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美学


    想要真正融入一个地方, 就一定要清楚它的历史。


    艾林觉得这话一点没错。


    只不过他有点晕字。


    经过一晚上的苦读，他已经简单了解了这地方的过去，和平广场的建成背后的意义, 区域的划分，包括那个“遗址”——第四区为什么会销声匿迹——当然, 关于这方面的内容只是一笔带过, 却令他记忆最深。


    第二天一早, 艾林躺在床上，大脑反应有些慢。


    不过他还记得昨晚的决定，打算过几天去诗社看看。


    想到这,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学着那些人，拿几本书过去, 起码让自己有点底气。


    智能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有一条信息。


    艾林看了一眼, 平静地点开。


    手指上滑，对方每天早上准时发过来一条消息, 内容大同小异, 都是报纸的宣传, 活脱脱像个营销号。


    ——是肖文，那个陨石社的记者。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对话框里很快弹出一条新消息。


    肖文：早上好！


    艾林：早上好。


    艾林：我看了你的报道，很有趣。


    想了足足十秒，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聊什么。


    就算他穿成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 也逃不过是个聊天终结者的命运。


    还好肖文回复道：我太开心了！你都不知道我为了那几页纸熬了多少夜。


    艾林刚要回，就看到对方一条接一条。


    肖文：先不跟你聊了，领导催命，今天又是和星盟抢头条的一天……


    肖文：有时间见个面！


    艾林打字的手顿了一下：好。


    放下智能机, 艾林暂时从那些历史事件里抽出身来。


    星盟社，那个官方报社。


    里面有关于切尔森家族的一些信息，如果他有机会接触到星盟社的人，说不定有希望拿到点内部资料。


    短短三秒的幻想后，美梦破灭。


    除非是吃了豹子胆，要不然他就是个只会挖洞的兔子。


    ——吃素，胆小，好欺负。


    没一样能打的。


    艾林穿好衣服，拿上手提包和钥匙，开门离开，却迎面撞上了隔壁邻居老妇人。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贵妇装扮，脚踩黑色高跟鞋，手臂上挂着精致的小包，站在家门口正要锁门。


    “去上班啊！”她笑意盈盈道，但细看下，却有些憔悴，“唉？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家教授了？”


    艾林反应了一秒：“他最近忙。”


    老妇人略表遗憾，道：“忙也要回家呀，再说了，把你这么漂亮的扔在家里他也放心？”


    艾林眨眨眼，无辜道：“发生什么了吗？”


    老妇人眼波一转，手掩在嘴边，小声道：“又死人了呀……”她看了看身后紧闭的房门，“里面还闹鬼啊！”


    “闹鬼？”艾林凑近了些，问。


    老妇人为难般地点了点头。


    “前几天夜里，我起床喝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我就凑到门口去看，什么人也没有，但你猜我看到什么了？”她颤抖着指了指对面那扇门，“门开着，里面闪着光，像是个鬼影！”


    “鬼影？”


    “白色的，四处晃动！”


    艾林听得越来越玄乎，道：“您别害怕，或许只是您看错了。”


    “我倒希望是我看错了，”老妇人扶额，“这几天我真是怕极了，门都不敢出，要不是约了下午茶，都不知道还要待到什么时候。”


    艾林道：“我跟您一起下去。”


    把老妇人送下楼后，艾林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他重新折返回楼上。


    门没上锁。


    轻轻一推，开了条缝。


    霉味顺势钻进鼻腔。


    艾林侧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动作持续没有一秒。


    房间里窗帘紧闭，阴冷昏暗。


    走到窗边，他掀起帘布，手指触到玻璃上那个保存完好的弹孔，里面渗进刺骨的寒意。


    他收回手，向四周看去。


    和那晚没什么区别的布局，空旷、诡异，色调灰暗，根本看不出是会有人住的地方。


    死掉的那个男人不过是被胁迫，真正操控他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提线？


    艾林不相信有鬼，至少他还是个地球仔的时候，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白色的，晃动的光——如果他猜的没错。


    下一刻，他点开智能机上的手电筒功能，白光扫射到每个角落，从下往上，从地面到墙壁，然后——停在某一处。


    艾林关掉手电筒，仰头看向那里。


    墙壁上的钟表里，刚刚反射出一个光点。


    他皱了皱眉，并没有去拿里面的东西。


    艾林站在原地，低声道：“007.”


    下一秒，智能机上方悬空一个淡蓝色方块，声音传入的同时，方块上出现一条波浪线。


    “扫描里面的东西。”艾林说，抬起手腕。


    “收到。”一个冰冷的、无机质的机械男音响起，“感应到程序代码。”


    半秒后，艾林面前跳出一块全系屏幕。


    007说：“已监测到目标为HJ125监视芯片，加密运作，密码等级低，”嘀的一声，“密码已破解，请问是否查询对方的星际网络？”


    艾林盯着那枚芯片，眼神坚定，仿佛可以看穿对面的“幽灵”。


    “正在查询，预计用时十秒。”


    十，九，八……


    “目标锁定。”


    “位于西联星，泽塔座，斯涅格市……”


    四，三，二……


    “九号工业区。”


    又是“嘀”的一声，007波澜不惊的声音回荡在艾林耳边：“信号已中断，请再次尝试。”


    艾林停顿了三秒，轻声道：“有的时候你还挺好用的。”


    007：“多谢夸奖，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艾林轻吸了口气，“销毁目标，包括对方的监控信息。”


    007：“系统正在运作，请稍后。”


    007：“运作成功。”


    离开公寓，艾林坐上磁浮列车，打算去上班。


    他怎么也没想到，要杀他的人竟然在西联。


    不过，这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艾林戴上纳米芯片，低声呼叫007.


    这东西就像个手机语音助手，随叫随到，甚至配置更高。


    “帮我查一个地方。”


    淡蓝小方块上的波浪线停滞不动，像是在等待下文。


    “西联的九号工业区……对了，”艾林想了想，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能查一些资料，比如说东联的历史什么的？”


    007：“……”


    于是，惨遭文字摧残一整夜后，艾林得到了一个自动朗读的AI。


    下午五点。


    艾林准时接到兰斯的电话。


    内容很简短，通话时间不超过十秒。


    艾林在五分钟后到达校门口，兰斯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侧停在街边，车窗滑下大半，艾林正对着驾驶位，看到兰斯的侧脸。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兰斯的手臂伸在车窗外，黑手套包裹的指缝间夹着一根烟。


    风毫无规律地吹过，火星忽明忽暗。


    淡淡的烟草味弥散在空气中。


    兰斯没抽一口，只是任由纸卷燃烧。


    他看着前方，下颌线条硬挺，却冷淡至极。


    艾林愣愣地看着，没反应过来令自己出神的对象正在叫他。


    “走神了。”兰斯侧过脸去看他，掐掉烟。


    艾林稀里糊涂地上了车。


    他上车的第一句话是：“你原来抽烟啊。”


    “我不抽，”车窗缓缓升起，兰斯道，“只是换换味道。”


    艾林看向他。


    “实验室里的味道，我不太喜欢。”


    “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我身上的？”兰斯笑了一下，“什么味道？”


    艾林很是认真：“像是……树的味道。”


    兰斯：“现在呢？”


    艾林真的凑过去闻了闻，“有股花香。”


    “看后面。”兰斯说。


    艾林看过去，一大片粉映入眼帘，铺满整排后座。


    ——是玫瑰。


    艾林看呆了。


    汽车缓缓启动，兰斯说：“我只送真花。”


    他补充道：“人工养殖，算是一次有用的实验成果。”


    艾林转过身，伸手轻轻抚摸娇嫩的花瓣。


    他感叹道：“这是你的研究项目啊……好漂亮。”


    “对。”兰斯淡淡道：“其实自然环境下它能长得更好，现在交给你养了。”


    艾林笑了一声。


    兰斯看了他一眼：“笑什么？觉得简单？”


    “不是，我就是觉得……”艾林强忍住笑，“你说的好像养小孩子。”


    兰斯淡笑道：“本质上，是一样的。”


    家具店位于第六区和平广场附近，比起是一个商场，更像一个巨大的矩形集装箱。


    简约，单调，冰冷的金属感。


    艾林对这样的建筑感到心里发怵。


    建筑也是一种美学。


    而眼前的这类建筑，在艾林眼里统称为暗黑美学。


    他们先是买了些印着简约花纹的餐具，水晶酒杯，三幅装饰画、小摆件，遮光窗帘——样式好看的那种，几台大小不一的灯，最后他们来到花瓶区。


    为了找到能配上粉玫瑰的花瓶，艾林在这个区域转了很久，兰斯一直跟在他身后。


    艾林时不时转头询问兰斯的意见。


    兰斯也认真地回应着，不带一丝敷衍。


    艾林：“这个好像有点大，餐桌放不下。”


    兰斯指了指旁边的：“这个怎么样？”


    艾林：“你说放在鞋柜上如何。”


    兰斯：“听你的。”


    “对了……”艾林刚要说些什么，身边猝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余光看向旁边，两个小孩子惊恐地看着上方掉下来的东西，来不及躲避。


    艾林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行动，伸手接住了那个高速下坠的玻璃花瓶。


    力相撞的瞬间，艾林的手臂微微刺痛。


    除此之外，他还察觉到身后一道炙热的目光，带着审视，惊讶，甚至是怀疑。


    艾林意识到什么，刻意松了手。


    玻璃碎渣大面积滑向四周。


    下一秒，兰斯握住艾林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鼻尖几乎贴上艾林的脸颊。艾林睁大眼睛与他对视，近距离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真实得如同虚幻。


    他面不改色，沉声问：“伤到了吗？”


    不能暴露。不能暴露。不能暴露。


    艾林在心里默念三遍，有些委屈地摇摇头。


    兰斯看了他几秒，轻叹道：“真拿你没辙。”——


    作者有话说：你就宠他吧。


    第52章 亲近


    机器人上前清理现场。


    孩子的哭声环绕在耳边。


    艾林心有余悸, 下意识想要后退，只是手腕还被兰斯攥在手里。


    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是接住了那个从货架上掉落的花瓶该会有多大的麻烦。


    不过他也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


    ——超乎寻常。


    仿佛是第二人格, 在毫秒间将主体意识抽离，占据主导。


    “你胆子挺大的。”兰斯说着, 放开他。


    艾林表示疑惑：“你指什么？”


    兰斯看着他：“刚才。”


    艾林讪讪一笑：“我这人……好像有点爱多管闲事。”


    “是吗。”兰斯眼神流转, 极快地重新打量了一下艾林, 淡淡道：“热心肠未免是件坏事。”


    艾林：“谢谢。”


    兰斯：“不客气。”


    家具店不宜长久逗留，艾林也不太喜欢这种看似新未来主义的集装箱式建筑。


    一路无话，两人顺利到家。


    艾林跟在兰斯身后, 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花。


    东西有点多，他们需要来回多拿几趟。


    事实上, 艾林只负责这些花, 其他东西一律交给兰斯。


    踏上台阶, 艾林注意到隔壁那扇门。


    ——没有异常。


    铜把手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是一个无法散去的鬼魂。


    艾林停下脚步, 等待兰斯开门。


    接着, 他想起隔壁老妇人早上惊恐的眼神, 对兰斯说：“可以送一朵花给我们的邻居吗？早上我遇到她了，她状态不是很好。”


    兰斯打开门，侧身看他，“你随意处置。”


    于是，艾林敲响了老妇人的房门。


    五秒后, 门开了一条缝。


    艾林只能看到她的眼睛。


    “是你啊，孩子。”老妇人轻叹道，将门又打开了一些。


    艾林笑了一下，拿出几朵花递到她面前, “给您的，祝您今晚睡个好觉。”


    老妇人欣然接受，打趣道：“怎么，你那口子回来了？”


    艾林已经习惯了此类代词，道：“刚回来。”


    老妇人捂嘴笑了笑，眼角细纹挤在一起，“好吧，祝你也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


    艾林被她笑得汗毛直立，他隐约感觉这话里没什么清白的成份。


    接着，他回到家。


    看到兰斯已经卸下了窗帘。


    没有那些布料的遮盖，两块落地窗清透无比，倒映出屋内的景象。艾林站在原地，环视这个更加空旷的房间，道：“这里一直都是你一个人住吗？”


    “在你来之前是这样。”兰斯没有回头，踩在凳子上，专注地挂着窗帘。


    艾林把花放到桌子上，“那你也……不经常回家吗？”


    兰斯：“一个人住，就没有固定住所了。”


    他补充道：“更多是在研究所。”


    艾林小声吐槽道：“我猜也是。”


    他手上漫无目的地摆弄着花瓣，不敢太用力。


    下一秒，兰斯问：“说我坏话？”


    艾林心虚道：“不算是坏话。”


    “那是什么？”


    “一种感慨。”艾林道，“觉得这房子挺大的。”


    兰斯挂好了窗帘，垂眼看向地上堆着的新家具，道：“已经不是了。”


    话音刚落，电话声响起。


    兰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向自己的房间，“接个电话。”


    客厅重陷寂静。


    艾林弯下身去拿花瓶，下一秒，自己的手环也开始震动起来。


    文森特：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我只是想向您确认一件事。


    他们在图书馆复工那天加了工作好友，这是第一次私下联系。


    艾林：没事，你说。


    文森特：下周一的送书□□有一位会员指定了您。


    艾林：哪位？


    文森特：尼芙·科森。


    复活节事件之后，内部职员重新调整，执行送书服务的管理员变多，同时，客户的选择也多了起来。


    ——他们可以指定人员，选择日期，甚至包括双休日。


    艾林并不陌生这个名字。


    轻念“尼芙”二字，上下唇轻碰，一双令他毛骨悚然的眼睛浮现在脑海。


    平和，却充满试探。


    ——仿佛藏在石头下方的毒蛇。


    艾林赶紧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


    五分钟后，兰斯从房间里出来。


    艾林已经将三分之二的玫瑰摆放整齐。


    “霍伯特的电话。”兰斯主动道。


    艾林看了他一眼：“你的组长吗？”


    “嗯。”


    “你们关系好像很好。”


    “这都被你猜到了。”


    “一般我是不会叫我老板……呃比如说教授的名字。”


    兰斯点点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不知道为什么，艾林心里一紧，有些不安。


    他捏着自己的袖扣，试探道：“要不你跟我介绍一下，免得明天我紧张。”


    兰斯看了一眼他的动作，顿了一秒，说：“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他这人，不复杂。”


    第二天，艾林在见到霍伯特的五分钟后，就证实了这句话。


    霍伯特看起来并不老，灰色头发向后梳起，一身深棕色西装甚至显得更年轻，从性格上来说，也是艾林比较喜欢的那类人。


    ——简单，自来熟，有问必答。


    这让他免去了许多尴尬。


    霍伯特很是激动地握住艾林的双手：“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艾林微笑道：“久仰大名，我也期待和您见面很久了。”


    一阵寒暄后，霍伯特看向四周：“让我来瞧瞧，这小子的毛坯房变成什么样了？”


    艾林站在兰斯身边，他似乎听到兰斯叹了一口气。


    快速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问：“我该叫他什么？”


    兰斯平淡道：“霍伯特。”


    “这样不太好吧。”艾林为难地挤了挤眼睛。


    “没事，”兰斯道，“他算是我……养父。”


    艾林愣住了，喃喃道：“养父？”


    兰斯简单解释了一下：“小时候跟他住过一段时间。”


    艾林没有反应。


    兰斯：“不用太拘谨。”


    霍伯特逛了一遍能逛的房间，坐在沙发上休息。


    艾林坐在他旁边，十分乖巧。


    “你是切尔森家的？”霍伯特慈爱地看向他。


    艾林点点头：“是的。”


    “你在西联的生活怎么样？听说你在神父身边长大。”


    “是的。那里还不错。”


    “那就好，很多年前我常去那里。”


    艾林睁大眼睛，震惊道：“是吗。”


    “西联资源是最丰富的，除了金属，还有植物，”霍伯特道，“我经常去采集样本，当时还有个老师带我。”


    他眨了一下眼，摸了摸胡子，沉声道：“金·切尔森……老朋友了。”


    “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他就是我那个的老师。”


    艾林回忆起切尔森的履历。


    “其实，我对我父亲……”他低下头，小声道，“只是一知半解。”


    霍伯特垂下眉毛：“哦，别难过孩子。”


    “你父亲……”他看向端着咖啡走过来的兰斯，“是个很优秀的科学家，却受尽坎坷。还有你母亲……”


    兰斯没有打断话题，安静地坐在一边。


    霍伯特叹了一口气，有些惆怅。


    艾林想问些什么，却无从下手。


    余光瞟向一旁的兰斯。


    ——这不是一个好时机。


    他没办法当着兰斯的面，问霍伯特知不知道他父亲的死有何蹊跷，这样的话题，只要开口就无法收复。


    于是，为避免自己犯错，艾林选择逃跑。


    他站起身，对两人说：“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


    待他离开后，霍伯特低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兰斯：“您还是这么念旧。”


    霍伯特：“这不是没忍住吗？”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切尔森夫人，我是说原配夫人，可不是后面的那个毒妇，我是说，他们长得简直……太像了，不对，就应该长得像。”霍伯特回忆道，“尤其是眼睛。”


    兰斯微微垂眼，看着手里的咖啡，深色水面倒映出他的脸。


    霍伯特：“如果不是那个实验项目，大家都应该活着。”


    兰斯看向他：“您有心事？”


    “算不上，我这人没什么秘密。”


    “真的？”


    “质疑我吗？小子。”


    厨房里，艾林听着模糊的对话声，有点出神。


    他心不在焉地翻动着锅里的食物，心里对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念念不忘。


    铁板上滋滋作响，艾林听着这声音，大脑陡然一阵钝痛。


    他皱了一下眉，伸手覆上疼痛处。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锅把手，淡淡的花香将他包裹。


    艾林下意识转头，看到兰斯的侧脸。


    “别往心里去。”兰斯轻声道，“除了在实验室，他这人说什么你都不用在意。”


    食物又被翻了个面，白色雾气向上蒸腾。


    艾林一时分不清热气从何而来。


    那似乎只是加热过后的水蒸汽，又似乎是兰斯的呼吸。


    ——近在咫尺，难以分辨。


    艾林被他圈在灶台前，精神几乎错乱。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认识我父母。”他缓缓道。


    兰斯沉默了几秒，道：“你可以问问他。”


    艾林装傻：“问什么？”


    “问他还知道些什么。”兰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用拘谨。”


    艾林仿佛被看穿心思，脸颊微烫。


    短暂的沉默后，兰斯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帮我把眼镜摘了，有雾气。”


    一分钟后，艾林拿着兰斯的眼镜，端着合成牛排回到餐桌，折返几次，脸上的温度不减。


    霍伯特尝了一口红酒。


    艾林盯着桌面走神。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霍伯特忽然开口道。


    艾林抖了一下：“什么事？”


    “你和他，”霍伯特向厨房的方向伸了伸脖子，“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艾林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兰斯在厨房里的背影，道：“算是……一场意外，他替我解了围。”


    闻言，霍伯特表情复杂地拿起餐巾点了点嘴唇，道：“嗯？他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嗯？”艾林眨了眨眼。


    霍伯特笑了一下，“他可说他对你一见钟情啊。”——


    作者有话说：我天呢=w=


    一更。


    第53章 试探（倒v结束）


    艾林觉得这是一句奇怪话。


    他呆住, 和霍伯特大眼瞪小眼。


    一见钟情？


    兰斯对他？


    艾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兰斯·拉多克。


    一个任务中的工具人。


    和艾林本人一样，可以统称为炮灰。


    用完就甩，从此远走高飞。


    但现在, 情况似乎有变。


    霍伯特一脸笑意，小胡子上扬的弧度甚至更大, “他没跟你说过？”


    他根本没想得到艾林的答复, 自顾自道：“没事啊孩子, 兰斯这个人呢，不爱表达自己，你不知道也不碍事。”


    艾林毫无灵魂地点点头。


    他想说点什么, 却无法开口。


    眨眼频率变快，像是只被胡萝卜块堵住喉咙的兔子。


    然后, 兰斯端着他的蔬菜馅饼从厨房走出来, 摆正在艾林面前。


    餐桌上的气氛属实两极分化,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得到。


    何况是兰斯这种训练有素的。


    他看看艾林，问：“怎么了？”


    艾林抿了抿嘴, 很是乖巧道：“没什么。”


    兰斯重新戴上眼镜, 开始倒酒。


    霍伯特在这期间接了个电话。


    基本上都是些语气词, “嗯。”“嗯？”“嗯……”“啊？！”


    艾林悄悄看了一眼兰斯，注意到他有些歪了的眼镜腿。


    在这张冷淡严肃的脸上，看上去略有些滑稽。


    “兰斯。”留意到霍伯特还在打电话，他很小声地提醒道：“眼镜歪了。”


    兰斯没听清，停住动作, 向他侧了侧头。


    艾林比划了一下，主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细框，轻轻抬起, 后来他发现一只手不行，于是微微站起身，双手拖着，来回观察眼镜的是否平衡，将眼镜扶正。


    兰斯垂眼，注视着艾林胸前的白色衣料，上面垂着几缕亚麻色的发丝。


    阴影覆盖在他眼中，神情淡然。


    他仿佛没在看，只是将目光落在那里，侧脸微不可察地绷紧。


    很快，那抹白色消失在眼前，被玫瑰金色取代，光源重新铺满视线。


    暗金色的灯光下，一片寂静。


    霍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了电话，且早已目睹全程。


    “谢谢。”兰斯低声道。


    艾林清了清嗓：“不客气。”


    见状，他藏不住笑，感叹道：“你们年轻人真是够恩爱的。”


    艾林：“……”


    他感觉自己要一口气背过去。


    好在霍伯特只是调侃，并没有持续下去。


    他开始和兰斯讨论研究所里的事情。


    好像和刚才那个电话有关。


    “您一定要去？”兰斯握着刀叉，切起牛排。


    霍伯特耸耸肩：“没办法，咱们组的研究项目最少，都不用开会讨论，我肯定是第一人选。”


    兰斯平静道：“让我去。”


    “你去？”霍伯特顿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省省吧，你留在这我好歹还能安心。”


    兰斯反驳道：“您是组长。”


    霍伯特沉下脸：“那你就该听我的。”


    声音一下子消失了，艾林观察着两人的脸色，觉得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半晌，兰斯摇头：“风险太大，我不建议。”


    霍伯特固执道：“你替我守着实验室，出问题我担着。”


    “市长选举要开始了，这个关卡，你不能出事，”他对兰斯继续说，“怕什么，不就是和他们要点东西，咱们再给点不就得了。”


    他们？


    艾林的目光愈发疑惑。


    霍伯特和他对上目光，笑了笑：“没什么不能说的，艾林，实话告诉你，再过一段时间，我要去一趟西联。”


    “去西联？”艾林想了想，“是交流会吗？”


    霍伯特点点头，笑了笑：“时隔十五年，想想真吓人。”


    艾林明白了兰斯反对的原因。


    交流会——技术上的，本就自带对比，说得严肃点，比较一旦产生，一方会不遗余力地追赶另一方的步伐。


    这是一种直白的炫耀，也是隐藏的自卑。


    而以现在的局势，它开设的地点，既不是一个中立的第三星球，也没有任何商考的余地，直接就定在了西联。


    ——不如把它看作是一场鸿门宴。


    东联的人一旦落入西联境内，一切冲突均为不可抗因素。


    到时候，霍伯特凶多吉少。


    艾林看了看兰斯，对霍伯特说：“会去工业区吗？”


    霍伯特喝了一口酒，点点头：“那帮造假人的惦记那里很久了。”


    “假人？”艾林歪了歪头。


    “就是机器人。”兰斯解释道，“他喜欢那么说。”


    艾林心脏快速跳动，他想起那个幽灵的所在地——第九工业区。


    这么说，幽灵难道是个科研人员？


    “好了，”霍伯特重拾刀叉，“咱们来说点愉快的，比如——”


    他将餐具的尾端指向餐桌中央的玫瑰。


    “种得真好，看看这色泽。”


    “这东西不比丁香属的好养。”


    “啧啧啧，我应该把它加入年度实验报告里。”


    兰斯：“托您的福。”


    “对了，艾林，”霍伯特道，“你是学什么的？”


    艾林脱口而出：“文学。”


    霍伯特：“好东西。”


    “文字里对这些美好事物的描写可不少，只不过现在绝大部分人无福消受。”


    艾林客气道：“我反倒觉得研究所的工作更令人向往。”


    霍伯特哈哈大笑：“这就错了。”


    兰斯：“您太绝对了。”


    霍伯特道：“好，我保持客观性看待问题。”


    “其实这两个东西是一样的。”他眼神变得很亮，“都要分类，都要有理有据。不过，有一些人崇尚理论，另一些人崇尚实验。”


    艾林熟悉这个流程，和他做的建筑模型一样。


    每一个建筑都是一个独立体——拥有自己的属性、风格、最适合的材料，搭造时要环环紧扣，无数次计算、完善数值，对照图纸，克服重重困难，最后抵达终点。


    艾林看向兰斯：“实验是怎么分类的？”


    兰斯：“根据植物起源，生物分类，也就是种，进行定性定量和结构分析。”


    霍伯特嚼了嚼，道：“感兴趣可以去听他的课，听说每场爆满。”


    艾林：“……”


    夜深，霍伯特有些微醺，准备回家。


    艾林站在房门口，递给兰斯大衣。


    然后，他们极为自然地交换了一个拥抱。


    “晚安，早点睡。”兰斯道，“有事打电话给我。”


    艾林挥挥手：“好，你也是。”


    门锁落下，房间里陷入无尽的沉默。


    花香弥漫，在此刻更为浓郁。


    艾林坐在沙发上，凝视桌上的玫瑰，视线逐渐迷离，分裂成无数个镜像。


    他再次感到剧烈的头疼，血管仿佛导火线般被点燃。


    闭上眼，四下漆黑一片。


    霍伯特的脸在脑海中闪回，接着是兰斯，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


    像是穿越时间的维度，一种坚不可摧的羁绊。


    “他是我养父。”


    “养父。”


    养父。


    兰斯·拉多克，为什么会有养父？


    艾林睁开眼，起身，走了几步，站定。


    他正面对着兰斯的卧室。


    有些东西，只靠想根本就不会有结果。


    艾林激励着自己，或许也可以怪罪酒精，他猛地握住门把手，下一秒却戛然而止。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松手，向后转，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瘫倒在床上。


    果然，他就是个只会挖洞的兔子。


    周末很快过去，新的一周悄然来临。


    艾林清点书目的时候，和文森特打了个照面。


    “早上好。”文森特笑了笑，“你头发是不是长了点？”


    艾林看了一眼自己：“有吗，我自己都没感觉出来。”


    “一会儿见，一路顺风。”文森特道。


    艾林主要派送第一、二区，虽然他目前可能不太适合去这些地方，尤其是靠近审查厅的位置，有被盯上的风险。


    不过，这也意味着，他是安全的。


    没人敢在这两个地方杀人。


    天空阴沉，鲜有阳光穿透云层，几道光柱竖在地面上，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深吸一口气，他推着小推车，走进市政厅。


    步骤和前几次一样。


    登记，领挂牌，走专用电梯。


    他记得上次在这里查询过自己的星际网络，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原身死于非命。


    想到这，他低声询问007，“上次让你查的星际网络，你还留着吗？”


    淡蓝方块上的电波抖动了一下，艾林将智能机贴近耳边。


    007：“此系统已被植入记忆存储功能。”


    艾林想要做个尝试。


    *


    敲了两下研究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兰斯坐在办公桌后，看向来人。


    “副组长，这是上周的实验报告。”助手递上一个文件，接着又递上下一个：“这是这周的实验计划，请您过目。”


    兰斯接过，看了看，道：“A实验的实验样本什么时候到？”


    “您是说丁香属的……”助手眨了眨眼，“预计下月初。”


    “下月初？”兰斯皱了一下眉。


    助手擦了一下脑门：“我帮您催催，争取月末。”


    助手离开后，兰斯点开智能机上的消息。


    尼芙：最近不要见面。


    尼芙：我被盯得很紧，有事和信蜂联系。


    尼芙：我会和小切尔森见面。


    尼芙：不要忘记你的任务。


    几分钟前发过来的，兰斯没有回复。


    他转手打给信蜂。


    一接通，一个充满电流的萝莉音响起：“长官，好久不见，还以为你不想我呢。”


    兰斯沉默三秒，薄唇轻启，“帮我提交一份去西联的申请。”


    这次轮到萝莉音沉默。


    半晌，他换了一个正太音：“长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你还没拿到……”


    “我还没拿到安全许可。”兰斯打断道，顿了顿，“那就拿到它。”


    “蜂巢不会同意的……”信蜂欲言又止。


    兰斯平静道：“告诉他们我有研究所的任务。”


    “可是……”


    “就这么说。”


    兰斯毫无波澜：“两周之内给我答复。”


    信蜂弱弱道：“您可太会为难人了。”


    通话结束，他站起身，换了个方向，看向窗外。


    远处，正对着市政厅的标志。


    “咚咚”


    门被打开。


    尼芙抬起头，见到来人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艾林将打包好的书放在一旁，道：“没关系，好久不见。”


    “图书馆最近忙吗？”尼芙起身，端起一旁的红茶杯递给艾林。


    艾林接过，只是放在手里。


    “还好，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指定。”


    尼芙：“我比较喜欢和熟人打交道。”


    艾林：“你最近在研究古典文学吗？”


    “谈不上研究，”她笑道，“重温而已。我大学也主修文学。”


    艾林愣了一下，道：“好巧。”


    话音刚落，时间仿佛静止。


    背靠着办公桌，尼芙垂眼看着水面里的自己，缓缓道：“真遗憾。”


    “什么？”


    “发生了那种事。”


    艾林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尼芙道：“我是说订婚宴延期这个消息。”


    艾林无奈道：“没办法，计划赶不上变化。”


    “威尔上校，是个很有名的律师。”她道，“曾经为我父亲效力过。”


    威尔，那个死去的上校。


    也是卡纳蕾未婚夫的亲属。


    艾林点点头：“听说过。”


    他继续说：“家父身体怎么样？”


    “挺不错的，”尼芙吸了口气，“不过因为有市长选举，他在准备一些东西，每天忙得很晚。”


    艾林点点头：“听上去挺辛苦的。”


    尼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怪异。


    下一刻，艾林脑海中闪过那双在暗夜中的眼睛，与现实中重叠。


    他看着面前纤瘦的长发女人，莫名有些发怵。


    “你很有趣。”尼芙猝然道。


    “嗯？”


    “你看起来不像是这边的人。”


    “我确实……”


    “我说的‘这边’，包括西联。”


    艾林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你懂我的意思。”她轻声道。


    “或许是你生活在神父身边的缘故，”尼芙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艾林面前，“总感觉，你……”


    艾林和她对视，下意识警觉起来。


    什么意思？


    难道她认出我是个假身份？


    被这个想法一惊，艾林猛地意识到，如果有人早就认识真的艾林，那他这个冒牌货岂不是随时都会暴露。


    空气滞缓，尼芙接着说：“还挺神秘的。不太像传说中的那样。”


    她微微一笑，红唇鲜艳。


    “传说中我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会想听到别人口中的自己。”


    艾林扯了下嘴角，应付地笑了一下，“失陪了，科森女士。”


    办公室距离电梯不到200米，艾林手指发颤，快步走过去。


    他或许早就意识到尼芙对他的试探，但就在刚刚，她似乎想挑明一切。


    难不成她真的认识我？


    艾林无法确定。


    不过他清楚，尼芙有诈。


    好。


    很好。


    看来原身的炮灰人设并不是个摆设，他注定要交代在这里。


    转念一想，他又开始担忧。


    尼芙没有当面挑明，不过艾林明白她的意思。


    与其说是怀疑他的身份，不如说已经断定他根本不是真艾林。


    可她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当面揭穿。


    没有证据吗？还是不想那么做。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艾林都不打算再去想了。


    实在不行，他就逃。


    离开市政厅的同时，007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已成功接收您在市政厅问询记录，星际网络已储存。”


    艾林：“第一个记录是什么？”


    007：“您查阅了自己一个月前的星际网络，南鱼座α小行星群。”


    艾林：“在西联吗？”


    007：“是的。”


    “查询与泽塔座两者之间的距离。”


    “正在查询……”007道，“相距1.5光秒。”


    看上去毫无关联。


    艾林关掉智能机。


    霍伯特要去西联，刚好是工业区。他说不定可以借机前去调查，就以和公司其他员工里应外合的名义，找到那个幽灵。


    ——这也许行得通。


    当晚，艾林第四次拒绝文森特的晚餐邀约后，独自来到面包店门口。


    门口的大白兔子矗立不倒，手上的宣传板还多了一张海报。


    他留意了一眼，压低帽檐，径直走了进去。


    门上传来铃铛清脆一响。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面前立着两个自动贩卖机。


    米黄色的机身，占据三分之二以上的屏幕上画着各种面包的简笔画。


    艾林有些不知所措，但待他仔细一看——所有面包都是一个价。


    乔塔说周三来拿资料。


    他只是提早过来踩个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艾林掏出几块硬币，投进贩卖机里。


    随便点了一个开心果口味的贝果。


    一秒后，贝果滑落，伴随着哗啦啦的找钱。


    艾林一把抓起，放进兜里，拆开密封袋，坐在屋里的长椅上吃了起来，顺便透过橱窗看向外面来往的行人。


    色调灰暗的衣着、环境，麻木冰冷的眼睛。


    艾林移开视线，开始观察那些靠着墙壁静止不动的人。


    直到现在，他依旧能感受到一股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这只是简单的监视，还是另有预谋的其他勾当。


    至少他可以确定，有个人一直在跟着他。


    ——不是机器人，而是一个真的人。


    感官接收到的信息不会骗人，至少艾林认为这具身体的感官不会。


    艾林轻叹了一口气，情绪暂时有些放松。


    视线对焦，他看向窗中的自己。


    几秒后，他歪了歪头，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感觉确实变长了。


    呆着无聊，他又把刚才的找钱拿在手里掂了掂，很快便发现疑点。


    公司常用的伎俩，铜币变钥匙。原理很简单，将铜币质量变重，加设小弹簧装置，很好辨认。


    而众所周知，作为钱币，有正反两面。


    伎俩亦如此。


    与前几次相反，这次的铜币质量变轻，相对应的里面藏着的，只能是纳米芯片。


    他用指尖抓住钱币上的边缘，捏紧，轻轻向两侧一拉，铜币自成两半。


    艾林：“……”


    艾林戴上芯片，推门走入寒风中。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起。


    “好久不见，菜鸟。”


    艾林站定，面对着寒夜，吐出一口热气。


    白雾飞散，他轻声道：


    “好久不见，金利克。”——


    作者有话说：二更，不足挂齿。


    宝宝们，这篇文要入v啦～周五会掉落粗长更新，感谢陪伴，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w=


    第54章 红色天鹅绒


    “真庆幸你能活到现在。”


    金利克感慨道：“是我小瞧你了。”


    听上去真不像句好话。


    艾林轻轻挑了下眉, 道：“多谢夸奖。”


    随着人群向前走，衣摆迎风摇曳。


    金利克轻笑道：“任务进行的不错，至少你没暴露, 还和霍伯特那个老头见了面。”


    艾林自然道：“托您的福。”


    “不客气，菜鸟。”金利克继续道, 声音发冷, “虽然你差点被审查厅怀疑, 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说某种程度，这也是一次接近审查厅的机会。”


    “你应该听说过, 审查厅里来了个‘降落伞’。”


    艾林想了想，道：“听说过。”


    “见过他吗？”


    “没有印象。”


    “要是你运气再差点, 或许就能见到他, ”金利克道, “他不太好接近。”


    “为什么？”艾林拐了个弯，走进车站。他打算回家。


    “问得好, 公司对审查厅的动向异常敏感, 得知‘降落伞’这个消息后, 立刻派人调查，最后发现他是一个机密身份。”


    “机密身份？”


    “没有过去，没有归处的一类人，”金利克停顿了一下，道：“要么是公司在执行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任务, 完全保密，自己人也不能透露。要么他就是一个秘密间谍。”


    秘密间谍。


    听上去权利很高，却无法辨认是敌是友。


    人声嘈杂的车站里，角落处站着几名身穿炭灰色制服的审查官。


    他们的视线落在每个人身上, 满脸戒备。


    这是常见现象。


    审查厅在各个车站都设有监察区，定点巡逻站岗。


    艾林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车站。


    “他叫格洛什，你可以先记住他的名字，下次你再被审查厅盯上，你可以指名让他来审问你。”


    艾林：“……”


    金利克接着说：“现在，咱们来谈点重要的。”


    下一秒，艾林感受到大脑一阵抽痛。


    伴随着阵阵眩晕，令他暂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出现一个平面图。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各个区域颜色分明，集中、紧凑，细节却十分粗糙，有些地方大面积空白，没有任何标识，像是还没探索到的盲区。


    接着，偏左侧的那片盲区中央有红色光点闪烁。


    “这是拍卖会的现场，”金利克道，“你只需要记住出口的位置。”


    红光附近有两道圆弧形的图标，艾林极其熟悉这个符号。


    他看了几秒，明知故问：“只是这样吗？”


    金利克：“除此之外，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你需要掩护我。”


    艾林：“那我呢？”


    金利克：“听天由命喽。”


    艾林：“……”


    “留给转盘小队的任务，谁都知道，没人想干这份差事。”金利克语气里有些嘲讽道，“但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左右看了看，艾林迈进一节车厢。


    里面人不算多，位置分散。


    忽然，他想起什么，低声问：“我们怎么进去？你有门票吗？”


    “你说那张收据。”金利克哼了一声，“只是一张收据，我们的情报小组没你想得那么弱。”


    艾林坐进包厢，拉上帘子，比起在外面放松了不少。


    他刚坐下，红光闪烁的位置便向眼中砸来。


    艾林眨了眨眼，下意识向后躲。


    面前出现几行文字说明。


    金利克：“‘门’里一共有三道安检系统，第一道是人工检查，接着是一道安检门，最后是机器人。”


    “它们身上自带身份信息识别系统，到时候只需要你……”他神秘兮兮道：“乔装打扮。”


    艾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了，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金利克：“你被跟踪了。”


    艾林瞳孔骤缩，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倒映出车厢里的画面。


    他坐在包厢的密闭空间里——波斯地毯，象牙色的桌面，隔绝外界的红天鹅绒挂帘。


    “看来公司那些文书在给你准备身份材料前没做好收尾工作，实话告诉你，你现在的身份充满疑点，但没人在乎这种事……算了吧，窗户上可什么都看不到。”金利克幽幽道。


    “你监视我？”艾林猛地坐直，低声问。


    不过他没等到回答。


    “正在向你靠近，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的，小的……我想你身上一定没有带枪……”金利克自顾自道。


    艾林身体僵硬，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几乎是同时，金利克如同站在上帝视角，语气生动道：


    “也许不出五秒，那颗子弹就会落在你头上。”


    索命般的声音传进大脑，艾林的心脏骤然收紧，巨大的鼓点在身体里炸开。


    “我说过，最近要出大乱子。”


    金利克笑了一声，最后道：“祝你好运，菜鸟，周五码头见。”


    艾林不喜欢他这种语气。


    金利克将这种事情视为儿戏，甚至毫不在意，从一开始、艾林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是如此。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艾林观察四周，确定了自己的出境。


    ——缺少武器，没有出口。


    仿佛一个提前为自己准备的坟墓，他似乎只有等死的份。


    磁浮列车奔驰在夜空中，窗外的景象一闪而过。


    艾林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愈发强烈，迈步很重，一下、两下，最后站定。


    一帘之隔，艾林紧张地看向红丝绒帘布，外面的人没有任何动作，时间仿佛静止，他缓缓拿起桌上的餐叉，握紧。


    下一刻，外面传来一道机械声。


    “您好，切尔森先生。”


    艾林一愣，他没料到外面站着的是个机器人。


    半晌，他道：“有事吗？”


    他话音刚落，转瞬间，响起一声清脆的上膛声，一枚子弹向他袭来。


    子弹破膛而出时没有声音，他意识到那上面装了消i音器。


    炙热的金属将帘布烧出一个洞，它高速旋转着，径直射穿艾林的脑袋。


    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他必死无疑。


    艾林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避开那颗“死神”般的子弹，缩低身体，借用桌子下的阴影当掩护，在极轻、无序的射击声中，站到对面的座位上。


    艾林急促地呼吸着，缩到角落，利用列车墙壁的拐角隐藏自己。


    他侧身看向红天鹅绒的隔布，下一秒，射击停了。


    大概三秒后，钢铁零件的摩擦音逐渐向他靠近，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艾林死死盯着帘子，屏住呼吸，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天鹅绒布外动了动，三根机械手指从侧边伸了进来，就在这时——艾林一把抓紧帘子，拧成粗绳，用尽全力缠住机器人的脑袋！


    他速度极快，机器人奋力挣扎，狠狠蹬了几下地面，重重的闷响接着仿佛触动了什么模式，又抬起枪对准自己！


    艾林左手握紧叉子，狠狠戳进它的眼珠。


    与此同时，电流细蛇一样向上攀爬，手指微麻，如同沾了毒的血，他甩开叉子，冲向外面。


    物理攻击对机器人影响不大，它浑身的机械筋脉不是一根叉子就能解决的。


    单凭艾林自己，胜算不大。


    他选择了一个最朴素的办法——跑。


    身后的机器人还在与帘布斗争，那抹红并不鲜艳，仿佛生锈的铁栏杆，又或许是凝固的血液。


    列车停站，艾林慌忙下了车。


    他来不及观察四周，只知道向前走，已经没有路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后退。


    不知道过了多久，音乐声从他耳边响起，前方飘来各种香水、酒精杂糅的味道——艾林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第五区。


    夜幕降临，呜呜的风声吹乱他的头发。


    预想中的寒冷没有出现，艾林只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凉爽。


    风声中传来无法忽略的乐声，吉他、乐队，小提琴……第五区仿佛由音符构成，和冰冷的机械血肉相比，宛如一个新世界。


    一些人微笑着冲他打招呼，另一些人向他问好，精致的陌生面孔和声音不断出现在他的意识里，珠宝、建筑群，暗金色的灯光由下而上，几何线条恢弘庞然，像是在看一部华丽的复古电影。


    ——罗曼蒂克，却毫无意义。


    他走到那家不算太熟的酒馆，里面有通往“遗址”的路。


    他想起罗恩，想起船长，想起玫瑰诗社，那个他自封的安全屋。


    关上那扇木门，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逼仄的楼梯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迈下最后一节台阶，蒸汽机车庞大的阴影发散在面前。


    淡淡的白光下，这场景如梦如幻。


    艾林深呼吸一口气，意外感到一丝放松。


    他坐上这号陈旧的复古列车，和第一次一样，带着满腹疑惑来到玫瑰诗社。


    入眼依旧是极具特色的长形吧台，跳脱出教堂神圣庄严的光环，再看也是一样的割裂。


    读诗会的时间还早，一些西装革履的社员围坐一排，讨论着什么。


    艾林挑了一个角落，点了一杯冰水。


    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他看向杯壁的水珠，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


    被追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只是他没想到，这次会是个机器人。


    他又想起，兰斯说过，人类比起同类，更愿意相信机器人。


    直到现在这一刻，艾林才明白其中的含义。


    人类会动摇、人心并不纯净。


    他们善变、胆怯、脆弱不堪。


    于是这一切都变成弱点，源源不断，没有终点。


    但机器人不会。


    它们没有意识，只是一堆金属构成的个体，不会有自己的思想……艾林的脑海中闪过刚才的画面。


    要是他没看错，要是他记得没错，在他用帘子蒙住它的脸、勒住那东西的脖子时，它似乎是挣扎了，像人那样挣扎，反击。


    像是……知道自己会死那样——


    作者有话说：久等宝宝们qwq


    这章评论发红包，请尽情砸向我=w=


    第55章 安息日


    玻璃杯外壁结了一层水雾, 许久都没有被碰过。


    艾林再一次观察这个地方。


    大殿中央的生命之树矗立依旧，金红的十二角星在古旧的灯光下闪烁不定。


    正对着生命之树的前方，有一扇古铜色大门。由于常年未曾开启, 表面被锈蚀，黄绿色的斑迹遍布, 蛛网一般密集。


    这是唯一的正门, 却不是唯一的出口。


    艾林单脚在地面上点了点, 制造出的声响像是浸满水的海绵。


    他将脚倚在高脚凳的横杆上，平静地喝了一口水，掌心一瞬间变得冰冷、湿滑。


    不枉是建筑系的学生, 艾林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教堂的构造，现在意外地得到证实。


    ——声音是空的, 说明有地下室, 空间还不小。


    但地球上教堂里的地下室一般用作墓室, 不知道这里会是什么样的。


    艾林转向连接大门的高耸墙壁。


    窗户上钉着整块的木板，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他顺势看向一旁的古老壁画、浮雕, 挂满灰尘的墙角, 最后, 仰起头，定定地看向穹顶的创世绘。


    凝视久了，线条开始失真，他仿佛在眩晕中失去意识。


    几个小时前，一个机器人妄想枪杀他, 不是遍地可寻的服务型机器人，而是拥有一套战斗体系，有存亡意识的变型。


    这完全不在艾林的预期里。


    他只知道港口，或者是第一、二区配有战斗型机器人, 却没想到会出现在第六区，还是为了杀他！


    “真够……邪门的。”他喃喃道。


    “什么邪门？”


    艾林瞳孔一缩，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旁边的位置。


    来人不是陌生人——黑色的礼帽下面，是一头银灰色如杂草般的长发，穿着一件质感粗糙的黑色大衣，身形并不单薄。和上一次见面相比，现在看得更为清晰。


    他出现得突然，艾林有些反应不过来，“船长……”


    灯光在船长的帽檐上晃了一下，他转头道：“有段时间没见了，我该叫你菲特，对吧。”


    停顿了一秒，艾林这才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假身份。


    他在这个诗社里，用的是笔名。


    船长：“你怎么来的？从地下？”


    艾林：“除了这个还有其他方法吗？”


    调酒师递上一杯红酒。


    船长：“有，你也可以选择从正门走进来。”


    艾林瞟了一眼老人身后，无奈笑道：“好像不太容易，您也说过，轻易不要离开这里。”


    船长笑笑：“孩子，你居然会相信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老头子说的话？”


    艾林与他对视，眼里夹杂一丝探究，“我只是觉得好奇。”


    船长：“没有人会不在意这种听上去像是悬疑戏码里的东西，这可比诗歌有趣多了。”


    “难道说你害怕了？”他接着问。


    半晌，艾林轻声道：“有点。”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些呜呜的风声。


    很轻，就在耳边——如果艾林没听错的话。


    气氛诡谲，竟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错觉。


    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风？


    然而船长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品了一口红酒。


    接着，他表情复杂地看向对面的调酒师。


    调酒师整个人笼罩在白色的灯光下，又高又瘦，灰白的短发，估计和船长是一代人。


    “别这种表情，船长。”他摇了摇头，手上拿着杯子转圈擦拭，“你知道的，勾兑酒已经是奢侈品了。”


    船长叹了一口气：“好吧，但下次可以少放点甜味剂。”


    “等到冷战结束，或许我们可以买葡萄自己酿。”调酒师放下杯子，拿起另一个。


    “只要总统一天在任。”船长笑了笑：“用天方夜谭来形容也不为过。”他看向艾林，“你说对吧，孩子。”


    艾林蹙眉：“你是说东联的总统？”


    船长点点头。


    天方夜谭。


    这听上去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


    “只要下次和西联的谈判顺利，和平终将成为最终的归途，”调酒师为艾林续上一杯水，“我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如果不顺利……”


    盯着水里浮动的冰块，艾林问：“会怎么样？”


    调酒师愣了一下，道：“那我们只能祈祷，可以维持现状。”


    在场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就听船长慢悠悠道：“孩子，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艾林看向他，在短暂的对视后坦诚道：“我刚才遇到了一个机器人。”


    船长笑了一声，“那东西到处都是，如果你运气差点，碰到‘疯狗’，你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会被——”


    艾林低声道：“杀死。”


    调酒师倒吸了口气：“这可真吓人。”


    艾林：“我说真的。”


    调酒师：“那你运气不错。”


    “算是吧。”艾林蹙了下眉，“在那之前，我只知道，港口有机器人看守。”


    闻言，船长从胸腔里挤出几声笑，“前提是疯狗不会咬人。”


    艾林迷茫地看向他。


    调酒师问：“你还知道这个？”


    “这是老一辈的叫法。”船长道，“贫民窟长大的应该都听说过。”


    艾林感觉听不太懂他们在讲什么。


    他回忆看过的那些书，并没有看到过“疯狗咬人”的记录。


    接着，就听船长说：“你知道联合派和分化派是怎么出现的？”


    调酒师叹了口气：“听过一点。”


    两双眼睛落在艾林身上。


    艾林一头雾水，背起书里的内容，“在法案起草期间，也就是……80年前，人们对战争产生的分歧，一部分认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所受的苦难尽数归还给西联，而另一部分，也就是联合派，认为应该用谈判解决这一切，他们想要的是交换资源，进行科技上的合作，继续发展人类文明。”


    调酒师兴致不高，他没有抬头，眼角皱纹让他的眼睛下垂，看起来很忧郁，可他只是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毫无波澜道：“很标准的答案。”


    红酒被一饮而尽，船长摘下帽子，放到桌上，面色平淡。


    半晌，他道：“如果我给你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你会怎么想。”


    艾林全神贯注地望向他：“您请讲。”


    “起初没有人意识到双子联星的出现将会带来什么，他们只是庆幸，庆幸自己不用再继续等死，建立理想星的愿景近在眼前，但很快，那种喜悦被另一种情绪替代。”船长说。


    调酒师接着说：“一种致命的忧虑。”


    “很准确。”船长慢悠悠道，“他们发现这个星球并没有想象当中的美好，于是打算做点什么。”


    “研究所成立后，投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机器人。靠着多年流浪，在飞船上整理的数据，第一批机器人从发明到投入使用只花了三个月，所有人都很开心，觉得即将迎来最好的时代。那时候还没有审查厅，只有几个警长，除了管管治安，他们没有多少权力，”船长道，“人类的地位甚至比不上机器人，但研究所不一样，他们被视为上帝，是人类的伊甸园。”


    调酒师垂眼，给空酒杯里倒酒，“没错，上帝。”


    船长：“但仅仅20年之后，安息日就来了。”


    “安息日？”艾林重复道。


    船长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安息日，疯狗吃人的日子。”


    之后却没人说话了。


    船长的表情淹没在阴影里，没办法看清。艾林有点没反应过来，他问：“什么……什么意思？”


    船长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两派的出现，更古老的说法是因为机器人。”


    调酒师接着道：“简单来说，是机器人开始攻击人类了。”


    他的嗓音听上去像是碎石摩擦着声带，“没有人反应过来，怎么平时的好帮手开始攻击自己人？然后，它们屠i城了，只在一瞬间。”


    “所以联合派认为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他们想要解除所有机器人的战斗模式，但分化派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这是一场巨大的变革。”船长被酒呛到，咳了几声，红色的酒液顺着嘴角留下，“照总统的话说，‘幸运的是，那只是一个小城，死的人不多’。”


    调酒师温柔道：“想知道那是哪吗？”


    艾林头皮发麻，想到一个疯狂的答案。


    调酒师看着他的表情，道：“就在你脚下。”


    第四区，痛苦之城。


    心脏重重跳了两下，艾林睁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你是说，这里？”他动了一下手指。


    船长点点头，轻笑道：“不敢相信吧，我一开始也不愿意相信。”


    “安息日过后，第二代第三代机器人开始大规模生产，审查厅法案通过，双子星的领导者将目光停留在周边的自由行星，他们派出星舰，奔赴宇宙战场，第四次星际大战爆发，最终迎来胜利，成功建立附属星球。”调酒师道，“或许是因为流离失所久了没有安全感。但谁知道呢，防卫也可能只是一个借口。”


    艾林沉默着，努力理解他们说的话。


    后来，自然灾难忽然爆发。


    主要爆发在西联。


    东联紧急开放十余处航空港，提供避难所。


    一夜之间，包含主要双子联星以及各个附属行星的星际联盟成立，他们创建联盟军，以保护平民、开拓星际航线，几年后，星际里最具权威的安全组织——安全委员会正式成立。


    再后来，就是一些老生常谈了。


    东西联为争夺一颗自由行星的管理权矛盾加剧，战争爆发，但伤亡惨重，并且长时间分不出胜负，双方谈判，同意停战，但这期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冲突发生。


    然而，没人知道写在书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艾林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看到的、感受到的，只是用真相打破另一个真相的荒谬感。


    历史就像个谜团，知情者缄默，窃密者绝望，愚昧者罹难。


    艾林暂时忽略了这段历史的真实性，他现在只想问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没看到过？”


    船长问：“看到什么？”


    “安息日……”艾林吸了口气，缓缓摇头，“书上，报纸，各种报道上，为什么都没有？”


    船长道：“孩子，你应该觉得庆幸。”


    艾林抬头看他：“什么？”


    “庆幸我只告诉了你这些，你只听到了这些。”船长的声音沙哑。


    艾林陷入沉默，半晌，他问：


    “研究所，现在还在制造那种机器人吗？”


    “哪种？”船长问。


    艾林转头看向生命之树，树干上似乎写着什么，他没有回答。


    面对沉默，船长轻声道：“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出来了（晕


    这章评论继续发红包捏～辛苦宝宝们等待！


    第56章 陷阱


    晚上七点半, 大学城。


    课程结束后，学生们背着包，三三两两走在路上。


    楼内的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堆积成山，兰斯面对着全息屏上的学生作业, 接通信蜂的通讯请求。


    他瞥了一眼手边的文件堆, 里面有一个未拆的墨绿色信封。


    然而对面迟迟没有下文, 兰斯皱了一下眉，道：“有事？”


    “长官，真抱歉, 关于您的安全许可……”信蜂的声音逐渐变小，“被驳回了。”


    兰斯专注地看着那些青涩的实验报告, 面不改色道：“没关系。”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摘下眼镜, 他翻了翻旁边的文件, 拿起那个信封，接着说：“继续申请。”


    “好……”信蜂道, “对了, 蜂巢让我给您带话。”


    兰斯揉了揉鼻梁两侧：“说。”


    信蜂似乎是找了个浑厚的男音, 声音奇怪：“他们让您不要感情用事。”


    兰斯笑了一下，语气谈不上和善，“所以他们驳回我的申请就不是感情用事了？”


    信蜂恢复正常音色，带点调侃，“您真是一如既往地有自知之明。”


    兰斯冷笑道：“谢谢你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沉默震耳欲聋。信蜂还想说点什么, 换换气氛。


    他又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位长官从来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也从不会怀疑自己的决定。在这次长期任务前，也就是兰斯还没有被降职前, 他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位长官和蜂巢之间的各种事迹。


    偏执、冷漠，过于自信，甚至有些自大。


    这些“优点”自从三年前事情发生后似乎有些收敛，但，只是偶尔。


    要说三年前的事情，他只知道那是一个任务，一个重要的潜伏任务。有人违抗命令，有人隐瞒事实，导致任务失败，所有努力毁于一旦。而当时任务的负责人，正是兰斯。


    从那之后，兰斯被降职，销声匿迹了三年，才重新回到俱乐部。


    信蜂道：“长官，有件事我有点不明白。”


    兰斯撕开那个信封，将信纸展开。


    扫了几眼，视线重新落到标题处“联合派工会邀请函”那几个字上。


    兰斯微眯了下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手指一抬，准备将它扔到一边。


    “您去西联是因为交流会吗？”信蜂自顾自道，“不过这次的代表应该是霍伯特才对……啊！所以您才要去！原来是怕他出事……”


    兰斯顿了一下，思绪登时与现实断开。


    短短几秒，他的大脑出现一些闪回的画面——单薄的背影，蜂巢的控制室，白纸黑字相叠在一起。


    回忆没有主宰他的思维，仿佛海浪轻拍岸礁，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半晌，面前的全息屏被关闭。


    白炽光下，兰斯的脸色谈不上好看。


    “我奉劝你，”他凝视着手里那封邀请函，缓缓道，“不要越界。”


    耳边的声音低沉冰冷，信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还没等他开口，通讯早已挂断。


    过了一会儿，兰斯收到一封邮件。


    他点开查看，发现是一份间谍怀疑名单。


    这是俱乐部的习惯，他们会派人专门盯着航空港、军部、市政大厅，还有一些政要人员，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无可避免地变成怀疑对象。


    然后，俱乐部会派人前去调查，监听，试探，直到彻底摆脱嫌疑，或者，彻底将身份做实。


    名单两周更新一次，里面详细记载着目标信息。


    全息屏幕再次出现在眼前，兰斯简单翻了翻，忽地停下动作。


    其中一个怀疑对象的名字旁边，被标注了一个红色的五角星。


    兰斯看向他的动向记录表。


    “联合派，将参与市长选举。”


    “12月10日上午6点08分，在第六区郊外与神秘人士会面，具体内容未知，察觉异常动向。”


    “12月11日晚上7点10分，前往第四区，参加诗社集会，笔名‘笑脸迈克’。”


    “预计在四天后参加一场拍卖会，地点：‘黑市’。”


    “观察总结：需要进一步调查，请相关人员采取行动，完毕。”


    智能机嗡嗡作响。


    又是一封邮件。


    关掉名单，打开邮件——里面有一份行动方针，以及一个假身份。


    兰斯面无表情地关掉界面。看来所谓的“相关人员”就是他自己了。


    黑市的拍卖会——真是久违。


    看了眼时间，他检查一圈办公室，锁好门窗，兰斯拿起几本书，去了有些距离的图书馆。


    图书馆里亮如白昼，只不过灯光比白天更为明显，学生也比白天多。偏橙金色的亮光落在头顶上，兰斯站在三楼借阅处，垂眼，开口道：“你好，我要还书。”


    文森特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向来人，扯起一个笑容，“好的，教授。”


    接过兰斯手里的书后，他转身拿起一叠书，放到台面上，“这是您预订的书目，请核对一下。”


    兰斯神色淡淡，只是扫了一眼。


    文森特注视着他的动作，眼神狡黠，道：“对了，教授，新的一期科技周刊刚到，您需要一份吗？这次的机器人实验是个重要突破，外面已经开始讨论了。”


    兰斯这才注意到他，抬眼看向文森特。


    他对这个人有点印象。


    ——上次约艾林吃饭的男人，艾林的新同事。


    这么想着，兰斯余光看向艾林的工位，上面依旧挂着一个小兔子挂件，还有几本历史书。


    他目光不变，对文森特道：“拿一份吧。”


    文森特微笑道：“您稍等。”


    说完他离开了借阅处，再回来时，文森特语气有些激动道：“您肯定会喜欢，里面还有新物种的调查，对了，上期周刊里我看到了植物组的研究成果，粉色玫瑰啊，实在是太美了。”


    “多谢。”兰斯淡淡一笑，对他说：“我想去一趟地下书库。”


    文森特登记好后，递给他一个类似工牌的东西，“祝您阅读愉快。”


    兰斯接过，走下楼梯。


    单调的脚步声在楼梯间盘旋。


    这个时间点，地下书库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直到感应灯重新运作，兰斯单手插进口袋，独自走在通道上。


    没有人能看出来，他放进口袋的手里拿着一张员工卡。


    他走进C书库，装模作样地翻了翻那些他并不感兴趣的书，假装拿起一本，继续向前走去。


    兰斯对图书馆的构造还算熟悉，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费了些时间，他找到书库内部的楼梯，楼梯旁边余留出一个四方空间，靠墙摆放着一台光脑。


    两周前的复活节，图书馆发生事故，那时候，街头组织费尽心机要找一张仓库的收据，但他们耐不住性子，或者说时间不等人，种种原因促使他们冲动行事，破绽百出，酿成悲剧。


    仅仅是一张纸，就能断送这么多人的性命。


    兰斯还记得子弹穿过男人的身体，庞大的身躯倒下，他与艾林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他看到泪水。


    还有决绝的、打算孤注一掷的情绪。


    他扫了一眼墙顶上的监控，拉开座椅，坐下，打开光脑。


    里面的系统经过统一设定，只能用于查询书目。


    兰斯双手悬在键盘上，快速摁下几个按键，很快，一个独立的界面出现在屏幕内。


    接着，他拿出艾林的员工卡，贴在光脑上扫描。


    认证通过，借阅项目里出现各种名字，他简单看了一眼后，点开配送名单。


    文字仿佛乱码般跳动，然后，一串名单出现在眼前。


    兰斯看得仔细，认出一些名流，以及怀疑名单上的人。


    下一刻，他顿了一下，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目光停留在上面，迟迟没有移开。


    五秒后，兰斯关掉界面，若无其事地离开地下书库。


    几不可闻的声响在头顶处——监控器同时转动，动作极快，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在寻找着什么，让人不寒而栗。


    它们猝然停下，聚焦在兰斯身上，随之移动。


    监控器的后方，文森特凝视着显示屏里兰斯的动作——各个角度——他几乎不眨眼，阴冷的屏幕光映照在脸上，看上去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鹰。


    然而，下一秒，显示屏最下方的兰斯的身影竟凭空消失！


    再下一秒，又一处的身影也消失了！


    文森特睁大眼睛，没反应过来这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一秒，兰斯的身影便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显示屏里，像是雪花飘落地面不留痕迹。


    文森特脑袋里“嗡”的一声，猛地站起身。


    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你好，麻烦借阅。”


    文森特转身，看到台面上的书，和从监控器里离奇消失的兰斯。


    他愣了愣，重新扬起一个笑脸，道：“好的，只有这些吗？”


    兰斯点了点头，闲聊般说：“你是新来的？”


    “月初才来，”文森特顿了顿，“当时看到图书馆紧急招聘的信息。”


    “才毕业吗？”


    “是的。”


    “你和你同事相处好吗？”兰斯问。


    文森特眼神转向一旁，道：“您是说……艾林吗？”他表情缓和了一瞬，道：“我们是校友，应该算是我单方面崇拜他。”


    兰斯小幅度地挑了下眉：“崇拜？”


    文森特点点头：“他是个很优秀的人，曾经对我帮助很大。”


    “你很了解他？”


    这句话似乎是脱口而出，然而兰斯本意并不打算继续追问。


    “并不算是……”文森特挠挠头，有些苦恼，“我经常想约他吃饭，不过学长总是没时间。”


    兰斯面无表情、紧接着道：“那是必然。”


    文森特：“？”


    他摆出一副礼貌的笑容，接着说：“我记得您和学长好像很熟，我总看到你们一起走，您和他……”


    文森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点到为止，似乎只是为了验证一个不起眼的事实。


    兰斯拿起书，换了一个话题，“他跟我说过，西联大学的喷泉广场很好看，两年前我去过一次，参加一次研讨会。”


    “喷泉广场吗，那里春天才是最美的。”文森特道，“研讨会，你是说约德教授的那个研讨会吗？”


    “最近他老人家怎么样了？”兰斯问，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他猜对方一定会说：“还是在教智械基础，不过最近快退休了。”


    文森特道：“还是在教智械基础，不过最近快退休了。”


    兰斯笑了笑：“多谢，有机会我一定去探望。”


    他说完便离开了图书馆。


    文森特凝视他的背影，没有察觉到异常。半晌，他瞥了一眼艾林的工位。


    ——员工证放在原位，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兰斯带着一身寒气，关上车门。


    他看着前方，眯了眯眼。


    兰斯紧接着想起艾林。


    “学长……”他若有所思，喃喃道。


    约德教授的确存在。


    并且，只要是个西联大学的学生，不对，应该说是西联的间谍都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两年前的研讨会，冷战期间，东联众多学者前往参加，讨论学术。但那其实是一个契机，一个幌子，用来制造一种话术。


    西联间谍列出了一份参与名单，不管问到哪个教授，间谍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但，兰斯亲眼见过那个教授，也和他聊过。


    只是闲聊，却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他记得那个教授当时说的是：“我早就退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捧场！


    十一月惹，愿大家明天也能见到我=w=


    第57章 星期五


    “现在, 由我来进行最终陈述。”


    艾林抬头，看向坐在他正对面的乔塔。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全息屏幕。


    乔塔捧着手里的文件，对上艾林的目光, 缓缓道：“明晚七点，‘门’里将会举行一场拍卖会, 目标是一幅名为《Ophelia》的画。”


    艾林快速扫了一眼全息屏幕上的展示图。


    Ophelia——奥菲莉亚。


    与地球上的别无二致。


    他并没有说什么, 就听乔塔接着说：“你需要在两个小时前到达杂货屋, 对，和今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们会给你准备好新身份的所有事宜。”


    “对了, 你也要注意拍卖会上的达官显贵，最好是和拉多克走得近的, 也许会对任务‘鸫’有利。”


    “新身份……”艾林下意识道, “能具体一点吗？”


    距离任务还有26个小时, 但他还没有拿到任何关于自己新身份的情报。


    这不合常理，也十分蹊跷。


    乔塔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队长说暂时对你保密。”


    听到这, 艾林莫名地感到不安, 他轻蹙眉，不解道：“为什么？”


    乔塔想了想，眼睛转了转。


    光线昏暗，她快速瞟了一眼艾林金棕的长发，道：“他……怕你接受不了。”


    “……”


    艾林更加不安, 他竟听出乔塔对此抱有一丝期待。


    她又若无其事地对艾林说：“一切联络手段都在‘门’里——我们的员工会通过侍者传递消息，注意观察，也不要轻举妄动。接下来，拿到目标后, 你和队长要迅速脱身，如果发生意外，码头以南三百米处会有自己人接应，到时候一切听队长的指挥。”


    全息屏幕上的照片切换成一张地图。


    接应处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圆圈。


    “这是最顺利的一种预想。”乔塔呼出一口气。


    艾林不妨设想一下最坏的结果。


    想要知道收据背后的秘密，这无疑是个机会——无比珍贵的机会。


    艾林不打算这么顺利地结束这次任务，他知道自己有个荒谬的念头，意味着或许他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但比起恐怖死亡，更多的是一种来自求真者的渴望。


    这是他的选择，从他拿到收据的那一刻，就意味着这一天必将到来。


    艾林明知故问：“不然会怎样？”


    乔塔眨眨眼：“真是个苛刻的问题。”


    四目相对，艾林的眼尾微微勾起，轻轻一笑。


    “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和你合作很愉快，乔塔。”他道。


    乔塔愣了一秒，扑哧笑了出来：“听上去像是英雄的告别，不是吗？”


    艾林戴上咖色的礼帽，向下一压，遮住了视线。


    英雄？


    不，他只是个炮灰。


    艾林挑了一下眉，双手插兜走到门口，“晚安，乔塔。”


    他边走边用余光看向另外两个空工位，似乎只是毫无意义的一眼。


    离开杂货屋，寒风迎面。


    和平广场上高耸的雕塑一眼望不到边，“诞生地”四周无数空轨环绕，它高大无比，肃穆哀切，艾林凝望着它，宛如一个谜团。


    母亲，他们这么称呼它。一个隐喻之物，虚伪的意象。


    那悲悯的面孔背后，却不知是真是假。


    艾林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拍卖会在晚上，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他倒是有些担心兰斯会不会回家。


    有必要的话，艾林还要找一个正当理由为自己脱身。


    不过转念一想，自从复活节结束后，兰斯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期间他们也没见过几次面。


    然后，卡纳蕾的订婚宴不知道会推迟到什么时候，能不能活到和市长见面也是个问题，拍卖会是个出路，但还不够。


    如果订婚宴一直受阻，那他就是一颗被公司安插在东联的死棋。


    艾林需要线索，他需要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


    切尔森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暗杀，意外，还是自我了断？


    谁要杀他，为什么？


    历史真假难辨，想要找到真相，只能靠自己。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24个小时，艾林走到磁浮车站口。


    他的智能机手环颤了一下。


    界面停留在和肖文的聊天框上，对方发来了几个消息。


    这几天他们总是会聊一些不痛不痒的日常，却意外投合。艾林在潜意识里想要和他打好关系，以便有机会能获得情报。


    肖文是个新闻工作者，他说不定能查到和切尔森有关的信息。


    艾林简单回复后，顺便买了两份不同报社的报纸。


    上面登载着两派圆桌会议的讨论结果，东联打算和西联进行谈判，以此占据舆论优势，不过这并不简单。艾林从照片上看到熟悉的面孔——伯恩·科森，联合派代表，尼芙的父亲。


    他眼神向下探索，没看到像是密文的东西。


    报亭里的光屏循环播放着一则星舰广告，艾林瞟了一眼，表现得漠不关心，接着拉低帽檐消失在人群中。


    艾林回到第六区的公寓。


    洗漱完毕后，他锁上门窗，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手提箱。


    手指伸向夹层，很快便摸到一个柔软的事物。


    他把它拿了出来，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收据完好无损，举起对着灯光，便能看清纸张里的复杂的线路网，摸着软，轻易却不会被损坏，像弹簧一样——这就是钥匙，街头组织要找的东西。


    也是明晚的重头戏。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18个小时。


    艾林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与此同时，尼芙坐在车里，拿下望远镜。


    她熟练地在智能机里输入着什么，然后，驱车扬长而去。


    窗帘被掀起一角，艾林垂眼凝视着车尾渐远。


    ——还是被跟踪了。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15个小时。


    兰斯离开研究室，走在雪白的通道里。


    冷光映照着他的表情，他思考着，有件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可否认的是，他察觉到了异样。


    但，仅凭他的直觉，还无法确定文森特的身份，其次，就是尼芙的目的。凭她的身份，说她只是单纯地借书，没有任何说服力。除非是——有其他原因。


    尼芙所属蜂巢，这个地方的人干出什么都不足为奇。失败的指挥官，违命的士兵，反叛和虚荣已经成为常态。


    兰斯面无表情，习惯性地点开智能机，看到艾林的消息。


    两个小时前，对方发来一句晚安。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2小时。


    随着时间临近，艾林愈发感到不安，也愈发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他彻夜难眠，脑海中反复推演拍卖会上会发生什么。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打扮成这样。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艾林终于明白为什么临近任务才告诉他假身份的信息。


    ——黑色露肩礼服，黑色长手套，金色的长卷发。


    他面若冷霜，戴上早已准备好的纳米面具和瞳片，五官瞬间变得柔美，甚至连喉结也遮盖住大半。


    仅仅从外表上来看，跟资料上的假身份丝毫不差。


    乔塔站在一旁，发自内心地哇了一声，“没想到你女装这么合适。”


    梅卡捧着光脑，调笑道：“看上去比真正的费米小姐还要漂亮。”


    艾林双眼无神，身心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乔塔两眼放光：“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艾林：“……想死。”


    他这次的假身份，是个女人。


    南茜·费米，标准的名门之女，今晚要和未婚夫一起参加拍卖会。


    至于费米小姐的未婚夫，艾林满脸绝望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闭上双眼，不愿意面对现实。


    下一秒，一股坚硬的力道从后脑袭来。


    艾林不自然地垂头，发丝顺着脸颊滑下。


    这类场景似曾相识，在他第一次见到金利克的时候，就是被枪抵着，不过他现在倒是一点也不怕了。


    乔塔上前一步，刚要制止，就看见金利克收枪，玩笑般道：


    “晚上好，我亲爱的队员们。”


    他看了眼还在放空的艾林，道：“还以为溜进来只小白兔，原来是你啊，菜鸟。”


    艾林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他说：“我知道你很好奇，为什么是这种身份，好吧，实话告诉你，当然是因为简单。”


    “——毫不费力。”他说着，挪开身体，露出身后敞开的门。


    门口，堆着两个人。打扮精致，即使昏迷也不难看出是名流。


    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先让他们“闭嘴”——就是这方式实在粗i暴。


    乔塔摇摇头，道：“待会把他们交给倪娜。”


    片刻的出神后，艾林横瞥了一眼金利克的打扮。


    黑色整套西装，礼帽，腕表，下巴上隐藏的痣，一头规整的黑发，整个人看起书香气息浓厚，似乎很健谈。


    接着，艾林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微微蹙眉。


    看着这人，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艾林凑到乔塔面前，翻了翻她手里的资料。


    目光落到金利克的假身份。


    乔塔声音甜美，学着梅卡的腔调，道：“亲爱的南茜，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吗？”


    梅卡耸耸肩：“我知道的，对于一个优秀的盘子来说，被模仿只是常态。”


    艾林没理他们，微微睁大眼睛。


    劳伦斯，审查厅第三行动小队长。


    ——玫瑰诗社社员，代名“笑脸迈克”——


    作者有话说：我有预感，下一章会很长长。


    第58章 门


    仿佛被撞破秘密般, 艾林惊讶之余还有些坐立难安。


    “笑脸迈克”真实身份的暴露，打破了他之前的设想，这么看来诗社也并不完全是一个安全屋。


    无关笔名, 只要露面，随时都有可能被认出来。


    尽管如此, 艾林还是觉得, 那是个值得去的地方。


    他想起那晚和船长颠覆性的对话, 或许他可以借此机会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


    车子行驶在路上，两人坐在后排。


    前排驾驶位上是个机器人，这很符合“笑脸迈克”的身份。


    天空阴云密布, 雨水斜溅在车玻璃外，眨眼间下大了。


    金利克淡淡的声线打破平静, “那东西你不该带着。”


    艾林刚回神, 呆呆地看向他, “什么东西？”


    金利克没说话，只是垂眼看向艾林的左手。


    艾林感受到那股目光, 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


    只是微微一动, 昏暗中便有微弱的光闪烁。


    艾林用右手指握住那枚银戒, 摸了摸光滑的外壁，接着向外脱离，戒环到达指尖时，他停下了，犹豫了一秒, 随后将它彻底摘下，握进右手心里。


    那一刻，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看到这枚戒指，他想起兰斯。


    在教堂里、玻璃花窗下, 他们立誓将永远忠诚于彼此——虽然这是假的——他们一起吃饭，看过电影，听过音乐剧，也面临过危险。


    可这些也是假的吗？


    艾林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曾忘记自己的立场，但或许就是因为那种深刻的使命感，摘下戒指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个背叛者。


    ……背叛谁？


    艾林看向窗外，雨雾模糊了视线，他想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那双冰冷、好看的眼睛。


    内心轻轻叹了口气，他默默把戒指放到自己的手包里。


    金利克轻笑一声，“舍不得吗。”


    艾林抿了抿唇，说：“也不是。”


    “那是什么？”金利克追问道。


    艾林眨了下眼，回答不上来。


    手包是乔塔给他搭的，费米小姐的同款。为了能顺利通过安检，里面没装什么攻击性的东西。


    “这个给你。”


    金利克递给艾林一串珍珠项链。


    艾林没有接过，只是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水晶项链，道：“我已经有了。”


    金利克语气里毫无波澜：“那就换下来。”


    这是条命令，艾林不得不听。


    他把头发捋到一边，露出白皙的后颈，戴上那条极度简约的珍珠项链。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艾林还是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寒意。


    他抖了一下，想了想，道：“订婚宴延迟了，我接下来需要怎么做？”


    金利克疑惑道：“你问我？”


    艾林眨眨眼：“那该问谁？”


    金利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灰色的眼瞳里看不清情绪。


    就听他突然说：“看来你还没习惯那个任务。”


    艾林顿了顿，随后垂下眼，淡淡道：“应该说我不适合。”


    金利克笑了一声：“谁在乎你适不适合……”


    他转头看向窗外，接着问：“喜欢长跑吗？”


    艾林摇摇头，不懂他的意思。


    “说明那个任务很适合你。”金利克语气慵懒道，“想象一下，为了跑到终点，你会做些什么？比如安慰自己快到终点了，不要前功尽弃之类的。”


    艾林想了想：“听着像是自己骗自己。”


    金利克眼睛微眯，嘴角微扬，像是自问自答，“除非你潘然醒悟，这不过是一场猫鼠游戏。你的对手源源不断，他们跟在你身后，想方设法地淘汰你，直到终点，没人敢说自己就是赢家。在这个过程中，你觉得三观被颠覆，你的道德不允许你再继续下去，然后，你就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捷径——艾林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但金利克指的并不是这个。


    “你是说……当叛徒？”艾林注视着他，抓住重点。


    “还算不笨。”金利克挑眉，从怀里拿出一盒瞳片，深棕色的。


    他将瞳片戴到自己的眼睛里，转头看向艾林，“谎言和欺骗才是你的归处。”


    “需要我告诉你吗，一旦失去这两者，结局只会是死路一条。”他低声道，“从始至终，想要走捷径的人，无一幸免。”


    艾林垂眼，呼吸微微加快。


    “不过你倒是可以利用那一点……诚实。”金利克猜想道，“或许那人会被你打动，到时候你想要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那人？


    他是说兰斯。


    艾林刚要开口反驳。


    下一刻，车子停下，他猛地看向窗外。


    道路前方是刺眼的探照灯，银白色的光柱从挡风玻璃上扫过，落入眼中，有种不言而喻的压迫。


    他们已经到了港口。


    三分钟后，车辆继续前进。


    眼前的白光猝然消失，变成硬冷的金属灰。


    ——这是地上仓库，艾林来过。


    他看着外面的货物箱，对金利克说：“到了？”


    金利克的轮廓陷进阴影里，他道：“还没。”


    身后忽然落下一声巨响。


    仓库闸门完全闭合，接着，机械制动的嗡嗡声从耳边响起。下一秒，失重感来袭，窗外货物被一堵灰色墙壁替代。


    他们在下降。


    “哐”的一声，伴随着短促的颠簸，一切都停止了。


    寂静的空间里，金利克系上西装扣，棕色瞳孔里看不出一丝原身该有的柔和，他低低道：“轮到我们表演了。”


    说完，他离开车，绕了半圈到艾林那侧的车门，俯身打开，做出邀请的姿势，道：“来吧，南茜。”


    艾林抬眼看了看他，深呼吸一口气，搭上他伸过来的手，起身站到他旁边。


    与此同时，他才看清，四周是圆弧墙壁，脚下是圆形的地面，刚才下降时经过的管道在头顶处凝聚成一个黑点。


    面前有一扇银色的机械大门。


    金利克从西装内兜拿出门票，抵在门旁的识别器上。


    艾林抓紧手包，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接着，空中响起一道机械男音。


    “欢迎您的到来，劳伦斯先生。”


    “请勿触碰仓库内部的一切藏品，如有需要，请联系场内工作人员，我们会尽力满足您的需求。一旦违背规则或发生意外，我们将无法保证您的安全。”


    “祝您愉快。”


    话音落下，门向两侧滑开。


    艾林向前看去，银白色的四方空间里，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服、戴着巨大正方体头罩的人。


    ——那应该是人，按照他之前的了解，想要进入“门”内需要进过三道安检。先是人工检查，安检门，最后是机器人。


    艾林不清楚这里的危险等级。


    如他所见，除了这两个安检员，房间里再无其他能称得上是武器的东西。视野越过他们，房间的尽头也有一扇门。


    “劳伦斯先生，请上前。”一道有着浓浓机械感的女声响起。


    金利克看向对面二人，缓步上前。


    另一个安检员走到他面前，开始搜身检查。


    艾林学着金利克的样子，走到女安检员面前，张开双臂。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赤露的肩头一路向下，手臂、腰部、脚腕。艾林毫不避讳地看着面前那顶立体头罩，黑色过于深厚，仿佛凝视着一道深渊。


    “费米小姐，请打开您的携带包裹。”


    艾林打开手包，轻轻握住提手，展示给她看。


    动作优雅，眼神平静，看不出一丝异样。


    两个安检员对视一眼，分别背手站到他们身后的机械门前。


    下一刻，四周墙壁猝然变成明亮的绿。


    随即，机械门打开。


    绿色映照在安检员的头罩上，像是被吸收了一般，还是那么黑。


    艾林下意识看了一眼金利克，然后，他向前走去。


    通过那扇门的同时，机械男音响起，“确认安全。”


    很快，金利克也经过那里。


    艾林猜这就是所谓的安检门。


    两人全部通过后，脚下分散的绿光渐渐变成一条细线，大门在身后关闭。


    艾林转过身，光源恢复正常。看向房间对面的第三扇机械门。而他们要面临的，只有一个机器人。


    它站在房间中央，看到它的那一刻，艾林愣了一下。


    不同于市面上所有机器人的外貌，它没有五官，没有人为决定的性别，只是一块银黑色的、效仿精良的人体结构制造出来的铁皮模型。


    可它却在一定意义上高于人类。


    艾林吸了一口气，心速加快，他对这个场景莫名感到熟悉。


    下一刻，机器人动了一下。


    它看向艾林。


    “南茜·费米，已确认您的身份，构造——”它停顿了五秒，像是感到不解般歪了歪头，“正常，确认安全。”


    构造？这是机器人的一种术语吗？


    它转头，看向金利克。


    “劳伦斯·文，已确认您的身份，构造正常，确认——”


    这次它停得久了些。


    金利克眼神冷冽，高大的身躯直立，一动不动。


    与他对视的是一个无机质的人造物，静止不动的黑。


    墙壁隐隐发生变化。


    银白染上铁锈般的红，愈来愈深，愈发鲜艳，宛如试管里时间倒置后的血液。


    如果说安全的代表色是绿，那与其相对的，红色代表危险。


    艾林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刹那间，强烈的绿践踏一切。


    眼球传来仿佛灼伤般的疼痛，艾林忍不住眯起双眼。


    “安全。”


    他听到机器人缓缓道。


    金利克抓起艾林的胳膊，顺势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到房间尽头的门前。


    机械门有所感应，向两侧滑开。


    空气瞬间变得潮湿，隐隐传来酒精的气味。


    艾林再一眨眼，疼痛减少许多。


    门后是一个暗金色的大厅，他们正式进入拍卖会的举行地——也就是地下仓库。


    里面的人不算多，但每个人都身份不凡。


    艾林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面前正对着一个吧台上。


    金利克站在艾林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记住那幅画了吗？”


    艾林回应道：“记住了，奥菲莉亚。”


    “九点钟方向，有个穿白西装的男人。”金利克伸出手，亲昵地帮艾林整理了一下头发，“一个工作人员，我会托他带我们参观仓库，就说要存放新货物。”


    艾林不易察觉地躲开金利克的触碰，快速扫向那里，那男人正在和人交谈。


    他垂眼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留意那幅画。”


    “没错，如果没机会也没关系。”金利克道：“注意别弄丢你的项链。”


    艾林看向前方、虚空中的一处，他蹙了一下眉，道：“里面有摄像头。”


    金利克捻起项链顶端坠下的那颗珍珠，微笑道：“现在有了。”


    “刚才你是因为这个？”艾林挑眉。


    金利克叹了口气：“不然呢，交给你说不定我们早就死了。”


    艾林问：“那你为什么行？”


    金利克道：“我有经验。”


    他正说着，艾林看到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向他们走过来，满脸笑意。


    金利克礼帽回视，嘴唇没动，却能让人清晰听到他的声音，“你以为那个机器人只是扫描你的外表吗，你的身体构造、耐压能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艾林睁大眼睛，“你说身体构造，那我岂不是暴露了？”


    金利克顿了顿道：“它们倒是不那么在意性别特征，主要分辨你身体里是人类的内脏还是它的同类。”


    艾林差点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种我倒是第一次见。”金利克自顾自道。


    “怎么说。”艾林问。


    “之前我只是听说过，还在测试中，刚才那东西不单单是机器，它们有另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开口道：“仿生人。”


    艾林眼睫微颤，意识到什么后再次睁大双眼。


    白西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他们面前，打断这场隐秘的对话。


    “晚上好，劳伦斯先生和费米女士。”


    “感谢二位参加今晚的拍卖会，现在还有半个小时。”


    他的身体转向金利克：“劳伦斯先生，听说您又一批新的货物要入库，不妨让我为您介绍仓库的新区域。”


    “多谢。”金利克应道。


    三人离开大厅，进入一处银白色的空间。


    视线所及处，全被名贵的画作、珠宝盒占领。


    倒是没看到和军火相关的物件。


    除了那层排不上什么用场的玻璃窗，他们和那些东西之间仅隔一个机械门。


    但是，却不能只用表层意义上的门和窗来定义。


    艾林走在最后，四下望了望。


    ——尽可能确保项链上的纳米摄像头能照到全部。


    他注意到，门旁的感应器，和安检门的一样。


    每道机械门上对应着仓库的编号。


    内心的计划隐隐提醒着自己，还不能轻举妄动。


    新区域是个空间较大的独立房间，安全措施得到进一步强化。


    三人简单看了看，便前往劳伦斯名下的仓库。


    男人道：“新仓库目前还处于预约阶段，名额有限，您如果需要最好尽早决定。”


    金利克想了想：“前些天听我的同事提过一嘴，不过我东西不多，也就不参与了。”


    男人晒笑道：“您真是谦虚。”


    说着，他接过金利克递过去的门卡，放在感应器上。


    “滴”的一声，艾林得以看清仓库内部的情况。


    说是仓库，艾林觉得这更像储物间。


    东西不多，只有一些珠宝、唱片，还有昂贵的衣裙。


    看来名义上是劳伦斯的仓库，实际为南茜所用。


    艾林对着男人腼腆一笑。


    五分钟后，参观告一段落，三人重回大厅。


    金利克和那男人继续聊着什么。


    艾林坐在吧台对面的沙发上，目光看着前方，呆滞后定格在某处。


    高脚酒杯倒挂在吧台上方，折射出水波纹般的金色的光，耳边回荡着嗡嗡的交谈声，心脏敲响重重的鼓点。


    他想找个机会单独行动。


    但首先，他得想个办法甩开金利克。


    这不难，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只是……他不敢。


    没错，就是不敢。


    内心的兔子抓着耳朵盖在眼前，焦灼地跺脚，瑟瑟发抖。


    艾林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么愚蠢的打算，他竟然想用自己的命当赌注，只为了找到能和自己手里那张收据对应的仓库。


    老天，这简直就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艾林深吸一口气，开始为自己找补。


    ——不过也不赖他冲动，毕竟真相近在咫尺，光凭这一点就足够吸引人。


    内心的兔子似乎被安抚好了，正蹲下身体蜷缩成一团，乖乖舔毛。


    思绪逐渐回归现实，金利克还在谈不属于他的生意。


    艾林眨了眨因为发呆变得干涩的双眼，下一秒，毫无防备地与吧台桌上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整个人一愣，随后看到那男人举起酒杯，微笑着向他示意。


    隔得不算近，艾林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却也轻轻点头，以费米小姐的行事回以一个微笑。


    接着，他看到男人有人找，两人断开视线。


    男人收回目光，撇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人。


    他眯了眯眼，声音低沉，道：“怎么是你。”


    “哟——”那人玩笑般拉长尾音，拉开椅子坐下，“你也嫌弃我。”


    男人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那人有些泄气，语气也正经起来，“主要是机会难得，顺便有东西给你。”


    他从西装内侧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男人自然地接过，看了一眼。


    几行字红色字体进入视线。


    [安全许可证]


    [编号36537]


    [持证者——兰斯·拉多克]——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最后出现的男人是谁（摊牌


    修了错字。


    第59章 拍卖会


    兰斯收起许可证, 面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想要的东西得到了，不过他的反应倒是极其冷淡。


    “怎么？”那人凑过来，“你不开心？”


    “看清楚你现在在哪。”兰斯直视前方, 淡淡道，“冷静点, 信蜂。”


    信蜂摸了一把不属于自己的黑色爆炸头和上唇部位的假胡子, 道：“好吧, 你说得对。”


    兰斯看了旁边一眼，道：“这打扮很适合你。”


    “是吧。”信蜂满意地笑笑，“你都不知道我废了多大劲才弄到这个身份。”


    兰斯拿起酒杯, 喝了一口。


    周围都是交谈声，大厅米白的地面瓷砖上人影晃动, 装饰华丽, 不得不说, 很符合那些上层人士的审美。


    余光里的总是出现那顶夸张的假发，他冷漠道：“继续说。”


    既然费尽心思来找他, 绝不可能只是通行证那么简单。


    信蜂装模作样地喝了口酒, 道：“长官, 好久不见。”


    接着，他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有关通行证的事情，蜂巢说会找机会和您见面。”


    “见面？”兰斯若有所思，“怕不是当场要我的命。”


    信蜂挑了挑眉：“希望这只是您的猜想。”


    兰斯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酒杯。


    “六点钟方向，是今天的目标，”信蜂压低声音道，“想必您已经看过他的资料, 简单来说，他和西联的军部有染，但卖的不是军火，是情报，更巧的是，他曾经和研究所的人是朋友，因此总能搞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朋友是研究所的哪个部门？”兰斯道。


    信蜂轻声道：“机械智能。”


    兰斯了然：“他那个朋友呢？”


    “两年前离开了研究所，现在似乎是个黑户，好像是叫……罗恩，不过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信蜂叹了口气，“人生嘛，总是波折不断。”


    玻璃杯里的冰块晃了一下。


    兰斯继续问：“劳伦斯的未婚妻没参与这事吗？”


    信蜂道：“你是说南茜·费米，哦天呐，温室里的花朵可不知道这些勾当，您不妨把她当成一个幌子——一个掩人耳目的花瓶。”


    兰斯若有所思地望着杯壁上的雾气。


    信蜂四下看了看，转头对兰斯说：“还有一条蜂巢的消息，让您提高警惕，临近市长选举，各方势力都快沉不住气了，考虑到您的身份，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请务必盯紧小切尔森。”


    这段话里，兰斯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纳米面具带来的真实感，是一个温暖的笑容，可声音却是冷的。


    “盯我盯得这么紧，怕我叛变吗。”兰斯陈述道。


    信蜂眨眼频率变快：“只是看您最近不怎么回家，怕您寂寞啊。”


    兰斯低头看了眼手腕。


    上面戴着一块机械的金属表盘，此时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五分钟，


    信蜂站起身，转身打算离开。


    事情交代清楚，按理说他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不过他又折了回来，重新坐下。


    “长官，虽然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有件事我还要说，蜂巢已经着手调查霍伯特了，您不会不知道他和西联……”


    兰斯突然打断他的话，“时候不早了。”


    信蜂止住话，假装把杯里的酒喝完，灰溜溜地离开了。


    兰斯静坐半晌，嘈杂的人声中，他微微侧头，余光落在身后的二人。


    与此同时，金利克和那位仓库主管的对话临近尾声。


    艾林起身，微笑着站在金利克身边，目送主管离开。


    金利克看了眼大厅墙上的钟表，道：“要开始了。”


    艾林“嗯”了一声，低声道：“刚才没看到那幅画，估计已经被拿到拍卖会上了。”


    “那是自然，”金利克笑了笑，“我只是想让摄像头照全里面的样子，找东西是最好的理由。”


    艾林略显无语，还是温柔地对他笑了一下，“那我们走吧，劳伦斯。”


    “稍等。”金利克道，目光微不可察地一瞥，“我们的人来了。”


    艾林打起精神，注意着周围。


    很快，一个身穿制服的侍者走到两人面前，放低托盘示意。


    金利克拍了一下他的背，拿起一杯酒，“多谢。”


    侍者微笑着离开。


    艾林有些没站稳般扶住金利克的手臂，两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纳米芯片。


    金利克垂眼：“别忘了你的包。”


    说完，他便离开休息区，向前走去。


    艾林眨眨眼，拿起手包。转身的瞬间，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一道痛呼后，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微微变红。


    撞到艾林的是一个男人，个子和他差不多，身形单薄，戴了一个夸张的黑框眼镜。


    “真对不起，女士！”他扶着眼镜，有些手足无措。


    艾林摆了摆手，“没关系，您没事吧？”


    男人摇摇头：“是我冒犯了，抱歉。”


    他依旧扶着眼镜，晃了一下身体，似乎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有些不确定道：“您是费米家族的南茜小姐。”


    艾林伸出右手，主动问好：“你好。”


    男人抬手，却没能握住，位置向右偏了一大截。他紧张地抓了几下虚无的空气，略显笨拙。


    艾林微微一笑，接住他的手。


    男人吐了一口气：“我的荣幸。”


    艾林的手指碰到一个类似金属质感的东西。


    他垂眼，落在相握的手，男人的无名指上，有一个戒环。


    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脑海里闪现出一些画面，两个戒环重合，视线上移，艾林似乎看穿了那伪装下的面孔——是肖文！


    他怎么在这？！


    于是艾林试探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男人一愣，有些惊讶，“有吗？”


    “我想想，”艾林故作思考，“好像是在某个报社……”


    “报社”两个字刚刚说出口，就看见对方迅速挪开视线，假笑道：“应该……应该只是巧合，我叫西恩，在审查厅上班。”


    看这反应，艾林心里认定他就是肖文。


    地下仓库本就不合规定，那么肯定不会让记者出现在这里，除非隐瞒身份，不让其他人察觉，最好……挑一个人多的时候混进来。


    肖文收回自己的手，笑容有些僵硬道：“抱歉撞到你，南茜小姐，我先失陪了。”


    艾林微笑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此时，拍卖会现场已经坐了不少人。


    以六边形展示台为中心，座位围绕着层层叠起，由拱券支撑，拱柱雕工精美，通路流畅，逐层呈阶梯式后移，仿佛一个椭圆形剧场。


    巨大的水晶灯悬于上空，会场里光线明亮，与建筑物色调相仿。


    艾林跟在金利克身后，默默观察着环境。


    一共七层看台，每层大约60到100个座位不等。


    第一层是贵宾席，一般是政府要员、审查厅有头有脸的人物，第二、三、四层则属于贵族，四层以上是普通的有钱人。


    以劳伦斯和费米小姐的身份，他们的座位在第三层。


    艾林坐在金利克旁边，抚了抚裙摆，将头发揽到脑后，露出精致优美的锁骨。


    “肩膀怎么了？”金利克拿着号牌，问。


    艾林看他：“撞了一下。”


    金利克没在意，转手递给他一份单子，道：“看看。”


    艾林接过，是一份拍卖品的名单。


    今晚一共交易25件藏品，他们的目标排在第16位，除了对画作的介绍，没有其他信息。


    按照拍卖会的行规，越往后的藏品价值越高。


    地下仓库被视为避税天堂，那这里的一切岂不都是些不合法的东西。艾林看向第一排贵宾席上的客人，只觉得这些人实在是大胆。


    他想到什么，问向金利克：“公司为什么要通过画来传递信息，不是有智能机、情报网络和联络人？”


    ——尤其是在科技这么发达的世界。


    金利克懒懒道：“你说的那些方式，前提是在通信正常，并且没有人拦截的情况下，如果在一个戒备森严、信号不稳定的地方，那就是做梦。”


    艾林道：“有那种地方？倒是稀奇。”


    金利克打了个哈欠：“比如东联的军事基地。”


    “军事基地？”


    艾林睁大眼睛。


    要知道，这个星球上即使第一、二区与军部有关，却没有金利克所说的那种地方。


    “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他们在某个自由行星上设有军校、训练场，或者用来试验发明出来的新型武器。”金利克向后靠在椅背上，“不过比较隐蔽，坐标也并不固定。”


    艾林有了一个猜想。


    “难道他们利用虫洞穿梭……”他小声道。


    “对，虫洞。”金利克接话，“不过幸好公司有所准备，计算没出现失误，还是派人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艾林，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觉得艾林脸色有些苍白，“放心吧，这种活还轮不到你。”


    艾林点点头，凑近了些：“也就是说，这画上的信息是机密情报？”


    金利克没说话，只是瞟了艾林一眼，意味不明。


    三秒后，他笑了一下，“你好像很感兴趣啊。”


    艾林感觉空气似乎骤冷，他急忙收敛自己的情绪，大脑飞速转动，然后不着痕迹、十分自然地问：“我只是担心，经费的问题……”


    金利克神色复杂，足足停了五秒，才缓缓道：“谁告诉你，我们要买了？”


    说罢，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艾林愣住，他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接着蹙眉，最后恍然大悟。


    “你不会……是要抢吧。”他绝望地眨了眨眼。


    金利克惋惜道：“算我高估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就在这时，会场里的灯光暗下，只留展示台上金黄色的灯光。


    昏暗中，金利克的声音异常清晰，“接上芯片。”


    “准备好了吗？”他目视前方，目光发冷。


    “现在才是真正的表演，菜鸟。”——


    作者有话说：拱券是一种建筑结构，参考古罗马斗兽场。


    以及快到文案剧情了（但愿如此x


    第60章 奥菲莉亚


    会场里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座展示台上。


    金黄色的光落在六边形台面上, 接着，它缓缓上升，带出一个六角柱。


    六角柱升到半空停下, 几乎与看台第五层齐平。


    艾林抬头看过去，那是六个全方位展示的全息屏幕。


    滋滋的电流声响起, 不规则的雪花点出现在上面, 又归于平静。


    下一秒, 伴随着机械女声，屏幕猝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


    “晚上好, 尊贵的来宾。”


    女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屏幕上跟着变化。


    “欢迎来到银海码头, 拍卖会将在两分钟后举行, 接下来由我向您介绍此次竞拍流程……”


    艾林转向金利克, 低声问：“对情报有所保留是你的行事风格？”


    金利克仰起头没看他：“你总会知道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艾林冷笑：“乔塔知道吗？”


    金利克思考道：“她应该很早就知道了。”


    “队长, 真是冤枉。”耳畔清晰地响起乔塔的嗓音, 盖过周围。


    艾林眯了眯眼, 感到一丝头疼。


    他抬手将头发撩到耳后，借机调试通讯芯片。


    乔塔有些感叹道：“这里看上去真气派。”


    金利克笑了笑：“适合小队团建，下次带你们来感受感受。”


    乔塔、艾林：“……”


    竞拍流程的介绍接近尾声。


    “接下来，由拍卖官1号来主持此次拍卖会，祝各位贵宾选购愉快。”


    艾林看向下面的展示台, 此时却站着一个机器人。


    和安检时的机器人没有区别，没有五官，唯一的不同是它穿着制服，面前摆放着实物的竞拍品。


    艾林想起金利克的话, 喃喃道：“仿生人……”


    “感兴趣吗？”乔塔清亮甜美的声音响起。


    艾林下意识点了下头：“有点好奇。”


    金利克缓缓道：“你不妨问问那位拉多克教授，要是你能讨他欢心，说不定就能带你去研究所看看。”


    “讨人欢心？”艾林挑眉，“你好像很有经验？”


    金利克笑笑：“那是自然。”


    “好了二位，不要吵架。”乔塔及时出现，“让我来看看……有了！这个型号的仿生人只是测试版，是研究所三年前的项目，虽然是‘仿生人’，但器官功能并不健全，所以只用于‘门’内。”


    金利克哼了一声，抬起左腿搭上右腿，“半吊子的看门狗。”


    “正确极了。”乔塔附和道。


    闲谈间，第一件拍卖品已经结束竞价。


    此时，艾林毫无缘由地感受到一股视线。


    不紧迫，也不明显，却能让人察觉，像是伺机待发的箭。


    他抬眼，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目光。


    ——正对面的看台坐着一个人。


    艾林微愣，想起刚刚在大厅吧台和他对上眼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目光扫到男人浅棕色头发，年轻的面孔，还有蓝灰色的眼镜。


    四目相对，艾林微微点头示好。


    男人回以举起的酒杯。


    艾林并没在意，以为只是偶然。


    时间一点点流逝，拍卖品编码一点点上升。


    编码从15跳转到16时，艾林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接下来是第16件藏品，画作《Ophelia》，来自远古星系……”它边说着，屏幕上出现画的全貌，“请使用高额竞投牌，起拍价八百万钮。”


    宾客们纷纷举牌。


    “八百五十万钮。”


    “九百万钮。”


    “一千万钮。”


    金利克步步紧跟，挑准时机举牌。


    “一千五百万钮。”仿生人抬手示意金利克的方向。


    很快便有人跟价。


    “三千万钮。”话音刚落，一部分竞拍者选择放弃。


    金利克再次举牌。


    “队长，现在只剩下五个人了。”乔塔道。


    艾林注意到对面那个蓝灰色眼睛的男人没有放弃。他拿牌的姿势优雅，有些漫不经心，表现得像是根本不在乎钱的那种人。


    但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关键是艾林知道自己根本没见过他。


    他的视线微微向上，落到高层看台上耳朵上带着通讯器的人，是委托代理竞价的人，雇主在通讯器后。


    看来有一些人并不想露面。


    艾林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不愧是有钱人的游戏。


    价位来到八千万钮。


    蓝灰色眼睛的男人继续举牌。


    金利克似乎也注意到他，有些疑惑道：“对面是谁？”


    乔塔很快查到他的信息：“一个珠宝商，叫霍尔，上面写他在复活节期间回到东联，出发星球是……某个自由行星，劳伦斯向他订购过珠宝。”


    价格持续上涨，场上只留下三人。


    ——第一层的一名贵宾，第三层的金利克，还有同层的珠宝商霍尔。


    金利克放下竞拍牌。


    “一亿钮。”无机质的机械音响彻全场。


    三秒后，无人跟价。


    霍尔面色冷淡，喝了一口酒。


    金利克举牌示意。


    “队长！”通讯员乔塔失声惊叫道，“一个亿……”


    “嘘……”金利克轻声道，“别紧张。”


    然后他不出意外地看到，霍尔跟上。


    金利克嘴角微扬，似乎意识到什么。


    另一边，霍尔，也就是兰斯所扮演的假身份。


    他毫无顾忌地举牌，摆出势在必得的姿态。


    事实上，他的通讯器里，信蜂正在哀嚎。


    “长官，其实我们不必这样……”看到场上的价格，信蜂一阵心惊胆战，并且，行动计划里没有提到过要拍下某一件藏品。


    所以，这完全就是这位长官的个人行为，纯属瞎胡闹！


    兰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面。


    竞拍价格再次刷新，他刚要举牌，目光微动，看到坐在劳伦斯一旁的费米小姐。


    隔得有些远，似乎是一种错觉，他看到费米小姐冲他摇了摇头。


    那种神情……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信号。


    他猜那位女士的意思是——别被骗了。


    不过，他并不打算合这位费米小姐的心意。


    兰斯举起竞拍牌。


    “一亿三千万。”


    而此时，场上鸦雀无声，似乎已经定了赢家。


    仿生人语速平缓道：“一亿三千万一次，一亿三千万两次……”


    信蜂彻底绝望了。


    他已经在思考怎么让蜂巢来报销这场错误的买卖。


    就在这时，那位贵宾猛地举起竞投牌！


    “一亿五千万钮。”


    金利克没再跟价，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兰斯与那位贵宾对视一眼，以示认输。


    叫价结束，敲锤落定。


    两边的联络员都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有惊无险。


    拍卖会继续平滑进行。


    “走吧。”金利克盯着对面，冷冷道，“抓紧时间。”


    艾林也看了一眼对面，提起裙子先离开座位。


    竞拍品拍卖结束后会通过传送带被放置在一处接待室，在仓库的反方向。


    艾林自然地抚了抚胸口。


    确认偷带进来的收据还在的同时，他也变得异常紧张。


    他在想该怎么才能甩掉金利克，好办自己的事。


    “劳伦斯先生。”


    身后猝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艾林睁大眼睛，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来的居然是霍尔。


    金利克眼神里充满探究，他单手插兜，表情上还是露出一个微笑。


    霍尔走上前，托起艾林的右手轻吻了一下，“你好，费米小姐。”


    “霍尔，”金利克道，“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霍尔笑笑：“托您的福，我已经敢来拍卖会了。”


    金利克想了想，声音微哑，“听说你去了一趟自由行星，那里资源应该不错。”


    霍尔道：“比起资源，我倒是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金利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比如听自由人抱怨东联对待冷战的方式，”霍尔笑了笑，“他们说最好找个自由星球当盟友，把西联一锅端。”


    “不愧是自由行星，够鲁莽的。”金利克也笑了笑，“对了，有时间我还要再找你订些货，我的未婚妻……”他朝艾林的方向侧了侧身，“她很喜欢你的东西。”


    艾林对霍尔温柔地笑笑。


    “多谢。”霍尔眼神转了转，凑近道，“说起订货，我倒有个不情之请。”


    金利克缓缓眨了下眼：“你说。”


    霍尔道：“可能需要您为我做个保障。”


    “什么保障。”金利克道。


    “我打算偷偷送出一批货，到西联。”霍尔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有人靠这个赚了不少，以你在审查厅的身份，应该不难。”


    金利克表情骤变，仿佛听到什么可怕的事。


    霍尔如同毫无察觉，继续说：“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空气瞬间凝固。


    艾林听出其中的意思，有些担忧地看向金利克。


    他扮演的是一个温婉的贵族小姐，行事自然单纯，看不出破绽。


    半分钟后，才听到金利克以劳伦斯的身份，开口道：“霍尔，这是叛国罪。”


    霍尔收起笑容，无所谓地说：“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我并没有强求你。”


    金利克沉默不语，神色复杂，像是在做思想斗争。


    气氛愈发僵硬，艾林轻轻扯了一下金利克的袖子，夹着嗓子轻唤：“劳伦斯。”


    他声音刻意有些抖，这种氛围下显得十分合理。


    金利克深深地看了霍尔一眼，顺势道：“先告辞了。”


    绕过拐角，霍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乔塔倒抽一口气：“真是刺激，他居然想叛变！”


    “没什么不行的，”金利克低声道，“因为他根本不是霍尔。”


    艾林一惊，猛地看向他：“你这么知道？”


    “看不出来吗，那家伙的眼睛里全是试探，攻势不弱，像是早有准备，”金利克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和我们是一类人。”


    “说不定早就认出来我是个冒牌货。”他说着，加快步伐。


    艾林跟在金利克身边，抿紧双唇。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霍尔的身影，渐渐地和某个人重合。


    但是很快，他还是排除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冰冷的光线下，接待室近在眼前。


    他们即将面临两道防线——一扇防火门，一扇普通的机械门。


    “队长，祝你们顺利。”乔塔说完，耳朵里一阵波折的电流。


    接着，出现梅卡的声音，“晚上好啊，各位。”


    “还有多长时间？”金利克没搭理他，自顾自地问。


    “运气好十分钟。”梅卡懒懒道，“运气不好的话，五分钟。”


    金利克简短道：“准备开锁。”


    他拿出一张艾林从未见过的白色卡片，放到门旁的感应器上。


    “半分钟。”梅卡的声音听起来正经许多。


    艾林观察着那张白卡，和收据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上面什么也没写。


    普通收据上会显示交易物品、地点、还有时间。


    前两者可以不用在意，而时间是仓库的编号。


    等等。


    艾林顿时想起什么，大脑“嗡”的一声，脚下发软。


    时间就是仓库编号。


    如果他没记错，他的那张收据上，并没有写时间！


    艾林快速眨了眨眼，手指微微抽搐。


    咬住下嘴唇，他思绪有些慌乱。


    就这样放弃吗？但是好不容易进来了……


    还是说他注定无法破解那张收据背后的秘密。


    但没时间容他多想，他们要赶在拍卖会结束前拿到那幅画。


    三十秒后，感应器上亮起绿灯，防火门顺利滑开。


    两人快速进入，站在无人的空间里，金利克再次将白卡贴到机械门的感应器上，由梅卡远程破解。


    二十秒后，机械门打开。


    “好的，我已经黑进了他们的系统，”梅卡语速很快，“如果不出意外，十分钟已经是极限。”


    金利克抬起被放在地上的画，用白色卡片翘起画框的四个角。


    艾林将画框扔到一旁，看着这幅巨大的画作有些无从下手。


    金利克镇定自若，也许只有他知道该怎么做。


    只见他用双手在上面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很快，他从画上面知更鸟的位置翘起一小块凸起物。


    两人刚打算把东西恢复原位，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


    艾林心里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去。


    下一秒，机械门向两侧滑开——


    作者有话说：意识到这章会很长后，先断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