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王翼弃兵


    包间的门被推开。


    格洛什坐在沙发上, 看向门口。


    来人是兰斯。


    兰斯坐到他对面，语气有些奇怪：“格洛什，长官。”


    格洛什毫不在意, 微笑道：“下盘棋吗？”


    桌上摆着国际象棋。


    黑白棋盘上，右侧黑棋占据半面, 左侧却是一片空白。


    兰斯扫了一眼, 淡声道：“我不会。”


    格洛什从鼻子里哼出一生笑：“上次锦标赛要不是你弃权, 估计冠军早就是你的了。”


    “随你怎么想。”兰斯道，“有事快点说。”


    “别这么着急，我敢保证……”格洛什说, “这事你绝对感兴趣。”


    说着，棋子很快被摆回原位。


    格洛什将棋钟推向对面, 兰斯等了一秒后, 手指抓住“兵”向前落子, 按下计时按钮。


    “说说看。”兰斯面无表情道。


    黑棋和他走法相同。


    格洛什道：“有件事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白棋再走一步。


    “受查尔斯的邀请。”


    黑棋吃掉斜侧方的白棋。


    “那你的研究小组岂不是没人了？”


    白棋派出“主教”, 黑方紧跟其后派出“皇后”。


    兰斯：“审查官都擅长蹩脚的开场白吗？”


    “王翼弃兵是你的风格。”格洛什的手指在棋钟上转了一圈, 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是吧。”


    兰斯没有回答，对局仍在继续。


    白棋“主教”吃掉斜左上方的黑棋“兵”。


    兰斯说：“我不知道。”


    格洛什道：“别装了。”


    黑棋以“兵”吃掉斜右上方的白棋“主教”。


    “霍伯特走i私西联植物样本，两周前被列入审查名单的事，”格洛什垂眼看向棋盘, “你一定知道。”


    搭在棋钟上的食指轻顿，兰斯平静道：“如果你质疑审查厅的安全系统会泄露机密的话，建议直接和总统对话。”


    “这倒是算不上机密，”格洛什道, “目前这个阶段，还不会对霍伯特进行逮捕。”


    兰斯：“是吗。”


    格洛什：“顺便提一句，你也在审查范围内。”


    接着，白棋“主教”吃掉斜右侧的黑棋“兵”。


    兰斯毫无波澜地按下棋钟：“是吗。”


    “如果你能提供情报……”


    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打断了格洛什接下来的话。


    兰斯：“很抱歉，我并不知情。”


    格洛什面不改色：“你的小组成员说曾销毁过走i私物，没记错应该是你的命令。”


    兰斯：“没错。”


    格洛什：“不好奇霍伯特这么做的原因吗？”


    白棋步步紧逼，“皇后”走到黑棋“兵”前，与黑棋“国王”仅斜面相隔一格。


    兰斯：“没有必要。”


    按照皇后棋的走法，对于黑棋来说败局已定，但仍有可行的路线。


    格洛什夹起黑棋“骑士”，悬在棋盘上空。


    “那些标本的来源只有一个，”他落下棋子，收走白棋“皇后”，“第九工业区，科考小队明天出发。”


    以攻为守，但这样做只是在延缓败局的到来。


    兰斯没有出棋，他盯着格洛什，淡淡道，“你在试探我？”


    格洛什耸耸肩，“决定权在你。”


    下一刻，白棋“主教”斜右上方前进一格，正临黑棋“国王”的斜对面。


    再走一步，就是将杀。


    ——输赢已定。


    格洛什面带微笑，眼神却阴冷地注视着对方。


    他道：“你对霍伯特似乎有种特殊的情感。”


    兰斯神色平静，冷色调的双眼漠然与格洛什对视。


    空气似乎凝固了。


    十秒后，他手指轻轻一碰，黑方国王倒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将杀。”


    兰斯站起身，对格洛什微微点头，“失陪。”


    深夜，走廊上一片寂静。


    兰斯回到房间，看到艾林依旧侧着身，被子盖到腰上，露出后背。身体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起伏。


    这似乎是一种回避，又可以解释成心虚的表现。


    兰斯平躺在艾林旁边，直直地看向天花板的某一处，记忆仿佛在那块空白的幕布上重现。


    许久后，他眨了一下眼，毫无缘由地出声道：“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声音突兀地出现在黑暗中。


    艾林睁眼看着垂地的窗帘，一秒，两秒……直到眼眶有些酸疼，他缓缓闭上眼，道：“霍伯特昨天问过。”


    “你会怎么回答我？”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两遍。”


    “你在生气？”


    “我没有。”


    “因为那天我想杀了你？”


    “我没生气。”


    艾林顿了一秒，语气有些生硬：“跟你没关系。”


    “好吧。”兰斯说。


    事情的发展让艾林有些措手不及，从身份暴露到和音乐家的对话，中间没有足够的缓冲，却也让他认清事态。


    ——所有人都被困在阴谋的囚笼里。


    “我想问你一件事。”艾林说。


    兰斯“嗯”了一声。


    “什么是愚者之梦？”艾林打算挑明。


    “黑胡椒科技拟定的计划，”兰斯并不惊讶他知道这件事，平静道，“它们想用研究所的力量制造新型武器。”


    艾林睁开双眼。


    兰斯还在说：“霍伯特或许是最后一个同意的。”


    艾林皱了皱眉，喃喃道：“和我听到的不一样。”


    早在蒸汽机车上，罗恩向他坦白的时候提到过这个计划，但和兰斯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黑胡椒只有机器人员工……难道随着时间变化，机器人的思想也会改变？


    兰斯问：“什么不一样？”


    艾林撑着手臂坐起来，转身看向兰斯，“内容，计划的内容。”


    兰斯也坐起来。


    “十几年前的版本是，人类和机器人实现意识共享。”艾林道，“金·切尔森，我父亲参加过这个实验。”


    四目相对，一种奇妙的氛围流淌在两人之间。


    空气寂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兰斯单手扶额，发出一声苦笑。


    艾林看着他，心脏跳得极快。他似乎已经预知到接下来会听到的话。


    “艾林，”兰斯道，“切尔森的死不是意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艾林的后脑，一片嗡响。


    这句话对艾林来说是个信号，一个绝佳的信号。


    兰斯的语气异常平缓、坚定，他似乎知道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说，他也在调查这件事。


    “你在调查这个？”艾林问。


    兰斯沉默了一秒：“算是吧，也不完全是。”


    艾林有些犹豫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兰斯毫不避讳：“一枪毙命。”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你看到现场了吗？”


    “只有照片。”兰斯继续道，“切尔森死在自己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办公室的密码，所以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


    一直以来困扰艾林的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他大脑一片混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你知不知道，切尔森生前作为被告人参加过秘密听证会？”


    兰斯挑了一下眉：“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他想了想，道：“所以是切尔森写信告诉你的？”


    “霍伯特跟你说了。”


    “其实根本没有这封信，是吧。”


    “我以为霍伯特会知道听证会的事情。”


    “等等，”艾林意识到什么，“霍伯特和西联有什么关系？”


    “还不清楚。”兰斯道，“但他在工业区购入植物样本，审查厅已经注意到了。”


    “第九工业区？！”艾林睁大眼睛，向前凑了凑。


    这时，兰斯看了一眼智能机，打断道：“该睡了。”


    说完，便无情地侧过身，躺下，背对着艾林。


    艾林独自在昏暗的房间内呆坐半晌，然后也躺下了。


    情报交接就这样戛然而止。


    但仔细想想，他们的立场完全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次，算是越界。


    胡思乱想后，艾林重新闭上眼。


    大脑里接收到的信息，在一小时后出现在潜意识中。


    梦境一片黑暗。


    喘息声放大在耳边，“咔嚓”——脚下似乎踩到什么东西。


    接着，一道微弱的光线照亮前方。


    灰尘在光束中飞散，阴冷、潮湿的空间里，到处堆满了钢材，货物箱。


    视角向前移动，持久的寂静中，下一秒，一个声音让他停下动作。


    ——非常轻的响声。


    像是生锈的机械齿轮所发出的啮合声。


    越是安静，越是黑暗的地方，人就会下意识紧张起来。


    视角缓缓、缓缓向后转动，与此同时，那道声音不再加以掩盖，越来越响，仿佛正在向他极速靠近！


    就在这时，眼前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远处传来一阵钢琴声。


    “我喜欢这个曲子。”一个熟悉的少年音。


    “你怎么找到这个房间的？”另一个稍低一点的声音问。


    声音飘渺，夹在在音乐声中。


    “嘘……”少年小声道，“别被发现了。”


    另一个人不问了。


    之后不再出现人声，只有悠远的琴音回荡在脑海。


    或许在一阵衣物摩擦的“沙沙”音后，交谈回归正常音量。


    “刚才首曲子叫什么？”


    少年：“和学校里的树林一个名字。”


    “所以是……”他略带惆怅地说，“《紫丁香》。”


    话音落下，所有画面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对局参考1851年伦敦国际象棋锦标赛的不朽对局。


    第92章 浓烟


    早上七点, 窗外的雪稍微小了一点，天色依旧阴沉。


    这是来到斯涅格的第二天，外交计划正式实施。


    外交团主要人员共十二人, 其中包括查尔斯，霍伯特, 以及两派各五名要员。


    七点半要例行召开晨会, 兰斯毫不意外地受到特殊邀请。


    他起得很早, 甚至是一夜未睡。


    扣好衬衫领口，他走到床头柜拿起智能机戴到手腕上，然后, 一只手从身后也伸向柜子，拿起旁边的另一个智能机。


    兰斯侧过身, 给艾林让出地方。


    他垂眼看着浅金色的头发在面前停留、离开, 开口道：“昨晚睡得好吗？”


    艾林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些敷衍道：“还好。”


    “是吗？”


    “是的。”


    艾林合上行李箱：“你呢？”


    “还不错，如果不是因为有人躺在旁边, 一动不动, 甚至都听不到呼吸声……”兰斯纠结地皱了一下眉, “我可能会睡得更好。”


    艾林轻笑一声：“我只不过是觉得翻身装睡可能会有些无情。”


    “你在顾及我的感受？”


    “算是吧。”艾林继续道，“听上去你似乎一直在观察我。”


    “我只是习惯了。”


    “怎么？我是你的实验品？”


    “我从不对人类下手。”


    艾林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有些疲惫道：“对一个研究员来说，是良好的品格。”


    兰斯没在意他的话，走到门口, 拿起西装外套，转身对艾林道：“还有半个小时，先吃早餐吧。”


    他转回身，衣角却被拽住。


    “告诉我, 外交团今天的行程。”艾林低声道。


    兰斯冷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浅色的瞳孔里毫无波澜，他或许在思考，或许真的不知道。


    “明天，后天，随便哪一天都可以。”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三秒后，兰斯才道：“我不知道。”


    直截了当，不容置疑。


    短暂的对视后，艾林垂下手臂，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等了一秒，侧脸对兰斯扬起嘴角，说：“那就祝你好运，兰斯。”


    听上去有种出于报复的心理。


    下一秒，一只手覆上艾林的手，声音在耳边环绕。


    兰斯：“别惹麻烦，艾林。”


    艾林道：“放心吧。”


    三楼的走廊上飘荡着钢琴声。


    越是靠近餐厅，这声音就愈响。


    侍者将他们带到熟悉的餐桌，位于餐厅的中央——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这都不是绝佳的位置，容易暴露、分心，一举一动都在注视之下。


    于是艾林知道，他的接头人并不在这家酒店里。


    他需要出去。


    艾林看向兰斯，问：“我可以出去吗？”


    兰斯切下一块松饼，道：“要给你配车吗？”


    艾林有些意外：“我可以说不要吗？”


    兰斯放下餐具：“当然可以。”


    感受到对方发光的眼睛，他补充道：“但你会被跟踪。”


    艾林轻咳了一声。


    “审查厅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但这些机会，只能是由外交团创造。”兰斯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你是说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跟踪我，”艾林想了想，“而是去干些别的勾当！”


    兰斯点头。


    这并不难猜。


    斯涅格的安保系统绝不会允许敌对部门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街上，尤其是冷战期间，这相当于是一种挑衅。


    或者对于西联而言，审查厅本就是一种不合法的存在。


    所以他们要借用外交团的合法身份，借机搞点小动作。


    艾林四下看看，小声道：“怎么没看到格洛什？”


    兰斯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会议要开始了。”


    走到艾林身边，俯下身将侧脸贴在他的耳边，道：“别离开太久。”


    耳朵有些发烫。艾林愣了一下，接着同样站起身，旁若无人地给了兰斯一个拥抱，低声道：“好的，亲爱的。”


    兰斯看了艾林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就离开了。


    钢琴声还在继续。


    艾林坐下，有些心不在焉地继续切着松饼。


    发丝垂落在耳旁，他自然地摸了一下耳朵，顺势将纳米芯片贴在耳骨上。


    短促的电流声后，是一阵平淡的脚步声。


    “咚咚”敲了两下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早上好，查尔斯先生。”


    刚离开不久的声音。


    芯片里传来一阵各种声音的寒暄。


    艾林回了一趟房间，穿上深棕色的大衣，将左轮塞进后腰，准备出门。


    皇家酒店位于斯涅格市的中心地段，交通还算便利，但这自然比不上东联。


    积雪较深，走路会显得有些笨拙，然而，道路中央，却有一处吸引了艾林的注意——两道横杆拦住去路，中间深色的地面，与周围的银白鲜明对比——有人刻意将那块扫了出来。


    艾林又靠近了些，意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一条铁灰色的、无限延伸的轨道。


    “哐当哐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天空似乎更加阴沉，艾林看向声音的来源——浓烟滚滚，一辆蒸汽机车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驶来！


    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积雪落在火车冷硬的铁皮上，不同于记忆中的宏伟，或许是因为它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出现在大众视野。


    火车疾驰而过，横杆掀起。


    道路通畅后，人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望着远去的车尾，艾林在原地站了一会，走向火车站。


    他买了一张票，通往离斯涅格市不远的一个小城市。


    与此同时，会议开始了。


    长桌两侧坐着外交团里的各派人员，兰斯和霍伯特坐在查尔斯的正对面，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表情。


    “空轨将在今天开始修建，目标范围是从市政府到民用航空港，预期四天竣工，”查尔斯道，“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空轨修好之后的事情。”


    霍伯特咳了一声：“经过昨晚的商议，我和查尔斯所长一致认同由外交团第一批乘坐空轨，以此表示我们的诚意……”


    一个分化派外交官迅速出声道：“我不认同！”


    “这会让极端分子有机可乘。”


    “极端分子？”查尔斯对这个词很感兴趣，“你是指哪边的？”


    外交官紧张地眨了眨眼：“自然是西联。”


    联合派也开始发言：“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普通的西联民众乘坐，借机得到他们的赞美？可万一出了问题，你来承担舆论上的责任吗？”


    “我不认为这两者有直接关系。”


    “怎么没有？西联星人对我们恨之入骨，一丁点的小问题都会掀起轩然大波，舆论就是他们进攻的机会。”


    “补充一下，”查尔斯打断争论，“斯涅格的市长及其家人朋友，会与我们一同乘坐。”


    “什么？”霍伯特惊道。


    他显然不知道这回事。


    兰斯看了他一眼。


    查尔斯此话一出，争论暂告一段落。


    “哐当哐当”


    艾林看向窗外，默默点了点耳朵上的芯片，讨论声渐小，都是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


    智能机跳出一块地图。


    红点闪烁速度加快，说明他正在向目标靠近。


    这时，他听见芯片里兰斯的声音。


    “失陪。”


    他声音压得很低，十秒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拉多克教授！”


    没听过的声音，听上去是个年轻人。


    兰斯：“你好。”


    “您好！”年轻人道，“格洛什队长让我把这个给您，并让我带一句话。”


    兰斯：“你说。”


    “下午六点，酒店大堂见。”年轻人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又恢复自己的声音，“报告完毕！长官！”


    兰斯沉默三秒：“我不是你的长官。”


    然后他又回到了乌烟瘴气的会议室。


    窗外的景象一闪而过，艾林双眼无神，陷入思考。


    依照对话，年轻人是个格洛什的部下，也就是审查官。


    格洛什交给兰斯什么东西？


    他轻轻念出那个时间：“下午六点……他们要去哪？”


    蒸汽机车发出一声长鸣，接着，上方传来播报。


    “列车即将到站，请做好下车准备。”


    窗外是更深、更厚的雪块，几乎遮住了房屋。


    艾林看了眼时间，走向车门口。


    目的地是一座教堂。


    也就是艾林·切尔森长大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感觉不卡了（x


    第93章 第九工业区


    艾林走进教堂。


    这里并不宏伟, 也不特别，穹顶上的壁画甚至比他见过的还要破败，长椅上坐满了人, 但意外的，讲台上却没有人。


    气氛和谐宁静。


    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 从彩色花窗外投进来的冷光落在艾林身上, 他看过去, 那里摆着一尊圣母像——眼神悲悯，优雅柔顺——如同和平广场上的雕像。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嘴里正嘟囔着祷告词。然后，她抬手, 擦了一下眼泪。


    艾林移开视线。


    前排站起来几个身影，向门口走去。


    “啪嗒”


    一声轻响。


    艾林低头看, 是一张白色的卡片。


    与此同时, 旁边的女人也要起身离去。


    艾林捡起卡片, 大步上前道：“你好，你的东西掉了。”


    女人讶异地转过身, 睁大了眼睛, 接着向艾林道谢。


    艾林顺势问：“请问这里的神父在哪？”


    “你要找神父？”女人注视着他, 温柔一笑，“有事相求的人才会找他。”


    “不，”艾林想了一秒，“我曾经受过他的恩惠，现在想向他道谢, 或者只是见一面。”


    女人点点头道：“神父只有每周六会出现在这里，你来的不是时候。”


    艾林微微一顿：“多谢。”


    “战争开始后，很多人都有求于神，于是他把教堂里的东西赐给神的信徒, ”女人道，“几乎所有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艾林思考了一下：“我记得他收养了一个孩子。”


    “是的。”女人有些出神，似乎陷入回忆，“在一个雪夜，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孩子敲响了教堂的门，她苦苦哀求，悲痛欲绝，但那个孩子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他感到害怕，却始终一声不吭。”


    艾林静静听着。


    女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可怜的孩子，要怨就怨这场战争……活着或许就是神最大的恩赐。”


    艾林道：“你见过那个孩子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那个孩子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她看着艾林，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和你一样。”


    艾林微微一笑：“多谢。”


    说完他侧身绕过女人，打算离开。


    “讲台上有免费的诗集，不嫌弃就拿一本看看。”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林止住脚步。


    这时候，许多人站了起来，祷告似乎结束了。


    他们一窝蜂地向门口走去，很快，女人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


    艾林朝着反方向走去，来到讲台前。


    台面很高，但如果抬起头看向那里，就会发现一本薄薄的书。


    艾林将它拿起，棕色封皮上什么也没写。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懊恼，这是一个广大的世界。


    标准的印刷体，毫无新意。


    艾林将它揣进兜里，离开前再次望向角落里的圣母像。


    再次坐上火车，他闭上眼倚在墙壁上，点了一下芯片。


    兰斯那边还在开会。


    如果忽略那群政治要员的争论，就能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带着恐惧、焦灼的复杂情绪。


    艾林知道，那是霍伯特的声音。


    “听好了，兰斯。”他说，“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那地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兰斯淡淡道：“我知道。”


    他继续说：“我看过切尔森的报告，十几年前的考察似乎并不顺利。”


    “没错。”霍伯特叹了口气，道，“我们发现了一种生物材料。”


    兰斯道：“这并没有出现在报告里。”


    “那是一种复杂的东西，我没有办法说明它的好坏。”


    “被用于战争了吗？”


    “相反，它在骨科学备受好评。”


    兰斯沉默了一秒，才道：“您说的是水凝胶？”


    霍伯特没有回答，或许他点了一下头。


    “那东西并不纯粹，所以切尔森拒绝提交这一发现。”他道，“他不允许任何人采集样本，他有所顾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我……”


    他突然不说了。


    两人的对话再次被嘈杂的争论声覆盖。


    半晌，芯片里出现兰斯平稳的声音：“您想让我带一份样本。”


    他停顿了一下：“这也是您走私标本的原因。”


    霍伯特道：“现在你知道了。”


    兰斯毫不犹豫：“您并不明智。”


    “就当作是一种执念吧。”


    艾林看向窗外，在反射的图像中捕捉到一双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迅速回避的动作，却恰好印证了兰斯对他的忠告。


    ——审查官正在跟踪他。


    车厢内只有转轴运动的声音。


    列车员捧着一大叠报纸走在通道上，艾林拿了一份，心不在焉地翻了翻。


    下一刻，他在版头看到一串再熟悉不过的密文。


    地点是中央大街237号——毫无疑问，这是他要去的地方。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甩掉这些跟屁虫。


    艾林放下报纸，看向窗外不远处的站台，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微笑。


    人群是混淆视线的最佳选择，对于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他能像鱼一样灵活地穿梭在人海，然后毫不费力地将麻烦甩在身后。


    艾林躲在角落，瞥了一眼一头雾水的便衣审查官，最终消失不见。


    密文上的地点是一座高耸的办公楼，在距离皇家酒店不远的地方。


    与充满神秘感的古典建筑不同，它庞大而普通，毫不惹眼。


    他刚进去，就有一位年轻女人替他引路，带到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


    半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晚上好，很高兴见到你，菜鸟。”


    艾林猛地回头，看到金利克那身熟悉的打扮，“你怎么在这？”


    金利克坐到对面：“人手不足，只能多跑几趟。”


    “我要的资料呢？”他问。


    “出了一点意外。”艾林道。


    “料到了。”金利克平静地点燃一根烟，“然后呢？”


    “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艾林想了想，道，“我遇到一个音乐家，他之前可能在西联见过我，但我没有任何印象。”


    “音乐家？”


    金利克皱了皱眉，点了一下智能机，一个全息屏幕投射在半空中。


    画面很快跳转到夏森的资料界面。


    “他认出你了？”


    “是的。”


    “没说什么吗？”


    “说让我放过他。”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金利克停顿片刻，道：“他没有叛变倾向，只不过三年前差点被西联禁止入境。”


    艾林挑了一下眉：“为什么？”


    “因为局势又紧张起来了。”


    金利克关掉屏幕，接着说：“你觉得他会对你接下来的任务有影响？”


    艾林眨眨眼：“什么任务？”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异常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艾林的心脏重重一跳，及时道：“不会……”


    金利克注视着他，哼了一声：“但愿如此。”


    “接到可靠情报，东联的审查官将会在今天下午六点考察工业区，”智能机上再次弹出画面，是一张地图，“准确来说，是第九工业区。”


    艾林看了金利克一眼。


    下午六点，审查官……这就是兰斯要去的地方！


    “需要注意的是，那里已经被荒废很久，没有总统许可无法进入。”金利克缓缓道，“值得惋惜的是，我们的总统先生允许了他们的请求，之后便杳无音讯。但公司不会允许这种懦弱行为发生，我要你时刻关注他们的动作，一旦发生违规行为，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


    透过那层虚无的数据流，艾林看向金利克的眼睛，道：“正有此意。”


    金利克站起身：“那就等你的好消息，菜鸟。”


    艾林不理解好消息的定义。


    对他来说，活着就是好消息，但他早就一脚迈进死亡的大门，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这条路只能向前。


    *


    便衣审查官还焦急地游荡在人群中。


    他反复寻找，还是不肯接受目标已经消失的现实。


    寒冷的冬日，他的脑门却冒出汗珠。


    然后，他漫无目的地跑进一条小巷，他似乎记起来了，刚刚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方向！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刚要转头去看，就听到脖子发出“咔嚓”一声，随后便失去意识。


    艾林弯下身，从审查官口袋里找到这人的房卡，十分自然地回到了酒店。


    下午五点半，他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出现在大众面前。


    这是他擅长的，所以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第一次穿审查官的制服，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收到总统许可，外交团只被允许开车前往目标地区。


    等级稍微高一点的审查官指着艾林。


    “你，去那辆车。”


    艾林学着早上在芯片里偷听到的年轻人，道：“收到，长官！”


    他顺着手指走到指定车辆，是最后面的那一辆。


    打开驾驶位的车门，艾林极有礼貌地对副驾驶坐着的人说：“打扰了，长官！”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


    艾林等了几秒，车内依旧一片寂静，好像坐在那的只是个摆设。


    于是他俯下身，看向车里的人。


    下一秒，一双浅色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淡淡的绿散发着惊悚的冷光。


    艾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重复道：“打扰了，长官。”


    兰斯把手臂支在车门上，冷漠道：“我不是你的长官。”——


    作者有话说：“不要懊恼，这是一个广大的世界。”是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三幕的一句台词。


    第94章 废墟


    意外还是发生了。


    艾林现在有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暴露。


    尽管他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可面对兰斯时，还是会莫名地紧张，就像老鼠见到猫, 兔子看到老鹰。只能解释成一种压制，根本上的压制。


    艾林：“……”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


    兰斯从年轻审查官的脸上移开视线：“还有五分钟。”


    语气中似乎有些不满, 艾林急忙上车, 扣好安全带。


    雪落在车窗上, 不过几秒，就遮住视线。雨刷器扫过白色波点般的遮蔽物，天色昏暗, 窗外的积雪格外闪亮。


    前面两辆黑色的卡车载着审查官，车旁站着一个深黑色制服的长官, 他手臂向前挥舞, 在第一辆卡车前进后行了一个军礼。


    艾林启动引擎, 跟在车后。


    车辆行进在斯涅格的中心地段。


    建筑群鳞次栉比，砖瓦、木块、大理石、钢铁, 各种适合搭造建筑的材料, 人们肆意行走在车道上, 喇叭声、咒骂声一同响起——肉眼可见的混乱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个城市不具备统一性。


    兰斯望向窗外，一声不吭，没有任何表情。


    出现了片刻的沉寂。


    艾林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他有预感，兰斯要说些什么, 而且绝对不是他想听到的。


    下一秒，他看到兰斯动了一下。


    似乎只是调整坐姿。


    “你不该来这。”兰斯突兀道。


    跟东联情报局的人装傻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艾林不想，也懒得装。


    “我别无选择。”艾林说着，看了一眼兰斯, “你怎么看出来是我的？”


    “直觉。”兰斯揉了揉眉心，“你都听到了对吧。”


    艾林踩了一脚油门下去：“听到什么？”


    兰斯只是自顾自道：“要我把东西还给你吗？”


    艾林：“……扔了就行。”


    他又问：“你早就发现了，为什么还故意让我听到？”


    古董车拐了一个弯，紧接着路上的随行车辆也减少许多。


    “你已经说了，我故意的。”兰斯支起手臂，思考了三秒，道，“艾林，你来西联是为了什么？”


    艾林抿了抿嘴唇。


    这个节骨眼上，他总不能还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说是因为担心兰斯……


    是时候该坦白了。


    “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他说。


    兰斯平静道：“什么事情，和工业区有关系吗？”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似乎就和他的眼睛一样，冰冷的湖水，足以浇灭一团仓皇之火。


    “也许吧。”艾林冷静下来，“还记得那封恐吓信吗？”


    兰斯转头看向他。


    艾林目视前方：“送信的是隔壁邻居，已经死了的那个。但他不是我杀死的，有人早就开始利用他监视我——或者是我们的一举一动，可就在我问他那个人是谁的时候，子弹打破了玻璃……他被一枪毙命。”


    窗外城市的景象逐渐后退，周边变得空旷，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路灯照进车里，阴冷的白光一节节地闪烁。


    艾林继续说：“第二天我碰到另一个邻居，她告诉我昨晚看到一道白影在对面那间屋子晃来晃去，我觉得不对劲，于是又进去看了一圈——”


    “挂钟里有一个摄像头，估计房间里不止一个。”他陷入回忆，“那个人想要消除自己的痕迹，但我觉得他是故意留下的线索……然后我查到了他的坐标。”


    兰斯轻挑了一下眉：“在工业区？”


    艾林侧脸看了他一眼：“第九工业区。”


    “知道具体位置吗？”


    “还不清楚。”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同意。”


    就在这时，前方的卡车停了下来。


    兰斯微蹙着眉，道：“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审查官有序地从车上下来，排成队列。


    其中一个黑色制服停下脚步，顺着刺眼的车灯看了一眼后面，然后径直向着车辆走去。


    艾林呼吸一滞：“事先告诉你，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兰斯放下手臂：“你应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也对。


    不过就是一死。


    艾林最后看了兰斯一眼，随后打开车门，下车。


    审查官迎面而来，语气严肃：“准备好了就让博士下车。”


    艾林点头：“明白，长官！”


    强风吹动着衣摆。


    艾林绕过车身，来到副驾驶旁，打开车门，低声道：“博士，可以下车了。”


    呜呜的风声穿过耳畔，雪沙弥漫。


    在夜晚，近似一种可怕的诅咒。


    兰斯抬头看他，推了一下眼镜。


    艾林极短促地和他眼神交换，随后侧过身，等他下车后关上车门。


    黑色的队伍向前走去。


    艾林对兰斯说：“您请。”


    兰斯微微点头，侧身而过，走在人群后面。


    艾林和刚才那位长官分别站在他两侧。


    路旁的幢幢黑影引起艾林的注意，上面堆积着各种工业废料，瓦砾，铁片，俨然一片废墟的模样。


    这里就是工业区。


    本该是繁荣的景象，却如此混乱、破败。就像远处的城市那样。


    这条路并不长。


    但因为风雪的缘故，他们走了很久才看到前方出现巨大的建筑物，被生锈的铁丝网和守卫严密隔绝在外。


    再走进一些，能看到上面缠绕着细长复杂的阴影。


    ——是管道。


    “停止前进！”


    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请出示证件！”


    艾林不知道领队审查官是谁，以他现在的处境，也不好分神去查看。


    但就像金利克所说的，既然是总统下发的许可，是机密文件，绝不能轻易交给别人，那么，领队的只能是格洛什。


    不出片刻，布满铁丝网的大门打开，队伍继续前进。


    守卫退开一步，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视野又清晰了许多。


    四下尽是断壁残垣，厚厚的积雪落在上面，看上去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来过。


    队伍走进一个坑洞，和计划的一样，审查官们迅速分散开，在室内外开展探索活动。他们戴上手套，防毒面具，拿着试管、真空袋，生疏地从废墟中提取物质。


    等空轨竣工，研究所就有权提出自己的要求。


    现在，只是事先考察。


    一切都符合道理。


    因此，兰斯就成了一个资源检阅员。


    只不过，没人敢来问他的意见。起码目前是这样。


    “看上去挺荒谬的对吧。”格洛什走过去，递给兰斯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


    兰斯接过：“我倒是好奇查尔斯是怎么那到总统许可的。”


    “他有自己的方法。”格洛什道，“不过你居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到意外。”


    兰斯：“什么事情？”


    格洛什：“我以为你在研究所待得够久，有些事情早已看透。”


    “比如你们现在的行为，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兰斯缓缓道，“你所说的事情，不在我的领域。”


    “别忘了你父亲是谁，你生活的城市，接受的教育……”格洛什转过身，对着兰斯的侧脸，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对你而言，这并不是盲区。”


    兰斯依旧目视前方，冷漠道：“你好像很了解我啊。”


    “我不是没有调查过你。”格洛什双手插兜，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已经没有秘密了——任何一个。”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兰斯忽然想起格洛什的身份。


    一个机密的、被保护的身份，想要得知另一个同等级别的身份，需要一个庞大的信息网，光是靠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兰斯蹙起眉。


    难道，安全委员会在调查他？


    与此同时，他侧头看向艾林的位置。


    艾林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根试管。


    坑洞的边缘并不平整，像是由爆炸导致的塌陷，残缺的石壁上长着苔藓，藤蔓，脚步声回荡在空气中。


    他看了看四周，低声唤出007。


    一个淡蓝色的方块悬停在智能机上。


    “你那有历史记录吗？”艾林小声道。


    007：“已为您保存三个月之内的所有查询记录。”


    三个月？！


    那绰绰有余！


    艾林语气轻快：“帮我查一下，关于第九工业区的相关搜索。”


    毫无波澜的机械男声响起：“已查询到第九工业区，第一次搜索来源型号HJ125监控芯片……”


    艾林周身一颤，急忙打断道：“就是这个！能不能查一下更具体的信息？”


    他看了一眼旁边：“比如从我的位置到那里需要多久？”


    007：“正在为您查询。”


    不出片刻，一道提示音让艾林心脏重重一跳。


    他低下头，智能机上弹出一个迷你全息屏，上面有红色的圆点闪烁。


    “已锁定目标，距离800米，预计五分钟内到达。”


    艾林手一抖，差点把试管摔在地上。


    也就是说，幽灵就在这里！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兰斯。


    然后走了过去。


    其他审查官暗自投以目光。


    兰斯看着艾林一步步靠近，率先道：“有什么发现吗？”


    艾林清了清嗓子，道：“报告长官！有发现！”


    他转了转眼珠，接着说：“只是我不太确定，所以要请您鉴别一下。”


    兰斯食指推了一下镜框，镜片上有一瞬间的反光。


    想必是懂了艾林的意思。


    ——这是行动的信号。


    一种精准的默契隐隐流淌在二人之间。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只是对视，只是一句话，他们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兰斯对艾林说：“带我过去。”——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鼓掌


    第95章 水凝胶


    黑暗, 漫无边际的黑暗。


    毫无规律的滴水声从隧道深处传来，一道微弱的光束照亮前方的路。


    八百米五分钟，对于艾林而言, 有些慢了。


    何况他还不是一个人。


    但，兰斯似乎比他更急迫地想要知道幽灵的真面目。


    定位传到兰斯的智能机上, 一个红点在手腕处闪烁不定。


    “兰斯, ”艾林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或许这事跟你关系不大。”


    昏暗的光线笼罩住兰斯的眉眼，他说：“你怎么知道？”


    艾林想了想：“因为我也被追杀过，是机器人。”


    兰斯睁大眼睛, 只是一瞬。


    他说：“什么时候？”


    艾林：“在磁浮列车上，几周前。”


    兰斯：“在拍卖会之前。”


    艾林：“你还记得。”


    光线一晃, 他看到隧道尽头有一扇门。


    艾林张了张嘴, 想继续说点什么, 却突然顿住，下一秒毫无预兆地想到金利克。


    他记得, 那天, 金利克站在上帝视角, 知道危险正在向他靠近。所以，金利克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公司没做好身份资料的准备工作，导致艾林的这个身份充满疑点。


    金利克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却不代表这不重要。


    等等, 也就是说，他知道艾林·切尔森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和追杀你的是不是一伙的，但我有种预感，那家伙绝对是冲我来的。”艾林表情复杂了一瞬, 继续说，“或许，真正的艾林·切尔森就是被它杀死的。”


    隧道里只听到平淡的脚步声。


    “所以你开始调查切尔森，你认为是父债子偿，但你没有把握。”兰斯道，“对于金·切尔森，你了解多少。”


    艾林道：“他参加了秘密实验，然后被迫接收秘密听证会，之后他被暗杀。还有……”他顿了一下，“在我去东联星之前，切尔森和真正的艾林已经约好见面了。”


    兰斯默默听了一会儿，道：“……或许他们一直在联系对方。”


    艾林停下脚步。


    “切尔森在参加秘密实验的那段时间，他的夫人死了，因为这件事他离开过研究所，之后莫名和一个女人关系密切，再婚，然后……”兰斯突然不说了。


    然后艾林被送到了西联，由神父收养。和在教堂遇到的女人描述的一样。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保护。


    切尔森明白，他接下来的决定会影响到自己的家人。


    “你知道那个实验谁是组织者吗？”艾林皱起眉。


    “只知道是查尔斯。”兰斯道，“但我明确告诉你，不止他一个。”


    两人颇有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


    道路的尽头，光束集中在铅灰色铁门上的一点。


    手腕上红光的闪烁频率加快。


    007：“距离目标还有200米。”


    艾林低声道：“先看看‘幽灵’的真面目。”


    兰斯：“正有此意。”


    铁门冰冷刺骨，艾林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向外拉。


    光亮从缝隙中缓缓渗透进去，细窄的光线不断在空间里无限扩大、延伸，但就在此时，一声细响从门内传来——甚至还比不上拉动铁门的声音，艾林却心里一紧。


    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旁边的兰斯。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门开了三分之一，从这个角度看进去，只是空旷。


    兰斯若有所思道：“像是机器人在活动筋骨。”


    话音刚落，响声瞬间变大。


    光照到的地方，那个不大的缝隙里，突然出现一只手臂，反射出金属的银光，然后是机械下肢、失去五官的头颅，躯干，数量不少。接着，它们直直地看向门口的光源，失控般急速冲向那里！


    艾林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在打开这道门之前，他从未想过会遇到机器人。


    下一秒，一只机械手已经伸向艾林，就要碰到他的脸！


    兰斯猛地把铁门向后一推，刚好卡住那只手臂。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隧道。


    艾林急促地呼吸着，向后退了几步。


    “没事吧，艾林？”兰斯抵住门，向后看了一眼。


    铁门被大力撞击，抖落着灰尘。那只机械手还在诡异地抓着空气，咔咔作响。


    艾林赶紧上去帮忙，问：“这是废弃的机器人？”


    “看上去是。”兰斯简短道。


    他凝神看向机械臂，似乎是某种错觉，那条手臂似乎逐渐变亮——不是金属表面的反光，而是从零件中渗透出来的一般。


    兰斯萌生出一个想法。


    眯了眯眼，他不容置疑道：“艾林，把灯关上。”


    用不上一秒，他们的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艾林眨了眨眼，以最快的速度适应环境。


    与此同时，卡在门缝里的手臂也不再挥动。


    静的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兰斯放下撑在铁门上的手，拿出装上消音器的手i枪，对艾林说：“离门远一点。”


    艾林乖乖后退。


    下一秒，一发子弹打中姿势怪异的机械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艾林注意到，地上似乎多了一滩粘稠的物体。


    兰斯突兀道：“你知道水凝胶吗？”


    “水凝胶？”


    艾林想了想，他在建筑领域的论文里看到过这种复合型材料，如果将水凝胶填充进一个分层的、有单向孔隙的水泥板里，则会使水泥基具有高韧性。除此之外，生物医学也经常出现这个词。


    但兰斯为什么会提到这个材料？


    艾林问：“怎么了吗？”


    兰斯捡起机械手，敲了敲表面，道：“这些机器人的身体里，都是水凝胶。”


    艾林惊讶道：“什么？”


    兰斯垂眼看着手里的东西：“这种聚合物凝胶，经过光异构化作用，在可见光下可以自主伸缩。我在两年前的研讨会听西联的教授提到过，当时只是猜想，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遇到。”


    说着，他点了一下智能机的屏幕，光再次亮起。果不其然，那条断臂在一碰到光的瞬间便再次活动，像一条离水的鱼。


    咔咔的关节活动声回荡在耳畔。


    兰斯抬眼看向艾林，“这也是霍伯特在找的东西。”


    看着眼前这诡谲的一幕，艾林大脑迅速转动：“你的意思是，这里的机器人，比研究所的都要先进？”


    兰斯放下机械手臂，平静地点了点头，道：“准确来说，它们不再是机器人，是仿生人。”


    仿生人。


    艾林想起在地下仓库遇到的仿生人，据说还在试验中。


    难道和第九工业区有关系？


    智能机熄屏后，足足三秒的沉默后，艾林道：“所以我们只能摸黑进去。”


    兰斯道，“还不确定它们对声音有没有反应，小心为上。”


    艾林点点头，眼神异常坚定。


    再次深呼吸，他抓住门把手，看向兰斯。


    对方注视着他，给以肯定。


    门打开，机器人在门边堆成一个小山。


    两人极为小心地从侧边挪了进去，黑暗中，一大片人形轮廓仿佛一支蓄势待发的军队。


    艾林不由得心生恐惧，向后退了一步。


    随即撞上一个结实的身体。


    手腕传来收紧的力道，兰斯轻声道：“跟我走。”


    两百米一分钟，不是难事。


    然而他们身处一片未知的金属森林，没有一丝光亮，也许走错一步就会触发机关，到时候尸骨无存。


    屏住呼吸，他们已经距离红点越来越近。


    走着走着，兰斯停下脚步。


    艾林伸手，摸到一面石墙。


    他们走到了房间的另一面。


    007适时提醒道：“向右偏移15度，打开门即可到达目的地。”


    艾林握了一下兰斯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兰斯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轮到艾林引路。


    很快，他们站到门前。


    摸了摸门的材质，是金属，但没有光亮，看不出具体。


    艾林找到把手，向下一摁——大门纹丝不动。


    他看向黑暗中兰斯的方向，轻声道：“锁上了……”


    话说到一半，下一秒，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艾林感到眼前一片空白，像是短暂的失明，他用力眨了眨眼，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到机械体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所有驻守阵地的士兵齐齐望向入侵者。


    艾林转过身，下意识提起枪，凭感觉对着门锁的位置打了两下，然后，被兰斯拽了进去。


    后背抵住门，猛烈的撞击让艾林暂时回过神。


    “艾林！”兰斯在叫他。


    重回黑暗，艾林的视线渐渐清明，却感到一阵头疼。


    “前面还有一扇门。”


    艾林看向前方，果然有一扇半敞的门，里面没透出来多少光。


    他又看向兰斯，紧接着，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对面。


    用力推了一下身后的门，兰斯紧跟其后。


    “吓死我了。”


    最里面的门关严后，艾林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


    兰斯站在一旁，看向这个幽暗的环境。


    丝状的苔藓紧抓住地面，电子荧光倒影在镜片上。


    耳边充斥着呼吸声，他顿了顿，没理会艾林，然后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了几步。


    空气静了几秒。


    艾林缓缓站起身，一脸怔愣。


    他正对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分成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矩形小格，每一个呈现的画面都不一样，像是监控。


    视线下移，显示屏紧挨着一个控制台，桌面上还有调试到一半的试剂。旁边摆着一柜子的试管烧杯。


    座椅倒在地上，显然不久前这个房间的主人还在。


    “这是……”艾林喃喃道，“实验室？”


    房间混乱的让他根本无法在某一处集中视线。


    他走到显示屏前，然后听到007的声音。


    “已到达目的地，导航完毕。”


    与此同时，有一处画面被放大，传来一道机械女声：“锁定目标。”


    艾林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猛地睁大眼睛！


    兰斯同样注意到那里。


    艾林盯着屏幕里的人，道：“为什么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96章 假命题


    监视器里出现夏森的脸。


    上一秒, 在艾林的印象里，他还只是个一问三不知，被当枪使的炮灰。


    他为什么是目标？


    又是谁的目标？


    这个音乐家因为演出去过东联星, 却带回来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艾林当时的猜测是，除了中间人夏森, 交易双方都知道琴键里藏的是什么, 但他忽略了一点, 要是知情的还有另一个人呢？


    一个完完全全被分隔在外的人。


    也就是说，艾林抢先一步拿走了情报，但原定的交易对象另有其人！


    之所以他们会被追杀, 是因为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夏森被监视的原因，或许是那个琴键下落不明, 又或许是他再次遇到了艾林。


    兰斯上前一步, 看向控制台。


    监控器的画面里有航空港, 皇家酒店，斯涅格的市区, 甚至是东联星的大学城。


    他点了一下最右边的银色按钮, 另一个监控画面跳到面前。


    是刚才那群机器人军队！


    画面一片黑暗, 想必那个按键控制了灯光。


    这就意味着，“幽灵”有所察觉，并一直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艾林抖了一下，对兰斯小声道：“我去找找有没有暗门。”


    说着他便把耳朵贴到墙壁上，用骨节敲打。


    实验室里回响着富有节奏的咚咚声。


    兰斯径直走向那个放满试剂的玻璃柜, 一些试剂莫名地洒了出来。他看向每个试剂瓶的标签，有些他很熟悉，更多的是不常见的——起码对于研究所来说是的。


    他和艾林一样好奇，这里的主人是谁？


    不过兰斯知道,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他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排迷你试管和滴灌，打开柜门，一个一个吸入试剂。


    他的速度很快，目标异常精准。


    不出片刻，所有试管已经充满各种试剂。


    艾林站到他身边，道：“结束了吗？”


    兰斯侧头看向他，道：“应该吧。”


    艾林：“现在只有一个地方了没检查了。”


    然后，他环顾这个实验室，潮湿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控制台的对面摆着一个杂乱的钢面工作台，视线来回扫过这两个台面，思考一秒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兰斯。”艾林淡淡道，“你会把烧杯放到办公桌上吗？”


    兰斯看过去，牵了牵嘴角：“正常来说不会。”


    “虽然我知道每个人的习惯不同，”艾林犹豫了一下，“但这还是有点奇怪。”


    兰斯冲他抬了抬下巴：“试试看就知道了。”


    仿佛受到鼓励，艾林走到控制台前，握住烧杯，用力向上试了试，果然是被固定住的。接着，他选择向右旋转，下一秒，细密的滚轮声从柜子后方传来。


    两秒，三秒……


    一个漆黑的矩形隧道出现在眼前。


    兰斯将装满试剂的盒子别在腰上，艾林掏出左轮，上膛，紧紧盯着虚无的黑暗。


    ——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顺着隧道一直向前走。


    黑暗崎岖的四周，空气潮湿阴冷，雾蒙蒙一片。远处、或许是隧道的尽头吹来阵阵呜咽的风，所有感官在寒冷中无限放大。


    但意外的，艾林没再感到害怕。


    兰斯的夜视能力似乎比他要更可靠，于是他走在兰斯的后面，一手抓住面前的衣角，一手紧握住枪。


    比起那个幽灵，他更恐惧机器人。


    过了一分钟，风声越来越响，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快到了。”兰斯低声道。


    艾林的手臂下滑，下意识抓住兰斯垂在身侧的手。


    回应他的是无法挣脱的力道。


    艾林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图书馆出事后，被重新带进审查厅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还不习惯这个世界的规则——机器人与人类，爱与死亡，充满矛盾的伪命题，除此之外，他也很孤独，就像在学校里一样，一直都是一个人。


    尽管兰斯和他彼此欺骗，但或许总有某个时刻是真的。


    比如只要和兰斯在一起，他就不是一个人。


    或许兰斯也有和他一样的想法。


    没错，一定有这样的时刻。


    ——是从未忘记的。


    艾林睁大眼睛，猝然停住脚步。


    手腕一顿，兰斯停下来看向身后：“怎么了？”


    艾林低了低头，发丝遮住眉眼：“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疼。”


    风肆无忌惮地穿过他们的身体，吹来兰斯的声音：“艾林，你好像经常头疼。”


    “确实。”艾林想了想，“可能是累了吧。”


    他的尾音很轻，瞬间被风吹散。


    兰斯绷起侧脸，静静地望向他，道：“马上出去了，坚持住。”


    艾林沉默地被他牵着向前走。


    他看着脚下的石块，不理解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只出现在脑海里的一个身影，像是幻觉。


    很高，很远，没看清那人的脸，却莫名的熟悉，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然后，脑海中的幻影随着疼痛一起消散。


    风迎面而来，夹杂着雪片。


    两人站在隧道的尽头，望向一片无垠的雪地，上面没有任何痕迹。再往前看到来时的古董车，距离不远。


    似乎过了很久，艾林把枪重新放回到腰后。


    “那人跑了。”他说，“回去吧。”


    兰斯的镜片上挂着一层雪片，融化成水，灰绿色的眼睛像是被晕开的颜料，近乎透明。


    他应了一声，道：“直接回车里吧。”


    半晌，车队原路返回。


    审查厅的人并没有疑惑兰斯博士的去向，在他们工作规章，研究所的人是最放心的那一类，也是最难搞的。


    艾林瞟了兰斯一眼：“机器人的事，要告诉霍伯特吗？”


    兰斯正在全息屏幕上看文献，电子荧光映在镜片上，反射出浅紫色的光。


    “我不会告诉他，希望你也……”他顿了一下，“谁都不要告诉。”


    艾林目视前方，微微转动方向盘：“港口的地下仓库，入口有一个试行的仿生人，你也遇到了吧。”


    “那天果然是你？”兰斯嗤笑一声，“南茜小姐？”


    艾林抿了抿嘴唇，没好气道：“好眼力啊，珠宝商霍尔。”


    兰斯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你倒是很适合那身打扮。”


    艾林语气夸张：“谢谢夸奖。”


    “那个仿生人，”兰斯手指托住下巴，“懂得心理战。”


    艾林想起金利克的话。


    那个还在测试中的仿生人，不仅可以扫描出身体构造，还有心理承受力。


    他这么想着，脱口而出一句话：“感觉那家伙就像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兰斯沉默三秒，道：“有必要继续找你说的幽灵。”


    艾林：“为什么？”


    “能让那些机器人守着他，”兰斯缓缓道，“不难想到，他或许就是创造者。”


    他继续说：“找到他，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艾林点点头：“回酒店你有什么安排？”


    兰斯看了一眼时间：“我要去见霍伯特。你呢。”


    “我也要去见一个人。”


    *


    晚上九点，索菲亚皇家酒店。


    轻缓优雅的钢琴声流淌在空气中，一首接一首，金色的灯光由上而下洒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指尖轻点琴键，在缓缓抬起。


    尾音渐渐蒸发在炙热的光束下，掌声雷动。


    夏森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站起身，向雅座的各位微微鞠躬。


    台下一片叫好。


    他毫不理睬，转身穿过人群，走向通道另一头的盥洗室。


    打开水龙头，水波蔓延，盛满整个洗脸池。


    然后，他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五秒，十秒，三十秒……可能过了一分钟。


    下一刻，头皮传来一阵疼痛。


    “哗啦——”


    艾林松开夏森的头发，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夏森咳了几声，道：“是你啊。”


    艾林蹙起眉：“你想死？”


    夏森摆了摆手，继续咳：“只是清醒一下，没那么严重。”


    时间不多，艾林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夏森手肘撑在台面上，哀怨地看向他。


    艾林说：“三年前你在东联星的音乐会上都有谁？”


    夏森没料到会是这方面的问题，于是有几秒的茫然。


    他断断续续道：“邀请我的是伯恩·科森，我只见过他一个人，其他就是审、审查官……”


    “其他还有谁？”艾林打断道。


    也许是他语气很急，夏森愣了愣，大脑一片空白。


    “还有谁？”


    “我……我记不……”


    “还有谁？”


    “还……还……”


    音乐家来不及思考，领口一紧，上身被提了起来。


    艾林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听好了，你已经被监视了，可能是从昨天开始，可能是从三年前你演奏结束的那一刻。如果你想不起来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夏森面部扭曲着，眼眶发红。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嘴唇颤抖，“你们都是一类人，东联星的杂i碎……”


    说到这，艾林松开他的衣领。


    夏森垂下头，漫长地沉思后，他脱力般道：“三年前，音乐会结束后，我回到了斯涅格，紧接着，我又到大学里开了一场音乐会。”


    他声音很轻，像是陷入回忆：“一个学生问我，战争爆发后，我为什么还要选择去东联星给敌人弹琴？我说不出话，我想要沉默，但我还是说了一句话，我说‘都是有原因的’。”


    “后来，我发现了琴键的音不准，于是我把琴盖打开，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有问题的琴键，”他等了一秒，“后面刻着一句话。”


    艾林默默听着，盥洗室里死一般寂静。


    夏森抬起头，郑重而绝望地看向艾林：“‘敢说出去，你家人包括你，都会死。’”


    “你被威胁了。”艾林道。


    “是的，我收到的恐吓信比我读过的五线谱都要多，”夏森坐在地上，继续说，“我别无选择，直到你找上我，把那个东西拿走，虽然过程不顺利，但那一刻我是真觉得解脱了。”


    艾林蹲下身，与他平视：“再想想，你还见到了谁？”


    四目相对，音乐家说：“我见到了总统，东联星的总统。”


    下一刻，一种熟悉的预感让艾林来不及转身。


    “砰——”


    枪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3月快乐！


    第97章 决定


    与此同时, 艾林抓住夏森的肩膀，带着他伏在地上。


    所幸的是，子弹没有击中要害, 只是擦过夏森的手臂。


    “他来了！他来找我了！”


    夏森的呼吸声很重，语速很快。


    擦伤带来的疼痛像是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紧紧抓住艾林的手腕, 道：“我只知道这些, 我不能说了，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艾林咬紧嘴唇，压低声音说：“如果他真的想要你的命, 你早就死了！”


    “什么？”音乐家呆呆地看着他。


    “不然你为什么一直被监视？就像你说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艾林从盥洗室下方的柜子里抽出纸巾, 压在男人渗血的地方, “现在，他的目的达成了。”


    “什么目的？”夏森坐起身, 表情狰狞地看着艾林, “你知道他是谁？”


    艾林注视着他, 灯光从头顶向下，柔和的琥珀色眼睛此时被阴影覆盖，他沉默片刻，开口说：“你刚才已经说出他的名字了。”


    音乐家怔愣地看着他，他感到头晕目眩, 双腿发软。


    “我从没想过会被扯进这种事……”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无力的哭声中，他胸前口袋里暗红的方巾被艾林抽走，绑在伤口处。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离开前, 艾林又问了夏森一个问题：“他当时和你说了什么？”


    对于“他”的指代，两人心知肚明。


    夏森扶住墙壁，痛苦道：“他只是……感激我的到来。”


    “还说，他相信冷战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人人都可以听到美妙的音乐。”


    艾林想到什么，道：“西联星禁止音乐对吗？”


    夏森没有回答，有些颓然地垂头看向地面，长叹一口气：“但愿那一天真的会到来。”


    这声枪响并没有引起审查官的注意。


    实际上，就像是弹珠弹到地面，那把枪上装了消i音器。


    盥洗室外，一片祥和。


    艾林回到客室，眉头深深皱起。


    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睫上，他感觉自己已经窥探到了真相，但这个真相带给他的，却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东联星的总统，威廉·李。


    秘密听证会的策划者，黑胡椒科技公司的执权者，却一直隐身于幕后。他一定认识切尔森，并对切尔森做的事情了如指掌，召开听证会和切尔森离奇死亡的背后，或许是因为，切尔森打乱了他的计划。


    而他的计划，就是“愚者之梦”。


    从最初的人类与机器人的意识共享，到现在走上极端的新武器储备，是什么让它发生了转变？还有，夏森所说的芯片到底装着什么？


    能让威廉·李注意这么久，只有两种选择：有利的和不利的。


    一半的概率，所昭示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艾林陷入沉思。


    另一边，霍伯特听到敲门声。


    他从沙发里起身，打开门。


    门口站着兰斯。


    走进房间，霍伯特将房门锁上，透过猫眼看向门外。确认没有人后，他按耐不住激动，转身对兰斯说：“找到了吗？”


    兰斯径直把那一小盒试剂放到桌面上。


    等了一秒，兰斯开口道：“找到了，但我没办法拿回来。”


    霍伯特看向他，十分疑惑。


    兰斯：“您知道西联已经用水凝胶造出仿生人了吗？”


    “仿生……”霍伯特瞳孔骤缩，“怎么可能？”


    “第九工业区，有一个仿生人军队，它们的身体里被聚合物水凝胶填满，会根据可见光进行移动，很可怕对吧，”兰斯看着霍伯特逐渐扭曲的表情，“事实就是，西联星已经有了比我们更先进的武器，他们可以随时开战。”


    霍伯特倚着靠背，紧紧闭上眼，低声念着不可能。


    然后，他睁开眼问：“它们袭击你了？”


    兰斯点头默认，知道霍伯特要说什么：“还被设定了攻击模式。”


    霍伯特摸了摸胡子，陷入沉默。


    兰斯继续说：“你知道当年切尔森的实验项目，所以水凝胶这个材料，和那场实验有关吗？”


    霍伯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掩藏的必要了。


    “当时只是一个设想，切尔森想到用凝胶让机器人模仿人的动作，从而开发出新型机器人，但实验的目的是为了意识共享，后来实验成功了，不过没持续太长时间。”


    他继续说：“机器人在某种程度上是超越人的存在，但反过来想想，人的意识难道不比机器厉害，如果让机器拥有人的思想、感情，那又会是怎样的世界？”


    兰斯道：“切尔森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霍伯特点点头：“这是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决定。如果不想悲剧重演，只能从根源遏制，但我没想到，会这么……这么突然。”


    兰斯注视着他，仿佛陷入回忆。


    “抱歉提到这事，”霍伯特摆了一下手，“但作为幸存者，我和切尔森一个意见。”


    空气静了一秒，兰斯问：“您为什么答应那个计划？”


    霍伯特看向兰斯的眼睛，道：“查尔斯说会告诉我一件事。”


    “和切尔森有关系？”


    “不。是和总统有关的事情。”


    兰斯一愣，蹙了一下眉，不过很快便舒展开。


    “不觉得意外吗？”霍伯特挑了一下眉。


    兰斯冷冷道：“意料之中。”


    他继续说：“您肯定想到了这个计划所造成的后果。”


    霍伯特垂眼看向桌子上的试剂。


    “说不定，第二个安息日就要来了。”兰斯轻轻道。


    谈话到此为止。


    兰斯离开霍伯特的房间，刚打开客室的门，就看到屋里一片黑暗。


    窗外透进稀薄的月光，艾林背身站在窗前。


    关门，他出声问：“在看什么？”


    艾林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道：“天空。”


    他补充：“空轨已经开始修了。”


    兰斯站在艾林旁边，仰头道：“为期四天，照这个速度，可能会提前。”


    阴沉的夜空，市政府的方向，一条银色的轨道已经开始向外延伸，依稀可见轨道上机器人活动的影子。


    如此危险的高空作业，轮不到人类来做。


    艾林望向那里，对兰斯说：“你见过威廉总统吗？”


    兰斯似乎不太在意：“前几年表彰会上见过。”


    “长什么样？”


    “很瘦，走路很慢。”


    “他多大？”


    “四十多岁。”


    艾林停顿一秒，兰斯接着问：“问他干什么？”


    艾林把发生在盥洗室的事情告诉兰斯。


    兰斯听后，思考片刻，道：“你怀疑工业区的‘幽灵’是威廉。”


    “很有可能。”艾林并不确定，毕竟只是一个猜想，“你和霍伯特谈什么了？”


    兰斯转身看向他：“霍伯特答应科技公司的计划，是因为查尔斯说要告诉一个关于总统的秘密。”


    艾林有些惊喜道：“信息对上了，不是吗？”


    兰斯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静静站在彼此旁边，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渐渐隐藏在云雾里，有点看不清究竟是不是在下雪。


    艾林突然问：“我想……跟你合作。”


    兰斯斜靠在对面墙壁，笑了一下：“我要是拒绝呢？”


    “那我就举报你。”艾林抿了一下嘴唇，“拒绝无效。”


    兰斯调笑道：“真够霸道的，艾林。”


    “习惯就好。”艾林扬起嘴角。


    兰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在单薄的月光下竟变得柔和。


    艾林微微一愣，好像黑暗中只剩下这一双浅淡的眼睛。


    他潜意识觉得自己好像看过这个画面。


    片刻，艾林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你……我们是不是之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


    房间内有半秒的沉默。


    艾林呆呆地和兰斯对视一眼，迅速打开房门。


    脚步声纷杂，几名审查官快速从面前跑过。


    接着，过道上的门纷纷打开，要员们探出脑袋，看向审查官前往的方向。


    艾林和兰斯从房间出来，跟在审查官后面。


    他们停在不远处的房间门口。


    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大敞，依稀可以听到女人的哭声。


    下一秒，屋内——近在眼前的屋内，再次响起一声尖叫。


    走廊上所有的房门都打开了，每个人都皱紧眉头盯着叫声的来源。


    空气瞬间凝滞。


    半晌，一个审查官认出兰斯，向他行礼，道：“拉多克博士，打扰到您了。”


    兰斯对他的礼貌不予理睬，问：“发生什么事？”


    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发生什么，这声不合时宜的尖叫都足够引人注目。


    “是……”审查官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屋内。


    兰斯耐心地注视着他。


    “是某位少校夫人，据说她看到窗外飞过来一只黑鸟，然后变成了自己的鬼魂。”审查官道，“她一直强调亲眼所见，但您看到了……”


    他侧过身，好像是要让兰斯看得更清楚一些。


    艾林贴在兰斯身后，探头向里望去。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睡裙，外面披了一件大衣，靠在男人怀里，嘴里嘟嘟囔囔正说着什么。从她的神情来看，一定是被吓坏了。


    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抬眼，侧过头看去。


    这种打探的目光显然很不得体。


    艾林刚要挪开视线，就看到女人古怪地扬了扬嘴角。


    他愣了一下，只是眨眼的功夫，那抹笑就消失不见。


    就听审查官补充道：“少校夫人的情绪并不稳定，已经这样很久了。”


    说完，他向兰斯点了一下头，走向毫不知情的要员。


    然后，那些门一扇一扇地关上——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自己的房间，艾林神色凝重地走到落地窗前。


    雪，树林，街道，灯光。


    黑鸟，女人，鬼魂，尖叫。


    他凝视窗外许久，心脏猝然重重一跳。


    尖叫。


    脑海里突然闪出倪娜的声音——“撤退的暗号，是一声尖叫。”


    难道说，那位少校夫人是他的接头人？


    但现在的重点已经不在那上面，是公司要求撤退的原因。


    艾林看向正在搭建的空轨轨道。


    ——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上空——


    作者有话说：饭来了，请品尝=w=


    第98章 历史上的今天


    第二天一早, 艾林被叮叮哐哐的敲打声吵醒。


    兰斯不在，估计又是开会。


    他拉开窗帘，昨晚还比较遥远的轨道此时已经向前挪了一大段。从市政府到航空港要经过四个街区, 目前看来似乎已经修好了二分之一，不过复杂的建筑外架导致一部分蒸汽机车停运, 市民自然骂声一片。


    新事物的诞生会产生对立, 但既然冷战持续至今, 双子星势均力敌，就说明西联的科技也不差，只不过……


    艾林看向比较混乱的街景——他们好像把所有努力都用在科技上了。


    没再多想, 艾林把散开的长发拢在脑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来到餐厅, 看了一眼报纸。


    很好, 没有暗文。


    他又翻了几页, 看到一个版块。


    [历史上的今天]


    [旧星历3337年，数学家格温诞生。]


    [旧星历14219年, 大撞击事件。第一星系与第二星系边境行星相撞, 七大星系战争矛盾升级。]


    [新星历3年, 星际安全联合委员会正式成立。]


    [新星历22年，西联大学设立智能科学学科。同年三月，第一台服务型机器人诞生。]


    显然，西联星的机器人出现的比较晚，但这并不意味着落后。


    脑海中浮现出那只在光线下蠕动的机械手。


    ——绝对称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艾林放下报纸, 四下看了看。


    餐厅里格外的安静。


    他意识到什么，看向演奏区，夏森没有出现在钢琴前。


    下一秒，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艾林转头, 毫不惊讶道：“肖文，早上好。”


    “早上好，艾林。”肖文顺势坐到艾林对面。


    “工作还顺利吗？”艾林问。


    “别提了，这些人对记者的恶意真大，我连采访都要被拒之门外，”肖文无奈道，“明明都是一些简单的问题。”


    艾林：“真是烦人。”


    肖文：“就是这样。”


    “对了，”艾林继续说，“你有没有见到查尔斯？”


    肖文叉起一块面包，道：“见到了，但感觉……好像有点奇怪。”


    艾林问：“什么奇怪？”


    肖文脸侧鼓起，嚼了一会儿咽下后，才道：“当时在开会，他出去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劲。”


    艾林想了想，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下午七点左右吧……”肖文喝了一口咖啡。


    七点。


    当时他和兰斯应该已经到第九工业区了。


    肖文对这个话题并不在意：“不过你看到了外面的空轨了吗？”


    艾林点点头：“早上就是被它吵醒的。”


    肖文表示赞同：“多折磨人啊。”


    他继续说：“等修好了，我要第一个发表关于它的报道！”


    艾林调侃道：“你要称赞磁浮列车为斯涅格市带来了新活力？”


    肖文摇摇手指：“身为陨石社的金牌记者，我不会做如此有损身份的事情。”


    艾林轻轻一笑。


    用餐快结束的时候，肖文对艾林说：“下午我要去市区做问卷调查，你要来帮忙吗？”


    艾林犹豫了一秒，道：“没问题。”


    吃完早饭后，他们前后离开了餐厅。


    艾林先是去前台要了一下急救包，接着来到夏森房间所在的楼层，他觉得有必要看看对方的伤势，顺便带点补给。


    然而，就在他走出拐角，刚要迈上笔直的通道时，却倏地退了回去。


    夏森的房门外，站着一个穿深黑色制服的审查官。


    这个级别的，外交团里只有格洛什。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等了两秒后，艾林悄悄探出脑袋，看向那里。


    房门打开，夏森出现在视野中。


    格洛什摘下军帽，道：“你好。”


    夏森脸色苍白，有些严肃道：“有什么事？”


    “听我的下属说您今天身体不舒服，特地前来慰问。”格洛什微笑道，“需要为您请医生吗？”


    夏森看了一眼旁边：“不需要。我只是有些感冒，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真是遗憾。”格洛什没有勉强他，眼神淡淡一扫，“我只是来向您核对一下，请安心休息，如果有伤口的话，不用客气，我们的医生随时待命。”


    夏森的脸色又白了一些，他绷着一张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崩溃，道：“谢谢关心。”


    格洛什抬手戴上黑色军帽，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艾林看准时机，躲在角落。


    目送格洛什走进电梯后，他才出来。


    敲了敲夏森的房门，门很快打开。


    伴随而来的，还有夏森不耐烦的表情。但看到来人后，他明显愣住了。


    艾林左右看了看，将急救包塞给夏森。


    他们碰面的时间很短，互相一句话也没说。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艾林很快就离开了。


    电梯直线下降，停在一个楼层，门向两侧滑开，渐渐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艾林刚刚见过。


    他心里一紧，主动开口道：“格洛什长官。”


    “是你？”格洛什踏进电梯。


    也不知道是这人的压迫感太强，还是前两次在审查厅留下了阴影，艾林本能地想躲。


    电梯门重新关上，空气凝固了一秒。


    “你……”格洛什出声道，但尾音拖了很长。


    艾林看向他。


    格洛什恰好想到要问什么：“你是不是在西联长大？”


    艾林点头：“离这不远。”


    格洛什：“回家看过吗？”


    艾林：“家是回了，但没见到人。”


    格洛什：“是已经不在了，还是没见到。”


    艾林闻言有些没好气道：“我不认为是前者。”


    格洛什轻轻一笑：“是我失礼了。”


    他继续说：“听说你有一个哥哥，你们没在一起吗？”


    艾林转了一下眼珠：“我没见过他，而且他早就死了。”


    格洛什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目光无法形容，黑漆漆的一片，半晌都没眨眼。


    静寂中，竟有些恐怖的意味。


    只听他缓缓道：“是吗，这可真是遗憾。”


    “叮”的一声，电梯来到一楼，门滑开。


    门外站着的人让艾林微微睁大眼睛，叫道：“兰斯？”


    兰斯穿着外套，脖颈上的灰色围巾沾满了雪。


    他先是看了一眼艾林，接着像是才注意到格洛什，道：“长官。”


    格洛什只是抬了一下帽子，随后向大门走去。


    “你去哪了？”艾林走出电梯。


    兰斯回过神：“飞船上的实验室。”


    艾林：“为了昨天的样本？有什么发现吗？”


    兰斯：“进行结构分析后，我发现这些样本有一个共通性。”


    艾林有些疑惑。


    “它们都适用于生物医学，”兰斯说，“那个人也许是个医生，但也许不是……”


    艾林道：“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有自己的目的。”


    兰斯补充道：“一个无法判断是好是坏的目的。”


    一阵沉默。


    真相永远不是靠猜测。


    不到真正面对它的那一秒，一切都会有反转。


    然而现在，他们似乎走进一条死巷。


    艾林看着兰斯，道：“要不要去散散心？”


    没等兰斯回答，他继续说；“答应你的。”


    下午，为了完成肖文所交代的调查问卷，他们去了西联大学。


    和综合大学相比，这里简直小得可怜。


    教学楼中规中矩，没有任何特点。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学生很快就认出兰斯。


    或许是研究所实在太出名了，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打开笔记问问题，后来人越来越多，几乎要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托兰斯的福，问卷很快就发完了。


    艾林拿着一沓反馈坐在长椅上，看着兰斯轻轻笑出声。


    ——没想到这人也有今天。


    喷泉已经结冰，水池被积雪填满。艾林抬起头，望向天空。


    斯涅格的冬天似乎没有太阳。


    雪没日没夜地下，像是超载的列车，压抑又煎熬。


    半空中，轨道还在向外延伸，将天空撕开一条口子，稍稍看清上面正在作业的机器人后，艾林眯了眯眼。


    巨大的阴影遮住这座城市，像是房屋的横梁，又像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时间过得很快，在第三天凌晨，斯涅格市的第一条空轨就修好了。


    上午九点，外交团，斯涅格市长及其家人，一同站在市政府门前的阶梯上，面向记者，微笑示意友好。


    半小时后，市长携西联星代表团，与敌方外交团一起登上磁浮列车。双方的军队分别站在两侧，每个人都持有枪械，全副武装。


    领导人们站在车站前为身后的新成果剪彩。


    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壮举，或许也是即将钉进历史的劣迹。但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艾林站在末尾不起眼的角落，视线定格在空气中的一点。


    面前闪光灯不断，光亮像是炸开的烟花，刺得眼睛生疼。


    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


    于是转头，看向站在自己左侧的兰斯。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艾林的心脏重重一跳。


    接着，众人纷纷走进列车。


    风声似乎在一瞬间变大，数千万片雪花吹进站台。


    领导人继续向前走。


    艾林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


    第99章 红


    雪花飘进眼睛里, 艾林下意识地闭上眼。


    下一秒，脚步声停了。


    艾林转身看去，一个年轻审查官站在格洛什身后。


    这个年轻人面无血色, 呼吸急促，嘴唇颤抖着似乎有话要说, 他瞪大眼睛盯着这条前进的队伍, 仿佛在看什么恐怖的事物。接着, 他开始频繁地环顾四周，尤其是自己的身后。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还是, 不能大肆宣扬的消息。


    艾林皱起眉，身体面向格洛什的方向。


    终于, 年轻人审查官张开嘴叫了一下面前的长官, 格洛什回头看他。


    他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深吸一口气，交给格洛什一个信封。


    格洛什接过, 拿出里面的信纸。


    “咔嚓！”


    寒风中, 相机的快门声格外惊心动魄。


    下一刻, 格洛什将信纸折叠，漆黑的双眼看向这辆列车。


    艾林眯了眯眼，直觉信封里的东西和列车有关。


    他有一个可怕的预感。


    踏上磁浮列车的那一刻起，这个预感就证实了。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几乎就要炸开。


    于是艾林没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借口去厕所的功夫，跟在格洛什身后。


    一节车厢，两节车厢，格洛什找到西联的警长, 将信封递给他。


    警长满脸警惕地注视着格洛什，眉间皱起一条深深的沟壑。然而，在他看到那封信的瞬间，沟壑消失了，先是迷茫，之后他的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


    艾林快速叫出007：“开启鹰眼模式。”


    纳米芯片连接智能机，不出半秒，整个世界化为二维平面。


    将视线对准那个信封，然后放大，再放大，文字仿佛被置于全息屏幕一样清晰。


    “车厢里有三枚炸i弹，经过索菲亚皇家酒店的那一刻，这辆列车将会爆炸。一旦有人事先声张，一旦我看到有人下车，我会即刻引爆。这是神对诸位的惩罚，尽情享受最后的时光吧。”


    内容言简意赅，指向也非常清楚。


    ——这是一封带有威胁的预告函。


    几乎是看到当瞬间，艾林跑回自己的车厢，一把掀开包厢的帘子。


    兰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向他。


    艾林急促地喘着气。


    兰斯问：“发生什么事了？”


    艾林答道：“这辆车里，有炸i弹。”


    兰斯表情一愣。


    艾林将那封预告函的截图传给兰斯。


    这时，脚下微微晃动了一下。车厢顶部传来一声突兀的摩擦音，紧接着，窗外的景象缓缓后移，慢慢加快——列车已经启动。


    兰斯重新看向艾林，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格洛什，警卫队，”艾林摇了摇头，“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兰斯思考了一秒，猛地站起身，脱下外套。


    艾林明白他的意思，道：“我们去找格洛什。”


    两人一起走出包间，路上的时间足够他们审视这辆列车。


    首先，车内的设计完全效仿银港市的特色，波斯地毯，复古花纹的墙纸，水晶灯，红丝绒的挡帘，还有服务型的机器人。


    磁浮列车一共14节，前五节坐着双方要员，第六节车厢被改造成会议室，第七节由安保人员看守。从第八节开始，便是不参与此次会议的随行人员，有青年，妇女，老人和孩子。


    三枚炸i弹足以要了所有人的命。如果炸i弹被随机分散摆放，这辆列车将在瞬间被火光吞噬。如果它们集中在一起，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无论怎么计算，后者的概率极小。


    而之所以格洛什在站台上没有果断地下达命令，让大家逃离这辆死亡列车，就是因为，双方的领导者已经率先走了进去，而他无法确定这封信的真实性。


    或许只是个恶作剧，或许就在他想要出声制止的那一秒，一切都来不及了。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并拆除炸i弹。


    第八节车厢，警卫将他们拦在门外。


    兰斯语速很快：“我有急事找格洛什。”


    警卫想必听说过这个名字，却漫不经心道：“审查官不在这……”


    一个声音打断他：“那就叫你的长官出来！”


    焦急又响亮。


    警卫一怔，看向兰斯身边的艾林，随即意识到什么，叫出警长。


    兰斯开门见山道：“我们来协助你。”


    警长此时已经满头大汗，他的视线来回扫过面前两个年轻人：“你们……”


    兰斯不等他反应：“到索菲亚酒店还要多久？”


    警长：“……十五分钟。”


    艾林：“车里一共有多少人？”


    警长：“2520……”


    警长郑重道：“我们的人已经去通知市长了，一部分人正在搜查车厢，目前还没有发现，如果你们想帮忙，不要惊动任何人。”


    有的时候，恐惧就是死神。


    而这种恐惧，无疑会杀死一个人的思考，这会加速自杀。


    十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艾林将兰斯带进一个卫生间，咬紧嘴唇，将一个纳米芯片交给他。


    他们面对面站立，兰斯不解地看着艾林。


    艾林语速很快：“芯片接上了智能机的蓝牙，戴上它，会方便找到爆i炸物。但在那之前，你要先适应一下。”


    兰斯毫无犹豫地将它贴在太阳穴。


    下一秒，面前的艾林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团黑色的影子，还有纵横交错的线条。


    接着，他听到一个机械音：“3824号员工，确定共享鹰眼模式吗？”


    艾林注视着兰斯，道：“确定。”


    他补充道：“007，在鹰眼模式下识别一切强辐射电波。”


    此时的二维平面里出现了第三种颜色——艾林的身体里闪烁着一个红光，在腰后的位置。


    兰斯静静地感受世界的变化，他点了一下芯片，世界恢复原样。


    艾林拍拍他的肩，道：“祝你好运。”


    说完，他推门径直向外走去。


    “艾林！”


    兰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你有拆弹的经验吗？”


    艾林倏地停下，他眼睫颤了颤，没有回头。


    生与死被放在天平的两侧，或许结局早已注定，但只要有人——就算只有一个人可以阻止悲剧发生，那这么做就是值得的。


    空气似乎静了一秒，艾林坚定道：“有的。”


    他撒谎了。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或者不擅长什么。这个身体的过去并没有完全向他展现，但他就是这样说了。


    兰斯深深望向艾林的背影，他深呼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抓住艾林的手腕，将他面向自己。


    毫无预兆的，他低下头，一个吻落在艾林的嘴唇上。


    艾林睁大眼睛，但那柔软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


    他的身体被兰斯轻轻环住，不知道为什么，艾林的眼眶发酸，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将他包围。他抬手搭在兰斯后背，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记得我。”兰斯的声音变轻了，仿佛气音，“别再忘了我。”


    说完，他快速放开艾林，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艾林的心脏重重跳动，每一下都让他颤抖。


    他来不及思考兰斯说的意思，在三秒内平复好情绪，然后走进和兰斯反方向的车厢。


    兰斯利用自己身份的特殊性，去前六节车厢。而艾林则要负责后面的随行车厢。


    二维世界里，所有人都不再是人，失去五官，只是一道黑影。仿佛在平面里，机器人和人类才能做到真正的和谐相处。


    但现实是更高维、更生动的位面，无论怎么厌倦这个世界，也无法改变。


    十分钟后。


    窗外已经能看到索菲亚酒店逐渐放大的轮廓。


    兰斯在芯片里传来消息：“拆掉了一个，艾林，你那边情况如何？”


    艾林边走边说：“还在找，我快到末尾车厢了。”


    兰斯的呼吸很急促。


    一时间，艾林竟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声响，还是他的呼吸声。


    “刚才碰到警长了，他说审查官正在拆除第二个炸i弹，”兰斯的声音很平稳，“艾林，小心点，我马上到。”


    艾林几乎是脱口而出：“明白，长官。”


    下一刻，他走进最后一节车厢，一个黑影突然向他走了过来。


    “艾林！你也在这？！”


    是肖文。


    艾林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尽量放缓语气：“好巧肖文，你怎么在这节车厢？”


    “刚才看到格洛什，就是那个审查官，”肖文愤愤道，“这家伙居然瞧不起陨石社，还说我就是无用功……”


    倒计时三分钟。


    艾林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到处都没有。


    “艾林……”


    “艾林！”


    肖文的呼唤让艾林回过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后，一种异样的感觉席卷全身。


    肖文不再说话，呆呆地看着艾林严肃的表情，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然而，就在这时，艾林喃喃道：“机器人……”


    这一路上，怎么一个机器人都没有看到？


    “兰斯，你有没有看到那些机器人？”他手指搭在芯片上，急迫道，“炸i弹在机器人那里，找到……”


    艾林突然不说了。


    所有的情绪仿佛在一瞬间抽离肉i体，脱力般的虚空让他双腿发软。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几乎忘记呼吸。


    意识到什么，艾林睁大眼睛，迅速转身跑出车厢，但在穿透力极强的系统前，车厢的景象一目了然——无数个红色的人影重叠——他摘下芯片，回归现实。


    所见的致命的红，全部都是机器人。


    艾林转身向后跑，仿佛慢动作的镜头，一团刺眼的红光从背后亮起。


    一切都被吞噬、融化，只剩一道白光。


    下一秒，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出现在斯涅格的上空——


    作者有话说：这部分要收尾啦！


    第100章 午夜将至


    刺眼的火光犹如一道闪电, 迸发出巨大的旋风。


    浓浓烟雾飘散在空中，磁浮列车像一条被斩断的机械长蛇，露出锋锐的骨架, 发出钢铁的嘶鸣，流星一般重重撞向地面。


    “轰——！”


    列车前进的速度很快很快, 再加上爆炸时的冲击力, 列车不可抗地随着惯性向四面炸开。


    巨大的残骸卷起一阵狂风, 成千上万的雪花飞转，血红的人体组织的碎片落入雪白。脚下剧烈震颤，紧接着, 房体倒塌，尖叫声如同末日的到来。


    半分钟后, 一切声响都停止了。


    城市里只剩下呜呜的风声, 和猎猎作响的火焰。


    车厢内, 精美的波斯地毯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灰尘, 血液, 断肢, 成堆的尸体——人类的脆弱在这一刻纤毫毕现。


    就在这时，一具尸体动了动，他空洞的双眼看着上空，半秒后，像一个软绵的肥皂般滑向一旁。


    一只手撑在尸体旁, 手背上青筋鼓起，发力时有些颤抖。


    那人急促地咳了几声，差点上不来气，但还是支撑着自己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兰斯跪在地上, 用力眨了眨眼，大脑嗡鸣。


    他的头上、脸上，还有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暗红的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他却仿佛毫无察觉般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车厢深处走去。


    由于列车的坠落地点并不平整，车厢外壳被挤压变形，被钢筋穿透。


    这是一条很长、很远的路。


    他走得十分艰难。


    兰斯停了下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腹，满手鲜红。


    刹那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自己是谁，接下来要去哪？


    疼痛带来的盲目是无限的。


    风雪弥漫进车厢里。


    兰斯弯下腰，颤声叫出了一个名字：“艾林……”


    好像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好像在爆炸的前一秒他还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


    但他已经无力思考，只能向前走。


    打开连接车厢的铝门，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圆桌。


    会议室。


    这是第六节车厢。


    他似乎看到查尔斯灰白的脸，组织液淌了一地，要员交错的尸体惨不忍睹。


    突然，一个声音把他从疼痛中唤醒。


    低哑的，仿佛从声带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他搬开声音下的椅子，然后看到霍伯特的脸。


    “……霍伯特，”兰斯愣愣地看着他，轻声道，“是你啊，霍伯特。”


    霍伯特的鼻梁上被压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半睁开眼，看向兰斯。


    那一瞬间，只见他的眼眶发热，一字一句道：“兰斯……孩子……”


    兰斯看了他一秒，下意识将手伸进霍伯特被巨大圆桌压住的双腿。


    “不……”霍伯特低低道，“不，兰斯。”


    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抬手覆在兰斯的手臂上。


    ——住手吧。


    霍伯特动了动嘴唇，凝望着上空：“我算是没有……没有愧对你的母亲。”


    兰斯跪在他身旁，异常的平静：“你没有。”


    霍伯特艰难地喘了几口气。


    “我小时候想当一个医生，一开始我解刨青蛙、兔子、鱼，都是仿造物，所以我下手很快，也毫不留情，我完全不把它们放在眼里，我只是学习知识。”霍伯特很轻地笑了一下，“直到我遇见了你母亲，她当时戴着自己做的毛绒帽子，提着一个篮筐。她只是来问路，而我正拿着手术刀在解刨那些硅胶生物……”


    “我知道她害怕了，但这并不影响我认识了她。”霍伯特面色柔和，仿佛看到梦中的场景，“后来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兰斯，我现在告诉你。”


    “每次下刀前要心存善意。”他凝视兰斯的眼睛，喃喃道，“每个决断都应心存怜悯。”


    “然后，你就能看清世界的真相。”


    “然后，你就能回到故乡。”


    垂死的双眼慢慢合拢，叹息般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


    “再见了，兰斯。”


    ——尾音落地的瞬间，他的胸膛不再起伏。


    生命转瞬即逝。


    兰斯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五秒，弯身捧住霍伯特的的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上面。


    他轻声道：“父亲。”


    这一刻，往事明灭。


    *


    艾林醒来时头昏脑涨，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正躺在什么地方，冰冷、黑暗，接着，是他异常僵硬的手脚。随着意识恢复，浑身的疼痛向他袭来。


    他找不到根源，血管里像是有个炸i弹。


    艾林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个动作废了他很大力气。


    下一秒，他看到一根短粗的钢管正插在自己胸前！


    艾林瞬间冷汗遍布全身，呼吸也变得急促。


    但是，令他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疼痛——胸口被穿透后应有的疼痛。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抓住那根钢管。


    轻轻呼了一口气，他用力拔出。


    意料之中的血液没有喷射出来。


    艾林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从胸口处掏出来一本书。


    是从教堂得到的诗集。


    厚重的封皮上破了一个大洞，想必就是它挡住了致命一击。


    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直到恢复些力气，艾林才缓缓坐起身，下一秒，一阵剧痛从他的右腿上传来。


    低下头一看，右腿下方的皮肉被腿骨支起一大块，小腿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鸟叫。


    还有翅膀扑落雪块的声音。


    四周已然一片废墟，浓黑的烟雾顺着风向飘升。


    艾林拖着身体向车厢的残桓断壁爬去，闭上眼睛身体一歪，下一秒，整个人摔在雪地里。


    他的侧脸埋进雪里，周围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记得爆炸时，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能量波动让他陷入昏迷，再次醒来时，这节车厢居然已经被炸飞到了野外。


    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现在，该去找幸存者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艾林拖着一条断腿，只找到一个昏迷的小女孩，被她妈妈紧紧护在怀里。


    除了他们，这里似乎就没有活人了。


    他将小女孩从母亲的臂弯里抱出，走到不远处列车残骸搭建出来的遮蔽处。


    就在这时——


    “艾林，别留下我。”


    一声微弱的呼喊从铁板下传来。


    艾林急忙把小女孩放下，一瘸一拐地在四处散落的铁板中寻找声源。


    “艾林……”声音变得清晰。


    艾林掀开障碍，看到趴在雪地里的肖文。


    肖文的半个身体被另一块铁板压住，动弹不得。


    艾林坐在地上，用左脚蹬住坚硬的铁制品，双手抓住肖文的衣服，用力将他拽了出来。


    这一动作消耗了彼此不少的热量。


    他们躺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你，艾林。”


    艾林看向肖文，见他的口袋里掉出来什么东西。


    是一个长方形的名牌。


    名牌已经生锈，盖住了名字的几个字母，但这不影响什么。


    “……伯蒂尔？”


    艾林愣愣地看着名牌，又看向肖文。


    肖文也看向那个名牌：“艾林，我很抱歉一直瞒着你，但是，真可惜，我……还是没能找到他。”


    艾林看向他，捏着名牌：“你认识伯蒂尔。”


    视线向下，他意识到什么：“你们是恋人。”


    答案不言而喻。


    艾林轻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肖文的眼角滑下一行泪，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胸膛，在心脏跳动的地方，拿出一枚芯片。


    昏暗的光线下，指尖迸发出一抹亮光，只是一瞬。


    “这些年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采访，有关冷战的机密文件，照片……你收下，如果能派上用场的话……我活不久了。”


    艾林看着他，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以极快的速度抓起肖文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肩膀上，咬牙将他拖了起来。


    不出一秒，他们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摔向地面。


    艾林喘着气，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这是你的东西。我不会要。肖文，等你清醒了再告诉我。”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肖文拖起。


    肖文半趴在艾林的身上，双臂像是两个铁块，他歪斜着，下巴抵在艾林的肩头，缓缓垂下脸。


    “艾林，你和你哥哥不愧是兄弟。”


    ——极为压抑的哭腔。


    艾林感受到肖文的颤抖，也不由眼眶发酸。


    但他紧紧地盯着前方，一秒也没有去看肖文。


    肖文声音很轻：“伯蒂尔只给我留下了这个名牌，我知道他和很多人都消失了。”


    “消失了？”艾林喘着粗气道，“什么意思？”


    “他们都被带去做实验了……”肖文说着，脱离一般闭上眼睛。


    肩上一阵下滑的失重感。


    艾林喊道：“坚持住！肖文！”


    “我一辈子都在寻找世界的真理，如果真的有那种东西，如果真的有真相，我也无法等到那一天了。我们不过是真理的奴隶。”肖文微弱的气息喷洒在艾林的颈窝，他的语气越来越轻，近乎哀叹，“但是，即使是粉身碎骨，即便是死路一条，至少让谁来推翻这一切。”


    “艾林，如果你可以的话……”肖文双腿垂地，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记得我们在教堂见过吗，为了伯蒂尔，我每周都会去那儿。”


    艾林不再回答他的话，他几乎是拖着肖文向前走。


    “我记得那里的祷告词，我念给你听。”


    寒冷禁锢住身体的疼痛，呜呜的风吹乱发丝，挡住眼前的一切。


    血色顺着发丝蔓延，一切声音都仿佛来自水下，来自远方。


    “亲爱的主，我祈祷你能祝福艾林……切尔森所做的一切，”肖文呢喃道，疼痛使他几近昏迷，“祈祷他平安、自由，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疼痛，愿荣耀归给他，愿公理的天平眷顾他，直到……”


    犹如滚烫的风吹在耳边。


    “直至永永远远，阿门。”——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祷告词参考《圣经》的《提摩太后书》和《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