏远的相处方式，总觉得那人就像他的容貌一般不可接触。他有一张严肃冰冷的脸庞，看起来坚韧不拔，一丝不苟，是完全忠于职守的那类人。


    无论如何，他看起来都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简直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尖锐的风声中，艾林轻声道：“兰斯……”——


    作者有话说：终于！


    第38章 延长音


    深夜, 第二区，审查厅。


    “切尔森先生，有关这次事件, 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


    这是一个银白色的房间，墙顶四角处的监视器全部对准房间中央, 红光持续不断。


    艾林坐在椅子上, 闻声, 却一动不动。


    他的对面坐着两位审查官，是前后辈，铁皮桌面反映着他们的倒影, 黑色制服会加深每一个受审者的恐惧，但艾林不会, 他只是垂着头, 静静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


    艾林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 大脑从离开图书馆的那一刻起便停止运作，面对审讯, 也只是机械地回答, 仿佛一个傀儡。


    他脑袋里太乱了, 像被一团缠绕紧密的细线束缚，找不到源头，无从下手。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平头男中枪后，审查官很快涌入地下书库，他们全副武装, 枪口对准在场的所有人，依次带离现场，接受审讯。


    艾林刚刚经历过一段危险度极高的快问快答，问答围绕着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如何，身上的疼痛足以扰乱思考，他能说话已经是最大努力。


    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一言不发。


    “切尔森先生？”


    稍微年轻的那个审查官没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艾林。


    眼前的受审者目光呆滞，眼神下落，眉头微皱，他的嘴唇紧闭，并不算太薄，此时却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正忍受着巨大的煎熬。


    视线微移，落到艾林绑上绷带被吊起的手臂上——听说是子弹擦过。


    艾林感受到这股目光，终于出声道：“我想知道嘉利的救治结果。”


    年长的那位审查官毫不避讳，冷淡道：“很遗憾，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艾林：“我能见见她吗？”


    “抱歉，我无权决定。”


    “你们会怎样对她？”他问。


    “我们将完全遵从《审查厅法案》。”


    艾林蹙眉：“《审查厅法案》？”


    “这不是个秘密，人人都知道后果。”


    艾林没再询问。


    他知道对方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气氛一瞬间陷入沉默。


    想到什么后，艾林抬起头，道：“我要回家。”


    两名审查官互相对视后，拿起资料，纷纷站起身，“您稍等一下。”


    艾林：“……”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道昏暗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


    外面是一条通道，长而宽，监视器没有死角、不分昼夜地运作，时不时能听到从其他审讯室传来的一些惨叫。


    “嘎吱”一声，另一扇门打开一条缝，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最后停在通道中央。


    ——两方碰面。


    兰斯双手插兜，转过身，看向迎面而来的审查官，问：“结束了？”


    两人被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弄得一愣，没什么反应，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替他们回答了这个问题。


    “兰斯·拉多克。”来人穿着纯黑色的制服，军靴落在褪色的木地板上，响声很大，他笑了一下，道：“又见面了。”


    兰斯没见到那人具体什么样，他只是听声音，脑袋里就自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游行时碰到的审查官。


    十秒钟内，他的大脑继续回忆，得出了一个更为具体的信息。


    之前信蜂和他说过，审查厅到了一个“降落伞”——拥有合法的机密身份，并不是普通职位，可见背景不简单。


    合法的机密身份……


    保密工作做到这种程度的组织不多，难道是……安全委员会派来的？


    那两个制服颜色较浅的审查官恭敬道：“长官，审讯完毕，是否允许放人？”


    长官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右手，微微一动。


    两人颔首领会，径直离开。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昏暗的通道上只剩下兰斯和他两个人。


    兰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面无表情道：“我们见过吗？”


    长官脱帽，毫无遮掩地与他对视，“复活节前见过。”


    那张脸映在灯光下，阴影深邃，由暗到明，瞳色几乎和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兰斯看着他的黑色短发，彻底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外貌没有印象。


    所以不是熟人。


    “还有事吗？”他问。


    “可以叫我格洛什。”长官走上前一步，道：“我只是没想到您这么擅长枪法，”他停顿一秒，“看来拉多克上将教子有方。”


    兰斯极慢地眨了下眼：“过奖。这话你可以亲自告诉他。”


    接着，他转头看了一眼半开的审讯室，平静地对格雷特说：“我想我们该走了。”


    格洛什挑了一下眉，“请便。”


    兰斯走到门前，握上门把手。


    “有件事我要提醒您。”格洛什站在原地，双眼随着昏暗的光线波动，“事情发生后，按照《审查厅法案》，我们有必要对您二位采取监视行动，为期三天……”他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愿，但愿能平安度过。”


    兰斯停下动作，微微侧身看他，怀疑道：“《审查厅法案》里什么时候有这一条，我没听说过。”


    格洛什转过身面对他，重新戴上帽子，低笑道：“教授，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地方，从没规矩可言。”


    说完，他手指搭在帽檐上，向下一拉，道：“后会有期，兰斯教授。”


    兰斯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


    不过他没时间去细想。


    他推开门，看到趴在桌子上的艾林。


    兰斯快步走上前，蹲下身，轻唤了一声。


    艾林感觉浑身都在发热、燃烧，他呼吸急促，费力地抬起头，双眼半睁，在雾气弥漫的视线中看到一张模糊的、熟悉的脸。


    “……兰斯？”


    他嘴唇微张，剧烈的头疼让他有些难以思考。


    兰斯站起身，垂眼看着艾林这幅模样。


    艾林坐起来，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呆呆地看着兰斯衣服上突兀的色彩，伸出手，摸了上去。对方还穿着解救人质时的白衬衫，胸前几处沾上了血点，早已氧化成锈色。


    兰斯感受到一阵微凉的温度透过布料，摩擦之间，皮肤有些痒，细微的电流一闪而过。


    他没有躲开，只是呼出一口寒气。


    艾林的呼吸渐渐慢下去，透过血迹，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死亡降临在自己身边。


    脑海中再次浮现唐德倒下的身影，舒妍的哭声，青灰色尸体，鲜红的血，接连不断的枪声。


    一切都是那么近，却又十分遥远。


    他来不及阻止，只是出于本能。他太过依赖这项能力，导致早已失去了自己的判断。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却从未真正付出过什么。


    艾林的眼眶微微湿润。


    他记得，唐德是要求婚来着，却发生了这种事情。


    兰斯静静地看着艾林，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


    说实话，这让他有些棘手。


    他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毫不波澜，只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见过太多血腥的夜晚，也深知每个任务背后的意义。


    但，这段虚假的婚姻，似乎有些脱轨。如果只是满足任务需要，他们之间，或许不该这样“亲密”。


    他或许也不应该，擅自作主去救艾林。


    四目相对的刹那，彼此都看不穿对方的心思。


    半晌，兰斯平淡道：“你发烧了。”


    艾林手指缓缓从他坚硬的胸膛上滑落，毫无生气地重复道：“我发烧了。”


    兰斯顺势抓住他的手，触到一阵冰凉。


    “你需要睡一觉。”他道，“睡一觉就好了。”


    艾林点点头，轻声道：“我想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窗外漆黑一片。


    艾林脱力般躺倒在沙发上，睡意朦胧时他看到兰斯来给他喂药，接着，他回到房间，强撑着自己换上睡衣。


    闭上眼的瞬间，一团迷雾带他穿过那条时空隧道，一个人声从记忆深处响起。


    “成为一名优秀的间谍是你的使命。”


    “你早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艾林双眼紧闭，不可控制地皱了皱眉。


    ——好熟悉的声音。


    大脑里闪过一些杂音。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你的使命，死亡是你作为间谍的荣耀。”


    “你需要为此——拼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需要一些评论续命……（咕言咕语


    第39章 休止符


    梦并没有持续太久。


    艾林醒的时候, 窗外还是黑的。


    他侧躺着，呆呆地盯住窗帘间的缝隙，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还好, 已经不是很热了。


    梦虽短，但后劲十足。


    房间没有开灯, 黑暗中, 艾林浑身无力, 被虚幻的意识包裹。


    “……拼尽全力。”


    梦里的话语他似曾相识，那个声音也是。


    艾林扶额，闭上眼睛, 这次也许不是什么预知梦，更像是隐藏在他记忆深处的东西。艰难坐起身, 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肩膀上的纱布, 还是很痛, 似乎这才回到现实世界。


    作为一个没什么见识的普通人，他这还是第一次被枪打中。子弹划过皮肤的灼热感, 实在逼真。


    一些片段闪回在脑海, 艾林抓住其中一个关键信息。他猛地下床, 走到衣柜前，拿出藏在最里端的手提箱，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装着几件衣服，艾林把手伸进夹层, 摸到一张柔软的薄片。


    他顿了一下，将它拿了出来，随即点了一下智能机，微弱的光线下, 他双指间夹着一张收据。


    ——完好无损，原封不动。


    如果是在几周前，艾林绝对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街头组织在找这个东西，并且，他们不是自发式地寻找，而是一个委托。


    也就是说，想要这张收据的，另有其人。


    收据看起来平平无奇，唯一的价值，或许就在它所对应的仓库里。


    但——到底是哪个仓库？里面藏着什么？


    艾林沉思片刻，觉得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弄清楚的事情。


    艾林走出房间。


    对面的房门依旧紧闭，空气流通范围扩大，他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


    客厅里开了一盏小灯，浅淡的光亮延伸至地面，顺着看去，一个人站在窗前。


    艾林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有些意外兰斯居然还在。


    但下一秒，毫无缘由的，他想要后退。


    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兰斯察觉到动静，等了有一会儿，身后没再传来其他动作，于是试探性地偏了偏头，转过身，看向艾林。


    艾林手指扣着衣角，有些发愣。


    有些事情他无法忽视。


    比如——在地下书库时，兰斯拿枪的身影，和那个陌生的眼神。


    那是他头一次在兰斯身上看到强烈的表现力，仿佛一个人突然有了灵魂，不同于之前的恪守不渝，似乎那就是他应该做的。


    “好些了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艾林抬头，光线晃到他脸上，“好一点了。”


    兰斯垂眼，道：“坐。”


    艾林乖乖坐在沙发上。


    兰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覆上艾林的额头，过了三秒，才开口，“好像退烧了。”


    艾林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尽量自然地侧过头，小声道：“你不睡吗？”


    兰斯收回手，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走回窗前，挑开一条细缝，“我们被监视了。”


    艾林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审查厅随时保持过激的谨慎，一旦被他们抓住把柄，接下来可能会变得很复杂。监狱、法庭——辩解不值得被相信，他们只相信自己。


    所以，兰斯这是在观察他们的动向，以确保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短暂的出神后，艾林又听到兰斯说：“餐桌上有营养剂。”


    他看过去，桌子上有一个玻璃瓶，容量不大，也许只有100毫升。


    艾林拿过，营养剂很轻，还是温的。


    他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垂下嘴角，五官都挤在一起。


    艾林咳了两声，差点吐出来，他艰难道：“这！这是什么……”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


    兰斯看向他，眉眼略显放松，道：“主要成分是生鱼肉，蔬果，百合科葱属植物。”


    艾林没听懂：“最后一个是什么？”


    兰斯简短道：“大蒜洋葱。”


    艾林双目无神，近乎绝望。


    但很快，他感觉身上出了点汗，手上好像也有力气了。


    ——或许是营养剂的功劳。


    难喝，但有用。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矛盾。


    迫于潜意识上的选择，他难以靠近兰斯，但艾林还是想和他说点什么。


    艾林靠在桌子上，对兰斯说：“你怎么会在那里？”


    兰斯闻声看了他一眼。


    艾林补充道：“我是说……地下书库。”


    兰斯只是淡淡道：“误打误撞就去了。”


    他继续说：“后来发现情况不太对，我……”他停顿了一下，“比较担心你。”


    艾林的耳朵似乎被烫了一下，“担心我……”


    上一秒他还在怀疑兰斯是怎么进到地下书库，下一秒思绪就被这句话扰乱。


    “谢谢你。”艾林垂下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谢什么？”兰斯看向他。


    艾林记得，当时同时响起两声枪响。


    一声是他的，另一声则是兰斯。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打中那个男人，想了想，道：“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就交代了。”半晌，他问：“那你有看到舒妍吗？”


    兰斯不咸不淡道：“她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那就好。”艾林突然想起什么，“我们会被监视多久？”


    兰斯眼神微眯，盯着街对面的军用车，“三天。”


    ——窗外有异动。


    审查官一共三个人，他们原本有一个人站在车外放哨，另外两个坐在车里，这样的动作持续很久，但现在，车上又下来一个审查官，他和站岗的那个交流了几句，便径直走向公寓楼。


    兰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于是转身大步走向艾林。


    艾林被他吓了一跳，却很快察觉到什么，问：“怎么了？”


    兰斯站到他面前，漫不经心道：“你枪法很好，有人教过你吗？”


    艾林心脏重重一跳，有些躲闪，“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我有上过射击课……”


    “是吗。”兰斯手拄在桌上，身体靠向艾林。


    面对他的突然靠近，艾林睁大眼睛，还没开口，就听兰斯继续道：“监视我们的人上来了，别紧张。”


    艾林：“发生什么了吗？”


    兰斯轻声道：“不是什么好事。”


    他话音刚落，沉闷的“哐哐”敲门声便响起。


    门开后，黑色制服进入视线。


    审查官仰起头，公事公办道：“审查厅需要二位再走一趟，麻烦了。”


    “什么事？”兰斯问。


    审查官板着脸：“抱歉，无可奉告。”


    艾林与兰斯对视一眼，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


    夜很深了。


    黝黑的夜空中闪过几道白色光线，磁浮列车一刻不停地运行着。


    艾林坐在军用车里，鼻腔中翻涌着刺鼻的汽油味，他和兰斯一样，都猜不到这场二进宫会发生什么。


    第三区已经被完全封锁，只有审查官通行无阻，象征着复活节热闹氛围的红色气球、丝带在寒风中飘荡，却仅仅在几个小时内荡然无存。


    汽车驶入第二区，坐在前排的审查官惊呼道：“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出通讯员的声音：“请各部门注意，此次游行已被定义为超大规模集会，范围在第一区、第二区，以及第五区部分街道。请审查厅加大安全措施，避免人群踩踏，采用应急方案。”


    “重复，请审查厅加大安全措施，避免人群踩踏，采用应急方案。”


    艾林看向窗外——审查厅在第二区中心地带，那里本该是戒备森严，闲人勿近。此时，路上却挤满了人——数不清的记者、群众，他们高举牌子，嘴里喊着口号，一呼百应，看到车辆后，便一窝蜂地涌上来，不断敲打着车窗。


    外面乱成一团。


    审查官举着盾牌挤入人群，将他们向外推，很快推出一条可供车辆行驶的道路。


    艾林看向兰斯：“你害怕吗？”


    兰斯看了一眼窗外，视线又转回到艾林脸上，“我不怕。”


    “要是真的活不过今晚……”艾林眨了下眼，没继续说下去。


    他感觉到兰斯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手背。


    兰斯道：“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


    进入审查厅后，两人分开。


    很快，他们得知，只有艾林一个人需要接受审问。


    与其说是审问，不如说是和某个人见面。


    冰冷明亮的审讯室内，艾林坐在嘉利对面，一阵沉默。


    嘉利低着头，双手握住面前的玻璃杯，没有戴眼镜。


    艾林看着她，问：“你还好吗？”


    嘉利手指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艾林继续沉默。


    不多久，嘉利对他说：“是我自己想见你的，有些事想跟你说。舒妍她……没事吧。”


    艾林：“她有事。”


    嘉利抬头看他。


    艾林与她对视，平静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脸色不太好，玻璃杯被握得更紧。


    他继续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嘉利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


    她喝了一口水，沉默三秒，轻声道：“我相信他们会帮我找到我父母，在今天之前，我始终相信。”


    艾林垂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嘉利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只是想找到我父母，我要证明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不是叛徒！”


    艾林叹道：“抱歉，嘉利。”


    嘉利的声音里充满悲伤，她看着艾林，缓缓道：“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人能幸福地活着，我已经付出了太多，得到的却只是阴谋。”


    “嘉利，”艾林张了张嘴，“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嘉利看着他，突然扬起一个微笑，“想必你知道你父亲和拉多克的关系。”


    艾林有些不明所以：“他们是挚友。”


    嘉利嘴唇发白，声音沙哑得过分，“切尔森的死，有蹊跷，比起新闻报道上写的，更像是被暗杀。”


    艾林猛地睁大眼睛，“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嘉利痛苦地闭上眼，“真相永远不会公之于众，但总会有透风的墙。”


    “艾林，你不是一般人，我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变轻了，“很奇怪，比起其他人，我更想相信你。”


    艾林心里一紧，不详的预感喷薄而出。


    他看向嘉利面前的玻璃杯，不安达到极致。


    嘉利气息不稳，几乎无法支持身体的重量，她身体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摔向地面。


    艾林甚至来不及抓住她，“嘉利！”


    他以极快的速度半蹲在她面前，肩膀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


    嘉利躺在地上，用力呼吸，濒死的绝望将她裹挟。下一秒，她伸出手，用尽全力抓住艾林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近乎气音，“艾林，我找你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肯定活不过今晚。”


    艾林看向桌上那杯水，杯壁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光直直地落在上面，宛如一场酷刑的开始。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耳边传来嘉利颤抖的声音。


    “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去教堂忏悔这一切，我对不起舒妍，也对不起唐德，也对不起你，”两行泪水滑入她乌黑的发丝间，“但这一切，早已成定局。”


    此时，警报声突然响起，地面传来震颤，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审讯室的大门即将被打开时，艾林重新看向嘉利。


    “小心……”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你已经被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不是很好，这章之后会修，但影响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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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尾奏


    审查厅外, 街角。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那里，车尾的排放管冒出淡淡的白烟，在冷空气中翻滚。


    “如果我没记错, 上面下来的指示是让你待命。”车里，尼芙坐在主驾驶, 望向前方拥挤的人群, “你违规了。”


    游行还在继续, 声势浩大，并没有消减的意思。


    复活节的第一个晚上即将结束，没人知道明天会迎来什么, 大家在恐惧与不满中选择了一条激进的道路。


    审查厅的治安管理部门早已开始行动。


    车窗外——一个男人被压在地上，另一个他的同伴一脚踹开他身上的审查官, 拉起他踉跄着向前跑进人群。


    不过他们还是失败了。


    目睹全程后, 兰斯道：“你没记错, 但我也没有违规。”


    尼芙看向他：“什么意思？”


    “面对紧急事件，每个‘会员’都必须具备随机应变的能力, 选择大于命令。”兰斯缓缓道：“工作手册上是这么写的吧。”


    尼芙轻轻一笑, 只是一瞬, “后面还有一句，对于违背命令的自我决定，一切后果自负。”


    她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补充道：“你知道暴露的后果，这次可不是个小事, 一旦和审查官扯上关系，不是那么好脱身的。”


    兰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调查结果是什么？”


    “挟持人质，无差别杀人, 但这都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简单来说，他们在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港口仓库的收据。”


    兰斯：“只是一张收据，闹出这么大动静。”


    “地头蛇收钱做事，他们要这东西没有任何价值，要是东西没在规定时限内拿到，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既然有人指使，要的东西又是仓库的通行证，建议查一下黑市，说不定是在那里领的任务。”


    “你是说仓库私自倒卖……”尼芙沉思片刻，道：“我们会派人去当卧底。”


    兰斯沉默，看了一眼时间。


    尼芙继续说：“好不容易见了面，汇报一下任务进展。”


    “目前没发现异常动向，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有关小切尔森这个人。”


    尼芙静静听着。


    兰斯停顿了一下，淡淡道：“他会开枪。”


    尼芙愣住，迅速看向他，“你说什么？”


    气氛骤冷，车内静默了一秒。


    兰斯重复：“他会开枪。”


    他又补充道：“枪法很准，不像个新手。”


    “真难得。”震惊过后，尼芙沉下脸，压低声音，“你怎么发现的？”


    兰斯：“射击游戏。”


    尼芙：“你不会也……”


    兰斯默认。


    “注意不要暴露。”尼芙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的一块冰，“小切尔森的身份背景并未完全掌控，我们只能查到他半年内的动向，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人完全有可能是假的。”


    不，不是有可能，他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她太清楚这一点了。但这件事她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


    兰斯看向她，淡淡道：“如果他真是假的，蜂巢会怎么做？”


    尼芙握紧方向盘，缓缓与他对视。


    沉默中——答案不言而喻。


    “是吗。”兰斯面无表情道，“那我要努力了。”


    尼芙：“为了你自己，还是他？”


    “他死了，我也能活得成吗？”兰斯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游离，“这点你比我清楚。”


    一个有过“污点”的间谍需要一个重新博得组织信任的机会。这个机会危险重重，却异常可贵。


    兰斯主动接受艾林的监视任务，正是因此。如果不这样做，他或许会死于一场刺杀，或许会与阴谋同伍。他将永远被卷入怀疑的阴云。


    尽管他依旧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


    这也就意味着，任务期间，一旦他的任务目标出现半点差错，俱乐部的注意力将重新回到他身上，这意味着：上级对他的信任全无，他将承担一切后果。


    简单来说，只有死路一条。


    兰斯并不怕死，只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需要时刻确保艾林的安全。


    真是个讽刺的赌注。


    他们都是彼此的筹码。


    兰斯：“车留下，你可以走了。”


    *


    审讯室。


    艾林并没有被押离现场，他反而被强制留在审讯室。


    两个小时前，嘉利正坐在这里等待和他见面。


    疼痛。


    ——疼痛的不仅仅是他那个被子弹擦过的左肩，还有他的心脏。仿佛空了一个大洞，里面不断有冷风吹过。


    他向来不擅长人际交往，从未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艾林坐在审讯室冰冷的椅子上，稍微抬头对上墙角的监视器。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审讯室的桌子上空无一物，艾林双手搭在桌子上，缓缓闭上眼睛。


    ——这看似是一个放松的姿态，实际上，他的大脑像一个即将爆裂的水管。


    嘉利已经死了。


    死因还在调查，他因此被关起来，等待最终结果。嘉利的异常，就是在喝了那杯水之后。


    艾林确信那杯水里有毒。


    但是，能在审查厅投毒，可见犯人背景不小，很难不联想到是街头组织的一场灭口行动。


    或许，有所图谋的另有其人。


    艾林转了一下眼珠，疼痛令他微微颤抖。


    在嘉利倒下后，警报声引起审查官的注意，他们很快被包围，漆黑的枪管抵在艾林头上，他用尽全力挣扎，紧紧盯着毫无声息的嘉利，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人盯上了。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艾林下意识感到一丝恐惧。


    刹那间，那些惊险的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瞄准镜的光点，铁一般的拳头，阴冷凌厉的刀芒。


    艾林已经逐渐适应这个世界，他对组织上下派的任务甚至可以称得上游刃有余，但他依旧本能地畏惧这些。


    就像面对危险时，这个身体残存的条件反射。


    而艾林最先感受到的，永远都是恐惧。


    三秒后，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一个迟缓的认知。


    他不清楚敌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盯上他有何目的，他所知道的只有老切尔森诡异的死因……


    艾林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难不成他那个假父亲生前惹上了什么人，现在他死无对证，于是将矛头对准他儿子。


    等等，如果是和老切尔森的死有关，这似乎能说得通。


    想到这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开了。


    听到声音，艾林睁开眼，毫无生气地看向门口。


    兰斯站在那里，气场依旧强大，旁边有个审查官正和他说些什么，兰斯始终冷着一张脸，通道上昏暗的橘光打在他的侧脸，晦暗又硬冷。


    他自带真空压力系统，能在无形之中抽干空气。


    虽然兰斯总是这种表情，但艾林不负责任地觉得，他在生气。


    “艾林。”兰斯站在原地，轻声道，“回家了。”


    艾林慢吞吞地站起身，踱步走到他面前。


    用不着他讨好，兰斯已经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腕。


    审查厅外的游行队伍似乎缩短了一些，车辆艰难穿过人群，标语牌、手掌错乱无序地落在车顶，车里噼里啪啦地响。


    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绕了一条远路回家。


    兰斯给艾林倒了一杯水，艾林摸上杯壁，温的。


    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开了一盏小台灯，暗黄的光线下，两人的影子部分映在面前空白的墙壁。


    良久后，艾林才出声道：“嘉利的死因是中毒吗？”


    兰斯看了他一眼：“你猜到了。”


    艾林点点头，面无表情道：“应该不是审查厅的人吧。”


    兰斯顺着他的话说：“初步怀疑是街头组织的报复行为，水里有毒，毒性不小，除了研究所，黑市里也能找得到。”


    艾林迟迟没有说话。


    半晌，兰斯平淡地问了他一句：“难过吗？”


    艾林愣了一下，缓缓看向兰斯，“我只是……”


    兰斯也注视着他。


    “我只是觉得，”艾林抿了抿唇，“她不该就这么死。”


    他有些语无伦次：“她是迫不得已，也同样不可原谅，但是，她……对不起，我脑子太乱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就是觉得，”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根本来不及接受这些。”


    兰斯默默听着，微微有些失神。


    他似乎听到有一阵风吹过，带来一声呼喊，接着，鼻尖涌入一股熟悉的花香，他睁开眼，大片的紫色映入眼帘……


    然后，艾林听到一声轻笑。


    他不解地看向兰斯。


    “没事。”兰斯垂眼，“想到一个朋友。”


    “朋友？”艾林道。


    兰斯：“很久以前的朋友，他也说过这句话。”


    一个单薄的人影仿佛出现在眼前。


    他转头，看着艾林。


    “但他已经死了。”


    艾林喃喃道：“真遗憾……”


    他看着兰斯的眼睛，竟然感受到一股悲伤。


    然后不出意外地 ——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