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寒冬将至


    艾林并不清楚兰斯的过去。


    兰斯或许也如此。


    他们的关系彼此心知肚明, 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这是一场目的性极强的赌局，输赢只在一念之间。


    不能暴露，也不能向对方暴露自己的弱点。但是, 或许，他们不应该局限于表面上的亲近。


    多了解一点也有利于任务的进展, 艾林想。


    昏暗的光线下, 感官也随之变得模糊。


    “兰斯。”


    身边不可忽视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艾林轻轻眨了一下眼，收回视线，轻声道：“你好像……不太开心。”


    兰斯抬眼看他：“怎么看出来的？”


    艾林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此时此刻, 兰斯身上充满了苦涩的气息，像是丛林深处的湖泊, 那或许是经植物所染, 又或许是他身上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你一直觉得我不开心吗？”兰斯向艾林倾了倾身。


    艾林下意识向后仰, 不过幅度不大，“也不是一直。”


    兰斯道：“我没有不开心。”


    他注视着艾林的眼睛, 平静道：“我只是习惯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艾林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有些发愣。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兰斯习惯了死亡，习惯了背叛，也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从他决定为东联情报局、也就是那个所谓的俱乐部效力开始，他注定要习惯这一切。


    战争过后，冷战的阴云覆盖了太久, 死亡反倒变成了一件最简单的事情。


    兰斯扮演过无数个角色，亲眼见过无数次死亡，在寂静的夜晚抑或是激烈的枪声中，有战友、陌生人、敌人, 这一路上他失去了很多人，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喜欢逃避的孩子。


    望着墙上两个飘忽的影子，兰斯闭上眼睛，身体向后靠着沙发。


    耳边传来一阵摩擦声，他感觉到身下坐垫的重量变化，旁边的位置好像变空了，有一股热量在向他靠近。


    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向他涌来。


    兰斯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想要把艾林推开，却还是硬生生停在半空，定定地看向空气中的一点。


    墙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寂，微弱的呼吸声几不可闻。


    在抱住兰斯的那一刻，艾林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直到手心里感受到兰斯僵硬的身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有多么的愚蠢。


    他歪头贴着兰斯的左臂，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艾林感受到兰斯胸腔的起伏，像是缓缓吸了口气。


    “肩膀还疼吗？”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


    艾林睁大眼睛，更紧张起来，他没有回答，想要起来看他。


    兰斯垂眼看向艾林的肩膀，浅浅抿了一下嘴唇。


    那里被重新缠上绷带，渗出的鲜血荡然无存。


    然后，他抬起左手试探性地向艾林靠拢，一下，两下，最后落在那个单薄的后背上，隔着衣服、透过皮肉也能感受到凸起的骨骼。


    他的单只手掌静静搭在上面，另一只垂在沙发上，一秒后，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轻轻落下，再抬起，又落下。


    艾林的眼睫微颤，像是被后背上的温度烫了一下，然后，他僵着身体，将头彻底埋在兰斯怀里。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要拥抱兰斯，或许是因为兰斯的那句话，又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他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当然，自从他们认识那天起，兰斯就一直是这样。但是，他真的不在乎吗？他真的不在乎死亡，也不害怕枪声吗？


    艾林并不知道答案。


    可在那一刹那，心脏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艾林选择去拥抱他。


    只是没想到，兰斯会给他回应。


    半晌，兰斯察觉到艾林不正常的呼吸，他低头看去——浅亚麻色的头发离他的手指仅有几毫米，只需要一个不经意间的抖动，他就能摸到那柔软的发丝。


    在昏暗的灯光下，透出耀眼的金。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道：“你好像很爱哭。”


    艾林静了三秒，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我没有。”


    实际上他也没哭几次，只是这个怀抱太温暖了，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别人拥抱过。


    “没在哭吗？”兰斯问他，默默看着手指边的发丝。


    艾林小声道：“没有……”


    他动了动那只没被绷带束缚的手，将兰斯抱得紧了一点。


    同样的，兰斯依旧给予他回应。


    “睡吧。”兰斯没有继续追问，“已经很晚了。”


    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左手继续拍着艾林的后背，思绪万千。


    这件事已经引起审查厅的注意，他不担心今后的调查以及舆论走向，毕竟这是情报局的工作，他担心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真正令人束手无策的是，寒冬将至。


    *


    监视期间，艾林收到了一封信。


    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知道这出自嘉利的手笔，她早已算计好这一切，为了避开审查官特意用了一个毫无关联的名字。想到这，他很快联系上舒妍，两人打算见个面。


    三天的监视期一过，艾林就和兰斯来到约定地点附近。


    现在是晚上，路上没有多少人。


    车停在路边，兰斯面色沉重，看向车侧的后视镜，对一旁即将打开车门的艾林说：“先别下去。”


    艾林顿住，听话地收回手，“怎么了？”


    兰斯淡淡道：“被跟踪了。”


    艾林快速看了一眼兰斯，道：“那我和舒妍说一声。”


    “嗯。”兰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盯住后视镜里的那辆车，车型并不老，不是古董车，不出意外，里面是机器人驾驶。


    也就是说，里面极有可能没有活人，只是派了这么一辆空壳车跟着他们，而那个机器人，就是他们的眼线，真正的敌人在监视器后。


    ——这种手段完全在预料之中。


    “上去吧。”兰斯转头看向艾林，“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艾林握了握礼物盒，“不用，你和她也不熟。”


    兰斯点点头：“去吧。”


    约定地点是唐德的家。


    艾林走得很慢，脚下的皮鞋在砖地上哒哒作响，他转了一个弯，里面是一条小巷。


    里面林立着数不清的筒子楼，他深吸一口气，煮熟的卷心菜味令他有些难受，这让他想起刚来到这里时遇到的那个线人。


    当时的恐惧依旧萦绕在心，从那时候开始，他一直想让自己活下来。


    不管怎么样，活下来就行。


    现在看来，这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目前最大的疑点，除了仓库里的东西，还有老切尔森的死因。


    这样想着，他停住脚步。


    ——面前是一扇微敞的门。


    没等他伸手，里面的人就率先将它向外推。


    艾林微微后退，避免被门碰到。接着，在逐渐扩大的门缝间，他看到一张陌生女孩的脸。


    她头发微卷，有些还混着眼泪贴在脸上，身上还穿着学校的制服，像是高中生。


    艾林愣了一下，放轻声音问：“你好，你认识舒妍吗？”


    女孩点点头，并侧身给他让路。


    “艾林！”


    一个身影向他飞奔而来，他下意识接住那个怀抱。


    ——是舒妍。


    她哭着说：“我终于见到你了，听说你受伤了，我吓死了……”


    艾林拍拍她的手臂，道：“都是小伤。”


    舒妍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孩子，对她招了招手。


    艾林觉得她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他试探道：“这是……”


    “我叫唐琳。”女孩子先开口道。


    一团记忆在脑海中炸开，他想起那双眼睛，还有一同相处过的时光。艾林愣愣地看着她，缓缓道：“和我名字差不多呢。”


    唐琳瘪着嘴，像是又要哭了，“我知道，我哥哥有提到过你。”


    艾林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原来你就是他妹妹。”


    他有意忽视唐琳的盈满泪水的眼睛，继续道：“他也跟我提到过你，说你是个艺术家。”


    唐琳深吸一口气，突然挣开舒妍的手，向屋内跑去。


    舒妍对艾林说：“唐德的母亲也来了，不过她现在状态不太好，暂时见不了人。”


    艾林垂下眼，将手里的礼物盒递给舒妍，里面有一封信，他道：“没关系，没事就行。”


    他看着舒妍接过，沉默了三秒，才道：“我先走了，待在这里你们会不安全。”


    说完，他也没等舒妍回话，低着头转身就要走。


    “艾林。”


    他停住脚步。


    舒妍哽咽道：“明天我就要走了。”


    艾林微微睁大眼睛，依旧没有转身去看她。


    “我们打算回家了。”舒妍看着他的背影。


    艾林愣神地盯着褪色的地板，喃喃道：“回家吗。”


    回家。


    他也想回家了。


    起码是那个熟悉的世界，而不是现在这个地方。


    艾林眨眨眼，干涩地说：“挺好的。”


    “有可能一直都不会回来了。”舒妍忍不住哭出声，“我讨厌复活节，也讨厌这里。每天都有枪声，每天都有游行，每个人都是冰冷的，简直就是地狱……”


    艾林默默听着，嘴唇根本张不开。


    随着死亡接踵而至的，是残酷而割裂的现实。


    死亡并不可怕，但没有人会期盼它的到来。


    它与时间并行，是一场长久而不可逆的噩梦。


    房间里弥漫着霉味的苦涩。


    半晌，他吸了一口气，道：“舒妍，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艾林飞快走下楼。


    冷风灌进鼻腔，有些刺痛，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走出巷子，昏黄的路灯落在车上，艾林一抬头，就看到靠在车门上的兰斯。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看起来没有那么凌厉。


    “结束了？”兰斯和他对视，“这么快。”


    说着，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艾林抓了一下衣袖，低着头，“嗯”了一声。


    兰斯没说什么，眼神扫向他的手腕，接着，单臂搭在车门上，示意艾林上车。


    一路上，两人格外寂静。


    直到车重新停在家门口，艾林像是回神般，看了一眼兰斯，对方刚好也在看他，没有要下车的意向。


    “不下去吗？”艾林问，眼睛瞟向车后座，“还要等一会儿吗？”


    兰斯推了一下眼镜，让镜框遮住视线，道：“我去一趟研究所，你先上去吧。”


    艾林没有意见，却意外有些不舍。


    “那你……注意安全。”


    兰斯点点头：“注意安全，有事联系我。”


    艾林没有过多留恋，他独自走进公寓楼，烛光映在墙壁上，经过那一排画时，他随手将其中一幅扶正，然后走上楼。


    视线与最后一个台阶平行时，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于是停下脚步。


    艾林思考了三秒，认出是他那个不怎么露面的邻居，这人身体小幅度地晃动着，像是在发颤。


    那人垂眼看着他，眼神似乎十分空洞，说话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毫无生命的机器人一样，道：“能帮我一个忙吗？”


    艾林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吗？”


    他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很冷，暖气用不了。”


    艾林的眼神不易察觉眯了一下，随后冷静地点点头，没想太多，自然道：“我帮你看看吧。”


    邻居走在前面，艾林跟在他身后。


    房间里确实没有暖气，阴森森的，甚至连灯都没开，只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这种情况下，他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也无法判断男人的动向。


    “不开灯吗？”艾林四处看了看，这里根本没有家具，完全就是一个空壳。


    冰冷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好像坏了。”


    艾林用余光看向身后，继续问：“我叫艾林，你叫什么？”


    话音刚落，背后响起脚步声，视线的前方，一道寒光从玻璃窗上划过，眼看就要落在他身上！


    艾林一个侧身，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


    接着，他手臂向后一甩，肘部击中男人的脸，只听一声哀嚎，局势瞬间逆转。


    “别人问你话，你就要好好回答啊。”艾林踢向他的腿窝，将他擒在地上，厉声道：“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人急促地喘息着，没有开口的欲望。


    艾林抓着他的头发，不自觉放大音量，“你跟踪我多久了？特意住在我隔壁，赶紧说！到底是谁！”


    男人始终没有说话。


    艾林冷冷道：“信是你写的吧。”


    男人的脸被挤压，吐字有些模糊，“我不想杀你，我不是自愿的！”


    艾林没时间和他废话，打断道：“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男人声音有些颤抖，怕极了般哭诉着，“我欠了钱，他告诉我杀一个人就不用还债了，求求你，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艾林吐了一口气，“你们怎么联系的？”


    “有指定地点，我去那里等，但我从来没见过他。”


    “哪里？”艾林道，“说出来我就放了你。”


    “在那个……黑色的地方……”男人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吼着，近乎癫狂，“野兔在夜晚逃跑，一定会被抓到……”


    “一定会被抓到！”


    “砰！”


    伴随着玻璃碎片的声音。


    ——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的头颅被一颗子弹射穿。


    艾林侧身翻滚，避开窗户外的视线，躲到角落里，一秒后，他趴在地上，将男人的身体拖进阴影里。


    没有第二颗子弹，一枪毙命，对面是个狙击手。


    心脏狂跳不止，他把男人推到一边，看向窗户上那个不规则的破洞。


    月光从那里渗进来，仿佛死神的镰刀。


    刹那间，嘉利死前的忠告在脑海中浮现。


    “你已经被盯上了。”


    艾林终于意识到——有人要杀他，这不是玩笑——


    作者有话说：第一部分结束啦>_<


    即将开启第二部分，叫《猫鼠游戏》。


    可能需要整理一下大纲，感谢营养液和投雷=w=我努力明天见！


    第42章 猜想


    清晨, 航空港。


    艾林站在与其相隔两条街道的高楼楼顶，凝视着出入口的位置。自动门很少有关闭的时刻，那里人来人往, 像一个无情的过滤筛。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随即拿起单筒望远镜, 举到眼前。视线定格在一个圆形、极小的范围内, 他先是扫过门口的位置, 接着转向外面的人群。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一共有三个人——舒妍，唐琳, 两人中间搀扶着唐德的母亲——衣服的颜色极为平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她们缓步向入口处走去, 就连背影也透露着悲伤。


    似乎感应到什么, 舒妍突然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身后流动的人群。她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眼神迫切, 却又在几秒后, 晃神一般转为平静。


    一阵风灌进衣袖, 舒妍抬头迎风看去。


    天空中阴云密布。


    她莫名感到安心，似乎才是这个城市应有的样子。


    “姐姐，怎么了？”疾风扑面，唐琳扶住帽子，问, “忘带东西了吗？”


    舒妍茫然地看了她三秒，扬了扬嘴角，摇头道：“没事，我们走吧。”


    短暂的停顿后,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艾林目视她们的背影彻底进入航空港，这才拿下望远镜。寒风吹起衣角，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从高处俯视，脚下的城市依旧在平稳运行，仿佛无事发生。复活节悄然落下帷幕，世界又恢复沉寂的灰色。


    综合大学在今早发布公告，图书馆将升级安全系统，暂时停止访问，预计一周内竣工……


    这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图书馆死了人，无辜群众被劫持、恐吓，他们需要时间缓冲，没人能做到无事发生，远离那里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况且，对于艾林而言，目前的线索指向已经不在那里。


    想到这，他没有耽搁时间，戴上早就准备好的纳米面具，直接前往杂货屋，乔塔和梅卡都在。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艾林会来。


    乔塔直截了当问：“审查官那边情况如何？”


    “刚过监视期，但依旧不安全，”艾林拨弄了一下头上的假发，“所以我才这样。”


    “辛苦你了。”乔塔顺势递给他一杯水。


    艾林平静接过，只是握在手里。


    “这次和审查厅接触，对任务有影响吗？”他问。


    据他所知，似乎和审查厅牵扯上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自己人都如此，何况是敌对关系。


    “现在政坛混乱，地头蛇那边没人能动他们，想要转移风口并不简单，我只能说，这是矛盾升级的前兆。”乔塔叹了口气，“我们的处境也会变得艰难。”


    “各位，图书馆里死了一个少将，你们猜……”梅卡伸了个懒腰，“拉多克小女儿的订婚宴会不会推迟。”


    他继续道：“巧的是，那个少将是她未婚夫的表亲，太有意思了。”


    艾林看向他：“推迟？”


    梅卡挑眉：“别紧张，只是个猜测。”


    ——艾林最不想听到的事情出现了。


    任务推迟意味着，这场生死游戏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更别提有什么精力去完成任务。


    乔塔点了点头：“拉多克生性多疑，军部的人互相牵制，这个猜测并不是没有道理。”她看向艾林，“你要有心理准备。”


    艾林闭眼揉了揉太阳穴，他沉默三秒，道：“我们得做点什么。”


    梅卡挑了下眉：“在转盘小队，你完全不用担心没活干。”


    艾林摇头：“我是说，地头蛇不会善罢甘休。”


    乔塔：“你知道他们的目的？”


    “他们在找一个东西。”艾林道：“一张仓库收据。”


    “仓库？银海仓库？”乔塔问，“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我听到的。”艾林道。


    “有意思。”梅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滑动，嘴上却慢悠悠道，“想知道里面的东西具体可要问他们的雇主。”


    “等等。”乔塔双手叉腰，严肃道，“银海仓库性质不一般，里面风险太大。”


    艾林问梅卡：“你想怎么查？”


    梅卡轻飘飘道：“地头蛇的雇佣名单。”


    艾林张了张嘴，却听乔塔在一旁补充道：“这不现实，我们根本没权利黑进去，被发现了就死定了。”


    梅卡停下打字，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艾林，“没有的就要主动创造，除非他们的防火墙强到能挡住我的代码。”


    乔塔不是很赞同，“在这之前，我们有必要请示队长。”


    梅卡无奈摊手。


    交谈声愈加淡出脑海，艾林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内心有些急躁。


    没到时候。


    还不是查背后雇主的时候。


    有个“幽灵”想要杀他，就在昨晚。


    它完全掌握自己的行踪，从他遇见兰斯那一刻起，或者再早一点的时间，一开始就是抱着杀掉他的信念。


    这让艾林想起老切尔森的死。


    没错，真的艾林与他约定好见面，两人却依次遇难，连死因都说法不一，实在诡异。


    然后，艾林·切尔森死而复生，那个“幽灵”似乎也没想到会这样，于是，它犹豫了，并不急着出手，而是先派人监视跟踪。


    或许——假艾林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


    艾林呼吸一滞，为自己的想法愣了一下。也是直到这一刻，艾林才确信，这不是个巧合。


    他思考得极为缓慢，所有遇到过的人脸如同一团乱麻在脑海中纠缠，他猜不到是谁，自己的身体似乎藏了一个大秘密，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与自己关联最深的，只有那个人。


    ——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疑点重重、他根本不了解的人。


    争论还在继续，乔塔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艾林抢先。


    “乔塔。”艾林的声音有些颤抖。


    两人同时看向他。


    艾林：“还记得我跟你要过切尔森的资料吗。”


    气氛有几秒钟的沉寂，乔塔蹙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发给你。”


    “有人已经盯上我了，”艾林转身向门口走去，“可能和他有关系。”


    “对了，”他停住脚步，侧身道，“在帮我查一下他的死因，舆论、报纸、或者什么采访，越详细越好。”


    “重要的是，”屏幕光闪烁不定，他的身体陷入半明半暗的分界线，声音异常冷静，“一个都不能少。”——


    作者有话说：预判出错，第一部分还会有一章，下一章应该会很粗长……


    第43章 追逐战


    天空阴沉, 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和平广场上，巨大的雕塑矗立于此，它眼神尽显怜爱, 将拘谨单调的城市尽收眼底，同样的, 来到这的人也会将目光投向它。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杂货屋的门发出“吱呀”一响, 走出一位客人。


    他双手插兜, 走路的速度并不快，像是有心事那样刻意绕过人多的道路，走进巷子深处。


    艾林抬起右手, 搭在脸侧，扯下那层纳米面具, 随手将它丢掉, 连同那顶粗糙的假发。


    冷风灌进领口, 刺骨的寒意穿过皮肤与衣料的空隙，游走全身。


    艾林更能清晰地思考。


    事情的起因是那张收据, 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图书馆, 而收据是打开仓库的钥匙——听乔塔和梅卡的对话, 那个港口似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图书馆？


    图书馆和港口有什么关联，艾林实在想不出来。


    不过这些都无关性命，真正令他脊背发凉、目前看来最棘手的, 是那个“幽灵”。


    艾林不知道切尔森做过什么，或许是好事，或许是坏事，但这所有的“父债”, 都不该由他承担。他能做的，只有先保住这条命，然后再去找线索。


    至于兰斯……


    艾林闭上眼睛继续思索，脚步未停。


    下一秒，他突然睁开双眼，停在原地。


    左手腕上的智能机震动两下，艾林低头凝视。


    上面是一条信息提示。


    他点开，里面是乔塔发来的邮件。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切尔森的资料。艾林没急着看，默默将它划入私密邮件的分类后，便重新向前走去。


    普通的智能机没有这条选项，而他的是早已升级过的——


    007，一个麻烦的系统。


    它让智能机的操作更为简单，安全性更强，却像地球上手机里的定位系统一样，拥有足以暴露自己的功能，但庆幸的是，他的信息只会被暴露给公司，而不是敌人——如果真的是这样。


    走出巷子，光线并没有变得明朗，云团比几分钟前更黑，雨似乎也快要下了。


    艾林戴上帽子，拉低帽檐，熟练地混入人群中。


    磁浮列车在头顶上飞速掠过，不远的高处有一个站台，站台下面连接着一栋百货大楼。


    他走进去，轻车熟路地买了两份报纸。


    一份由私立的陨石报社出品，另一份是公立的星盟社。


    拿了找钱后，艾林站在商店门口，简单翻了翻。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两种报纸有何不同，然而，仅从视觉上就能感受到陨石社在用色上的冲击力，而星盟社只是中规中矩的黑白灰。


    艾林更喜欢醒目的东西，于是他果断把星盟社的报纸压在下面。


    视线扫过陨石社的头版头条，内容是针对刚结束的图书馆劫持事件，以此控诉审查官的种种罪行，记者署名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肖文……”艾林喃喃道，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忙碌的身影，看了几眼后，他的注意力落到那个经常用来传递情报的板块。


    入眼便是一条密文。


    “下午四点，第六区和平车站南口76号储物柜。”


    又是情报交易。


    艾林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刚好三点半。他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一个不好的预感向他袭来。接着，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面放着刚才的找钱。


    手伸进去后，果不其然摸到一个粘在硬币后面的芯片。


    他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认命般将它戴到耳骨上。


    电流声响起，没等对方开口，他就说：“怎么刚才不说有任务？”


    “一个优秀的员工从不会被临时任务绊倒，”乔塔语气微微上扬，“准备好了吗野路子先生？”


    “暂时准备好了，”艾林将报纸放到柜台上，向储物柜走去，“之后的接头地点呢？”


    乔塔道：“一个街区后有一辆黑色新式汽车，开到第三大街，然后你就可以直接走了。”


    半小时后，艾林成功拿到一份看上去像是个礼物盒的东西。


    关上淡橘色的柜门后，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沉闷，新的一批乘客刚刚下车，现在是离开的好时机。


    “还有三百米，别上错车啊。”


    耳朵里时不时传来乔塔的提醒，艾林一路随着人群，极好地隐藏了自己，他若无其事地打开车门，摆正后视镜，确认无误后，他启动引擎。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的令人有些不安。


    然而这种不安并不是空穴来风。


    才下午四点，外面已经阴沉得像是夜晚。艾林看向车外的后视镜，停留了三秒，似乎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对乔塔说：“如果我说我被跟踪了，你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乔塔轻轻一笑，“一个优秀的员工随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艾林踩下油门，继续道：“很好，你来当导航……”


    后视镜里，那辆跟踪他的黑色面包车已经来到了他的车后，艾林握紧方向盘，试探性地开到其他车道，接着，那辆车紧随其后。


    他继续变换着车辆的位置，但这一次，面包车没有任何动作，它依旧在原本的车道上行驶，可速度却越来越快！


    艾林暗道不妙，刚向右打方向盘，那辆车已经在刹那间向他逼近。


    下一秒，车轮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一道猛烈的撞击向他袭来。


    “现在拐弯，五百米有一个地下停车场，里面有人接应，尽量拉开距离！”乔塔焦急道。


    没等他撞第二下，艾林极快地转动方向盘，一脚踩死油门，猛地向另一条岔道冲去。


    两辆黑车在并不宽敞的道路上疾驰，黄色的车灯一前一后，像是动物界的一场猎杀。


    飙车和跑步一样，想要跑得快，一定有技巧。


    艾林不知道那些捷径，他只知道，这种时刻一定要冷静。


    驶入地下车库后，有三个大弯，他极力控制住速度与转向，然后哐当一声，车轮落在平地。


    “看到你最前面那辆红车了吗？！”乔塔道，“开过去，然后会有一个独立车库，只要钻进去就好了！”


    钻车库——艾林差点飙脏话，他咬牙道：“我今天真是不死不行了。”


    乔塔音调怪异道：“这话可说不得哦。”


    引擎声在耳边嗡鸣，当他越过那辆红车后，一声极为巨大的碰撞声从身后响起，来不及看发生了什么，但他也能猜到——是那辆红车替他拦下了那个疯子。


    当车停下后，车库已经开始向下落，艾林抱着“礼物盒”，费力地踹开车门，在车库即将闭合的前一秒，整个人伏在地上，借着奔跑后的惯性钻了进去。


    “哐当”一声巨响后，世界恢复宁静，他躺在黑暗的空间里大口喘着气。


    与此同时，芯片里的乔塔也长舒一口气，道：“辛苦了，东西放下就行，快走！”


    艾林撑起手臂，倒吸一口气，疼痛令他的五官皱成一团，他感到呼吸困难，双脚像是踩在氢气球上，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但时间紧迫，他只能迅速离开这里。


    地下停车场连接着一个办公楼，他四处躲避着目光，从应急出口离开。


    走进磁浮车站，艾林惊魂未定。


    不断有人挡在面前，他来不及躲避与他们的肢体相撞，墨绿色的墙壁上映着昏黄的灯光，咒骂低语在耳边徘徊，他皱了皱眉，继续向前走去，然后，侧方伸出一只手，伴随着低哑的声线，将他逼停在原地。


    “你是那天晚上的……”


    听到声音，艾林顺着那只手看去，袖口有不平整的破损，凹陷的脸颊，以及那顶崭新得诡异的黑色礼帽……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他们看彼此都不太确定。


    “你是，”艾林眯了眯眼，艰难回忆着，“罗恩？”


    罗恩笑了一下，“谢天谢地，你还记得我。”他松开手，转而拿下自己头上的礼帽，道：“晚上好，先生。”


    艾林礼貌地伸出右手，“晚上好，叫我艾林吧。”


    他不太记得他们具体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也许是晚上，他唯一有印象的，是这个人与街头组织做过交易，只不过下场不是很好。


    罗恩重新戴上帽子，动作有一丝僵硬，“艾林先生，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艾林深呼吸吐了口气，双手插进兜里，道：“……最近出了点事情。”


    罗恩一脸认同：“最近确实不算太平，虽然一直都不太平。”


    车还没来，艾林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去哪？”


    罗恩咳了几声，道：“有一个聚会，你呢？”


    艾林：“可能回家，也可能去别的地方”


    罗恩：“看来你目的地并不明确。”


    艾林：“目前是的。”


    罗恩想了想，道：“不如你和我一起？”


    艾林看向他，确认般问：“聚会？似乎不太方便。”


    罗恩笑了笑，解释道：“这个聚会不是你想的那种，严谨点说的话，是集会。”


    艾林表现出疑惑的神情。


    罗恩谈到“集会”这两个字时眼睛有几秒钟并不明显地睁大，这似乎是个令他高兴的东西。


    罗恩继续道：“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们，哦不，不一定要进行一些社交，你只需要看和听，就能感受到很多东西。”


    只需要看和听——像是个展览会。


    艾林假装看向列车进出的隧道口，余光却瞟向身后，确认暂时安全后，他对罗恩说：“那是个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然而罗恩只是盯着前方，似乎陷入沉思。


    艾林看着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怎么了？”


    风从远方吹来，冷得像铁锈，只会让人感到疼痛。


    静默无言中，艾林渐渐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罗恩道：“那是一个比大教堂还要神圣的地方，曾经是世界的中心，现在，有人把那里称作痛苦之城。”


    痛苦之城……等等。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鸣笛声由远及近，艾林愣在原地，任凭头发盖住他的视线，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


    迷乱的视线中，他看到罗恩抬手扶住礼帽，神情虔诚，然后道：“……也是应许之地。”——


    作者有话说：罗恩指路29章。


    下章开启第二部分（终于写到这了


    明天要去看牙，更新可能要取决于我的疼痛程度，感谢大家的等待qwq


    第44章 蒸汽火车


    列车进站, 刺目的白光照亮隧道，空气随之颤动，卷起细小的嗡鸣声。


    艾林回过神, 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要去第四区。”


    “是的。”他语气轻松道, 偏过脸, “您肯定觉得这是件新鲜事。”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艾林诚实道，“我很少听到有关第四区的事情。”


    他们穿越人群，离开站台, 重新回到街上。


    风过，艾林转了一圈眼珠, 潜意识里判定自己安全。他若无其事地跟在罗恩旁边, 走了一会儿, 他隐约听到歌声、欢呼声从前方传来——能听到这种声音的地方并不多——抬头一看，第五区入口的指示牌就在头顶。


    艾林看向周围。


    华丽的古典建筑物内灯火通明, 店门打开关上, 金褐色的光线从缝隙中透出来, 被踩在脚下，像一滩晕开的水彩。有的人衣着华丽，有的人简单如常，他们有说有笑，围着乐声, 脱离现实的严寒，一如既往地沉醉在这场欢筵。


    艾林试图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找到一丝异样，但他只看到欢愉。


    第五区他之前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和兰斯。


    想到这，他给兰斯发了条信息, 问他晚上回不回家。


    兰斯没有很快回复。


    “气氛真好……咳咳……”


    听到咳嗽声，艾林看向弓着腰的罗恩，问：“要喝水吗？”


    “老毛病了。”罗恩摇摇头，颤抖着掏出手帕捂住口鼻，粉白花纹的，“我对香味比较敏感。”


    艾林点点头，后退一步，接着几名青年手搭肩从他们之间穿过，他对罗恩说：“第五区真够热闹的，为什么来这里？”


    罗恩擦了擦鼻子，摘下礼帽放在胸前，边走边说：“想必您肯定听说过第四区与第五区有何关联。”


    艾林抬脚跟上，“听说过，第五区是从第四区分出来的。”


    “没错。”罗恩道，“很多人把它们看作附属关系，又受到一些因素干扰，久而久之，第四区渐渐被人遗忘，第五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一些因素干扰？”艾林问，“你是指哪方面的？”


    罗恩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根食指，竖在嘴唇上，接着又向上指了指。


    艾林顺势看去，只有一片黑云密布的天空。


    上面——一些不可言说之物，罗恩选择沉默——具体指什么，其实并不难猜。


    银海市一共六个可供行动的区域，光是看建筑模式、来往行人的衣着饰品，这里无疑是最为繁华的地段。


    艾林继续说：“第四区也和这里一样吗？”


    罗恩挑了下眉，“如果我说，这里就是第四区原本的样子呢。”


    艾林笑了一下。


    “当然，现在那里已经荒废了。”


    艾林问：“一整个区吗？”


    罗恩眨了下眼睛，道：“我们将那里称为‘遗址’。”


    艾林觉得不可思议，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在‘遗址’里有个集会？”


    罗恩也笑了笑，对他说：“你可以期待一下，艾林。”


    然后，他们走到一家小酒馆前。


    四周昏黄，地面黑得发亮，看上去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于是艾林问：“这是哪里？”


    罗恩戴上帽子：“去第四区的捷径。”


    推门而入，右脚先迈入黑白棋盘格的瓷砖，感官刹那间放大到极致。


    音浪在空气中翻涌，酒精顺着鼻腔涌入大脑，世界陷入幽深的蓝，模糊所有人的五官。


    艾林跟着罗恩穿梭在人群中，像两个初次合作的偷盗者，他看着罗恩单薄的背影，开始好奇第四区有什么东西，那是个什么地方，包括那个集会。


    遗址。


    痛苦之城，应许之地。


    听上去都很抽象，没有一丝可供幻想的空间。


    “咔嚓”


    快门般的机械声响起，短短一秒，光线随之变化成金色的细线，延伸、扩展，舞台上人影依稀可辨，下一刻，穿着黑色长裙的舞者随着醉人的爵士乐转进人群，一团甜腻的香气扑鼻，紧接着胸口滑过一道水波般的裙摆，侵略性极强的目光紧紧盯住艾林，灯光折射出红色电波，他手忙脚乱，退到角落，却不想跌入一条漆黑的隧道。


    世界下坠的同时，后背传来一阵钝痛，他听到罗恩焦急道：“还好吗艾林！”


    “没……没事。”艾林快速眨了眨眼，从地上站起来。


    罗恩走上前，关上头顶处的门。


    音乐声被隔绝在外，隧道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影子拉长。


    看着罗恩从自己面前走过，艾林又转过身看向脚下的楼梯，脑袋一时无法思考，只是问：“这是哪？”


    再不问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拐卖了。


    罗恩走在前面，向他招招手，声音很轻，“这是通往‘遗址’的路，我们要下去坐车。”


    难得的，艾林觉得罗恩的脸部线条有一瞬间的柔和。


    艾林这时问：“所以你说的集会……是什么？”


    罗恩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前方传来，“像是大学里的讨论会，如今大部分人研究星舰，而我们研究……不能说研究，是感受，感受文学，文字……我们称作读诗会。”


    文学。读诗会。


    艾林突然响起第一次见到罗恩时的场景。


    他们逃离了那间街头组织的屋子，抵着墙，然后，他似乎听到罗恩说了些什么。


    四周石墙凹凸不平，狭小的空间内艾林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深沉昏暗的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语句在脑海里回荡，逐渐难以分辨。他们一路走进地下深处，下一秒，视野变得开阔，前方亮起一束雾蒙蒙的黄光。


    空气似乎变得潮湿了起来，不难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汽油，不存在于星球上任何地方的味道。


    罗恩停下，站在原地，仰看面前的事物，扬起一个微笑。


    三秒后，艾林站在他旁边，沉默。


    “怎么样，很壮观吧，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和你现在是一样的。”


    “大概在七十年前，或许更久之前，涡轮车、磁浮列车还没正式普及的时候，这就是当时的交通工具。”罗恩道，“他们模仿了旧星历时代的蒸汽机车的外形，听说原本是会冒白烟的，我曾经在书里看到过……”


    ——前面停着一辆火车。


    庞大的长形物体，墨黑色铁皮，巨大的车轮紧贴着轨道，机械驱动杆仿佛人类的血管筋脉。


    艾林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坐这样的“车”，况且这还是在地下。


    走上车，车门自动向两边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左右车壁共两排座位，内部宽敞，中间隔出一条过道。


    只有两节车厢，位置不多。


    刚坐下，头顶就传来磁性的女声。


    “各位亲爱的旅客，欢迎乘坐本次列车，我们将在一分钟后出发……”


    艾林看向漆黑的驾驶室，问：“难道还有驾驶员吗？”


    罗恩坐在他旁边，想了想，“没有人，好像只是个程序，我不太懂这些……”


    “无人驾驶吗……”艾林收回目光，只是有些在意。


    “喀嚓”一声，车厢微微晃动。


    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逐渐加快。


    车厢里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玻璃窗并不明亮，光落在上面也是雾蒙蒙的，他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能听见“哐当哐当”的运行声。


    耳朵暂时还不能接受这种噪音，随着车厢的晃动，艾林感觉头更疼了些。


    半晌，他问罗恩：“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罗恩垂眼：“是个偶然。”


    “我遇见一个人，一个老人，他告诉我这个地方，还有那个读诗会，我们叫他‘船长’。”他回忆着，“在我爱人去世后，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治愈我的事情了。”


    艾林下意识道：“抱歉。”


    他说：“你爱人也喜欢诗歌吗？”


    罗恩笑了起来，“她爱诗歌甚至大过于爱我。”


    他继续问：“你呢？”


    “我可能喜欢小说多一点。”艾林如实道。


    罗恩点点头：“那曾经是我的最爱，长篇、中篇、短篇，古典、现代、当代，实不相瞒，我可是看了个遍，尤其是古典文学，老天，那真不是人能写出来的。”


    光是谈文学，艾林绝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但他现在已经练就了一副独特的应对系统，不管别人说什么，他总能扯到其他地方。


    艾林道：“那你可以去大学城的图书馆看看，那里种类很全，而且现在还有送书上门i服务。”


    说完，罗恩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嗫嚅着说了些什么。


    火车的制动声太大，艾林没有听清，他倾身微微凑近，这时，车速突然变缓，刺耳的摩擦音响彻隧道，他难耐地皱起眉，身体随着惯性向另一侧倾斜。


    艾林： “已经到了吗？”


    罗恩：“是的。”


    隧道四周依旧昏暗，潮湿的霉味更重，正对着列车的不远处有一个淡黄色的光点。


    越过金属轨道，走过去，是一个楼梯间，和酒馆里的别无二致。


    他看了罗恩一眼，得到肯定的目光。


    罗恩理了理泛白的西装衣领，深呼吸一口气，对艾林道：“走吧。”


    二人一路向上，直到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


    “准备好了吗？”罗恩双手握在门把手上，问。


    艾林点点头。


    他紧紧盯着这扇门，犹如一个即将被打开的密封罐。


    下一秒，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阵凉风——伴随着喁喁的人声，金褐色的光闯入视线，将他笼罩，深琥珀色的眼睛倒映出眼前的景象——


    “欢迎来到玫瑰诗社。”——


    作者有话说：这部分真的卡，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真的抱歉qwq


    第45章 玫瑰诗社


    温斯顿公馆, 二楼。


    机器人服务员举着托盘来到靠窗的一处餐桌，放下两份合成牛排。


    与此同时，桌上响起一道女声, “我猜你对那个少将很感兴趣。”


    另一道男声：“对一个死人？”


    “我假设你说的是他。”


    “随你，尽管假设。”


    “仅凭他少将的身份, 事情也许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谁让他是你未来妹夫的表亲。”


    “只是这样吗？我记得他还是‘蜂巢’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 她道：“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兰斯。”


    兰斯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对方。


    交谈停止后，回荡在空气中的音乐愈发清晰, 餐具碰撞，私语嗡响, 无可避免的陌生视线——这真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


    半晌, 他平静道：“俱乐部希望我怎么做？”


    尼芙拂了拂额上的碎发：“老样子,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将来未必轻松, 你还是小心为好。”


    她抬眼, 看向兰斯, 问：“你那边怎么样？”


    “审查厅可能会再监视一段时间。”兰斯不紧不慢地切起牛排。


    “人为盯梢吗？”


    “机器人。”


    “呵，听上去真不妙。”


    “……”


    尼芙点了几下智能机，道：“有关街头组织，麻烦你这几天去港口探探路。”


    兰斯：“探路？”


    尼芙：“知道‘台风眼’吗？”


    兰斯放下刀叉，挑了下眉, “你说黑市……”


    尼芙打断道：“地下仓库，还没到那种程度。”


    “你们怀疑那群人表面上是要找收据，实际上是……”兰斯漫不经心道，“下面的军火吗？”


    尼芙补充道：“还有尚未课税的贵重物品。”


    兰斯：“……”


    港口也被称为贸易港。


    地面上的大型仓库只用于保管货品, 而地下仓库——组织里代号“台风眼”——军火商的基地，艺术品、珠宝的避税天堂。这源于一条隐秘的产业链，货船运来货物，悄无声息地被收入其中，客户受益，仓库持续运营。


    据兰斯所知，收据，不仅是打开地上仓库的钥匙，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也是出入“黑市”的证明。


    牵扯到这上面，就不是探路那么简单了。


    “我们已经盯上几个人了，”尼芙指了指智能机，“有进展会尽快通知你。”


    “通知我？”兰斯抬了一下眼镜，“我要怎么做？”


    尼芙双手交叉抵在桌子上，“如果我没记错，你三年前负责的应该就是此类事件。”


    兰斯面不改色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幅局面。”


    两道视线碰撞，谁也不做让步。


    跟踪，接近，打破目标防线，取得信任，获取情报。


    ——这是兰斯曾经最擅长的事情，他负责蜂巢内部的一整个精英小队，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毫无弱点。


    弱点让他失去一切。


    兰斯歪头，看向旁边一侧包间，“记得威尔森少校吗？”


    “那个军火商。”尼芙道，“不是已经被你弄死了。”


    尼芙想了想：“你是说……拿到他的收据，就能进入地下仓库。”


    “难说。”兰斯端起酒杯，眼睛瞟了一眼自己的智能机手环。


    尼芙陷入思考，轻声道：“不过这的确是一个方法。”


    兰斯没有接话，低头在手环上点了几下。


    接着，他又推了一下眼镜，平淡道：“我想我们没必要经常见面。”


    “你以为我就不冒风险吗，”尼芙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还是，你担心小切尔森起疑心？”


    “不，我只是不太想和‘蜂巢’的人交流。”兰斯微笑道，站起身。


    “失陪，科森女士。”


    *


    “玫瑰诗社。”


    艾林站在门前，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前方依旧是一个酒馆，如果只看酒品丰富的吧台，谈笑风生的客人，还有过于昏黄的光线——这确实是一个寻常的酒馆。


    可是只要稍微抬起头，就能看到上层横梁古铜色的浮雕，再向上是华丽夸张的水晶灯，装满红玫瑰的壁龛，巨大的玻璃彩窗，直到精美的天顶壁画，它太高、太远，没人会在乎那上面画了些什么，只是无限陶醉于那神秘的美。


    艾林对这类建筑样式极为敏感，不难得出结论，这里原来是个教堂。


    他向前走了几步，大门在身后关上。


    中央，正对着他的位置，有一个石柱，准确来说，那更像是一个浮雕作品。


    绿色繁杂的枝叶上和平鸽环绕上下，金红的十二角星落于尖顶，仿佛一颗沉睡中的圣诞树。


    “不管看多少次我都能感受到内心的平静。”


    耳边传来罗恩的声音。


    艾林看向他，“你认得这个吗？”


    “生命之树，”罗恩扬起嘴角，语气轻快，“创世神三位一体的象征。”


    “这里原本是教堂，对吧。”


    “没错，也是‘遗址’，人类所创造的最后的神迹。”


    “后来被当作集会所了？”


    “没有地方比这里更适合！”


    “玫瑰诗社……”艾林喃喃道，向四周看去。


    他的视线停留在墙上的壁龛，问：“那是真花吗？”


    望向那里，艾林忽然想起兰斯放在生态瓶里的花，与此同时，一道陌生声音回答他，“当然不是。”


    艾林收回视线，落到来人身上。


    一个男人站在他们面前，穿着郑重的黑西装，说完，他摘下礼帽，对着艾林微微点头，接着，他对罗恩道：“好久不见，罗恩。”


    罗恩咳了几声，“好久不见，笑脸迈克。”


    艾林站在他旁边，疑惑地看向对方，被称作“笑脸迈克”的男人很快离开，只是打个招呼。


    “那是笔名，”罗恩解释道，“很多人不想暴露真实身份，包括‘船长’，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诗社的存在并不是一个秘密，或许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他继续道：“如果不想露脸，也可以选择乔装，或者只留下字条找人代读。”


    艾林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就是说，这里几乎是一个大型匿名论坛，可以无视一切身份、样貌、声音，仅仅对文字的热情，便可以让一切平等。


    ——真够神奇的。


    艾林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喜欢诗歌呢？”


    罗恩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悲伤，他垂下眼，凝视自己已经掉漆许久的皮鞋，这个理由伴随漫长的时间，久到他几乎想不起来。


    许久后，他说：“我想……寻找能净化自己的东西，诗歌是其中一种方式，听起来像疯子对吧。


    “我曾经是个书商，在我爱人离开后，我完全无法工作，然后我开始读诗，那一瞬间我似乎重新找到了自由和爱，然后……然后我来到了这。”


    “如果你问我，我最喜欢的诗是什么……”


    听到这，艾林感受到刹那间的头疼。


    罗恩的声音像雾一样漂浮在空气中，就在这时，他的智能机收到两条信息。


    [兰斯]：晚上一起吃饭吧。


    [兰斯]：七点。


    艾林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六点半。


    他赶紧回复：“可能要晚一点。”


    三秒后，兰斯：“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生命树灵感来源高迪设计的圣家堂，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然后要外出再请两天假，抱歉宝宝们等待qwq


    已修。


    第46章 雨


    读诗会即将开始。


    诗社里的人肉眼可见的变多, 一些人谈笑风生结伴而行，一些人只是沉默地向前走去。他们衣着正式，手里或多或少都会拿着一本诗集。


    艾林看向那条黑压压的队列, 通向一个巨大的古铜色大门，上面雕刻者天使, 各种花草, 里面的光线犹如黄昏般低沉。门内还有房间, 入眼是暗棕色的木门，均匀分布在走廊两侧，一共十二间, 人们随意进出那里，随着交谈声愈渐激烈。


    那似乎是一条极长的道路, 走着走着, 他似乎陷入恍惚的状态, 无念无想，只知道自己已坠入暗黄的世界。


    “这里是读诗会的房间, 原来是旧教堂的忏悔室。”罗恩拍了拍他的肩, 说话的声音略大, 掩过其他人声。


    这里果真是个教堂，艾林想，但他同时也充满疑惑，为什么是这种地方？


    他问：“我该去哪个房间？”


    罗恩说：“随你心意，艾林。”


    于是艾林问：“你会去哪个？”


    “好吧, 记得刚才的‘笑脸迈克’吗？我上一次和他约好这次一起……”罗恩四处看了看。“他刚才去了三号室，我会去那里。”


    他话音刚落，上空忽地传来一阵阵宏远的钟声。


    一下，两下, 三下。


    “我先走了，艾林，读诗会要开始了，祝你愉快。”罗恩说着，转身快步走向三号室即将闭拢的大门。


    艾林仰起头，想要望向钟声的来源，他无法锁定，最终停留在那精美的穹顶上，创世绘的中央有一个立体的雕塑。


    七下，八下，九下……一共十二下。


    太远了，那雕塑似乎是一种动物的头颅，他看不清是哪种动物，只知道如果再不选择一个房间，他就会失去这次参加读诗会的机会。


    没有多想，艾林走进自己身边的七号室。


    木门在身后合上，黑暗向他逼近。


    房间空旷，只有一张圆桌摆放在中间，每个座位上都摆放一根未点亮的蜡烛，参加读诗会的成员选定自己的位置后，会自行点亮。


    但出乎意料的，烛火只有一束。


    艾林转头看向那里——那是一个年迈的老人——戴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盖住他的眼睛，面前放着一本诗集，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那是个活人。


    犹豫了一秒，艾林坐在他对面，寻找点燃蜡烛的工具。


    下一刻，只是刹那间，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他看到蜡烛上的棉线开始燃烧，塌缩，然后变成一团静止的烛光。


    房间里依旧沉寂，只能听见“滋滋”的油蜡融化的声音。


    凝视面前的蜡烛片刻，艾林决定不去在意，开口道：“您好。”


    接着，老人粗糙的声音随着那橘黄色的火光扫进耳朵，“你好，孩子。”


    他继续道：“你很久没来了。”


    “我第一次参加读诗会。”艾林说：“您可能认错了。”


    老人笑了笑，只能看到他嚅动的嘴唇，“我年纪大了，总是记错社员的脸，我总是在这种事情上得罪人，希望你不会介意。”


    艾林微笑道：“不会。”


    “你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里。”


    “是的。”


    “让我猜猜，你是受人引诱。”老人说。


    “的确不错，”艾林歪了歪头，笑道：“但这似乎并不是件坏事。”


    “是吗，你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那你一定不清楚玫瑰诗社是怎么来的。”


    艾林停顿一秒，打趣道：“或许您可以讲给我听。”


    “我很乐意，孩子。”老人道：“在此之前，你只需要记住，任何事情都会有代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这个诗社的诞生，正是因此。”


    艾林蹙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那老人仿佛无视他的存在，嘴唇翕动着说：“记住，轻易不要离开这里。”


    “哪里？”


    “诗社。”


    “为什么？”艾林不解，快速眨了几下眼。


    老人说：“在这之前，告诉我你认为的第四区是什么样的？”


    艾林想了想：“我并不了解，但听上去那似乎是个很梦幻……对，是个梦幻的地方。”


    “梦幻？”老人笑了笑，“怎么梦幻？”


    “这里有音乐，文学，艺术……或许我更留意建筑领域的艺术感，比如这个教堂。”


    “你是指纯粹的精神世界，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不这样认为。”艾林转而问，“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


    “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老人沉默三秒，道，“你还不了解第四区的历史，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我在这里等你。”


    艾林收回视线，注视着烛火。


    他突然想起嘉利曾经说过的话——


    痛苦之城。


    很多人去了那里就再也没回来过。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认识，并没有深入过这个话题。


    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是痛苦之城，也是应许之地。这是什么意思？


    艾林对此有些不安，恐惧如同水汽般蒸腾而起。


    一根普通的蜡烛会自动燃起，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空气流通，火焰吞噬了他的呼吸，在眼前逐渐放大，模糊，占据所有视线。


    老人问：“哦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艾林一时没有头绪，潜意识里却迅速警惕起来。


    片刻的缓神后，他开始正常思考。


    如果真的像罗恩所说，诗社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限制的地方，这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立场纷争，那么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里鱼龙混杂，是一个绝对危险的地方。


    很多社员用笔名掩饰身份，甚至从未来过这里。艾林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无论正当或非正当的身份。


    所以，他需要一个全新的、无人知晓的假身份。


    这是仅有他一个人知晓的安全屋。


    艾林的视线下移，落到老人面前的那本诗集上，扫过上面的字，三秒后，他轻声说：“菲特。”


    老人没有说话。


    烛火明亮，艾林却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橘黄的火尖颤抖着，空气如海浪般摇曳，于一个声音撕破这悚然的寂静。


    “你可以称呼我，船长。”


    *


    艾林快步走下去，他把木质楼梯踩得吱呀作响，在逼仄的楼梯间如同阵阵雷鸣。


    湿冷的空气愈发沉重，他坐上火车，大口喘气。


    接着，蒸汽火车驶出隧道，灯光随着车身摇晃，一滴水珠顺着漆黑隧道的缝隙落在车窗上。


    艾林盯着那道极淡的水痕，这才真正回过神来。


    直到这时，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浪费了多少时间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现在居然还有闲心讨论这些？


    历史？诗歌？


    甚至是一些故作玄虚的对话！


    太荒谬了。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到这来。


    艾林摇了摇头，用力闭上眼睛在睁开，他看了眼时间。


    还有十分钟七点，应该可以赶回家。


    智能机抖了一下。


    是一条信息。


    兰斯：“研究所新研究了一款合成肉，要试试吗？”


    艾林抿了抿嘴，回复：“你已经试过了吗？”


    兰斯：“没有，想和你一起。”


    艾林：“好……”


    然后没有回应。


    艾林愣愣地看着那句话，缓缓将手搭在腿上。


    车厢外的驱动杆摩擦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大声响，颠上颠下，连同他的整个身体。


    回到公寓时，天空已经乌黑一片，闷雷接连不断，却始终不见雨。


    二人正相对坐在长餐桌两端，没有人说话，都只是静静地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听着窗外的闷雷，兰斯推了一下眼镜，“隔壁邻居死了。”


    艾林极快地垂眼，放下刀叉，接着震惊地睁大眼睛，“死了？为什么？”


    兰斯手上平稳地切着牛排，“听说是仇杀。”


    他看向艾林，道：“那人欠了很多钱，结了仇家。”


    说完，他叉起一块合成肉放入自己口中。


    “他欠钱的仇家，”艾林拿过桌上的调料，“是街头组织的吗？”


    兰斯拿起餐巾掩在嘴唇上，“也有其他可能。”


    “什么可能？”


    “比如审查厅的人。”


    兰斯轻声道：“三年前审查厅内部人员变动，很多人干过冷战前的军火生意，小赚一笔，或者是从军部下派，有点权利和人脉，于是开始玩起了自称上帝的游戏。”


    艾林握紧刀叉，面色苍白。


    气氛略显沉闷，雷声在耳边炸开，艾林幅度很小地抖了一下。


    “好吃吗？”兰斯平静地问。


    艾林抿了抿嘴，小声道：“比之前好一点，你呢。”


    “还不错。”兰斯注视着艾林低头吃饭的样子，道：“这几天我都不回家了。”


    艾林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明明只是隔着透明镜片，黑细边镜框微微盖住兰斯的眼睛，让艾林不由得感到一丝紧张。


    “发生什么了吗？那你还去学校吗？”艾林皱起眉。


    “项目出现了点问题，我尽量快点解决。”兰斯说，“我会去学校，也会去图书馆，我们会经常见面，你不用担心。”


    又是一声雷响，下一秒，雨声哗哗作响。


    艾林在兰斯沉稳的目光下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雨水似乎从四面八方涌来，蔓延在二人之间，将他们之间的距离隔远。


    尽管艾林深知这是不可抗拒的任务，可他希望他们还是可以聊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而不是像报备行程一样的同事关系。


    他们难道不已经是朋友了吗？艾林想。


    自从那晚的拥抱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过接触，最多只是不经意间的擦肩而过，关系似乎再一次降临冰点，还是说，一切都是艾林脑补式的臆想。


    回忆被封印在夜色中，现实似乎也如此。


    晚饭过后，兰斯拿起门口的大衣，拿上公文包准备离开。


    艾林叫住了他：“兰斯。”


    兰斯站在门口，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艾林走到兰斯面前，站定，有些尴尬，却还是鼓起勇气伸开双臂，想讨要糖果的孩子一般，道：“可以抱一下吗？”


    他直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抿了抿嘴，满脸真诚地询问，“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


    xql终于见面了。


    已修。


    第47章 拥抱


    兰斯定定地看着艾林,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五秒后，他倾身向前，微微打开双臂。


    很快, 艾林得到一个拥抱。


    草木气息从鼻尖一晃而过，像是一阵风, 只是瞬间。或许艾林感受到了他身上衣料的触感, 渗透而出的温度, 或许那只是他发抖的双手带来的错觉。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会放大身边一切感受，艾林也一样。


    距离拉近，仿佛阻隔了所有空气。


    然后, 他们退回原位，一切如常。


    艾林下意识抬眼看向兰斯, 又很快瞥向一边。这似乎有些奇怪, 提要求的人是他, 兰斯只是满足了他的要求，仅此而已, 可他却显得无措与拘谨。


    像是得到了一个不在自己承受范围内的东西。


    但, 他莫名地更想靠近兰斯, 就好像拉近距离不仅会促进任务的进展，甚至是打破竖在他们之间的“镜片”。


    那个透明的、薄薄的镜片，覆在那抹灰绿之上，如同寒冬时的湖面。


    “注意安全。”艾林的视线下移，注视着兰斯的衣领, 说。


    兰斯平静道：“你也是。”


    他没有马上转身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下一秒，兰斯抬起右手，抚上艾林的耳边——将亚麻色的发丝别至耳后, 昏暗的灯光越过那里，将艾林的侧脸染上一层金，琥珀色的眼睛更为透明。


    艾林感受到那陌生的温度和触感，眼睫微颤。


    他抬眼，与兰斯四目相对。


    “头发。”兰斯垂下手臂，轻声道。


    比起艾林，兰斯面色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对这种事情轻车熟路。


    “走了。”他笑了一下，对艾林说，“学校见。”


    艾林点点头。


    房门关上后，他走到窗口，掀开窗帘的一条小缝。


    他看到兰斯的背影渐渐融化在黑夜中，时间在缄默中流淌。


    艾林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落锁。


    接着关掉所有灯光，他打开智能机上新到的邮件。


    在点开之前，他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可以忘记发生过的事情。


    里面有一份切尔森的资料。


    艾林扫了几眼。


    他名义上的父亲，金·切尔森，死于57岁，一个东联星的知名政客，曾经隶属于军部，最高级别是中校。毕业于综合大学生物学研究生，成绩优异，他热爱长跑、音乐、文学，在研究所工作二十年后进入政界。


    30岁那年他与大学时的恋人结婚，几年后诞下两个孩子，然后，她死于一场毫无预兆的陨石雨。三年后切尔森再婚。


    切尔森没有前科，甚至是污点，他为人谨慎，且很少与人来往，唯一关系密切的朋友，就是拉多克上将。据说他们曾在战争中相识，彼此帮了不少忙。


    资料上罗列着将切尔森的生平事迹，除了那些公开在外的信息，他的私生活鲜为人知，并且足够保密，如今却彻底曝光在艾林眼中。


    人一旦死亡、消失，任何东西都不成秘密。


    艾林惊讶于他曾经在研究所工作过，同时，他也明白——这份资料，经过第三方的整理——有些地方不免显得有些蹊跷，他无法完全相信。


    文件的尾端，有一句乔塔的留言。


    “发现一些隐秘档案，具体还在调查，记得销毁。”


    光凭文字，艾林无法判断他生前是否擅长树敌，可看他的身份，一个政客，将自己卷进争论的漩涡是他们的长项。


    盯着光屏看了片刻后，艾林将这份文件划进私密邮件。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而他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对未来既感到恐惧，也充满好奇。


    他好奇自己被追杀的原因，也好奇街头组织的目的，而真正令他恐惧的，是那个不知道是否会延期的订婚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百思不得其解，接着在满怀的焦虑中缓缓进入梦乡。


    梦里一片黑暗，短暂的寂静后，艾林听到玻璃碰撞的声音，极轻、极细的响，像是红酒杯会发出的声音，逐渐放大。


    “适应这里吗？”一道男声。


    “还好，我习惯了。”艾林听到自己的声音。


    有些意外的平静。


    “那家伙是新来的？”


    “是的。”


    “注意安全。”


    “也许他只是个普通人。”


    交谈声细细密密，一时难以分辨。


    “对了，”那个男人说，“有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


    声音突然变得模糊，艾林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听到一声宛如叹息般的——


    “我很遗憾……”


    艾林睁开眼，有些恍惚。


    他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双眼迷离。日光渗透进来，眼前一片蓝灰，天似乎刚蒙蒙亮。


    艾林缓缓意识到，他做了一个梦。


    或许是预知梦，或许只是一个不经过大脑、随意形成的臆想。


    不到八点，他已经到达综合大学的图书馆。


    尽管这里还没开始对外开放，可职员需要提前几天整理书籍，尤其是在经历过枪击案后，这里充斥着冰冷的空气，淡淡的血腥味，以及蜂窝般的弹孔。


    一整个上午，艾林先是清点受损的书籍书柜，然后整理周一送书的书目，接着是接电话，源源不断的电话，有记者、学生、教授……大多数问题相仿，都是问图书馆什么时候能开门。


    其实他们都知道答案，公告上写得很详细，这样做只不过是满足那种焦虑难耐的心理。


    午休时，艾林终于落得清净。


    兰斯今天没有课，所以他只能自己去吃饭。


    但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动不动，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桌上摆着一个兔子挂件，是舒妍送给他的见面礼，记忆如同黄昏时的潮水向他涌来。艾林闭上眼睛，伸了伸腿，踢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牛皮纸盒，里面是一些杂物——嘉利的东西。他转过身看向那两个熟悉的工位，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杂乱无章，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人。


    那一瞬间，悲伤向他袭来。艾林出神地看着，久违地感到孤独。


    他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却无能为力。


    如果嘉利没有死，舒妍没有离开，唐德还会在周一的时候和他见面，他们搬着书，挨家挨户地走，时不时聊聊天。艾林依旧是那个情侣之间的送信员，他会平静地传递着爱情，扬着微笑听女孩们的聊天，永远都不会厌烦。


    可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谈起过嘉利的死，更没有人谈起过舒妍，唐德，一切如常，没有人谈起过那件事。


    没有了。


    不存在了。


    什么都没有。


    刺眼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穿过桌面，浩瀚无穷的书，可以清楚地看到灰尘漂浮，上扬、下落，空气中弥漫着油墨与纸张的香味。


    这似乎就是平常的某一天。


    一切都归于无言。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切尔森先生。”


    艾林转过身，看到来人后站起来。


    来的是当时他第一天来上班时的女人，她穿着熟悉的及膝长裙，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头发软塌塌的，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岁数不大，学生气很重，或许才刚毕业，尽管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总是绷着嘴唇，像是想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可艾林依旧没办法不去注意他那双不合脚的皮鞋，和充满欣喜的双眼。


    “这位是文森特先生，”女人道，“图书馆的新同事，负责前台。”


    艾林看向男人，伸出右手。


    文森特有些拘谨，他试探地伸出手，礼貌握上。


    艾林摸到一片冰凉和小心翼翼。


    “你好，切尔森先生！”文森特扬起微笑道，“久仰大名！”


    艾林也微笑道：“你好，文森特先生。”


    短暂的寒暄后，图书馆再一次迎来忙碌。


    除了那些基本业务，艾林需要教会文森特一些所需技能，比如图书馆的书籍分类，一些规定，以及绝对不能犯的错误。


    艾林缓缓讲着，却始终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于是他停了下来，对上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道：“明白了吗，文森特先生。”


    文森特一惊，像是才回过神，慌忙点头，“听、听懂了。”


    艾林移开视线，看了眼时间，还有几分钟下班。


    他本打算下午的时间借几本书调查切尔森的履历和街头组织的历史，没想到计划完全被打破。


    “您毕业于西联大学吗？”文森特突然问。


    艾林重新看向他：“是的，你呢？”


    “虽然我老家是在东联，”文森特挠挠头，一脸腼腆的笑，“我们……是校友，你是我的直系学长。”


    艾林睁大眼睛，道：“好巧。”


    “是啊，好巧。”文森特想到什么，眼睛发亮，“我们之前见过，在文学课上，我看过你的论文，说真的，您是我的偶像……”


    任何人对于这样的夸赞，或多或少都会感到高兴，艾林却觉得棘手，他开始担忧每天要面对这样一个熟悉自己过去的人。


    “谢谢。”艾林礼貌道。


    文森特结束了长篇大论的夸赞，换了一个话题，“今晚您有时间吗？我想我们可以吃个饭……”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紧张道：“您可否与我共进晚餐？”


    艾林嘴唇微张，有些犹豫。


    这样快节奏的交朋友的方式，他还不太能适应。但对方态度实在诚恳，他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妥当的推脱理由。


    就在这时，艾林突然感受到一股草木的气息，盖过图书馆原本的味道。


    伴随那道气息的，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抱歉，他有约了。”


    艾林转身，看到兰斯靠在入口处的门上，笑容很浅，他双手插兜，右腿微屈，鞋尖抵在地上，平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兰斯优雅一笑，对艾林挥了两下手。


    ——宛如一个老友——


    作者有话说：感觉可以日更qwq（你最好真的是


    第48章 烛光晚餐


    兰斯出现得悄无声息。


    在他身上似乎不存在脚步声, 暴露在外的只有那若隐若现的气息。


    ——仿佛一个幽灵。


    艾林微微一愣，露出一个微笑，算是回应。


    文森特的眼神流转于两人之间, 他察觉到什么，并且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他笑了一下, 带着点礼貌伸出手, 看向兰斯, 道：“您一定是拉多克教授，久仰大名。”


    兰斯走过去，回握, “你好。”


    文森特继续道：“我很欣赏您在发表会上的想法，医学和植物细胞结合在一起, 听上去真神奇。”


    “谢谢。”兰斯淡淡道, 眼睛一眨不眨, “项目还在继续，感兴趣的话可以关注科学周刊。”


    文森特睁大眼睛, 欣然道：“那是自然！”


    艾林看了看兰斯, 觉得他今天心情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想法出现的同时，艾林感到一丝放松。


    文森特很健谈，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共同话题，但艾林明白——明白他潜藏的秘密，那双狡黠、充满警惕的眼睛, 再怎么用笑容掩盖也无济于事。


    恐怕，“文森特”也是个假身份。


    ——这并不难猜。


    只不过，艾林的直觉还无法分辨出是敌是友。


    这简直就是个危机四伏的狩猎场。


    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猎人，亦是猎物, 那根上弦的箭随时都会射穿彼此的心脏。


    想到这，艾林假装习惯性地抓住兰斯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相碰，在无言中结束了这场对话。


    二人来到大学里的餐厅。


    他们相对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精美的烛台。


    餐厅里的人不多，但基本上都是教授、学生，讨论声密密麻麻地传进耳朵里，餐具、食物，什么都会成为表达想法的道具，似乎只是个摆设。


    艾林对这个场景有种隐约的熟悉。


    “还适应这里吗？”兰斯擦了擦手，问。


    艾林下意识回答：“还好。”然后，一些亮光在大脑里闪烁，他不易察觉地微微睁大眼睛，补充道：“我习惯了。”


    ——预知梦再次奏效。


    他在心里默念下一句台词，接着与兰斯的问题完美重合。


    “那家伙是新来的？”


    “是的。”他说。


    兰斯停顿了一下，平静道：“注意安全。”


    艾林也犹豫道：“也许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们还是校友呢。”


    “是吗，”兰斯想了想，“那他很了解你。”


    “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艾林说。


    兰斯道：“想要接近一个人并不难，只需要带着点目的性的去观察他。”


    艾林开始切盘子里的蔬菜馅饼。


    “然后，找个机会，用他的已知攻击你的未知。”兰斯说完，推了一下眼镜。


    听上去不是没有道理。


    艾林看向他，乖乖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刀叉摩擦着软糯的饼皮，他接着问：“今天……忙吗？”


    兰斯：“还好，再忙一点可能会没时间和你吃饭。”


    艾林抿了抿嘴，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他小声道：“其实……我也可以去找你。”


    兰斯透过镜片看他，“找我可能会有点麻烦，研究所警惕性很高。”


    艾林略带遗憾地点点头。


    一片静默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艾林用餐叉戳着不多的蔬菜馅饼，垂眼道：“那朵花，还好吗？”


    兰斯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没听清般向前凑了凑。


    “我是说，那个紫丁香。”艾林道。


    “还活着。”兰斯靠回椅背。


    天色渐渐变暗，玻璃窗上倒映出餐厅里的景象。


    这时，背景音乐从优雅的古典钢琴突然变成松散的爵士乐，然后，一个机器人进入画面，如同被一堆机械零件打破的湖边倒影。它伸出一根手指，落到烛台上，火苗窜起，刹那间，眼前烛火闪烁。


    “请慢用。”它端上来两盘甜点，用机械语调说道。


    橙黄的火光里，没有人说话，四目相对，此刻，只能从彼此眼中看到模糊的倒影。


    那一窜火苗像蒸汽一样弥漫整间餐厅，空气中流淌着蜡油燃烧的味道。


    艾林摸了摸鼻子，不由得想：他们这样……好像在约会。


    “已经这个时间了。”兰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艾林脱口而出：“你要走了吗？”


    兰斯似乎笑了一下，“你希望我走吗，艾林。”


    艾林摇了摇头。


    “有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兰斯手指抵着香槟杯，规律地点着。


    “什么事？”


    “我有一个妹妹。”


    艾林猝然惊醒一般，心跳开始加快。


    他镇定道：“我知道这件事。”


    “如果按照计划，十五天后将会是她的订婚宴，”兰斯吸了一口气，“到时候我们会出席……我和你，我们，我们一起。”


    他强调着，或许只是无意义的重复。


    十五天。


    按照原定计划，确实是在这个期间内，他将会进入拉多克的府邸，接近上将，做一些随时丧命的勾当。


    但如今……


    艾林已经猜到了兰斯接下来要说什么。


    兰斯的表情毫无波澜，“现在不巧的是，有个亲戚死在了人质案里，订婚宴要推迟。”


    “那你妹妹还好吗？”艾林试探道。


    兰斯缓缓眨眼，灰绿的瞳孔仿佛被火光浸染。


    他淡淡道：“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


    说完，兰斯随即整理了一下领带。


    艾林抿了抿唇，察觉到他并不喜欢“家人”这个话题。


    他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和我哥哥……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你哥哥？”


    “我有一个哥哥，但他已经去世了。”


    “我很遗憾。”


    艾林无奈地摇摇头。


    兰斯对着燃烧的烛火，凝望了很长时间，“你还记得他吗？”


    艾林一下子说不下去了，只能犹豫道：“很模糊。”


    艾林继续说：“我对我父亲……也很模糊。”


    兰斯沉默。


    艾林快速地看了他几眼。


    很快，流动的乐声中，兰斯道：


    “想看的话，可以找星盟报社的报纸。”


    “星盟报社？”


    艾林睁大眼睛。


    兰斯认同道：“你哥哥之前是星盟的记者，采访过研究所的所长。”


    艾林机械式地点点头，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他想到什么，紧接着问：“那我父亲的采访……我是说，他也在研究所工作过，你知道在哪里可以看的到吗？”


    兰斯注视着他，声音低沉，“你父亲我不清楚，但也许会有残留的资料。”


    “谢谢。”艾林轻声道。


    “不客气。”


    之后，他们一起回家。


    站在公寓门口，艾林踩在台阶上，比兰斯高出一点。


    夜色笼罩在四周，分别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扩散，一点一点渗透，让人喘不过气。


    艾林将头发别在耳后，轻声打破这场不知会持续到何时的对视，“可以抱一下吗？”


    语气没有上一次生分，多了一丝期待。


    兰斯没有说话，却在身体上做出了回应。


    他自然地抚上艾林的后背，将他按向自己。热气喷洒在咫尺之间，艾林轻轻搂着兰斯的肩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接着他听到一声轻笑，低哑的呢喃回荡在耳边：


    “再见，艾林。”


    距离拉开，阵阵寒风迎面而来。


    与此相反，艾林觉得自己是滚烫的。他的血液正在飞速上涌，像是沸腾的热水。


    他小声和兰斯道别，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红色车灯彻底消失在眼前。


    他看着兰斯消失在夜色里，一如既往地离开。


    当晚，艾林躺在床上。


    房间是黑暗的。


    他找出切尔森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电子荧光打在脸上，他像失了神般盯着那里，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袋里仿佛有一台信号屏蔽器，阻隔了文字、声音，他只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放空，仿佛闯进一处无人的湿地。


    最后，他坐起身，呼吸略显急促。


    光屏翻倒在床上，墙壁微微亮起，艾林看着那上面自己的影子，回忆起刚才那个拥抱。


    影子在眼前不断放大，吞噬视线，重新将他带回方才的黑夜。


    四下刮起冷风，伴随着呼吸声，在光影交错间——


    艾林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那种感觉。


    *


    订婚宴推迟的消息正如兰斯所说，在三天后的上午正式被报道。


    与此同时，图书馆正式开始营业。


    艾林忙中抽闲，扫了几眼内容，并没有什么波澜。


    除此之外，他还借阅了几本书，有关这个世界的历史，文化。


    ——但没有找到最想要的。


    诗社。玫瑰诗社。


    艾林快速翻动着书页，蹙着眉。


    这四个字仿佛失散多年的兄弟分散在世界各地，不被允许见面，更别提一起出现在大众视野。


    这似乎是一个微弱的暗示：诗社是一个“禁用词”，或许也如同那些传言，是一个“被封印”的地方。


    艾林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


    任务的推迟是个不小的打击，他虽然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一种不得安生的焦虑开始出现。


    生活重回正轨，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任务怎么办？他还能活到那时候吗？


    一个个谜团在脑海中浮现。


    艾林对拉多克家族并未有过太多了解，他只知道，兰斯和这个家族关系不好，缺少联络，甚至很久没见过面，却因为这个名字受尽威胁。


    艾林想到他自己，现在也沦落到了这样的处境。


    周围传来询问声，他转眼看见文森特正笑容满面地回答着借阅者的问题，忽地想起兰斯的提议。然后，是切尔森并不完整的资料。


    乔塔所说其中的隐秘信息，到底是什么？


    他坐立不安，有些急迫地想要知道答案，最后干脆起身去地下书库整理要派送的书籍。


    明亮逼仄的通道上，艾林单膝跪地，正在核对信息。


    除了灯管细微的响动，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艾林下意识警惕起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寻找，踱步发出疑惑，然后奇迹般停住，不到三秒，便再次响起——冲着他来的，速度加快。


    艾林仰起头，看向来人。


    ——一个清瘦的女孩子，留着长长的黑色直发。


    她对他笑了一下，仅仅一下，艾林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那对小梨涡。


    艾林眨了眨眼，觉得她有点像一个人。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道：“您可以……帮我找一下书吗？”


    这是艾林的本职工作，他不能拒绝。


    他站起身，接过她的书籍信息，走在前面。白光落在他的头顶，发丝变得更加透明。


    女孩脸色微红，跟在他身后很小声地说：“对了，我还想预约下一期的科技周刊，麻烦您了。”


    “好的。”艾林没有回头，询问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卡纳蕾。”


    她道：“卡纳蕾·拉多克。”——


    作者有话说：晚了一点qwq


    第49章 太妃糖


    艾林停住脚步。


    胶地仿佛恶作剧般粘住他的双脚,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一切发生得急促、意外，让他大脑瞬间短路。


    女孩踉跄着, 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


    白光如昼，却阴冷, 照在头顶, 人脸骨骼投下的阴影异常清晰、浓重, 瞳孔掩没在深邃的眼眶中，如同雕塑一般，停滞不动。


    艾林头皮发麻, 耳边嗡嗡作响。


    女孩的名字在脑海中被打乱，分解成无序的字母, 接着在一瞬间重组, 成型。


    卡纳蕾·拉多克。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却有一个熟悉的姓。


    拉多克……


    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眼球的干涩令艾林下意识眨眨眼，同时, 他也听到身后传来弱弱的询问。


    “您……发生什么了？”


    艾林心脏重重一跳, 他深呼吸一口气, 缓缓回头，对着相反的方向，道：“抱歉，应该是那边。”


    卡纳蕾点点头，侧身让路。


    换了一个方向, 艾林重新走到她前面，语调自然道：“今天是复工第一天，有些地方重新装修过，搞得我也陌生了。”


    卡纳蕾她先是淡淡地笑了笑, 随后眉毛微微下弯，表情有些忧伤，“您会越来越熟悉的。”


    艾林迈过门槛，侧身道：“但愿如此。”


    二人回到地面。


    卡纳蕾微笑道谢，转身要走，艾林看着那抹浓密顺滑的黑发从眼前飘过，他脱口而出：“我送你。”


    新铺设的米棕色棋盘格瓷砖地面上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艾林能听到卡纳蕾的鞋跟声，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心脏。


    他出声道：“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


    令艾林不解的是，卡纳蕾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她眼神躲闪，像是心虚一般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叫艾林，很高兴认识你。”


    卡纳蕾的紧张在瞬间烟消云散，她有些惊讶道：“你是艾林！切尔森叔叔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一转眼，就看到一个学生样貌的男人捧着糖果罐在面前停下，他的眉毛生动地一挑，像是一个暗示。


    ——学生工会的小礼物，大学城里的每个人都能任意拿取。


    艾林领会，随手从里面拿了一颗，转身递给卡纳蕾，他装作若无其事道：“作为小礼物。”


    卡纳蕾轻轻笑了，双眼微微惊喜地睁大，轻快道：“谢谢！”


    男学生凑了凑，补充道：“这个是太妃糖。”


    他对着艾林抬了抬罐子，说：“您也来一颗。”


    艾林随意拿了一颗，注视着他。


    男学生转身离开，似乎很满足，继续把糖发给其他人。


    卡纳蕾在一旁道：“你的也是太妃糖吗？”


    艾林看了一眼手里那颗椭圆形糖果，被淡褐色的包装纸包裹着，看不出里面的东西，他点了点头。


    回到图书馆，他走到一个角落，站在员工专用的电梯前，手指颤抖着剥开糖纸。


    里面——糖纸包裹着的里面，有一个纳米芯片。


    “有个新任务。”


    芯片连接的一瞬间，乔塔的声音伴随着低弱的电流传进大脑。


    她没等艾林回答，继续道：“倪娜给你争取下来的，她觉得对你有用。”


    “倪娜？”艾林疑惑着，走上电梯。


    艾林记得这个名字，从一开始他来到转盘小队的那一天就听到过，只不过从没见过。


    乔塔：“她也是小组成员，只不过一直在出任务，不用担心，我也没见过她几次，你可以当她是个猎人，枪法很准的那种。”


    莫名的，虚空中仿佛出现一个光点，对准他的眉心。


    猎人，枪法很准。


    他由此得出——倪娜是一个出色的狙击手。


    沉默一秒，他平静道：“知道了，什么任务？”


    “之前太匆忙了，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件事。”


    “现在吗？”电梯门开，艾林看着来往的访客，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回复，“有些不太方便。”


    “有关港口，你不必回复我，只需要听。”


    乔塔沉声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认真听。”


    *


    “好吧，兰斯，这是我第三次说给你听。”


    实验室里，霍伯特全副武装，隔着护目镜看向一旁的兰斯，“这株丁香，也许活不下去，我建议你暂停实验。”


    生态瓶里，微弱的冷光下，脆弱的花枝上已经开出花苞，它离盛开也许只差一个晚上，一天，或者一个月。


    “或许您知道，这是我的个人项目。”兰斯淡淡道，“它死了也算实验结果。”


    霍伯特习以为常，转身走向门口，“好吧，长期实验最伤感情，比起看到结果，亲手了结更划算，到时候你可别哭。”


    兰斯听着他渐远的人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的生态瓶。


    时间变得极其漫长，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重金属超标的实验体，模糊的交谈声，水波般被搅散的影子，然后，一切幻想停留在那片紫丁香花从，绿色、紫色，青灰的黎明，下一刻，在爆炸后的耳鸣声中回归平静。


    他闭上眼，睁开，道：“用的是您的实验材料，要哭，那也是您。”


    霍伯特冷笑一声，“你小子。”


    离开实验室，脱下实验服，两人走在雪白的通道上。


    霍伯特挠挠头发，看了几次一旁的兰斯，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兰斯直视前方，道：“有话您直说。”


    霍伯特凑近了些，小声道：“我觉得，你可以邀请我去你家坐坐。”


    “只是坐坐？”兰斯反问。


    “当然了，一起吃顿饭。”霍伯特怼了怼兰斯的手臂，“你小子，不应该介绍给我认识吗？别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说的，长大结婚可是要让我当第一个见证人……”


    兰斯极慢地眨了下眼，无奈道：“我会安排的。”


    霍伯特得意一笑，很快又严肃下来，“尽快吧，过几天我要离开一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您要去哪？”


    “学术讨论会。”


    兰斯看向霍伯特。


    “呵。”霍伯特淡淡一笑，“在西联。”


    兰斯推了一下眼镜，没有说话。


    “一开始他们想找一个第三星球，但……西联资源丰富，尤其是……金属，研究假人的那些老头子盯了好几年了，这次说什么也要去谈判。”


    兰斯不以为然：“谈什么？这个局势下？”


    他补充道：“如果是秘密讨论会，我建议您还是惜命点为好。”


    “秘密？如果是秘密我还会让你知道？”霍伯特走到组长休息室的门前，按下指纹。“兰斯，你要知道，有些东西比对立更加吸引人。”


    “是什么？”


    “……”


    门开了，霍伯特站在原地，垂下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兰斯看着他的侧影，隐约感受到什么。


    那雪白、甚至是银白色的灯光从四周挤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听到霍伯特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


    “是私欲。”


    “没有人能逃得过。”——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50章 上锁的门


    听完乔塔的话, 艾林盯着虚空的一处，久久无法回神。


    信息量有点大，并且超出预料。


    乔塔最后留下一句：“下周三你到接头地点, 有资料给你。”


    微弱的电流一闪，通话结束。


    与此同时, 艾林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 脸上带着惊怖。


    文森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道：“艾林，抱歉, 是我打扰你了吗？”


    艾林眼神闪躲，低声道：“没有……”


    “好吧。”文森特捧着几本书, 重新扬起笑容, “这是明天要送的书, 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


    艾林看向他，扯了扯嘴角, “谢谢。”


    “你的……”文森特有些犹豫, “你的脸色不太好, 需不需要去趟医务室？”


    艾林双手伸到背后，解开专属于管理员的防尘围裙，向休息室走去，道：“我确实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


    文森特凝视艾林离开的背影, 笑容渐渐平复，变得面无表情。


    休息室的门关上，里面只有艾林一个人，他坐在高脚凳上, 面对着落地窗。


    今天依旧是一个阴天，云层翻涌着浓厚的灰。


    港口，那是一个什么地方？


    之前的疑惑在此时有了答案。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乔塔的话。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你能看到的仓库，码头只是一部分，最浅显的一部分，更重要的，在下面。”


    “下面？”他问。


    “地下仓库——一个避税天堂，也是军火库，里面藏着你根本想象不到的高级货，完全隐秘，公司最初接触也是在五年前，代号‘上锁的门’，”她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冷战刚刚开始。”


    艾林皱了皱眉头。


    “想要进出那里，除非你是高层，或者，你有那里的钥匙。”


    “钥匙？”


    “地下仓库的钥匙可以开启地上任何的仓库，这是特权，也是一个随时都会被引爆的炸弹。”


    “等等，”艾林出声打断，“你的意思是，那是把万i能钥匙？”


    乔塔道：“没错。”


    “长什么样？”艾林语速很快。


    “和那些地上仓库的收据没什么区别。”乔塔接着说，“只不过，收据，也就是钥匙里面夹杂着信息网络，看不出什么不同，但本质上会更安全。”


    他从那之后就没有再说过话。


    “一周后，‘门’里有一场拍卖会，你的任务是——拍走一幅画，上面有重要情报，到时候队长会和你一起，他有经验……”


    回忆结束，艾林手肘抵在桌子上，单手扶额，陷入沉思。


    收据，钥匙——他想起街头组织对这东西的渴望，不，应该是他们的雇主，那人给出条件，让他们不惜铤而走险在大学城里上演一场悲惨的闹剧，如果说，他真正要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钥匙，而是那把万i能钥匙——他们想去地下仓库，去那个上锁的门里。


    或许是珠宝，名画，艺术品，或许……是军火。


    艾林闭上眼，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漆黑的视线里，慢慢浮现出那份东联的要员名单，下一秒，仿佛一阵风吹过，每一份简历都在大脑中飞速滑过，然后，那张收据闯了进来，伴随着私语声，长久地定格在那里。


    他猛地睁开双眼，直视前方。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影子，逐渐虚幻。


    接下来，是这个图书馆。


    那群人是怎么知道在图书馆能找到那张收据？尽管街头组织眼线多，但图书馆也不是什么出入无间的地方，想要收集信息并不简单。


    ——还是说，在他找到那张收据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有人闯了进来，藏了些东西，后来那个人逃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艾林愣了愣，走出休息室。


    稍许嘈杂的人声立刻充斥在空气中，艾林重新系上围裙，推着小推车来到地下书库。


    细密的机械声中，电梯下行，盯着上方跳动的数字，他想：也许倪娜说得对，这个任务对他确实有帮助。


    至于卡纳蕾——现在已经确定是兰斯的妹妹——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突破口，至少在短暂的接触后，艾林是这么认为的。


    艾林握着小推车，走进C书库，这里古典文学、历史书籍较多，借阅者却很少，除了一些专攻此方面的学生、教授。


    不少人沉浸在科技发展带来的弘大幻想，自然会忽略这些东西，事实上，那些幻想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是没可能实现。


    文学的落寞，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他找了几本书，便于自己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艾林随着查询系统给出的指示走进书柜深处，感应灯自动亮起，银白灯光落在他的头顶，地上的影子黑得令人发怵。


    他蹲下身，指腹划过一排颜色各异、薄厚不一的书脊，下一秒，他停下动作。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步伐很慢，很轻，却不自然，像是刻意收着力。


    艾林转头看向身后的书架，视线被阻隔，那些如同壁垒般矗立在那里。很快，脚步声停了，令人近乎窒息的寂静接踵而至。


    下一刻，四下出现精细的机械制动声！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后——厚重的书墙正在向他挤过来，毫无疑问，有人动了外面书柜上的制动按钮。


    艾林迅速向外跑去，手指攀着书柜，前方的光源愈发窄短，恐惧极大地激发了他的思考能力。


    一个滑铲，他成功逃脱。


    书柜在身后闭合，发出一声巨响。


    没来得及多想，他拔腿就跑，不是逃离这个地方，而是去追那个脚步声。


    铁丝网震颤着，嗡嗡作响。


    ——在拐角处闪过一片衣袖。


    他跟了上去，追到楼梯间。


    视线晃荡着，艾林听到上方传来门开合的声音。


    他追到那扇门前，猝然将其推开，门口右边有个人立刻冲上前来。


    “天呐！艾林！”一阵惊呼，伴随着笨重的书本掉落声，“你没事吧！”


    她是图书馆的职员，艾林之前见过她几面。那一刹那，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问：“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女生吓呆了，睁大眼睛惊慌道：“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一个活人消失在眼前，或者说，那是一个“幽灵”。


    ——一个想要杀他的幽灵。


    艾林再一次感受到危险迫近，不过这一次，比起恐惧、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他的直觉告诉他，真相即将呼之欲出，就在一周后的任务里。


    这天夜里，艾林捧着一堆书回家，顺便拜托乔塔查了份卡纳蕾的资料。


    他把书放在餐桌上，看得很快。


    之后，他走向自己的房间，顿了一下，侧身看向对面的房间。


    兰斯的房门始终紧闭着，就算他不在家，也依旧如此。


    这似乎是一种习惯。


    三秒后，艾林平静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他开始看起卡纳蕾的资料。


    卡纳蕾·拉多克。


    拉多克上将的小女儿，文学系大三，喜欢宅家，没什么兴趣爱好。一年前与威尔家族长子商议联姻，每个周末都会去大教堂祷告。


    大教堂？


    艾林忽地想起曾经给他当过证婚人的神父，不知道现在再见到他，会不会还是那一句刻板印象。


    正做着计划，智能机抖了抖，这次是个电话。


    艾林慌忙关掉面前的光屏，清了清嗓，才接。


    “睡了吗？”兰斯低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还没，但快了。”艾林犹豫了一下，“你还在研究所吗？”


    兰斯那边响起关门声，一秒后，他道：“刚开了个会，今晚我也回不去了。”


    艾林抿了抿嘴唇：“哦。”


    他小声道：“有什么事吗？”


    兰斯：“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艾林挠挠脸：“也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很忙。”


    兰斯从容道：“吃饭了吗？”


    “吃了，”艾林坐直了身体，“吃的蔬菜馅饼。”


    兰斯：“还是吃不惯合成肉吗？”


    艾林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吧。”兰斯点开一份最新的间谍怀疑名单，边看边说：“我的确有事要和你商量。”


    艾林：“你说。”


    “我的组长，他叫霍伯特，是个老头，”兰斯道，“他知道我们结婚的消息，想到家里坐坐，你……方便吗？”


    “我随时都行，”艾林想了想，“但下周……下周我约了同事出去玩。”


    兰斯似乎笑了一下：“如果你觉得可以，他明天就能来。”


    艾林躺在床上：“这么快啊。”


    兰斯：“那周六怎么样？”


    艾林：“后天……我没什么事。”


    兰斯：“我明天去接你。”


    艾林疑惑道：“去哪？”


    兰斯简短道：“家具店。”


    本就对搭模型十分热爱的艾林兴致一下子上涨，“所以我们要布置家里了吗？”


    他正等着兰斯的回复，对面突然传来警笛声。


    “抱歉，项目出了点事，明早我再打给你。”


    兰斯语速很快，顿了一下，道：“晚安，艾林。”


    话音刚落，通话结束。


    艾林盯着智能机出神，一分钟后，屏幕暗下，他陷进一片黑暗里。


    然后，他给兰斯发了条信息。


    “带点花回来吧，兰斯。”


    想了想，觉得有点唐突，于是他又发了一条，附加一个兔子思考的表情。


    “假花也可以的……”


    半分钟后，艾林边说着边打字。


    “晚安……兰斯……”


    发送成功。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嘴唇轻启，重复地喃喃着：


    “晚安，兰斯。”——


    作者有话说：晚安宝宝们～


    最近情绪不是很好，但好消息是，会开启日更模式！明天见（应该是今晚惹=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