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自火焰深处


    夜幕降临, 雪变小了。


    列车残骸还在燃烧，四野静寂，只能听到穿过火焰的呼呼风声。


    艾林将幸存者安置在车厢里, 尽管它已经破损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起码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列车里还剩下一些用来取暖的毯子、大衣, 他在一个包间里找到咖啡杯旁剩下的半块方糖。


    想也没想, 艾林把它放在嘴里, 没有咽下去。他的身体需要糖分，这能让他不那么快失去意识。


    艾林坐下，卷起裤腿, 持续的肿痛让他不得不去面对自己彻底变形的小腿。


    ——看上去比刚才更严重了。


    他将手指轻轻放在皮肤表面，炙热与冰冷的触感碰撞, 掀起一阵不适。他收回手, 点了一下智能机, 白屏意味着没有信号，完全与外界隔离。


    车窗上像是蒙了一层浊雾, 映出散落在外的金属碎片。


    艾林望向那里, 脸上闪过一片迷茫。他动了动手指, 却毫无力气。


    他似乎已经知道了解决小腿继续恶化的办法，但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失去勇气。


    五分钟的思想斗争后，艾林再次拖着断腿来到外面。


    脚下的雪咯吱作响，脚印经过的部分, 雪粒被挤压成片，粘连在一起，然后又有新的雪覆上。


    再回到车厢里时，艾林的手里拿着两个细长的金属片, 和几根布条。


    强撑着自己向前走，经过肖文和小女孩的时候，他探了探两人的鼻息，确保还活着。


    短暂的停留后，他回到包间。


    将右腿抬放到对面的座位上，艾林深呼一口气，把金属片分别夹在小腿前后，当作夹板，又把一块布塞进自己嘴里。他看了看那根凸起的骨头，回忆起小时候手臂骨折时医生的手法。


    下一秒，强烈的挤压感和疼痛一并来袭。


    痛。


    实在是太痛了。


    但艾林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


    勒紧最后一圈后，他眼前发黑，脑袋里闪过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冷汗打湿了他的头发，牙齿深深陷进布料中，嘴唇也失去血色。


    艾林无意识地眨了下眼，下一秒，那股疼痛达到顶峰。


    “咔嚓！”


    随着骨骼传来一声清脆的响，他断掉的右腿被猛地扭转复位。


    接着他彻底脱力，闭上眼睛，陷入昏迷。


    疼痛的余温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实际上，他似乎一直生活在梦境，从未来到过现实。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回荡在脑海里，由声音延伸出来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是一团金红的火焰，描绘出一个人的轮廓。


    仿佛感受到自火焰深处的波动，艾林睁开眼睛，他想起兰斯。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还活着？他知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他死了，谁会去参加他的葬礼？


    艾林又想起那个吻。


    离别前的最后一吻，没有喜悦和悲伤，只是一片雪原般的空茫。


    嘴唇上被亲吻的感觉好像还在，羽毛般轻盈。他环抱住自己，就像兰斯当时抱住他那样，心脏紧紧相贴，仿佛这样的拥抱不止一次。


    他希望兰斯能活着。


    ——希望他们都能活着。


    冷汗浸湿的衣物贴在身上，艾林动了一下，让自己完全平躺在座位上。


    半晌，他支起身体，他的右腿还是胀痛，但已经比几小时前好多了。


    离开包间，艾林从其他地方搜集了一些水、吃剩的蛋糕。


    他走到肖文身边，重新坐下。


    先是给小女孩喂了一些水，然后是肖文。


    艾林简单检查了一下两人的身体状况，小女孩没见到致命外伤，怀疑身体内部有出血，肖文则是受到重物挤压，或是被甩飞，从高空坠落，他的四肢红肿得厉害，呼吸微弱。


    “肖文……”艾林轻声道，摸了一下肖文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抖了一下。


    很快，艾林意识到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谁都活不了。


    他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走出去，挑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金属板，拿出左轮在上面打了两个洞，套上衣服做的绳子，做成一个简易滑垫。


    接着，把肖文和小女孩搬到上面，再用衣服和红丝绒帘布将他们与裹紧。最后，艾林给自己找了一根树枝作拐杖。


    月光下，火焰只剩星点，远处的森林充满未知，但艾林没有选择，他们不能呆在这里。


    忽然间，艾林停下动作。


    ——他听到一个声音。


    静寂的黑夜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电流声。


    “滋——”


    “沙沙”


    “沙沙”


    频率无序，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最后变成简短的滴答声。


    音调一短，一长，再变短。来回重复几次后，变得极为规律。


    ——SOS求救信号。


    艾林循声望去，在树林的边缘发现一个机器零件，顺着这条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弹簧般的零部件看去，一个老式机器人躺在地上。


    艾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


    这种老式的圆形机器人在西联星普遍使用，只不过它为什么在这辆车上。他记得明明都是仿人形的机器人。


    想不了那么多，艾林拍了拍它的显示屏，屏幕抖了一下，然后出现两颗半闭的豆豆眼。


    “警告……警告，危险……市民……保护……”


    “危险……”


    机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这句话。


    他不知道这个机器人身体里有没有炸i弹，或许它还没被战斗模式侵袭，或许它的代码里人类永远都是第一位。


    艾林凝视着它，打量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放到滑垫上，深深叹了口气。


    ——艾林出发了。


    他走向森林深处，这是摆在他面前的唯一道路。


    脚下坑洼不平，灰色的苔藓湿滑，稍不注意就要摔跟头。粗壮的树根将地面截断，像是青筋鼓动，新奇、丰富的空气涌进鼻腔，艾林深呼吸一口气，仿佛换了一个身体。


    黑魆魆的、挺直的松树，足有人高的丛林分布在两侧。天空是如此遥远，一切又是如此平静。


    智能机依旧没有信号，另一节列车现在在哪？有多少人幸存，又有多少人死去？一切都无从得知。


    或许那些人能够得到救助，而不是像他们一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这一刻，城市似乎不在了，人类也不在了。


    所有的一切已经融为一体，飘散在尘世。


    对于宇宙而言，这只是一次微小的变率。由人类的贪欲引发的灾难，自然要由人类付出代价。


    但只要有个人能够阻止这一切，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艾林转过身，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肖文。


    十五分钟后，他停下来休息。


    野外的地势高低不平，受伤的情况下还拖着重物行走，让他花费不少力气。


    靠在一颗树旁，艾林捧起那个发出奇怪电流音的机器人，点了几下它的屏幕。


    他试图启动机器人的定位系统，这样就能知道自己在哪，离城市还有多远，但给出的答复除了没有信号、没有网络之外，它的电量也告急了。


    接着，艾林点下它的联络键。


    沙沙的电流音如同风暴般回荡在树林里。


    “抱歉，您的通话暂时无法接收……请重新尝试……”


    “抱歉，您的通话……”


    艾林又摁了一下，耳朵恢复清净。


    把机器人放回，他扶着树干，用力拄起拐杖，站了起来。


    连续行动时的疼痛并不是很明显，但一旦休息，疼痛就会加重，遍布全身。就像一个生锈的零件失去润滑，再启动时总是十分艰难。


    就在这时，他停下动作，慢慢看向正前方的灌木丛。


    昏暗中，那里似乎晃动了一下。


    一阵风吹过，树丛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感官在此刻无限放大，时间也变得极慢。


    ——一个未知生物藏在草丛里，蠢蠢欲动。


    艾林从身后掏出左轮，正对着灌木丛，咬唇道：“出来！”


    灌木丛簇簇的抖动更加剧烈。


    艾林强打起精神，紧紧盯住那里。


    他的心脏跳动剧烈，几乎忘记呼吸。


    下一刻，在月光的微光下，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站起身。


    艾林自语道：“人类？”


    “没错，我是人类。”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个人影举起双手，现身道：“别开枪，我是好人。”


    是个男人。


    穿着白袍，头发也是白的，几乎和雪一个颜色。


    “你是谁？”艾林警惕地看着他。


    白袍男人道：“你可以叫我纪伦。”


    艾林蹙起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白袍男人也向前一步，喊道：“别动！！”


    艾林怔愣地回到原位。


    白袍男人松了一口气：“你后面是我做的陷阱，再动一下你就会被吊起来。”


    艾林眯了眯眼，厉声道：“你是什么身份？”


    白袍男人闻言轻声一笑：“你可以叫我一声神父，如果你肯的话。”


    “神……父？”艾林口中呢喃着这两个字，他看着男人，一种莫名的脱力感从脚底升起，视线突然变得恍惚。


    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地下坠，他跪在地上，疼痛细细密密地吞噬了他的大脑，虚幻的景象覆盖在眼前，火焰，废墟，接着画面一转，他回到教堂，身边是垂泪圣母像，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失去神志。


    然后缓缓、缓缓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我困死。


    应该算是一个新地图叭。


    第102章 返回


    “检测到患者胫骨骨折, 颅内血肿，三处小面积烧伤。”


    单调的机械女声徘徊在耳边。


    “开始修复。”


    “预计时间：十分钟。”


    一道温暖的光笼罩在艾林全身。


    他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淡黄色的光亮将他层层包裹, 耳边响起海潮般的嗡响。


    仿佛一首安眠曲，艾林不可控地闭上眼。


    他感觉到自己正慢慢悬浮在空中, 从未有过的自由。像一颗孢子、一团鬼火, 他游离在黑暗边缘, 窥见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这是一个深夜。


    暴雨如注。


    一个男孩从房子里走出来。他没有打伞，看上去不到十岁。


    路旁停着一辆车，一个黑衣男人站在车旁, 向他伸出手。


    男孩走了过去，把手递给他, 抬起头凝视男人的脸。


    男人戴着礼帽, 遮住双眼, 他或许也低下了头，看向这个瘦弱的孩子, 张了张嘴。


    男孩看向他：“为什么是我？”


    男人：“你很聪明, 我知道你是一个乖孩子, 所以从现在开始，神将赐给你一个使命。”


    男孩：“使命？”


    “成为一名优秀的间谍是你的使命。”男人的声音变轻了，“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故乡。”


    男孩沉默了一秒：“但我不想这样做。”


    “你早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男人蹲下身，注视着那个孩子的双眼，“否则我不会找到你, 菲特。”


    男孩低下了头。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他看到的，只有一滩浑水。


    “倒计时：十、九、八……”


    画面一转，也许只是一眨眼, 他坐在飞船上，看向窗外。


    周围都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宇宙，广阔、闪耀，随着飞船行驶逐渐扭曲。


    无措的、抖动的线状能量在宇宙中舞蹈，掀起微小的涟漪，仿佛孢子飘散在空中，一个致命的幻象。


    一秒，两秒。


    四周一片空寂，光线映在男孩的眼睛里，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叹息：“使命……”


    “三、二、一。”


    “修复完成。”


    阀门开启，“砰”地一声，散出一团热气。


    营养舱淡黄色的光亮逐渐变暗，艾林睁开眼，坐了起来。


    疼痛消失了。


    他身上的衣服没有变化，只是小腿骨折位置的裤腿被卷了起来，似乎是为了方便治疗。


    白色雾气弥散，记忆的前一秒，他还在森林里，对面站着一个白袍男人，而现在，艾林看着这个陌生的、空旷的房间，神志一片茫然。


    ——红砖墙壁，镶木地板，没有任何修饰。他甚至可以看到砖缝里干掉的灰水泥。手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个修到一半的机器人。


    “你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


    艾林转头看向左边，门口的位置。


    纪伦边朝他一瘸一拐地走去，边道：“年头久了，没想到这东西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艾林把手搭在身下柔软的座椅上，手指下陷，指尖微微泛白。


    他说：“我的同伴呢？”


    “你是指哪个？”纪伦走到工作台，“要是这个机器人的话，换换零件就能用。”


    艾林看过去，道：“我是说其他两个人。”


    纪伦灰白的山羊胡动了动：“嗯……他们比你先进营养舱，但没成功。”


    他弯下腰按了什么。


    “唰——”


    白烟再次从营养舱钻出，散布各个角落。


    艾林问：“他们在哪？”


    纪伦挥散面前的烟雾，道：“跟我来。”


    艾林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


    他走路还是有些不稳，于是扶着墙，下意识看向四周。一个田园风的客厅，反光的蜜色地板，柔和的色调。除此之外，他还看到砖墙上的相框，但只是一瞥。


    艾林跟着纪伦走进一间卧室。


    肖文和小女孩分别躺在两张床上。


    “那是你的孩子？”纪伦站在一旁，问。


    艾林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不是。”


    “一场悲剧。”纪伦理解地点点头，“小家伙刚才醒了，只是轻伤，最好还是去医院看一下是不是伤到了头，但另一个人……”


    “他伤得很重。”艾林接口道，“希望你的机器已经把他的四肢都接上了。”


    纪伦挑了挑眉：“那东西最擅长接骨，我都怀疑当初设定程序的人本职应该是个骨科大夫。”


    艾林：“接下来该怎么办？”


    营养舱治不好，总不能把他们放在这不动。


    纪伦说：“有一个办法，你可以把他们带到医院。”


    他看了看小女孩，又看看肖文：“但小孩子可能更容易一点，一旦你的朋友被发现是东联人，估计连手术台都不用上了。”


    艾林抬眼看向他：“你到底是谁？”


    纪伦与他对视，微笑道：“我说了，你可以叫我神父。”


    “你不是他。”艾林眯了眯眼，“真抱歉，我是他养大的。”


    纪伦静静地看着他，转身离开。


    艾林跟在他身后。


    “我之前在西联大学教书，发生了一些事情，最后我被辞退了，决定到这附近休假，休假前我去了一趟教堂。”


    艾林站在客厅，看向墙上的照片。


    纪伦走到厨房，声音越来越远：“在我忏悔的时候，神父告诉我，让我暂时接替他的身份，只需每周去一次教堂看信徒礼拜。”


    艾林眼睛扫视不断，道：“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真遗憾，我或许应该问问。”纪伦道。


    墙角的相框裱着一张证书和一个奖章。


    艾林蹙起眉。


    “纪伦·约德……”他看向奖章，“对智械领域的奉献卓然……”


    接着是证书：“毕业于综合大学。”


    身后响起脚步声：“其实那里还应该有个勋章。”


    纪伦站在艾林身边，感慨道：“可惜我被辞退了，勋章也被收走了。”


    艾林问：“你是东联星的？”


    “不，我只是去留学，”纪伦坐在沙发上，“只不过是很久以前。”


    艾林坐在他对面：“你为什么会被辞退？”


    “可能是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纪伦想了想，“你知道西联的安全机构吗？”


    艾林一愣，点了点头。


    安全机构，那是他的公司。


    “两年前我参加了一场智械领域的研讨会，邀请的嘉宾有一部分是东联研究所的人，前一天晚上，一个男人找上我，给了我一封信。那是一套话术，我需要协助他们的特工，不能让对方找到漏洞。”


    艾林道：“你没那么说是吗？”


    “我不太喜欢别人要求我，”纪伦喝了一口茶，“就像狗一样，被人牵着脖子走。”


    “所以你被辞退了。”艾林挪开视线，看向壁炉上方的收音机。


    他快步走过去，转动开关。


    “滋——”


    电波随着频率变化，沙沙作响。


    三秒后，忽然响起一段高频鸣响，乱流声中，出现一个平稳的女声。


    “……经过……全力搜救……伤亡惨重，警方已将此次事件定义为恐怖i袭击。参加此次交流会议的基里安市长意识昏迷，我们刚刚得知，他的妻儿已经离世。而对方的外交团伤亡者已经在今日凌晨交由医疗飞船运送至东联星……”


    “总统正在进行远程连线，此次事件将彻底改变星际舆论，冷战局势是否能够逆转……”


    忽然响起沙沙的电流声，信号再次丢失。


    “外面情况够糟的。”纪伦说着，端着茶杯放到收音机旁边，“你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那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艾林轻声道：“我的……爱人……”


    纪伦道：“那真是遗憾。”


    艾林看向纪伦的侧脸：“我要去斯涅格。”


    纪伦转过去看他：“你爱人或许已经不在这了。”


    艾林垂下眼，低声道：“我要……把那孩子送到医院。”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纪伦说着，跛着脚向外走。


    一浅一深的脚步声从房间里离开，艾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凝视着空气中的一点，眼神愈发涣散，大脑生出幻象，无穷无尽，无法磨灭，记忆的深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伤亡者，返回，冷战局势……


    他突然想起刚刚在营养舱里看到的画面。


    一个早被遗忘的、不重要的名字浮现眼前。


    “菲特……”艾林喃喃道，“他是谁？”


    他闭上眼，双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再睁开眼时，变得异常坚定。


    纪伦找来一辆古董车。


    “不送你那位朋友吗？”他眯着眼，迎着刺眼的雪看向艾林。


    艾林抱着小女孩，停在他面前：“我不能让他冒险。”


    纪伦将小女孩接过，对艾林说：“有的时候，不冒险就做不出改变。”


    艾林看了他一眼，坐在驾驶位上，“我尽量开慢点。”


    三个小时后，他们穿过暗绿色的丛林，来到斯涅格市医院。


    这里早就人满为患。


    哭声、叫声混为一片。


    艾林看到不远处聚集着更多的人，每一个挤出人群的人都泪流满面，或是喜极而泣，每一个进去的人都是忧愁满面。


    ——只有一种地方，会产生这一系列复杂的情感。


    “可怜的小家伙，”纪伦将小女孩抱在怀里，看向窗外，“你知道我在大学当教授的时候，总是能看见那些医学生解刨小白鼠，每个人的表情都难以形容，我当时想，真够残忍的，谁能想到那就是未来的医生。”


    “或许是因为……”艾林看向后视镜，“他们既残忍，又足够仁慈。”


    纪伦笑了笑：“我喜欢这个解释。”


    艾林抱起小女孩，低头穿过医院大门，伤患遍地，每一步似乎都踩着血。


    他收起眼神，将小女孩抱到急诊室，在混乱中将她放到一张床上，轻声道：“你会活下来的。”


    接着，他喊道：“医生！这里有孩子！”


    几名医生护士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时，艾林已经离开了医院。


    他随便在地上捡了一顶圆边帽，寒风穿过他的头发，他走向人群。


    人群所面对的是一排警官，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名单，面对询问，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抱歉各位，最新的死亡名单将在今晚发放，请不要推挤！”


    男声回荡在人群中。


    “你好，警官。”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警员抖了一下，迅速转身看向来人。


    来人毫无征兆，没有脚步声，或许被嘈杂的环境盖住，但他的出现，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艾林直视他的眼睛，咬了咬唇，道：“我想向您问一个人。”


    警员机械地眨了眨眼，咳了一声，道：“哪个星球的？”


    “东联星。”


    “名字？”


    “兰斯·拉多克。”


    警员低头在名单上寻找，食指从一个又一个名字上掠过，一页、两页，最终停在一处，眼神随着手指移动。


    “兰斯·拉多克，研究所成员。”


    警员看了艾林一眼。


    “已确认死亡。”——


    作者有话说：来 了。


    感谢等待qwq


    纪伦·约德出没在第56章。


    第103章 真实或虚幻


    东联情报局, 审讯室。


    “没想到我们的谈话会在这种情况下进行。”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道：“龙舌兰。”


    他看向对面的审讯对象——兰斯低垂着头，发丝浸满汗水，或是被稀释过的血, 他盯着手腕上的银铐，气息微弱道：“好久不见, 监察官……”


    “感谢你还记得我, ”监察官毫无波澜道, “我们谈谈。”


    兰斯缓缓看向他。


    监察官走过去，从怀里拿出一根针管，直直地扎在兰斯脖子上：“我们需要一场真挚的谈话。”


    兰斯歪着脖子, 默默接受药剂。


    吐真剂，意味着他会有一段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监察官坐回位置, 道：“对你来说, 艾林·切尔森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斯想了想：“一个可怜的好人。”


    “是吗, 遗憾的是——”监察官道，“他的身份有漏洞。”


    兰斯道：“什么意思？”


    监察官：“我需要你告诉我, 切尔森在这三个月里的行踪。我们怀疑他是西联的间谍。”


    兰斯毫不意外：“我不清楚, 我们只是联姻, 没有感情。”


    他看起来对艾林的事情毫无兴趣，但监察官知道，这场对话还没结束。


    监察官注视着兰斯：“据我所知，切尔森故意利用自己的身份，来窃取我方机密, 你确定不知情？”


    兰斯挑了一下眉：“毫不知情，长官。”


    “你的报告中写到，艾林·切尔森精通枪械，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只是阐述我看到的。”


    “图书管理员文森特，他似乎和艾林·切尔森的关系很好，而且你们是邻居，”监察官翻了翻档案，“文森特和街头组织的情报贩子走得很近，你们进行过一次交谈，或者我可以看作他曾经想要策反你。”


    “不。”兰斯说道，“我和文森特不熟，和他交谈只是因为他是图书管理员……”


    监察官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道：“那你的前任负责人呢，你怎么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兰斯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药物开始起作用了。


    监察官乘胜追击：“尼芙有意将你发展为西联间谍，你也知情对不对！”


    兰斯呼吸开始急促：“不是这样。”


    “但你没有接到命令，为什么会乔装去穿梭机救她！”监察官近乎咆哮道，“老实交代！”


    “不是。”兰斯的脑袋疼得几乎要炸开，“不是这样！”


    否认，否认，否认。


    现在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他不会承认这些莫须有的罪行，潜意识里他对自己下了命令。


    谈话接近三个小时。


    审讯室里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兰斯感到疲惫，汗珠从发梢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根本无法思考。


    “你知道背叛者的下场。”监察官手指敲了敲桌面。


    兰斯闻言，嗤笑道：“我见的不少。”


    他向后一仰：“按照蜂巢的作风，一颗子弹就能解决问题，但看来你没这个打算。”


    监察官眯了眯眼。


    凹陷的眉骨在眼睛落下阴影。


    “怎么？”兰斯将双手搭在桌面上，手铐发出“砰”的一声，他伏低身体，肆意观察着监察官的表情，“你是蜂巢的狗，主人对你下了命令，你不应该对他们言听计从吗……”


    监察官猛地站起身，越过桌面抓起兰斯的领子，咬牙切齿道：“听着，小子，你三年前犯的错就足够枪毙你一百次，至于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是组织看在你效力多年的份上！”


    兰斯平静地看着他。


    “想起来了吗？你最信任的下属背叛了你，多少人为你的错误买单，我们安插在西联星最大的情报站因为你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现在如果你继续选择隐瞒……”


    监察官停了一秒，紧盯住兰斯的双眼，“我们只能在星际法庭上见。”


    兰斯扯了扯嘴角，道：“这么多年，你们一点没变。”


    意志不再受自己控制，他声音变得很轻：“如果你们能从死去的人身上得到教训，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们和那些反叛的机器人没有两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监察官把他狠狠摔在地上，调整好自己的领带，走出房间。


    “你在为谁卖命……”兰斯喃喃道，“你真的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他。


    这似乎也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嘭”的一声关门声后，房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兰斯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监察官能问起艾林的事情，也就意味着，艾林有可能还活着。


    头顶上的吊灯晃了晃，人影忽长忽短。


    像是命运的加速器，或是生命的倒计时。


    *


    离医院不远的餐厅内，艾林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份报纸，还有一杯咖啡。


    他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脑袋里始终回荡着一句话。


    死了。


    兰斯·拉多克死了。


    怎么死的？尸体在哪？


    没人能回答他，他只能一连串的问题不断抛向自己。


    死气沉沉的阴天。


    艾林感到一阵窒息和不安。


    门上的风铃响起，又来了一位客人，他走到艾林身后的座位上坐下，脱下礼帽。


    艾林收起思绪，微微侧了一下脸。


    “你居然还活着。”身后的男人说。


    艾林没去看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也很意外，那你为什么要留暗号给我？”


    金利克点了一份牛排，不紧不慢道：“可能因为我的责任感。”


    艾林沉默了一秒，接着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金利克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我喜欢先说坏消息。”


    艾林喝了一口咖啡。


    他不需要回答。


    金利克道：“坏消息是，东联的情报局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并且，公司对你的忠诚提出了质疑。”


    艾林蹙了蹙眉：“听起来我随时都会死？”


    “客观来说，的确如此，”金利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但作为你的负责人，我有必要为你善后。”


    艾林动了一下头：“别告诉我这是好消息。”


    金利克：“你聪明不少。”


    半分钟后，一份文件从身后递了过来，艾林伸手接住，动作很快。


    文件上写着“撤退计划”。


    金利克似乎早就预料到这天的到来。


    艾林扫了一眼详细内容，


    目的地是一个自由行星，明天一早出发。包括极为细致的接头暗号，穿着，车型，路线。除此之外，这个计划对时间掌控到极致，精确到秒。


    他合上文件，对金利克说：“当上帝的感觉如何？”


    金利克：“你指什么？”


    “你的行事风格。”


    艾林补充道：“把人玩的团团转，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出现充当上帝展现你的仁慈。”


    “我确实对你们有所隐瞒，”金利克戴上帽子，“但你怎么知道这不好呢？”


    艾林：“我当然清楚。”


    金利克站了起来，低笑道：“那就听上帝的话。”


    “我还要带一个人。”艾林也站了起来。


    金利克瞥了他一眼：“我只是给出方案，你想怎么做，一切后果自负。”


    艾林问：“为什么要帮我？”


    这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在他的印象里，金利克不会是能包庇叛徒的那一类人。


    金利克想了想：“我看着你是好的，仅此而已。”


    夜晚，艾林回到安全屋。


    客厅灯火通明，却没有人。


    他走到肖文所在的房间，屋内一片黑暗。


    透过客厅的光，他看到肖文苍白的脸。


    “你回来了，孩子。”


    身后突然响起纪伦的声音。


    艾林转过身看他。


    纪伦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上坐下，他看起来很放松，“你朋友还有呼吸，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艾林顿了顿，对他说：“明早我会带他走。”


    纪伦等了一秒，点头道：“那你最好坐医疗飞船。”


    “这是你的书，好像是本诗集，”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接着给艾林倒了一杯茶，“对了，你找到你爱人的消息了吗？”


    艾林坐在他对面，平静道：“他们说他死了。”


    “可你并没有看见他的尸体，”纪伦道，“或许已经被炸成肉泥了。”


    艾林：“可我不觉得他死了。”


    纪伦：“为什么？”


    艾林：“直觉。”


    “爱人之间特有的直觉，”纪伦笑了笑，山羊胡一抖一抖，“不过我建议你别太相信，否则说不定会失望。”


    艾林：“为什么？”


    纪伦：“当现实踩在你脸上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爱，不过是一种幻觉。”


    艾林道：“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想了想，又说：“你也只是在猜测。”


    “真实或是虚幻，”纪伦耸了耸肩，“就像有些人把机器人当作伴侣，每天都会问‘你爱我吗’？得到的回答每一次都是肯定的。”


    “因为机器人的程序里没有否定这一项吗？”艾林喝了一口茶。


    纪伦道：“我不太确定，有可能它们进化了，就像人一样。”


    艾林放下茶杯。


    的确，或许他在工业区看到的机器人就是进化的结果。


    纪伦继续说：“或许只要是以爱为命题的事物，都会变得无解，更何况是由数据组成的假人。但这么想想，好像机器人不会出轨的概率很大。”


    “听起来你不喜欢机器人。”艾林道。


    “有这么明显吗？”纪伦笑笑，“喜好、想法，都是会变的。”


    艾林：“但这是你的领域，什么让你改变了？”


    纪伦拿起茶杯：“当你发现自己穷极一生所研究的东西，最终会变成毁灭世界的武器，你就会发现，这一切就失去意义了。”


    艾林表情有一瞬僵硬。


    “其实我做了挺多坏事，年纪大了就像当个好人。”他看向艾林，扬起一个微笑，“或许你听说过，愚者之梦。”


    话音刚落，艾林就感觉自己的意志力正在消退，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他强撑起自己的身体，眯起眼睛，看向桌上的那杯茶水，又看向纪伦。


    “你到底是谁？”


    “孩子，你好像困了，”纪伦拿过那本破烂不堪的诗集，翻开一页，平静道，“要我念给你听吗？”


    艾林听不清他的声音，他的身体陷进沙发里，像一块浸满水的海绵。


    他缓缓闭上眼，耳朵有一瞬间的清明。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艾林头向后倾，动弹不得。


    世界在刹那间旋转、扭曲，变得模糊不清。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下一秒，他听到一声仿佛从远方传来的呼唤——


    作者有话说：第二部分就结束啦！


    最后的诗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18号。


    第104章 旁观者


    “菲特。”


    “菲特！”


    喊声惊醒睡梦中的男孩。


    接着一个女人抓住他的肩膀, 用力晃了几下，伴随着一阵怒吼：“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菲特躺在床上，极其费力地眨了眨眼, 显然对这场面习以为常。


    他从床上起来，挠了挠头, “早上好, 苏菲亚太太。”


    苏菲亚太太瞪了他一眼。


    菲特对她扯出一个笑脸。


    一周前, 他还是个大学生，只不过看了一本星际小说，不小心摔破了头, 然后他诡异地发现自己竟然穿书了。


    还穿成一个十岁小孩！


    关于书里的世界，菲特只是一知半解。


    但他知道自己所在的星球是东联星, 和隔壁西联星有过节, 并且处于战争中, 每天新闻上都会出现星际战场的消息。


    然而，这些跟他都没有关系。


    原身菲特曾经被收养过两次, 但两次都被退了回来。


    第一次, 他梦游扒冰箱吃东西时撞见了自己的养母, 把人吓出心脏病，为了避免再出现这种情况，他被退回孤儿院。


    一周后，一个比较富裕的家庭收养了他。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被梦游症吓到, 只是对原身过于沉默寡言的性格心存芥蒂。


    三天后的夜晚，原身偷了男人的钱包，跑了。


    他成功避开家里所有安保系统，激光射线、房间密码, 巡逻员，却被通电的大门击倒，然后被抓了回去。


    可他们不知道，电击造成死亡，于是一个大学生刚好穿到他的身体里。


    逃跑未遂自然成了养父母无法接受的事情，因此菲特第二次被退回孤儿院。


    菲特看着掉皮的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苏菲亚太太自然将他视为问题儿童。


    下午四点，一男一女来挑选孩子。


    孩子们神色各异，有的被抛弃久了，早已不抱希望，有的扬起一个甜甜的微笑，极力讨好。菲特放下拖把，站着队列末尾，双眼无神地看着褪色的地板。


    那两个人果然没有选他。


    或许是苏菲亚太太对他们说了他的光荣事迹。


    只是女人临走前看了菲特几眼——怜悯、遗憾的目光。


    雨水在地板上印出鞋印。


    菲特走回盥洗室，重新拿起拖把擦拭两个人站过的地方。


    来到这个世界仅仅一周，他依旧没有适应。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或许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书者，或许他们可以一起找到回家的方法。


    自己不能留在这里，得找个机会逃走。


    但这个孤儿院没有任何外出活动，还有安保员定时巡逻，光靠他自己有些困难，因此他只有被领养这一条出路。


    片刻的出神后，盥洗室外传来苏菲亚太太的声音。


    大厅内的孩子再次站成一排。


    菲特走到末尾，抬起头看向门口。


    闪电猝然划破夜空，雷声轰鸣。


    下一秒，那里出现一个男人。


    黑色风衣被雨淋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很高，很瘦。


    圆顶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苍白的皮肤，和银黑混杂的短发。


    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


    菲特看向他，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


    但男人似乎毫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径直走向苏菲亚太太，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


    苏菲亚太太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警惕，到怔愣，然后她嘴唇动了动，伸出手指，指向菲特。


    男人向身后的队列看去。


    菲特睁大眼睛，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灯光下，一道阴影逐渐拉长、延伸，然后彻底遮住他的视线。


    男人站在菲特面前，雨水顺着衣角滴落。


    房间静的似乎能听到水滴声。


    “你是菲特？”


    男人的声音略带沙哑。


    菲特僵硬了一下，点了点头。


    “今年多大？”


    “……十岁。”


    男人点了一下手腕上的智能机，道：“认识这个房子吗？”


    一个全息屏幕悬浮在空气中。


    尽管菲特知道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但他第一次见，难免不被吓到——简直像是看电影。


    画面上的房子就是原身逃离的第二个家。


    菲特假装思考了一下，道：“认识。”


    男人又点了一下智能机，画面出现一段视频。


    “你从这里逃出来的？”


    “是的。”


    男人沉默片刻，道：“外交官的家里可不是进出自由的。”


    外交官？是说这房子的主人吗？


    菲特不清楚，于是没有应声。


    男人回身对苏菲亚太太说：“就他了。”


    一分钟后，菲特跟在男人身后，离开了孤儿院。


    他没有打伞，也没带一件行李。


    雨点砸下，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冰冷。


    路旁停着一辆车，男人站定在车旁，向他伸出手。


    菲特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问：“为什么是我？”


    男人说：“你很有天赋，也很聪明，只不过一直没有人发现你的优点，从现在开始，神将赐给你一个使命。”


    菲特：“使命？”


    “成为一名优秀的间谍是你的使命。”男人的声音变轻了，雨水从帽檐滑落，像一串珍珠，“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故乡。”


    菲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我不想这样做。”


    他才刚来这个鬼地方，怎么就要当间谍了？


    “你早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男人蹲下身，注视着他，“否则我不会找到你，菲特。”


    菲特不安地眨眼：“我要去哪？”


    男人道：“一个适合你的地方。”


    男人带他上了一艘飞船。


    菲特看到了很多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沉默与欢笑声同处一个空间，看起来有些复杂。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所军校。


    ——复古简约的欧式建筑，砖墙、壁灯、石柱，单人宿舍，只有书桌和一张床，正对着小窗。


    床上摆着一套校服，有点电影里童子军的风格。


    很快，他便开始了一系列的训练课程。


    就像男人说的，他的使命是成为一名优秀的间谍。


    实际上，这所军校是培养外交官、科学家、政客、军官的摇篮，间谍是一个秘密职业，被选中的孩子不被允许拥有姓名，禁止与外界联系，每个人只有一个编号。


    一旦有人透露自己的真实信息，会被带到教务处，接受处分。


    除此之外，所说的每一句话，想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严谨的思考。


    异端意味着死亡，没人敢尝试。


    菲特暂时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对他而言，过于严苛的规则也比不上活着。但很快，促使他再次想要逃离这里的事情发生了。


    ——他被孤立了。


    事情起源于一次饭后闲谈。


    军校图书馆每天都会送来最新的报纸，星际局势日渐激烈，战场每天死伤无数，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下，这是他们唯一可以了解外界的途径。


    他们致力于讨论一种更为和平的解决冲突的办法，结果遭到菲特的打断。


    菲特冷漠道：“你说的办法不存在。”


    几个人愣住了。


    “你以为那些政客没想到吗？”菲特说，“他们只是不想。”


    此话一出，几个人神色大变，紧张地看向四周。


    他们告诫菲特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这种话，之后周围的人都不敢再靠近他。


    渐渐的，除了学习，菲特每天还要打扫教室卫生，给老师跑腿，经常会被人嘲笑，他不被允许参加一些活动，没人在乎他的感受。


    于是从某一天起，菲特开始失眠。


    他变得消瘦，精神不振，总是恍惚。


    时间过得很快。


    一年，两年。


    春天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从军校毕业，新生源源不断。


    菲特看着那些新鲜的面孔，脑袋里什么想法也没有。


    当晚，他一如既往地被失眠困扰。


    外界的打压和内心深处的空寂让他麻痹，一开始他会反击，但久而久之，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毫无意义。


    如果死亡是穿书的契机，那他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再穿回去。


    菲特无法再忍受这种本就不属于他的生活，他不想、也不愿意每天活在这种阴郁恐惧的氛围里。


    他静静凝视着窗外，似乎看到宇宙波动的幻象，金箔般的粒子，听到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像是来自远方的召唤。


    一些不属于他的情绪钻进脑海。


    天空由漆黑渐渐褪成湖蓝。


    凌晨四点，他离开宿舍楼。


    菲特为自己的死亡选择了一个最朴素的方式。


    他要上吊。


    教学楼后面有一片紫丁香树林，是这个星球的普遍物种。菲特不知道自己身处的星球叫什么，他只觉得这里很美。


    把用床单拧在一起的绳子挂在树枝上，踩住垫脚石，视野一下子变远。


    就在这时，前方——大团的紫色花瓣层叠的前方，一个人影被吊在树枝上，还在挣扎。


    夹杂着淡淡花香的风吹散了他的身影，菲特呆呆地看向那里。


    下一秒，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来到这的目的，本能地向前跑去。


    菲特托起那人的双腿，听到急促的呼吸。


    “你疯了吧！”他喊道。


    接着，那人挣开吊绳，径直摔向地面。


    菲特被压在地上，在迷乱的花瓣中撞进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


    “艾林。”


    一道模糊的女声响在耳边。


    滴滴的电子声随即响起，一阵白烟散去，营养舱里的人缓缓睁开眼，看向这个陌生昏暗的地方。


    视线缓慢聚焦。


    艾林看向面前的女人。


    “你醒了。”女人道。


    “尼芙……？”艾林看了她半晌，喃喃道：“我是死了吗？”


    女人伸手拿到桌上的注射器，没有理他，里面装着一剂不明的红色液体。


    艾林后知后觉地想要逃跑。


    他的身体下意识抽动了一下，但毫无用处。


    手臂被死死钳住，女人迅速将那也许会致命的液体推进他体内。


    结束后，她的拇指按压注射点，“不想死就别乱动。”


    梦境与现实交汇在疼痛的刹那间。


    艾林努力抬起身体，道：“你真的是……尼芙？这是哪里？”


    五秒后，女人拇指松开，脱下医用手套，一个人体模型凭空出现在面前，四肢以及胸腔处泛着红光。


    “这里是急救飞船，”她伸手点了几下，红光依次消失，“鉴于你肋骨也不那么健康，我给你加大了骨骼生长剂的剂量。”


    “你到底……”


    艾林正说着，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尼芙，那孩子醒了吗？”


    女人注视着艾林，应道：“醒了，就是意识还不算清醒。”


    “我们就快要到了，该把情况告诉他了。”


    声音由远及近，艾林紧盯住舱门口，看到另一张熟悉的脸。


    “船长？”——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会比较重要，所以会日更orz


    第105章 欢迎回家


    “好久不见, 孩子。”船长走到艾林面前。


    营养舱淡黄的光线映在三人脸上，艾林看了看尼芙，又看向船长。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 他下意识蹦出一连串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这？”


    “尼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你死了的。”


    “是约德……他在茶里下了药！”


    “等等，肖文！肖文呢？”


    闻言, 尼芙没有理会, 只是淡淡道：“好吧, 他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不，他已经清醒了。”船长注视着艾林，对尼芙说, “我去看看那位记者朋友。”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像是达成某种协定。


    船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尼芙和艾林两个人。


    “艾林。”尼芙平淡地看向艾林, 打断道, “我们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艾林突然静了下来, 迷茫地望向她。


    尼芙补充道：“发生爆炸后，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艾林冷静了一秒, 道：“冷战要结束了, 是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 是的，”尼芙点开手腕上的智能机，“这是最近的报道，你可以简单看一下。”


    全息屏幕上，出现许多新闻界面, 艾林扫了几眼，大概提炼出了里面的信息。


    “总统会谈失败，东联星已禁止西联飞船入境……”他喃喃道，“爆炸案的始作俑者, 东联外交团故意……”


    艾林看了一眼尼芙。


    她刚说这里是急救飞船，也就意味着，不受禁令限制。


    他看向四周。


    医疗用具齐全，并不是假冒的。


    ——手法稳妥，并不激进。


    这个风格，像是安全委员会，也就是星际中的第三方组织。


    所有报道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战争要再次开始了。


    局势变化早在艾林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导火索竟是以这种方式。


    这并不是意外事件，而是有人为这一天预谋了许久。


    星际战场的重启就意味着伤亡者会再次暴增，未来会怎样，无人知晓。


    短暂的静默后。


    艾林从营养舱站起身：“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尼芙道：“约德，他是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


    “我所属安全委员会，刚才那位代号船长的老先生是我的负责人，”尼芙平静道，“约德是调查员之一。”


    艾林愣了一秒，理顺思路：“所以你在东联当卧底，在要被送上星际法庭之前被你们的人救了下来。”


    尼芙轻笑道：“多亏穿梭机跑道上的那场火，当时你也在场，对吗。”


    艾林动了一下手：“之后你去哪了？”


    尼芙绕过艾林，向前走了几步。


    她看向舷窗外：“第四区的诗社。”


    “为什么……”艾林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为什么要来救我？”


    尼芙目视前方道：“你已经被西联怀疑身份，我们不来救你，你自然有自己的办法离开。”


    “但，”她转过身，看向艾林，“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你是让我和安全委员会合作？”艾林接口道，“让我猜猜，跟研究所的秘密实验有关？”


    “不错。”尼芙挑了一下眉。


    她继续说：“调查发现，当年的实验体并没有被完全销毁，保留了一部分，经过不断完善，重新创造出了一种仿生人。”


    艾林：“仿生材料是可视光驱动的水凝胶？”


    “你知道的比我详细，”尼芙继续说，“那你也肯定知道这些仿生人的使用途径。”


    艾林走到她身边：“抱歉，我并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尼芙看了他三秒，轻声道：“是军队，很大规模，就在研究所的地下室。”


    艾林睁大眼睛，有半秒的哑然。


    尼芙接着说：“我还要告诉你，所谓的仿生材料并没有水凝胶那么简单。给你一个提示，好人、坏人，总的来说，人最后只有一条归宿，但仿生人的归宿永远不止一条。这也是一些人所渴求的。”


    宇宙的星辰在双眼中流转，艾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你的意思是……”艾林张了张嘴，“那个实验所说的意识共享，是让人变成机器人军队？！”


    尼芙侧过身面对艾林：“希望这只是我们的猜想。”


    艾林的脑海中冒出来一个名字。


    威廉·李。


    东联总统。


    所以这是他一手策划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包括那个所谓的黑胡椒科技公司，列车上爆炸的机器人。


    这一切根本就没有和平可言，都是欲望在作祟。


    “你见过东联总统吗？”艾林对尼芙说，“我怀疑是他在操控，黑胡椒科技公司的管理者是他，查尔斯……拉多克上将或许也是替他卖命。”


    尼芙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才道：“或者是共赢。”


    艾林蹙了一下眉。


    “他来找过我父亲，”尼芙说，“但当时我还小，不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在那之后，我父亲就被降职了，给的理由是受人贿赂。接着是源源不断的威胁恐吓，直到我母亲自杀。”


    艾林垂眼：“抱歉，我不该提……”


    尼芙摇了摇头，轻声打断道：“艾林，在那之前，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说完，她走向舱门口。


    艾林一路跟在她身后。


    金属管道盘旋在上方，延伸至尽头。


    他们走在狭窄的通道里，停在其中一处舱室。


    舱门向两侧滑开。


    “船长，”尼芙道，“人带来了。”


    船长坐在椅子上，侧头看了一眼身后，“辛苦了，尼芙。”


    接着他对艾林说：“这是你的智能机。”


    艾林下意识抬起手腕，是空的。


    船长微笑道：“放心，只是给你修了一下。”


    “谢谢。”艾林接过，发现界面上出现一个视频。


    尼芙看着他，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意思是这就是他要看的东西。


    艾林点开视频。


    时长十分钟，全程黑白，听不见人声。


    画面里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看得出来是审讯室，因为其中一个人戴着手铐，而另一个表情严肃，嘴部的动作幅度愈发夸张。


    忽然间，艾林似乎认出受审者的样貌，将画面放大。


    他怔愣地看着那个人，自语道：“兰斯……”


    声音很轻，却不带任何怀疑。


    视频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艾林抬起头：“他们说他死了。”


    船长道：“很显然，他还活着。”


    “他在审查厅？”艾林问。


    “他现在在审查厅，之前在东联情报局，我们黑进了他们的卫星网络，听到了一些东西，”尼芙接过话题，“因为这场爆炸，暴露了我、你，或是我们的身份，他被怀疑了。”


    但兰斯现在在审查厅，这个做法似曾相识。


    艾林缓缓眨了下眼：“他没有透露我们的身份，情报局也不打算在内部解决……”


    排除其他选项，兰斯只剩下一个去处。


    “他要被送到星际法庭。”艾林道。


    尼芙看着他，眼神透出一股坚韧：“就在今晚。”


    这时，飞船内猝然发出“滴滴”声。


    上方响起一道机械女声：“注意，目标地点东联星，即将进入急救飞船专用星际航道，距离到达时间还有五分钟。”


    艾林心跳加快，有些缓不过神。


    下一刻，一件白大褂突然扔了过来。


    “穿上，你知道该怎么做。”尼芙说着，给自己戴上口罩。


    那双漆黑的、平静的双眼露在外面，深海般宁静。


    深呼吸后，艾林郑重地向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五分钟，飞船逐渐向航空港靠近。


    三人已全部乔装成医护人员，他们站在舱门口，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沉默地等待着。


    艾林低下头。肖文躺在移动床上，皮肤和床单一个颜色。


    万幸的是，他已经没有大碍，只是需要休息。


    万幸的是，兰斯还活着。


    他快速眨了眨眼，脸侧肌肉绷紧，一些不该在此时流露的情绪涌上大脑。


    头顶上再次响起机械女声，于是艾林抬头目视前方。


    “已到达东联航空港，欢迎回家。”


    随着一阵温和的音乐，脚下出现几秒的震颤，接着，舱门开启。


    一道闪电般的白光闪过，一个军官语气急促道：“快！急救车就在外面！”


    尼芙焦灼道：“患者陷入昏迷！都让开！”


    滚轮声、叫喊声充斥在耳边，艾林垂着头，随着移动床奔跑。


    急救飞船享有特权，但能登上的人寥寥无几，需要极为严苛的审核。他们不需要出示证件，一路来到外面。


    艾林坐到驾驶位，启动引擎，踩下油门。


    他从后视镜看向车内。


    “格洛什还活着吗？”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船长扶住移动床，道：“格洛什？这名字真熟悉。”


    艾林：“他不是你们的人吗？”


    船长摇摇头：“我没见过。”


    “算他命大，现在人在审查厅……”尼芙翻了翻智能机。


    下一秒，她顿住，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继续说：“我们有另一个方案，你没必要冒险！”


    “不，相信我。”


    艾林看着前方道路，笑了一下，“我只需要他的身份信息，还有他今天的会面名单。”


    尼芙皱了皱眉，看了船长一眼：“艾林，别乱来！”


    他侧过脸道：“我要和他叙叙旧。”——


    作者有话说：下章艾林要帅起来了！


    第106章 欢筵地


    晚上八点, 急救车行驶在路上。


    银港市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上空，一直以来堆积在内心的压抑彻底释放，游行队伍高举“反对战争”的牌子,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路边摆放着点燃的蜡烛，悼念逝者。


    审查官一来, 人群就像蚂蚁般四处逃窜, 但还是有不少人被抓住。


    急救车尽量避开他们, 抄小道驶向第五区。


    那里已不再是印象中的欢筵地。


    外面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金黄的灯光投射在庞大的建筑上，交汇在顶端。


    艾林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空旷, 他喃喃道：“什么情况？”


    “除了游行，现在没人敢出来, ”尼芙挑起车窗上的帘子, “审查官抓得很严。”


    车顶闪烁着红光, 映在挡风玻璃上。前面就是银河大剧院，蒸汽机车所在的酒馆离这不远。


    但不巧的是, 一辆军用车停在道路中央, 正对他们招手。


    艾林：“是审查官, 他们在搜查车辆。”


    船长适时道：“开过去。”


    车速徐徐放缓，停在审查官面前，引擎声减弱。


    一名审查官走上前，从他怀里闪过一道亮光。


    那是一把枪。


    车窗落下，只听到审查官说：“这里不是去医院的路, 你们走错了吗？”


    艾林一脸焦灼地看向他：“外面都在游行，路都被堵了！拜托你们，情况紧急！”


    他说话的同时，那名审查官带着怀疑的目光扫向车内。


    或许是表面工作没露破绽, 他转头对艾林说：“等着。”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艾林透过后视镜看向车内。


    船长盯紧对面的军用车，几乎不眨眼。尼芙也一脸警惕地观察着对面。


    那名审查官对他的长官说了些什么，五秒后，他重新走到急救车旁，与此同时，那名长官径直走向车后门。


    尼芙轻声道：“感觉不太妙。”


    艾林意识到什么，语速很快：“长官，我们绕远路已经耽误了病人的抢救时间，您不能在这时候搜查！”


    审查官皱眉道：“少废话！把门打开。”


    语气不容拒绝。


    艾林转头看向尼芙和船长。


    短短一瞬，似乎共同传递了一个信息。


    很快，耳边传来清脆的上膛声。


    车门向两侧打开，两名审查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子弹精准击中，倒地不起。接着，他们被抬上急救车。


    车子继续向前。


    两人没死，只是中了一剂麻醉，趁他们昏迷不醒，尼芙扒掉了他们的制服。


    艾林看向尼芙：“你确定兰斯是今晚被送走？”


    尼芙看向手腕，道：“准确的来说，还有三个小时。”


    “格洛什的会客名单里……”她顿了顿，“现在这个时间没人了，但或许有机会。”


    “什么意思？”


    尼芙滑动屏幕：“今天早上兰斯的律师和格洛什见过面，你说不定可以用他的身份进去。”


    “那律师叫什么？”艾林问，眼神瞟向一旁。


    尼芙道：“安东尼·威尔，还是个见习律师……”


    话音未落，就听艾林倒吸一口气。


    尼芙：“怎么？”


    船长：“你认识他？”


    艾林有些心虚：“只是……听说过。”


    威尔家族的人居然是兰斯的律师。他确实应该想到的，以拉多克上将谨慎的性子，应该也不会找其他人。


    “船长，我想起一件事。”艾林说。


    船长挑了挑眉。


    艾林道：“有关兰斯的消息，外界知道多少？”


    船长道：“据我了解，外交团并没给出一份具体的伤亡名单，报纸上更没有提过，只是说查尔斯伤势惨重……”


    也就是说，兰斯还活着的消息还没有公开，他是被秘密转移的。


    尼芙接口道：“情报局已经认定他是叛徒，一旦在法庭上罪名成立，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看向艾林：“他对研究所的情况非常了解，不止是你要救他，我们同样需要他的情报。”


    艾林松开油门，将车停在酒馆门口。


    尼芙跑出急救车去开门，艾林和船长快速抬下移动床，穿过空无一人的酒馆大厅，走下楼梯，坐上蒸汽机车。


    这条路，艾林许久没有走过，难免有些生疏。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盯着智能机上安东尼的资料出神。


    但当他听到机械制动发出“哐当”声的那一刻，连带着在斯涅格市的记忆也一同被唤醒。


    真实与希望，是他在这条路上体会到的。


    这或许，就是他来到这里的意义。


    这是他的使命。


    玫瑰诗社里灯火通明，生命之树依旧矗立在中央，他们走到那巨大的雕塑后，船长搬起地上的石砖，下面是一条秘道。


    地下墓室，艾林经常在建筑史上看到这个名词。


    朴素的石砖墙，墙壁上的烛火，空间很大，神秘气息十足，但也有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东西。


    ——铁质的工作桌，先进的机械设备，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割裂感。


    肖文被安置在房间里，船长负责照顾。


    尼芙从另一个房间里拿出一套装备，递给艾林，“经典黑西装，当然，是手工定制。”


    艾林珍重地接过。


    她走到工作区，手指敲击虚拟键盘，道：“我以安东尼·威尔的名义给格洛什发了封邮件，半小时后会面。”


    艾林脱掉白大卦，戴上假发：“我和他说什么都行吗？”


    尼芙专注地看着屏幕：“随你发挥。”


    她补充道：“但最好不要暴露你的身份，我还没发确认他是敌是友，可能什么都不是。”


    艾林道：“他是个机密身份，起码西联的安全局没查到。”


    电子荧光映在尼芙脸上：“这就说明这家伙履历完整，且不真实存在。”


    艾林接道：“也说明他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情报网支持，能屏蔽各种网络攻击。”


    “再强大的系统也会有漏洞，”尼芙转脸看向他，“我需要点时间。”


    艾林将纳米芯片贴在耳后，抓起审查官的衣服放进公文包。


    “保持联系。”


    *


    审查厅，医务室。


    格洛什站在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人群，火光，告示牌。


    ——一如既往的混乱。


    “您在想什么？”医生走到他身后，“伤口恢复得很快，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多谢。”格洛什走到沙发旁，穿起外套，眼神一扫，看到医生桌上的文件。


    他随口一问：“你要辞职？”


    医生耸耸肩：“还在考虑。”


    “什么理由？”


    “梦想与现实的差距。”


    格洛什静静地看着他。


    医生将手插进兜里，调笑道：“您到哪都像是在审讯室，怪不得那些人怕你。”


    格洛什迈步向门口走去。


    医生自顾自道：“这里每天都会运来尸体，有外交官、政客，要么就是自己人，你每一个都来看。”


    格洛什停住脚步。


    “你在找人，”医生注视着他的背影，“是审查官，还是……”


    “朋友。”格洛什出声道。


    空气静了一秒，医生难以置信道：“你居然有朋友。”


    格洛什侧过身，灯光下，一半五官陷进黑暗。


    他身形挺拔，浑身散发出一股无法忽视的凌厉。


    “对了。”医生咳了一声，快速坐到椅子上，点了点光脑。


    一个全息屏幕跳跃而出，人体模型缓缓转动。


    他问：“你以前参加过军队吗？”


    格洛什蹙了一下眉：“有过，你想说什么？”


    医生点点头，仿佛格洛什的答复在预料之中。


    他道：“在你身上检测到一些陈年旧伤，几个地方有弹片残留，外表可能看不出，但不排除今后病变的可能，建议你找个时间彻底修复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旧伤？”格洛什看向屏幕。


    “能制造这种伤口的子弹头已经淘汰了，我记得差不多有十年了，”医生歪了歪头，“好像是星际战场上用的……”


    格洛什不再理他，转身离开。


    下一秒，智能机发出“滴滴”两声。


    格洛什接听。


    “长官，威尔律师来访。”


    格洛什想都没想，大步走向前：“不见。”


    “长官！”对面的语速很快，“威尔律师说有重要的事，他已经缠了快半个小时了。”


    三秒的沉默。


    格洛什站定，翻出刚才收到的邮件。


    他看了看，然后一字一顿道：“我马上到。”——


    作者有话说：怎么没写到呃呃呃！


    下章一定（逃窜


    第107章 营救


    九点整, 格洛什来到会客室。


    沙发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彬彬有礼、气质良好——和上午带给他的感受一致。


    他走过去：“你好, 威尔律师。”


    艾林抬眼，放下报纸站起身, 向后看去：“又见面了, 长官。”


    格洛什微点了点头, 坐到对面：“听说您急着要见我。”


    艾林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作为兰斯先生的辩护律师，我有些问题需要问您。”


    “问我？”


    格洛什挑了一下眉，“想必您已经知道, 我不负责拉多克的案子。”


    “但您是西联爆炸案的亲历者，”艾林很快接口道, “我恳请您可以协助我。”


    格洛什注视了他几秒。


    这时, 艾林耳边响起尼芙的声音。


    “有趣的开场, ”她道，“机会难得, 我试试能不能从他身上查到点什么。”


    接着便听格洛什冷漠道：“请问, 我只给你十分钟。”


    艾林拿出纸笔：“您可否描述一下爆炸发生前的场景。”


    格洛什想了想, 道：“我收到威胁信，只在带人搜查列车，是秘密搜查……除了当时的审查官和警员，没人知道这件事。”


    “您途中有见过兰斯·拉多克吗？”


    “见过一面。”


    “您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他看起来很急，”格洛什手肘支在沙发上, “仅此而已。”


    “据消息报道，爆炸的源头是机器人，您对此事了解多少？”


    “外交团与西联的协定是——在斯涅格一比一还原磁浮列车的运行方式，其中包括服务型机器人, 我只知道这些。”格洛什偏了一下头。


    艾林点点头：“您对兰斯·拉多克的印象如何？”


    “我们交情不深，但……”格洛什眯了眯眼，“他挺神秘的。”


    “这或许是研究所的传统，”艾林道，“每个研究员都很神秘。”


    格洛什没有说话。


    艾林接着问：“拉多克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格洛什：“他和他爱人感情不错，但可能有点好过头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他们俩都很神秘，挑不出什么毛病，就像是……”他看向艾林，“假的一样。”


    艾林张开嘴，“哇”了一声。


    听上去只是觉得新奇，没有其他情绪。


    格洛什说：“还有什么问题。”


    艾林合上笔记，将笔放回西装内口袋：“感谢您的协助，这一定对兰斯先生的审判有所帮助。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格洛什凝视着艾林，眼神犀利。


    “我父亲是审查厅厅长的私人律师，”艾林与他对视，缓缓道，“您也知道，最近局势不太妙，审查厅对军火来往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您能帮助兰斯先生逃过一劫，好处自然少不了。算是给您的回报。”


    尼芙感叹一声：“悠着点，艾林。”


    空气倏地静了一秒。


    “你想收买我？”格洛什向后一仰，直接挑明话题。


    “不，”艾林不以为然，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您是位有追求的人，不该留在这里等待死亡。”


    下一刻，耳边突然传来尼芙急促的声音。


    “再跟他聊几句，我正在黑进他的智能机。”


    艾林微不可察地睁大了一下眼睛。


    他把手搭在桌子上，微笑着继续说：“我认为您有更好的归处。”


    格洛什懒洋洋道：“说来听听。”


    艾林说：“比如离开这里，当位法官也是不错的选择。我想您一定不愿意去星际战场。”


    格洛什似乎愣了半秒，他坐直，看向艾林。


    “我不像您精通法律，也没有其他特长，”他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到了，该回家了，律师先生。”


    他说“律师先生”时，音调有些怪异。


    尼芙的语速很快：“还差一点。”


    艾林坦然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对格洛什伸出右手。


    格洛什扫了一眼，只是淡淡道：“不送了，路上小心。”


    艾林垂下手，毫不在意道：“期待再次见到你，长官。”


    格洛什道：“最好还是不要。”


    艾林转过身，刚要迈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去，道：“对了，关于兰斯先生的伴侣，您有没有他的消息？”


    格洛什：“你是说艾林·切尔森。”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我没办法回答你。”


    “好了！”


    尼芙适时道。


    艾林看了他三秒，微笑道：“多谢。”


    然后推门离去。


    他坐电梯到达一楼大厅，被押送的游行成员几乎占满整个大厅，“反对战争”的告示牌被踩在脚下。即使是深夜，审查厅依旧十分忙碌。


    出了大门，艾林松了松领带，走下楼梯。


    下一秒，一个声音叫住他。


    他惊讶地看着来人，有些措手不及。


    “卡纳蕾？”


    对方跑到他面前。


    “安东尼……”卡纳蕾鼻尖通红，声音带着哽咽，“我哥哥、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艾林喉结一动，向后退了半步：“卡纳蕾，我……”


    耳畔传来尼芙冰冷的声音：“建议你加快速度，兰斯的押送车队已经到后门了。”


    卡纳蕾焦急地向前一步：“我听到了爸爸的谈话，哥哥没死对不对？他要被送上星际法庭，他会死的！”


    “死”这个字艾林心脏重重一跳。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说他冷血，是叛徒，为了家族的荣誉他没法不管，”卡纳蕾声音变轻了，无助地垂下眼，“但哥哥是好人，他不是叛徒，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自嘲般笑了一下：“我们生来就在圈套里。”


    艾林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俯身道：“卡纳蕾，我很抱歉瞒着你，但你相信我，他会平安无事的。”


    卡纳蕾扯住安东尼的西装外套，一滴泪划过她的脸颊，“你向我保证。”


    而对方凝视她的双眼，无比郑重道：“我以我的性命向你保证。”


    卡纳蕾低下头，泣不成声。


    艾林紧紧抱了她一下，把她送上街边的私家车。


    “真感人。”尼芙幽幽道。


    带有电流的人声让艾林抖了一下。


    他走向拐角处，打开车门钻了进后座。


    尼芙的声音一下子回归真实：“我怎么不知道这兄妹俩关系这么好？”


    她坐在副驾驶，一脸好奇地看向旁边，“船长，你怎么看？”


    船长淡淡笑了两声：“手足情深，并不稀奇。”


    尼芙道：“就怕他们自己都信了。”


    一分钟后，艾林已经在后座换好衣服。


    他套上黑色立领风衣，问前面两个人：“告诉我你的计划。”


    尼芙简短道：“乔装成审查官，硬抢。”


    艾林眨了眨眼：“你认真的？”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尼芙看向他。


    艾林扬起嘴角：“试试就知道了。”


    *


    兰斯在审查厅的监狱里待了三天。


    潮湿、阴冷发霉的空气一点点渗透他的鼻腔，变成血的味道。


    爆炸后，他身上的伤至今没有被医治，或许也不需要。疼痛让他没什么精神，只能躺在床上。


    兰斯的牢房在最里面，听惯了周围囚犯的怒吼、求饶，精神逐渐崩溃的过程。每天早上六点整，行刑的枪声准时响起。


    有趣的是，刑场离这里很远，但枪声不是。


    他清楚自己的命运，或许下一秒，那枪声就是为他而响的。


    过去的时间里，他难得静下心来回望自己的人生。


    私生子，母亲，霍伯特，军校，研究所。


    ——这是即将终结的一生，兰斯问心无愧。


    但，唯一遗憾的，是临死前没见到艾林。


    几名审查官打开牢门，提起他的手臂将他架起，带离牢房。


    从牢房到监狱门口，要经过一条长长的通道。


    两边的囚犯们疯狂摇晃着铁栏，嘘声、尖叫声响起，犹如沸腾的水，要将他溺亡。


    兰斯垂着头，几乎是被拖上了押送车。


    远处传来游行的口号声，他静静听着，突然笑了一下。


    “老实点！”


    审查官警告道，用枪柄砸向兰斯的脑袋。


    接着，四名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审查官跨上车，一个坐在兰斯身边，另外三个坐在他对面。


    出发一分钟前，押送车队确认行进路线，六辆军用防爆车一同出发去穿梭机跑道。


    与此同时，艾林一队已经抵达穿梭机跑道附近。


    船长在中途离开，说有事要办。


    车窗落下，尼芙将手臂搭上去，指尖夹着一根香烟。


    细长的烟雾随风散去，她看向旁边的艾林，道：“紧张吗？”


    艾林一愣：“什么？”


    心跳声震得胸膛“咚咚”直响。


    尼芙语气慵懒道：“我说，要见到你男人了，紧张吗？”


    艾林抿起嘴唇：“见到之后我再告诉你我的感受。”


    尼芙笑了笑：“那我可不能出差错，要不然你得恨我一阵子。”


    “可能是一辈子。”艾林提醒道。


    尼芙翻了个白眼，显然不想再跟他说话。


    车窗升起，她敲击键盘，凭空跳出几条代码。


    一分钟后，她接了一个电话。


    “船长，情况如何？”


    艾林看过去。


    船长道：“约德传来消息，西联已经派出军用星舰了。”


    尼芙停了一秒：“星舰？真要打仗了？”


    “对，”船长喘了一口气，“我们要尽快撤离，总部需要人手。”


    尼芙道：“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战争”这个词对艾林来说很遥远，同时他也深知其中的可怕。


    “如果真的要打起来，”他斟酌道，“我们会怎么样？”


    尼芙不假思索道：“为你认为正确的一方效力。”


    艾林陷入沉默。


    “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办法吗？”尼芙说，“光凭一个人可改变不了世界。”


    艾林平静道：“你说得对。”


    下一秒，疼痛从脑内蔓延，他倒吸一口气。


    尼芙看了他一眼：“你又头疼了。”


    “老毛病。”艾林声音微微颤抖。


    “确实是老毛病，”尼芙重新看向光脑，道，“给你做体检的时候发现你脑内有淤血，范围不小，你自己能想起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吗？”


    闻言，艾林身体迅速冷了下来，他不解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我猜的没错，”尼芙按下回车键，转头看向艾林，“你可能失忆过。”


    艾林没有回答。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押送车队即将到达穿梭机跑道。


    兰斯闭上眼，身体随着车身轻晃。


    他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艾林的模样，但每次都会和记忆里的另一个道影子重合。


    他睁开眼，恰好对上其中一名审查官的视线。


    那人睁大眼睛，快速眨了眨，下意识将枪向上端起。


    “你是新人？”兰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还是在怕我？”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车身猛地晃了一下，似乎在加速。


    坐在兰斯旁边的审查官急忙问：“什么情况？”


    “长官！”前面传来颤抖的声线，“车出问题了！我没法减速！！”


    “什么？！”


    兰斯眯了眯眼。


    “关闭自动驾驶！”长官拿枪抵住兰斯，把他的手铐铐在座位上，“别耍花样，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兰斯漫不经心道：“你可能错怪我了。”


    下一秒，一阵猛烈的撞击从车后传来。


    “他妈的你们怎么回事？！”


    对讲机传来后方驾驶员的声音：“长官！我刹不住车了！”


    紧接着，另一条线路插了进来，说的话一模一样。


    一遍，两遍……整整重复了五遍。


    尼芙敲了几段代码，看向窗外不远处的车队，自语道：“真是脆弱的控制系统，干嘛就这么相信自动驾驶。”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车身彻底失去方向，四处乱窜。车轮摩擦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就在两辆车即将撞上的瞬间，车头猛转，脱离车道，爆炸，冒起滚滚浓烟。


    看到这场面，长官怒吼着：“继续往前开！”


    下一刻，一辆军用车侧翻着，从后面撞了上去！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


    兰斯被一阵巨大的力道撞击，整个人悬空了几秒，又被手铐牢牢拴在座位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十秒后，世界回归平静。


    火光四起，不远处，艾林推开车门，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个审查官趴伏在地上，满脸是血。


    他刚要举起枪，就被一记麻醉枪打中眉心，彻底失去意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焦味。


    艾林找到兰斯所在的车辆，踹开变形的车门，看到里面的人。


    兰斯睁开眼睛。


    他凝视着对方，四目相对的刹那间，恍如隔世。


    “胆子够大的。”


    兰斯手臂被车座吊着，艰难吐出几个字。


    “砰！”


    几声枪响，打掉兰斯手上的铁铐。


    艾林把枪放回腰后，俯下身，抓住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只听他语气轻快：“比起你可差远了，兰斯。”——


    作者有话说：我去睡了，醒来想要看到评论（嘤）


    第108章 通缉令


    零点, 审查厅。


    从门口向里延伸出一条通道。审查官站在通道两侧，姿态端正，被抓进来的游行人员被他们挡在身后, 还在不停向前挣扎。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平息了混乱。


    “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来人一身黑色军装, 胸前佩戴者银色徽章, 铁灰色的短发, 眉间皱纹很深，高鼻梁，还有一双威严的眼睛。


    一名审查官走上前：“厅长, 押送车的控制系统出现异常。”


    厅长淡淡道：“人呢？”


    审查官低下了头，贴在腿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不在车上。”


    “有什么可疑人员？”


    “……监控没有显示。”


    言下之意,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营救行动。


    厅长没有理会, 只是视线越过他，沉沉地看向站在通道尽头的格洛什。


    格洛什没动：“埃德蒙厅长, 您来晚了。”


    帽檐在他脸上落下一道阴影。


    埃德蒙站定在他面前, 等了三秒, 走向不远处的办公室。


    门关上，声音被隔绝在外。


    埃德蒙语气冷硬：“格洛什，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格洛什道：“很抱歉，我刚从西联捡了一条命回来，暂时不负责这些案子。”他顿了一下：“所以, 我对此并不知情。”


    “毫不知情？”


    “完全不知情，长官。”


    埃德蒙将手背在身后：“兰斯·拉多克，你接触过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你对他了解多少？”


    格洛什冷漠道：“只接触过几次。”


    “他有没有对你透露过叛变的念头？”


    格洛什面不改色：“没有。”


    埃德蒙像是随口一问：“他有没有尝试策反你？”


    格洛什的心中忽然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只是说：“我想没有。”


    埃德蒙：“在审查厅里，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会出卖你的人？”


    格洛什愣了一下，答道：“我不清楚。”


    埃德蒙自顾自道：“有人举报你带兰斯·拉多克去第九工业区。”


    “没记错的话，这是机密。”埃德蒙接着说，“你却轻易告诉了别人，还是研究所的成员。你应该清楚，我们不该和研究所扯上关系，这是总统的命令。”


    格洛什沉默不语。


    他知道，什么不说就是最好的回答。


    “格洛什，”埃德蒙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审查厅。多一种身份，就是多一条眼线。”


    格洛什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埃德蒙冷笑一声：“凭一份好简历，一张军校的成绩单，我可以忽视你身上的疑点，但我希望你……”他看向格洛什，“好自为之。”


    说完，他走出房间。


    十分钟后，兰斯·拉多克叛逃的消息传遍各地，审查管封锁了研究所的出口，兰斯在综合大学的办公室，还有他的公寓。


    十五分钟后，审查厅下发兰斯和艾林的通缉令：政治罪犯，悬赏一亿钮。


    消息一出，便上了头版头条，电台循环报道。


    人们的情绪一时间变得无比复杂。


    格洛什站在研究所的大厅内，面对着愤怒的研究员，他转过身，拨了一个电话。


    一阵忙音后，出现了规律的嘟声。


    一秒，两秒……


    漫长的等待中，格洛什缓缓闭上双眼。


    尽管他训练有素，经验丰富，但还是对这种突发状况有些招架不住。


    计划被打乱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这是他极为少有的情绪。


    审查官将研究员带回各自的实验室，吵闹声如潮水般退去，与此同时，耳畔的嘟声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但没人应答。


    格洛什睁开双眼，咬牙切齿道：“老头，这跟我们当时说的可不一样。”


    *


    蒸汽机车停在轨道上。


    艾林抓起兰斯的胳膊，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兰斯的伤势极重，在没有治疗的情况下，很难想象他是怎么熬过这几天的审讯的。


    两人没有上楼，而是来到了楼梯后方。


    艾林支撑起兰斯的身体，用手在墙壁上摸了摸。


    很快，他摸到一块并不明显的凸起，按了下去。


    下一秒，墙壁传来响声，向一侧滑开。


    ——这是一道通往地下墓室的暗门，也就是安全委员会驻扎在银港市的情报站。


    艾林低声道：“能听见我说话吗，兰斯。”


    兰斯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意识。


    艾林松了口气。


    回来的只有他们两个，尼芙在中途下车，与船长汇合。虽然艾林被他们救了，但他知道，安全委员会，也不是可以完全信赖的组织。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掌握着大量的情报，一些甚至连其他组织的内部成员都不知道的事情。


    这就意味着，安全委员会的人已经潜伏在东联的情报局或是西联的安全机构，他们有什么目的，艾林还不清楚。


    把兰斯放入治疗舱，按下几个按钮，治疗舱对兰斯进行扫描。


    “已扫描到肋骨三处骨折，脑部损伤……”


    “修复倒计时，十，九……”


    治疗舱的舱盖缓缓落下，艾林刚要收回手，不料下一秒却被兰斯死死抓住。


    艾林看向他。


    兰斯面色惨白，他双眼布满血丝，冰冷的瞳色此时却显得异常柔和。憔悴却依旧魅力十足。


    “六，五，四……”


    艾林俯身，在兰斯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轻声道：“待会见，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迟更非常抱歉，最近三次很忙，有时候状态也不好，但我会好好完结哒！


    第109章 诗集


    玻璃舱盖闭合, 渗透出淡黄色的光。


    兰斯闭上眼，仿佛陷入沉睡。


    治疗时间预计一个小时，趁这期间, 艾林来到办公区。


    昏黄的壁灯下，他看向这个极不协调的区域。比起西联的设备, 安全委员会算是较为先进的。


    艾林站在光脑前, 把手抬到半空, 很快，手下出现一个虚拟键盘。下一秒，弹出一个全息屏幕, 要输入密码。


    他没动，等了五秒。


    密码栏上的光标闪烁。


    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下意识的反应。


    对于一个擅长光脑的人来说, 五秒的适应时间或许有些长了, 因此他得出一个结论——这具身体疏于光脑操作, 其实地球仔艾林同样如此。


    比起机械设备，他更擅长摆弄木块。


    艾林放弃入侵系统的想法, 他向四下看去, 整个办公区没有一张纸质文件, 一些桌面上甚至落了灰。


    这里或许不是委员会唯一的情报站，只是一个较为隐蔽的安全屋。


    艾林想起尼芙的话，委员会需要兰斯手里的情报。


    他们要这东西干什么？


    如果是为了研究所的秘密实验，战争机器人，那他们明显有另一种更为稳妥、符合作风的方式拿到相关情报, 而不是选择冒险。


    或者，委员会要的根本不是情报，而是兰斯这个人。


    一个受过专业训练，掌握重要情报, 并遭到组织背叛，失去一切的间谍，是最好的策反对象。


    然后鸟尽弓藏。


    ——这是间谍的命运。


    无论是好是坏，一旦选择退出或是加入，就要有死的觉悟。


    想到这，艾林不禁后颈一凉。


    他无法忽略这个可能性，而现在，他不想、也不能冒一点险。


    稍不留意，他们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艾林看向兰斯所在的房间，内心确定了一个想法：这地方不能久留。


    就在这时，房间的某个角落传出滋滋的电子音。


    艾林转头看过去，是一个收音机，支着一根天线。


    破旧掉漆的音孔里正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兰斯……叛……押送……”


    “……被通缉……拉……克家……市长”


    用不着思考，艾林已经听明白了。


    果不其然，他们被通缉了。


    说不定已经被扣上了共犯的帽子。


    他走过去，碰了碰收音机的接收器。


    下一刻，一切声音变得清明。


    “双子联星的交界处发生撞击事故，疑似军用飞船，为避免残骸碎片坠落，请处在天鹅座β小行星群、北方小行星群γ-117至195号小行星的居民尽快撤离。”


    “重复，为避免残骸碎片坠落，请尽快撤离！”


    艾林捏住频道旋钮，轻轻转动一格。


    “市长选举再次推迟，拉多克家族支持率大幅下降……”


    再转一格。


    “兰斯·拉多克下落不明，研究所在二十分钟前已经全面封锁，审查厅将竭力调查此次叛变……请各位市民谨慎外出……”


    旋钮向回扭，“咔哒”一声，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艾林看了一眼自己的智能机，然而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门打开，出现尼芙的身影。


    艾林看过去，就听尼芙对他说：“上去聊聊，今天不会来人。”


    “对了，”她刚迈出前脚又退了回来，“你男人怎么样？”


    艾林说：“在治疗舱。”


    尼芙哼笑了一声，道：“很顺利嘛。”


    走出墓室，艾林跟在尼芙后面，迈上台阶。


    “你们去哪了？”他盯着尼芙的背影，问，“听说我们被通缉了，你看到悬赏令了吗？”


    尼芙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问题真多，我现在没那么多耐心，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她转头对艾林挑了挑眉：“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艾林他凝视自己映在尼芙身上的影子，没有说话。


    一时间，楼梯间只有单调的脚步声。


    气氛有些凝固。


    就在尼芙的视线与最后一节楼梯齐平时，只听艾林突兀地开口道：“告诉我菲特是谁。”


    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


    尼芙顿住，迟迟没有转身。


    死一样的寂静，他们彼此很有默契地互不开口。


    ——这似乎是个不该问的人。


    艾林没等到答案，于是绕过尼芙，走到诗社的铜门前。


    他拉住把手，下一秒，尼芙道：“为什么问起他？”


    艾林说：“你之所以和街头组织扯上关系，是因为街头组织也在找他不是吗？他身上有什么？或者他知道什么？”


    “他到底是谁？”


    尼芙闭紧嘴唇，蹦起一条直线。


    “如果委员会想要跟我合作，那首先就要做到坦诚，我已经做到了，”艾林侧身看向她，“现在轮到你们了。”


    “好吧好吧，”尼芙摊手，像是有些无奈，“菲特，我在……读书的时候遇见过他，但我们不是很熟，后来我们在一个情报站工作，一次任务中他牺牲了，但我觉得他没死，所以习惯打听点消息，仅此而已。”


    她补充道：“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


    艾林静静听着，蹙了蹙眉：“因为，因为一些……”


    他神情恍惚，嘴唇轻启，发出一个短促的音，“梦。”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诗社。


    这动作看上去像是在逃避什么。


    或许是尼芙，或许是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生命之树立于中央，船长坐在吧台上，他穿了一身黑色风衣，戴着一个牛仔帽。前面放着一个收音机，轻缓的音乐流淌在空气中。


    船长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看向艾林，道：“喝一杯吗。”


    艾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好久不见，船长。”


    船长自顾自地给他倒了一杯酒：“我该叫你菲特，对吗？”


    艾林没动：“我正想问问您，关于这个人。”


    船长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黑色封面。


    只需一眼，艾林就认出来是当时写着“菲特”这个名字的诗集。


    “这是他写的诗集？”他问，并从船长手里接过。


    “不，”船长说，“是他摘抄的，无聊解闷。”


    艾林翻了翻：“他给你的？”


    手指定格在扉页，大面积的空白中央写着两行话。


    [我深知其罪孽。]


    [然而，然而……]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眼熟。


    船长视线停留在诗集上：“是我找到的。”


    “他是你什么人？”艾林抬头看向船长，接着问。


    船长道：“我们只见过一面。”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他和你说过什么？”


    “他托付给我一件事。”


    艾林顿了一下：“什么事？”


    船长喝了一口酒，道：“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委员会的计划是什么？”艾林接着说，“你们要的东西没有那么简单。”


    船长放下酒杯，声音沙哑：“我不能违背我的诺言。”


    艾林没有继续追问，他又翻了翻诗集，漫无目的地停留在一页。


    尼芙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


    “艾林……”她轻声道。


    “尼芙，”艾林打断道，“你不介意我问你父亲一些事情吧？”


    尼芙垂眼，似乎是笑了一下：“他会很乐意配合你。”


    艾林平淡道：“你不想见他一面吗？”


    “会见面的，”尼芙的语气毫无波澜，“但不能是现在。”


    不能不代表不想。


    一个在记忆中死去的人出现在眼前，只会乱了前进的步伐。


    尼芙深知这一点。


    艾林点了一下头：“我尽量确保他的安全。”


    尼芙：“那我倒要感谢你了。”


    空气静了一秒。


    船长道：“孩子，还记得第四区的历史吗？”


    艾林愣了一下，道：“你是指安息日。”


    尼芙静静听着。


    船长接着说：“当时被放弃的只有第四区，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艾林看过去，“什么意思？”


    “安息日要重现了，我有预感，”船长道，“但这次被放弃的，将会是你无法想象的东西。”


    话音刚落，尼芙就站起身，率先离开诗社。


    船长站起身，对艾林脱帽示意。


    “你们要走了？”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委员会，”船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道，“祝你好运，菲特。”


    随着脚步声远去，空旷的教堂里只剩下艾林一人。


    过度思考使他头晕目眩，熟悉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艾林仰起头，看向四周。


    眼睛扫过这里的一切。


    这就是神降临的地方。


    也是灾难的开端，如果第四区发生过的机器人暴乱只是一个实验，那得到的结果并不理想，人类反抗无效，但如果换个思路，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那也就意味着，屠杀不会停止。


    他将罪恶展示在神的面前，猖獗地宣告自己的计划，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一个个可怕的想法源源不断出现在脑海里，刹那间，艾林忽然有些不认识这里。


    这里太高，太大，宇宙的缩影一般深邃，只需一眼，就能看清自己的渺小。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生命之树下。


    教堂，遗址。


    痛苦之城，应许之地。


    人类的归宿。


    他看向布满浮雕装饰的树干，上面刻着一行花体字，和诗页上的语句重合。


    ——不要懊恼，这是一个广大的世界。


    与此同时，诗社门口传来一道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看来是得找个时间狠狠码字了（x）


    第110章 另一道目光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只要一天有人类, 或人有眼睛。”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整齐的读书声传到隔壁教室。


    菲特看向窗外狭长的走廊，石壁上挂着一些古典油画, 他无聊的时候经常看向那里。通常不会有人打扰，但有时也会出现意外。


    “菲特——”


    听见自己的名字, 菲特惊醒一般看向前面。


    黑板上写满了化学符号, 下一秒, 他正好与讲台上的教授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倏地站了起来。


    周围传来低低的哄笑声。


    “你来回答这道题。”教授冷冷地看着他。


    菲特眼珠转了转，垂头道：“对不起, 我不会。”


    老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低声说：“算了……一会儿你负责洗试管。”


    菲特捏住自己的袖子, 道：“我今天不能……”


    教授转过身, 没有理会。


    菲特看向墙上逼近整点的时钟, 道：“下午两点，有情报局的选拔。”


    教授沉下脸,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有些懊恼道：“居然这个点了, 我差点给忘了。”


    然后，他合上课本，拍拍手，道：“大家去礼堂。”


    众人纷纷站起身走出去，教室一下子变得嘈杂。


    几个人经过菲特身边时, 毫不掩饰自己看热闹的嘴脸，发出嗤笑。


    菲特垂眼，盯着桌上摊开的书，一动不动。


    他依旧没能习惯被这样对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百依百顺。


    等人走光后，菲特把试管扔进水槽里，匆忙来到礼堂。


    自从上次自杀失败后，他那为数不多的勇气被彻底抵消，一点死的念头都没有了。


    但无休止的失眠，已经让自己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他想到了其他的方法。


    一个可行性极高、也极其安全的方法。


    ——成为情报局的间谍。


    情报局的选拔是离开这里的机会。


    据他所知，这所军校所属东联星的情报组织，负责在其他星球设立情报站点，交换、传递信息，大规模招募线人，开展各种间谍行动。


    但这里并不是一个可以仅凭申请就能加入的地方，每个人只有被选的份。


    礼堂里十分安静，学生有序地排成几列，一一报上自己的编号。


    菲特站在队列末尾，探出身子向前看去。


    下一刻，在正对着他的队列里，他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抹灰绿随着眨眼若隐若现，他们似乎对视了一秒。


    ——是那天他救下的人。


    菲特刚要挥手示意，就看见那人正要转身离开。


    他心里一紧，不由得着急起来。


    前面的人一走，菲特就急忙报上自己的编号，然后追了过去。


    “等等！”


    对方依旧向前迈步，没有停下的意思。


    菲特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这时，对方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身看向后面。


    菲特冲他挥了挥手。


    对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接着转回身，继续向前走。


    菲特咬紧牙关，跑到他身边。


    “你好！”他开口道，“我是菲……是2242018！”


    对方没有理他。


    菲特侧过身，边走边说：“我们之前见过，你还记得吗？在紫丁香树林。”


    沉默，持续的沉默。


    “我救了你！”菲特紧跟上他的步伐，强调道，“你当时正在寻死，但其实你不想死……”


    下一秒，对方猝然转过身面对他。


    菲特被吓了一跳。


    男人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冷淡：“我不认识你。”


    他的视线似乎向菲特身后瞥了一眼，继续道：“别来烦我。”


    说完就转身走了。


    菲特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刚才的搭讪已经耗光了他的全部勇气。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改变，他不想再孤单一个人了。而这个男人，是他唯一可以接近的对象。


    下一刻，菲特追了上去。


    “你也是去报名的吗？”他说，“我想如果我被分配到外星球情报处肯定是最好的，对了，你有擅长的学科吗？反侦察、徒手格斗、枪械？还是基础学科？”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和逐渐加快的脚步。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楼梯间。


    男人停在拐角的阴影里，他一站定，菲特的心脏就开始快速跳动。


    男人转回身，平静道：“224201，我的编号。”


    菲特仰头看着台阶上的男人，眨了眨眼。


    “在外面，我建议你不要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会引火上身，”2242的语气毫无波澜，“尤其是在这里。”


    菲特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于是说：“2242，那我们可以私下做朋友吗？”


    224201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


    菲特这次没再追上去，而是用了另一种方法接近他。


    他将224201当作一个观察对象，在224201下课，回宿舍的途中悄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看上去是个不太好的行为，但并不意味着没有收获。


    观察期间，菲特知道224201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去紫丁香树林晨跑，七点半来到教室，他的头发总是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午餐时间，他总是会先吃沙拉，然后是土豆泥、面包、蘑菇汤，最后是主菜。


    菲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转移孤独感的事情。


    尽管224201的生活轨迹始终一成不变，但，一个偶然的机会，菲特察觉到异样——224201把自己甩掉了。


    这说明，他明显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监视，并且采取了行动。


    这也说明——224201对菲特做出了回应。


    菲特决定主动制造机会，和他成为朋友。


    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事情。


    菲特选择在224201晨跑的树林里等待时机。


    等224201一来，他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跟着一起跑。


    坚持了两周，对方终于忍不住了。


    菲特坐在草坡上，看着远方缓慢飘动的云，闻着紫丁香的花香，心跳缓慢平复。224201走了过来，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坐到他旁边，


    他们看着紫色花瓣在空中飘舞、旋转，最终落下。


    气氛宁静祥和，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或许是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赏花，224201难得率先开口道：“你来这多久了？”


    菲特平静道：“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是三年。”


    他又说：“但看编号的话，我们应该是同一批。”


    224201点了点头，道：“你父母呢？他们怎么同意你来这？”


    许是跑步的原因，他嗓音有些沙哑。


    “我没有父母……”菲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这了。”


    224201垂眼道：“我们……差不多。”


    “真的？”


    “嗯，我只见过我母亲。”


    菲特看向224201的眼睛，道：“你母亲应该很温柔。”


    224201回视过去：“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菲特继续说，“听说过几天是和家人的见面日，她会来看你吗？”


    沉默。


    持续的沉默。


    花瓣规律地落下。


    被一阵风吹散，一阵温和、平缓，独属于春天的清风。


    然后，他与224201四目相对，只听他说：“不会，她已经死了。”


    *


    门外站着肖文。


    他的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不再是渗着青灰的苍白，嘴唇有了些血色。


    似乎是看到熟人，他表情放松，微微睁大了眼睛。


    “艾林……”


    “感觉怎么样？”艾林递去一杯水。


    肖文接过，坐了下来：“感觉……像是跑了很久，像是做梦。”


    他看向四周：“我们这是回家了？”


    艾林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肖文简单说了一下。


    包括战争的事情。


    肖文表情复杂，他捏了捏鼻梁，道：“……我得去报社。”


    “肖文，”艾林道，“没必要冒这个险。”


    肖文摇了摇头：“不，这是我的责任。”


    他轻轻笑了一下：“之前我在星盟社当战地记者的时候，伯蒂尔也劝过我，没必要那样做，我知道他担心我，我对自己的未来也没什么把握，但是，你知道的艾林……”


    他看向艾林，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湿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的责任让我没办法逃跑，伯蒂尔也一样。”


    艾林倾身，轻轻抱住了肖文。


    肖文抚上他的后背，一滴泪从脸颊滑下。


    就这样，悲伤和无奈在沉默中蔓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责任，违背的后果，是生不如死的负罪感。


    然而，抵消这种负罪感的，恰恰只是做出决定的那一刻。


    没人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决定的正确与否，他们面向的，是一个陌生却又既定的未来。


    片刻的宁静后，两人纷纷放开彼此。


    艾林把肖文送上蒸汽机车。


    汽笛长鸣，一阵湿冷的风吹乱彼此的头发。


    临别之际，艾林提出一个请求：“我想借用你的工作室。”


    肖文摸了一下头发，陈述道：“你正在计划着什么。”


    艾林点了点头。


    肖文笑了一下，戴上圆顶帽，道：“大胆去做吧，艾林。”


    艾林凝视着他：“注意安全，我们会再见的。”


    随着机械制动声远去，艾林站在原地，逐渐回过神来。


    他走到墓室里，推开房门。


    本该在治疗舱的伤员此时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早已破烂不堪的诗集。


    听到动静，兰斯放下书，看了过去。


    艾林抱臂半倚住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么看来，我们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他冲兰斯扬了扬下巴，“对吧，亲爱的。”


    “我认为我们可能不止于此，”兰斯一本正经，十分配合道，“还有深入的余地。”


    艾林笑着眯起眼，道：“不如你也叫我一声亲爱的，我可能会同意我们之间的进一步发展。”


    兰斯挑了一下眉，下意识绷紧嘴唇。


    音节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根锋利的鱼刺。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艾林等了三秒，咳了一声，同时摆摆手：“别纠结，我留到以后再听。”


    他看了看兰斯的脸色，补充道：“我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兰斯终于不是那么僵硬。


    “战争要开始了，”艾林轻声道，“我们也被通缉了。你应该知道安全委员会，他们要你在研究所的情报，具体干什么并没说，但……”


    兰斯接上：“我们不能留在这。”


    艾林点点头，咬住下唇。


    兰斯注视着他，道：“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艾林看向兰斯的双眼：“我想了一个计划。”——


    作者有话说：xql调情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