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相似
许棠一下被她问得不知道该怎么答, 明明立刻想回不是的,但舌头仿佛打了结,又疑惑张明湘为何要忽然问这个, 最后只能连连摇头。
张明湘“唉”了一声,道:“原来不是啊!我还以为与你定亲的就是他呢!”
“怎么了呢?”许棠好奇, 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事……”张明湘说完, 又道,“那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说出去, 不然哥哥他们要骂我的。”
许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张明湘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原本贵妃娘娘想着要给你和哥哥说亲的, 后来才说你家已经给你定下亲事了,这才作罢,贵妃娘娘还很遗憾呢!”
张明湘到底年纪还小, 很多事情都是听个囫囵,知道个大概, 家里也不与她细说,是以只知许棠定亲,却不知是和谁家, 小娘子心思浅,见到许棠好看又容易亲近,只觉可惜便说了出来。
这么一说,许棠想起那日见许贵妃时, 她确实是说过原本想给她说个好亲事,许棠当时也没当一回事,以为许贵妃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是真的。
许棠笑了一下:“你哥哥人才出众, 想必贵妃娘娘和婕妤娘娘会再为他寻到一门更好的亲事的。”
张明湘看看许棠,遗憾地重重叹了一声气。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因张明湘受了张辞的嘱咐,让她待好许棠,于是无论怎么都不肯离开许棠身边了,又说要陪着许棠逛逛张家的园子,许棠倒也欣然同意了。
虽然张家是新出门户,门第算不得高,但这宅邸确是不错,丝毫未见穷人乍富或是穷奢极恀之态,反而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贵韵致,许棠也有兴趣到处看看。
渐渐离了园子,行至一处庐舍之时,许棠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庐舍远离主院,旁边很是空旷,只有一处浅浅的池塘,种着几丛芦苇,不见精心养育的花草树木,庐舍乍眼看着有些凌乱破旧,但再细究之下,便能懂得是主人故意放任的结果,天然雕饰,神形具备。
“啊呀,怎么走到这里了。”张明湘轻轻说道,“这里冷冷清清的,不好玩。”
那边的顾玉成也看见了她们。
许棠便与张明湘一块儿走了过去,互相介绍了一番,她便也问顾玉成道:“你怎么不与樟儿在一起呢?”
“方才喝了些酒,有点头晕,便出来透透气。”顾玉成说道。
“你仔细一会儿找不到回去的路,”许棠看了顾玉成一眼,“这里已经有些偏了。”
顾玉成笑道:“我记着路,只是看这庐舍有趣,便停下来看看。”
许棠还没说话,张明湘便已接着顾玉成的话说道:“我哥哥也说这庐舍是家中最有趣的地方,好几次我们都想把这地方拆了,都被他拦了下来,一直都保留着原样没有去动它。”
“是吗?”顾玉成的目光越过掠过已经显得有些陈旧的窗棂,直直望到了里面,然而里面黑森森的,并看不清楚什么。
“是呢,这宅子原是别人家的,后来才被陛下赐给了我们,庐舍早先就在这里了,据说以前是这家主人看书吃茶的地方。”张明湘认真说道。
“原来如此,”顾玉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有这样的地方。”
也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怎么的,许棠总觉得顾玉成这句话不大对,好像是在讥讽张家浅薄似的。
不过张明湘并没有听出来,也就平安无事。
平地一阵风卷起,吹到人身上,冷得往人骨头里刺,许棠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便对张明湘道:“我们回去罢。”
张明湘自然不会拒绝。
她们只管自己走,顾玉成虽没说话,但也默默跟在了她们后面。
一晃便到了回去的时候,张明湘与她的兄长张辞都来送客,许蕙走在最前面,她这小半日工夫见的人太多,难免疲累得紧,稍稍应付了张家的人几句,便赶忙上了马车去歇着。
许棠带着许廷樟坐后面那辆马车,为了不让外人看出许蕙与她之间的龃龉,许廷樟倒成了个很好的幌子,他是许棠的亲弟弟,许棠带着他共坐一辆马车也是无可厚非的。
待许棠道了别,张明湘便对她道:“许姐姐可要常来呀!”
许棠虽不可能真的常来,但应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正要点头答应,便听见一旁的张辞笑道:“你这样调皮,恐怕要吓跑许娘子。”
“怎会呢?”许棠连忙道,“今日还多亏了张妹妹,才让我没那么无聊。”
“许娘子满意就好。”张辞浅笑着微微颔首,“若舍妹今日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或是做错了什么事,也请许娘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许棠本来已经忘了许贵妃要撮合她和张辞的事,被他这么一说,竟又记了起来,不免有少许尴尬,对着他笑了笑便转身上了马车。
一时许廷樟还没有上来,张辞继续与他说着话,问了问他的课业情况,还有年后要去青崖书院的事,许棠便在马车里静静听着,听见张辞还说他在青崖书院也有朋友,会去信让他们对许廷樟照拂一二。
等许廷樟上车之后,马车便开始动起来。
大约也没过多久,只是驶出张家所在那条街巷的街口,外面便传来顾玉成的说话声:“樟儿,你想不想下来骑马。”
方才需要他掩人耳目,可是这会儿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许廷樟再出来倒也方便了。
“好!”许廷樟应着声就跳下了马车。
许棠知道他很想下去玩,便也一点不说什么,打算自己小憩一会儿养养神。
只是才闭上眼睛,便听见顾玉成在外面压低了声音叫她:“棠儿妹妹。”
许棠便挑了
帘子的一个角看出去,只见顾玉成正骑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马车边。
“怎么了?”她问,“樟儿呢?”
“樟儿在前面,有人看着他,不会有事。”顾玉成说完,蹙了蹙眉,“方才你和张辞已经见过面了?”
许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是今日的主家,方才我们都见过面的,你不也是吗?”
顾玉成眸色更沉,只是他骑马看着前面,并没有让许棠看见。
他道:“我是说后来。”
“见过,不是私下,他妹妹和婢子都在的。”许棠实话实话,倒也没想瞒着顾玉成,她觉得有些奇怪,“有什么事吗?”
顾玉成沉默了半晌,正当许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又继续说道:“我感觉他对你有些不同。”
许棠一愣,其实顾玉成说的,她也有些觉察出来,但她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便刻意忽略了过去,再者要说不同,确实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没想到顾玉成的眼光这么毒辣。
真是心思深沉啊!
许棠眨眨眼睛,见不得他那么目光如炬,便故意问道:“哪里不同了?”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顾玉成轻飘飘地又把问题抛了过来,“既然你连看都看不出来,往后还是小心为上。”
“那也总要有个原因,无端端的你与我说这些,我为何要听你的?”许棠挑了挑眉,“莫不是你看人家张郎君也是一表人才,要把你比下去了,所以心里嫉恨他?”
闻言,顾玉成侧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倒也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只是骑马往前面去了。
回了家中,许棠故意走得落后了一步,好在许蕙也没有要和她一起走的意思,两人便很快分开,许棠又打发许廷樟自己去玩了,顾玉成果然跟了上来。
许棠先开口问他:“你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玉成默了默,道:“张婕妤和张家能在短短十几年之内,从小小的皇商家仆一跃到如今的地位,绝非等闲之辈。”
“这我自然知道。”
“张辞在京中很有佳名,甚至连陛下和贵妃都对他颇为喜爱赏识,他举止端庄有度,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有何不好,也没有见过他犯过任何错处。”顾玉成的声音冷下去,“这样的人,你还觉得没有问题吗?”
许棠笑着打趣道:“不是和你差不多吗?”
“棠儿妹妹,我在和你说正事。”
“他今日是不是得罪你了?”许棠嘟哝了一句,随即又认真想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我记着了,会小心的。”
许棠也搞不懂顾玉成到底是怎么得出的结论,一个人太好就是不好,或是善于伪装,其实顾玉成自己不就是这样的吗,除了当时学堂里有几个混不吝的看不起他,老夫人甚至许家的下人,提起他都是赞不绝口的,顾玉成如今才见了张辞,怎么也和那些混不吝的差不多了,难道是人真的不会喜欢和自己一样的人吗?
不过要是说起来,张辞倒还真是和顾玉成有些相似,就像是两块不同产地出产的玉,雕刻成了同样的模样。
出身都不很出众,可为人看起来却清贵出众,如庭中玉树。
甚至张辞还要再比顾玉成更平易近人一些。
听她这样说了,顾玉成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又深深将她看一眼,许棠还是头一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发怵着,他已经转身走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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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琴谱
时值年关临近, 建京下了好几日的雪,白雪琉璃,天地肃杀, 不用说出门,单单就是往外面看一眼, 都似乎能叫人浑身骨血都冻住了。
许棠没有出门, 在家中与许蕙一起,跟着宫里来的女官学礼仪,因先前许贵妃就已经派了傅母去定阳教授, 所以学起来并不难,女官也只是稍微纠正些许, 令她们举止再得体优雅一些。
主要的也是为了许蕙,并非是许棠,许棠只是附带着的, 女官并不对她过于苛责什么。
当然,许棠来京城主要也并不是为了学这些的。
提醒许贵妃一事已经完成, 她还有一件要紧事,就是帮白清商找《东麟堂琴谱》。
虽说连白清商自己都没有抱多大希望,但许棠却不敢不尽心, 真的不把它当一回事。她先派人往外面去打听,也果真如白清商所料,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按照许棠的性子,她自然不会如此轻易便放弃, 倒是找到了京城一位琴商,据说他手上有许多名琴,还曾经见过《东麟堂琴谱》的真迹,只是近年都在外云游, 眼下快到年节,才回了京城。
这一日天刚好放晴,许棠也不放心再让仆役去探问琴谱的下落,决意要自己走这一趟,也好问个明白。
她与叔父说了一声,便带着人出了门。
大夏民风开放,又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街上的女子不少,许棠为了小心起见倒是戴上了幂篱,在一家琴馆门口下了马车,又带着木香并几个随从仆役进去。
知晓今日将要前来一位贵客,琴商早就做好了准备,待在琴馆的雅室坐下,许棠便说明了来意。
琴商听完便叹了一口气,许棠心下了然。
她还是不死心,又继续问:“真的找不到《东麟堂琴谱》的下落吗?”
“这些年,到处寻找《东麟堂琴谱》的又何止娘子一人,便是我也想找到,但……”琴商顿了顿,“恐怕是早就散落毁损了,可惜了当年傅氏费尽心血将其收集。不过……”
许是在天子脚下,琴商说话总是瞻前顾后的,许棠忙道:“我只想找到琴谱,你放心说便是。”
琴商这才说道:“傅家的宅子如今已经做了张家的宅邸,虽然琴谱在傅家出事时就有可能已经散佚,但也说不准还是留在如今的张家,除了好琴之人,在他人眼中这琴谱说到底也只是无关紧要之物,所以……”
许棠心里一跳,张家?
京城还有哪个张家是后面来的,在时间上能够接手了傅家的宅子?
“是张婕妤家?”未免弄错了人家,许棠还是向琴商确认。
琴商点了点头。
张家那日她已然去过了,怪不得宅邸分外雅致,原来曾经竟是傅家的。
许棠向琴商道了谢,一面想着事情一面出去,连风吹拂开了幂篱都没注意到,还是木香帮她抚平的。
到底要不要去张家问一问呢?
可她才来京城,与张家的人并不熟,冒然上门去要一本非常珍贵的琴谱,实在是太唐突了些,若张家没有那本琴谱还好些,若是张家真有,琴谱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明显是已经被张家珍藏于家中,不愿被外人知晓的,如此倒显得像她仗着许家和贵妃故意逼着张家交出来似的,给钱也不好,不给钱也不好,给钱了张家也定是不收的,倒不如完全不相识的人,公私分明,即便对方不愿给她,那么叫她去三顾茅庐都比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要便宜。
若是有机会,能旁敲侧击打听打听就好了。
幸而她还要再在京城住一段时日,应该是能找得到时机的。
这样想着,大约是心诚则灵,黄昏的时候,有人送了帖子到府上,说是颍国公府后日设宴,让他们前去过府赴宴。
这种场合估计张家的人也会出现,到时可以状似不经意地问上一句,于是许棠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甚至抢在了许蕙前面。
许蕙皱了皱眉,说是要留在家中跟着女官学规矩,这样无关紧要的宴席不去也罢,至于许廷樟,姐姐去他自然就跟着一同去,顾玉成也说要一起去。
许道迹都同意了,只是到了夜里,他忽然又把许棠叫去,对她语重心长说道:“你与蕙儿不和的事,贵妃娘娘隐约也有些知道了,她还问我是怎么回事,但来之前母亲嘱咐过,不能对贵妃娘娘说那件事,我便先替你搪塞了过去,贵妃娘娘还让我从中调停。”
他说完这几句,又停下不说了,皱眉看看许棠,许棠故意垂着
头,不与他对视。
“我答应了贵妃娘娘,只是宫中女官进来就在家中出入,你们的事瞒不过贵妃娘娘,要再有下次,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母亲不让说出去,其实是为了你好,否则你让贵妃娘娘和七皇子如何看待你?”许道迹的手指点了两下桌案,“蕙儿生气也是正常的,我看她不愿和你一起玩了,你竟也就这么算了,你到底该去对她说些好话,总归一起糊弄过了这一阵,等你回去也就好了,往后姐妹各自嫁人,天南地北的,也没几面可以见了。”
许道迹的话也不能说是完全错的。
除了许棠自己,没人能了解她到底为什么要对许蕙做出那样的事,她一想起来心里总是不好受,然而也不能怪其他误解,许道迹最后那句话,更是令许棠酸楚难忍。
其实她并不是个豁达的人,近来又何尝不是在对许蕙赌气?
诚然许蕙是误解了她,可许蕙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也就这么算了,没想过要缓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如许道迹所言,本来就只剩那么几面的缘分了,等她一走,就永远都是这样了。
于是许棠去找了许蕙。
这会儿已经有些晚了,外面还有没有化开的雪,屋檐下也结了一根一根的冰棱子,又起了北风。
许蕙屋里的仆婢早就远远看见许棠过来了,她们等在院子里,等许棠走近,她们便对许棠道:“大娘子,我们娘子已经睡了,不见人。”
许棠看了一眼窗纱的影子。
她和许蕙一块儿长大,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不是她。
许棠没有理那两个来拦着她的婢子,她走到窗边,轻轻敲了一下窗棂:“二妹妹。”
里头没有动静,只有影子晃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还没有睡,你不愿见我,我也知道是为什么,但……”许棠的喉咙里梗了一下,灌了一口冷风进去,“我会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的原因。”
她连在许贵妃面前都并不敢完全说出实情,更何况许蕙,一说出来,恐怕明日就要被当做疯子送回定阳,一个和她的母亲林夫人一样的疯子。
许棠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可以和你保证,我绝不会害你,若我真的有那种心思,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姐姐不用再说了。”里面终于传来了许蕙的声音,她像是朝着窗边又走了几步,只是仍不愿开门或是开窗,“颍国公府我会一同前去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叫外人看出端倪,也不能让贵妃娘娘伤心。”
她说完之后,便没再说其他话。
许棠也说不出来了。
她只感觉自己一颗心沉沉的,一双脚也沉沉的,手冷得像玩过檐下掰下来的冰棱子,连捧着的手炉都不热了。
单凭她轻飘飘的几句话,怎么能让许蕙就这样原谅她呢?
许蕙衡量了情理,能揭过此事,已经是对她莫大的宽容了。
至于姐妹之间的情谊,终究是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就这样到了一日后,许棠等人前往颍国公府,今次不比上回去张家,上回是张婕妤长袖善舞,为着他们初来建京而让他们在赏花宴上认一认人,是小孩子打打闹闹,这回却是颍国公府与许家两家之间的往来,所以许道迹也一块儿去了。
许蕙没有再坚持要和许棠分开坐,许棠先上了马车,她也随之上来。
只是一路人仍旧没有话讲,直到下了马车,许棠和许蕙姐妹俩又站在了一起。
颍国公府这次是男女分开设宴,入席之时,许棠看见了张明湘,张明湘同样也看见了她,冲着她抬起手快速招了一下,像一只小猫咪。
许棠对着她笑了笑。
一会儿就去问问张明湘,知不知道《东麟堂琴谱》的事。
等到酒过三巡之后,年纪轻的娘子们自然是坐不住的,颍国公夫人便叫人带着她们出去玩,或是犯了困的,便由婢子带下去休息。
许蕙倒是问了许棠一句:“我有些累了,姐姐去吗?”
许棠很想陪着许蕙一起去,再尽力弥补一下姐妹关系,但她今日还有要事要做,若是错过了今日,还不知何时再能遇见张家的人,于是只能对许蕙抱歉了。
许蕙才刚走,张明湘见她身边空了,便立刻走过来对她道:“许姐姐,我们去外面罢,这里没意思。”
许棠便跟着她走了。
张明湘要看一只浑身雪白的孔雀,许棠陪着她停下来,一面看她掰了手里的点心喂白孔雀,一面便说道:“没想到颍国公府还养着这样有趣的东西。”
“是呀,回家我也让哥哥去给我寻一只,家里冷清清的,要玩什么都没有。”张明湘抱怨道。
许棠想了想,又道:“听说张家的宅邸从前是傅家的,傅家是几百年世家,钟鸣鼎食,怎会没有意思呢?”
张明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没有一点心眼,也并不避讳,闻言立刻就道:“地方是好,想当年陛下将它赐给我们家,我们也是没有想到的,光是修缮便花了好多心血。”
“陛下宠爱婕妤娘娘,又看重张家,自然是好事。”许棠笑道,忽然想起了似的,又问她,“傅家从前收藏着许多金石古籍,如今也是张家在保管罢?”
张明湘道:“那时我年纪还小,并不是很记得了,但听我父母说,当时这宅子也是凌乱破败,有些被抄走了,有些还留着,留下的倒是都被存放了起来。”
“那你可听说过《东麟堂琴谱》吗?听说是傅家收录整理的古时琴曲,很是珍贵,如今还有不少人在寻找。”
张明湘摇头:“没听说过。”
许棠也就不在问了,只是心里盘算着,张辞年纪比张明湘大一点,不知他会不会知道。
张明湘喂完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道:“许姐姐,我们再走走吧!”
许棠也做不出问完之后就立即将张明湘丢开的举动,况且张明湘也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娘子,并不难相处,便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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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听话
二人并身后跟着的仆婢们行至一处小山边时, 竟然听见山顶竟传来泠泠琴音。
许棠以为是自己自己日思夜想那本《东麟堂琴谱》,所以才产生了幻觉。
此时她身边的张明湘已经用手遮着眼眶上方朝上面望去,府中这小山乃是人为用土石堆叠, 并不高,亦不陡峭, 只是在山顶上建了个亭子, 以作登高望远之用。
“是哥哥!”张明湘忽然很兴奋地对许棠说道。
她说完就要往石阶上跑上去,许棠拉住她:“你哥哥正在抚琴,眼下去了岂不是打断他了?”
张明湘吐了吐舌头。
许棠虽也通琴技, 但并不精通,不仅是白夫人常常嫌她不争气, 连她自己也颇为遗憾,然而不精通就是不精通,不是努力了就可以成为大家的。
不过她也算是熟识不少古琴曲, 只是今日张辞的这曲,她安安静静听了半晌, 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听过。
在觉得挫败的同时,许棠也有了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张辞弹的这首, 会不会就是已经散佚的《东麟堂琴谱》中的一曲?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呢?
在她怔怔之际,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又袅袅消散于天地间,张明湘已经跑了上去。
许棠想了想, 自己也跟了上去,留下婢子们在下面等着。
亭中张明湘已经告诉了张辞,许棠也在,所以见到许棠来了, 张辞并不惊讶。
他对许棠颔首,然后对她道:“许娘子,在下方才献丑了。”
“没有,很好听。”因为不知道他究竟奏的哪一曲,许棠也有些尴尬,想起《东麟堂琴谱》,便索性直接说道,“不过张郎君的这一曲,我竟从来都没有听过。”
张辞的唇角抿起一个敲到好处的弧度,笑道:“许娘子没听过也是正常,只不过不是我卖弄,实在是此曲已经失传了,乃是我家中私藏。”
许棠回过味来,虽还不明就里,但已经问道:“是《东麟堂琴谱》?”
只见张辞点了点头,又对张明湘道:“你先去下面等着,我要和你许姐姐说几句话。”
张明
湘应下,许棠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想起《东麟堂琴谱》也就没说什么,况且张明湘和婢子都在下面,不会有什么事。
“张郎君是如何知晓我正在寻琴谱的?”许棠直接问。
“那日我正好见你从琴馆里出来,便差人去问了问。”张辞很是坦然,又问她,“我弹的这曲应有部分流传于世,许娘子竟不识吗?”
这话问的许棠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得不承认张辞心思细腻,便道:“不瞒张郎君说,我于琴道上颇无天赋,《东麟堂琴谱》也是我的老师在我来京之前,托我替她留心的,我这才来寻找。”
张辞轻轻地“嗯”了一声,压下了口中的轻笑。
他心里早已经有了成算。
《东麟堂琴谱》如今乃是张家所有,是万万不能随便给人的,再过个几十年,世人大多已经不知傅家,只知张家,那么琴谱便是张家搜集收录的,除了《东麟堂琴谱》之外,傅家还留下不少藏书藏品,虽当时许多已经流散破损于动乱,远远不如傅家还在时,但剩下的那些也足够张家将来慢慢洗去皇商家奴的名号,在名门之中站稳脚跟,那时再放出这些藏书的下落,自然有人慕名而来。
就这样给许棠,不划算。
不过倒是可以以此钓着她。
张辞便面露歉疚,对许棠说道;“原来如此。我倒愿意将琴谱奉给许娘子,但《东麟堂琴谱》是在我家长辈手中存放着,我才学浅薄,到如今也只学得了其中几首,不过,许娘子若是不急,我可以去问一问长辈,能不能借来看看,如果不能,我便自己看了,再将记得的写下来,只是需要花费些工夫。”
“若能这样就太好了,”许棠闻言很是欣喜,她早就料到张家未必肯把琴谱给她,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如今琴谱是张家的,张辞愿意帮她就已经很不错了,“《东麟堂琴谱》宝贵,哪怕是只知其中几曲都不敢妄想。”
“许娘子放心,有了消息,我定会来与你说。”张辞道。
许棠道了谢,正打算下去,便看见有个颍国公府的婢子跑上来,对许棠道:“许娘子,你家二娘子说要见你。”
“发生了何事?”许棠心下一惊,忙问。
婢子摇摇头:“不知道,她只是有些事找你罢了。”
许棠连忙与张辞以及张明湘告辞,匆匆带着木香往许蕙小憩的地方去了。
正走到半路,斜里忽然出来一个人,只见方才报信的那个婢子朝着他福了福身,便下去了。
“你……”许棠看见顾玉成,两步并做一步走上前去,“是你故意让那个婢子来找我的?”
顾玉成神情未变,只是淡淡说道:“我先前与你说了什么。”
许棠明知他的意思,却并不接这一茬,反而奇怪道:“你如何差得动国公府的婢子的?”
“他们自然知道我是许家的人,我说二娘子要找你,她没有不信的道理。”顾玉成觑了许棠一眼,“为何不听我的话?”
许棠气息一滞,反问道:“我为何要听你的?你看见我和他说话,你是在跟着我?”
顾玉成道:“我是你的兄长,这是你自己说的,眼下你父母不在,所以我管得了你。”
他没说出来,其实从许棠和张明湘一起喂白孔雀时,他就一直在暗中跟着她。
许棠倒是无话可说了,于是便干脆将自己寻找《东麟堂琴谱》的始末都和盘托出。
顾玉成听完笑了笑:“你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他有什么说谎的必要?且他方才奏的那一曲确实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过的,”许棠的眼风斜到顾玉成脸上,“至于是不是真的,只要他能记下来给我几首,我到时交给了白夫人,她自然能分辨出来的。”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也看不出他内心是什么想法,他也没再继续说话了。
平白站在风地里也怪冷的,许棠见也没话好说了,便径自离开了。
***
在建京的日子,比还在定阳时要过得快得多,倘或是因为交际太多,有时还要入宫见许贵妃,而在定阳时只需要每日去学堂念书,明明感觉才来了京城没多久,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季冬除夜,禁闼中开了宫宴。
许家主脉是自许琅告老还乡之后第一次回京城,又因是许贵妃母家,所以自然是在宫宴之中的,与宗室外戚一同安排在广阳殿宴饮。
参与宫宴的众人申时便要进入殿内,等到黄昏,酉时许便由陛下下令开宴。
今日宫宴上张家的人亦在,不过张明湘并没有来,来的只有张辞和两个她不怎么认识的,张辞看见许棠,倒是对着她笑了一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辰早已过了酉时,宣旨的内侍却迟迟没有到来。
因在禁中,无人敢交头接耳议论,但众人神色都已经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许棠一双手冷得厉害,她是头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但也知道眼下是绝不正常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棠时而抬头望向门口沉重的殿门,希望下一刻就能看见内侍进来宣纸,然而外面黑洞洞的,两排琉璃宫灯朝着远方蔓延开去,看不见尽头。
她无法遏制地想起了前世。
会不会……还是出了像以前一样的事?
可是怎么会呢,朱义已经去了李家,时间也早就已经过去了。
许棠拿起案上一杯已经放冷了的酒便灌到口中,想稍稍舒缓一下燥动的心绪,一杯下去倒是觉着好些了,但没多久又故态复萌,她只好继续喝。
才喝到第三杯,坐在她旁边的许蕙便提醒道:“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这是在宫里,仔细喝多了失态!”
许棠将酒杯轻轻放下,只是手指仍搭放在杯壁上,微微颤抖。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已有宗亲打发了人去询问,才终于过来了一个内侍,对众人道:“陛下才下了旨,各位贵人请自便才是。方才贵妃娘娘忽然犯了急症,陛下去陪娘娘了,就连那边已经入席的七皇子殿下也被叫去侍疾了。”
许棠的双手蓦地攥紧,她身边的许蕙轻轻“呀”了一声,而许道迹已经问道:“那贵妃娘娘的病要紧吗?是什么病?”
内侍笑道:“太医已经在为娘娘诊治,想必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说罢,便退出了广阳殿。
因皇帝已经下了旨,广阳殿很快便热闹起来,一如往常任何一日的除夜。
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只闻得笑语之声。
只有许家的人因着许贵妃的病而沉默些,不过许道迹也很快恢复了过来,在自己的坐席上与他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许蕙一开始也忧心忡忡的,但毕竟许贵妃近来一直都是好好的,突犯了急症也必不会是那种危及性命的,且还有太医在,皇帝亦是已陪在她身边,可见对她极为珍视,于是也没那么担心了。
许廷樟又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见四叔父已经和没事人一样,便也吃吃喝喝起来。
只有许棠煞白了一张脸,她又不敢让别人看出端倪,于是时而木然地去夹一筷子菜到自己碗里,也不怎么吃,时而又给许蕙夹一筷子,也不管她吃不吃。
直到许棠给许蕙碗中夹了第三次鱼脍,而前两次的许蕙还没吃之时,许蕙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对她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和丢了魂儿一样?贵妃娘娘不过是一时身子不适,你别这副模样给别人看笑话。”
许蕙说得也有道理,广阳殿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许贵妃今夜一病,又免不了是主角,他们自然是会有意无意地注意许家人的,她若连这么点事都无法自持,传出去还真是个笑话。
闻言,许棠
微微收敛的神色,只是脸还是惨白的,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许蕙说什么了,一连喝了三杯热酒下肚,这才感觉好些。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到了宫宴快要结束,许贵妃那里依旧没有消息,听说皇帝后来倒是出现了,只是七皇子被留下了,整场都没有再出现过。
许道迹便又打发了一个小内侍,想去许贵妃宫里问问情况,得了信回去也好放心一些,谁知小内侍一会儿就又跑回来了。
“陛下不让人去打搅贵妃娘娘,”小内侍倒是恭恭敬敬对许道迹道,“舅爷放心便是。”
然后就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许道迹果真不再纠结,此时已有人陆续离开广阳殿,他便也带着许棠等走了。
看见许棠起身离开,张辞也不动声色地跟过来,快要走到殿门处的时候,他叫住许棠,还没等许棠应答,便轻轻对她说道:“我家中不肯将琴谱出借,但我已经记下几曲,许娘子稍安勿躁。”
许棠心事重重,闻言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张辞,张辞说的是琴谱的事,因也要走了,只得对着张辞点头,挤出一丝笑颜,接着便匆匆离开了。
张辞仍旧坐回到坐上去,这边厢酒正酣,他倒也不喜去凑那个热闹,只是有人向他举杯,他便遥遥地迎了迎,然后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唇边是压不下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明晚还是晚上九点[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错曲
许棠失魂落魄地回到许家。
眼下已经亥时三刻, 因元月之故,建京的街上这会儿还是热闹得很,欢笑声和叫卖声隔着马车传进来, 离着许家的宅邸越近,声音便也越来越小, 渐渐消散不见。
许道迹今晚喝了不少酒, 这会儿吹了夜风,酒气上头,已然是醉了, 随从连忙将他扶了进去。
许蕙虽近来对许棠的态度有所转变,但到底已经是无法恢复到从前那样, 回府之后也自与她的婢子一同回了房。
一时只剩下许棠和许廷樟,许廷樟从宫里回来,坐了一路的马车, 已经有些困了,不过等人都走光了, 他还是揉了揉眼睛,问许棠:“姐姐,你怎么了?”
许棠知道自己的神色无法瞒人, 她便叹了口气,先拉着许廷樟与自己一道走了。
许廷樟一直在等着姐姐回答自己,等走了一阵工夫之后,才听见许棠对他道:“我在担心贵妃娘娘和七皇子。”
身后跟着的婢子们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依旧小声地在说笑,但许廷樟却听了出来,病的是贵妃娘娘,许棠若是担心也是情理之中, 那么担心贵妃娘娘便是了,七皇子仅仅是去侍疾,怎还要担心?
“四叔父方才去打听过了,没打听出来什么,他这会儿醉了,等明日再打发人去宫里问问情况便是。”许廷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许棠的话里,他已经隐隐觉出哪里有些不对,但也只能安慰道,“姐姐放宽心,贵妃娘娘不会有事的。”
这是眼下她唯一能倾诉一二的人,也是能明白她的人,许棠感觉自己的神魂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摸了摸许廷樟的头。
“对,一定没事的。”她道,“姐姐送你回去罢。”
许廷樟心里暖烘烘的,这一年里,姐姐对他实在是好了很多,说不开心是假的,便往许棠身边蹭了蹭。
许棠没有推开他。
对于许廷樟,她始终都是惭愧不已的,只能尽力去弥补。
一路到了许廷樟住的院子,顾玉成也与他一同住在这儿,这么晚了,她进去倒不方便,便停在院门口与许廷樟说话:“转过年你们便要去青崖书院读书了,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廷樟点点头:“都差不多了,我们打算开春前就走。”
许棠原想说开春前冰天雪地的,恐怕不好行路,想劝他们迟一些动身,但转念又想起宫里的许贵妃和七皇子,以及许家,只觉前路茫茫。
“早些走也好,”许棠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早去便能早早安下心来念书。”
许廷樟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面上倒是显出一丝犹豫,但是还是鼓起勇气对许棠说道:“姐姐,等你成亲的时候,我若得空一定会回家来,送你出嫁。你从建京回去之后……我知道姨娘有的时候小心眼,总爱与你过不去,她有不是的地方,只能请你多担待,我替她向你赔不是,走之前我也说过她了,她如今年纪也大了,已经答应过我了,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计较了,你们在家都要好好的。”
没来由的,或许是被冷风吹的,许棠眼眶一热,她又摸了一下许廷樟的脑袋:“说这些做什么。”
北风簌簌地刮着,木香上前道:“娘子,这么冷的天儿,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有什么话是明日不能再说的,再说郎君他们还有阵子才走呢!”
许棠便让许廷樟赶紧进去,自己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从院里传出了一阵琴声。
连正要跨过院门门槛的许廷樟都停住了步子:“咦?”
许棠一时也没有离开,几个音落下,她便觉出耳熟。
是张辞弹过的那曲。
许棠叫住许廷樟,自己同他一道进到院子里,果真见到东厢的灯亮着,这里住着的是顾玉成,是他在弹琴。
大晚上好端端的弹什么琴,更何况是《东麟堂琴谱》中的这一首。
是听见了她在外面说话的声音,所以才弹的吗?
许棠蹙了蹙眉,往东厢走过去,一直上了台阶,在檐下立着。
她虽对琴道不大通,可该有的技艺一点都没落下,再加上那日张辞弹的时候,她特意留了信,所以即便不能完整奏出来,对曲调也是囫囵记了个大概的。
顾玉成那日大抵也是听见的,并且记了下来,然而此刻,他弹出来的曲调大致与她记忆中的相似,但有几个音却明显是错的。
甚至越往后,他错的越多。
其实只听了一遍,能大致记得就已经很好了,可是这是对于别人来说。
若是顾玉成……
今日幸好是她在这里,若别人听出了他弹错了,恐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她不敢想象顾玉成犯这种错,然后被嘲笑。
到底不好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断他,于是许棠强忍到了一曲毕,便重重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里面很快便传来了顾玉成的声音。
许棠推门进去,这会儿其实许廷樟也早就跟在她身后了,许棠想了一下,把许廷樟推开,道:“太晚了,你该睡了。”
许廷樟乖乖地走了。
许棠走进去,只见顾玉成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架琴,里面不知熏了什么香,倒很好闻。
“你怎么乱弹琴呢?”许棠有些无奈,说完忍不住又笑了。
顾玉成面对她似是而非的嘲讽,倒也不窘迫,只是仍像素日那般淡淡说道:“谁说我弹的就是错的。”
“就是不一样,我记着,”许棠眨了眨眼睛,走到他对面去坐了下来,“张辞奏得行云流水,你却只能算是东施效颦了。”
顾玉成额角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是他也没生气,没与许棠争辩,只是问她:“单论琴曲,你觉得哪首更好?”
许棠又笑:“我都说了你东施效颦了,你还能让我哪首更好?总不能你弹错的比他记在《东麟堂琴谱》上的要好吧?”
顾玉成还是没有被她说得羞恼,反而看着她,不疾不徐说道:“你又没亲眼见到西施。”
许棠愣了
一下,顾玉成倒确实会狡辩,她也是确实没见过《东麟堂琴谱》,只不过是听张辞弹过罢了,所以一时竟也反驳不出来。
“白夫人看重你,你却连琴曲的好坏都分辨不出,”顾玉成又道,“若是她在场,必定不是此番光景。”
说到这个,许棠倒确实有些遗憾,她也曾认真与白夫人学琴,但天赋不佳,实在不能人力所能改变的,按照白夫人所言,若是样样都不行,那么能做个好人也很好。
如何做一个好人太过于虚无缥缈,所以她曾经才会选择伸手帮助顾玉成摆脱困境。
许棠道:“她在不在都好,若我真能从张辞那里拿到琴谱,哪怕不是完整的,总是会呈到她面前去的。”
方才宫宴上,张辞也已经与她说过,已经记下来了几曲。
只是随即,许棠却重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顾玉成立刻问道。
许棠神色忽的黯淡了下来。
“贵妃娘娘病了。”许棠并没有隐瞒顾玉成,反正这事儿他早晚也会知道的,“今夜都没有出现,就连七皇子,他也被叫走了。”
此时恰好有一阵狂风吹过来,正撞到了窗棂上,窗棂“哐哐”作响了两声,顾玉成侧过头忘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慢慢说道:“眼下时气不好,贵妃娘娘会病倒也不奇怪。”
许棠听后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许道迹、许蕙还有别的什么人,甚至包括顾玉成。
他们都认为这不是件大事,最需要担心的不过是许贵妃的身体。
可她却不是这样,她还担心其他。
顾玉成和她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他没有重生,任凭他再聪慧,也算不到将来。
她无法对他说出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说出来了,他恐怕会笑话她的吧?
怎么有人能杞人忧天到这种地步呢?
许棠最后只能苦笑了一下:“是啊,希望不要再有事了。”
闻言,顾玉成垂下眼帘,掩去目光中的一缕忧色,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滑过了一根琴弦,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会有什么事的,”顾玉成再抬眼时,眼中含着笑意,仿佛一池化开的春水,“夜深了,棠儿妹妹该去歇息了。”
他的眼望得人心里暖融融的,许棠这才觉得浑身上下稍稍熨帖些。
今日本是送许廷樟回来的,听到琴音不知怎的就开始进来聊了起来,许棠起身道了一声“打扰”,便也立刻离开了。
顾玉成却并没有起身相送,直到他的房门关上,他才泄了气一般,手指按了按了额角,轻轻叹出一声。
***
这一夜,从顾玉成这里回去之后,许棠倒是睡了个好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了,菖蒲端了热水进来,与木香一道为许棠梳洗,告诉她下半夜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天真是冷得紧,仿佛从定阳离开的那日起,总是接二连三地下雪,往往都是地上、檐上的积雪才化干净没多久,下一场雪便接着下了。
许棠打发人去许道迹那里问许贵妃的情况,不一会儿人回来了,告诉许棠,许道迹喝醉了酒也才刚起,已让人去宫里问了,要再等一阵子才能知道消息。
如今许蕙也不与她一处了,去许廷樟那里又不方便,许棠便一个人在屋里干等着。
大约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许道迹才让人来许棠这里报信,说是许贵妃没有什么大碍,让她不用担心。
许棠却并没有放心。
她反而更不安了,到今日为止连许贵妃是什么病都不知道,便说没有大碍了,若是许道迹马马虎虎没有与她说倒还好,若真是没传出来,有什么病是不能说的呢?
只能说明许贵妃根本不是病,里头连病因都懒得编造。
到了晌午过后,禁中又来了人,原本初三那一日,许棠和许蕙是要入宫向许贵妃请安的,可是眼下却传了话出来,说让她们不用入宫了,其余也没说什么,说完边走,连许道迹备好的礼都没收下。
这下就连许道迹都觉出不对了,他急得团团转:“昨夜我就说不对劲,姐姐一向身子康健,能有什么病,还这么急?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蕙安慰许道迹:“四叔父先别急,不让我们入宫,或是怕扰了贵妃娘娘养病也未可知呀!”
“那礼怎么不收?”许道迹瞪了许蕙一眼,“宫里那些内侍,从来就只有他们榨干咱们的份儿!”
许蕙侧过头不说话了。
许棠道:“眼下急也没用了,四叔父还是赶紧想想办法,赶紧去宫里打听消息才是。”
许道迹又瞪许棠:“要打听昨日就打听出来了!”
许棠才不怕许道迹,也不像许蕙那样被说几句就害臊,她还欲再说,却被顾玉成抢了先。
两人的目光有一刹那交汇到一起,许棠知道自己不用说了。
果然,顾玉成将她所想说了出来:“许家在朝中故旧遍布,或者该去问问他们。”
许道迹连忙找人去备马车,自己预备着要出门去找世交故友了,末了又自己嘀咕:“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来……”
许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绞在一起,若是不能问出来,就要早做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周末双更反而没人看了[爆哭]近段时间应该不会再双更[爆哭]
第45章 做妾
之后接连两三日, 许道迹一直都在外面奔走,都没有什么结果。
眼下正值年节,朝野内外一片平安祥和, 无风无浪,大事小事一概皆无, 还有一些故旧倒反过来安慰许道迹, 让他不要因许贵妃的病而过分焦虑,贵妃娘娘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至于定阳那边,许贵妃病了的消息也一早便传递过去了, 但如今天寒地冻的,等那边收到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许道迹又想着, 万一过几日许贵妃就好了呢?果真无事发生呢?
他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
只是一边担心,一边又疑心是思虑过头了。
许棠经过一开始的恐惧无措,已经很快镇定下来。
她一点一点地厘清着自己的头绪, 若许家最后还是出了事,只能说明是有人早有预谋, 朱义因私人矛盾告发许家并不是凑巧偶然发生的,没了朱义,也会有其他人, 只不过时间略有不同罢了。
若真要再一次看着许家覆灭,许棠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放到她刚刚重生回来那一会儿,她定然是无法接受的。
许家是她的家,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的依靠,她怎还能再经受得起第二次?
可是如今,她也想明白了几分。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她找到了朱义,也提醒过二叔父,可是二叔父却斥责了她,并且拿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后来告诉过祖母,祖母不相信她,她甚至告诉了许贵妃,许贵妃也并没有当一回事,而她的父亲,许家的长房嫡子,本该肩负起整个家族的重任,却不理时务,只知享乐。
许棠不敢说自己尽了全力,可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了。
实际上,她连见母亲一面都难如登天,甚至没有白清商的斡旋,她差点来不了建京。
而她的母亲,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十几年,被逼得越来越疯,在这十几年前,她作为林夫人唯一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得知真相的权力。
许棠像是被炭烧得火红滚烫的心,慢慢冷了半截下来。
她不得不放弃眼前,而去思虑以后。
许家这回会怎样?她又会怎样?
这一世她已经和李怀弥定亲了,结局又是否会和以前相同?
很快她便发现,以后是更虚无缥缈的事情,难道李家毁了亲事,她要强压着李怀弥娶她进门吗?
许棠悄悄地让木香将金银细软都收拾了起来,挑了一部分压在枕边,一部分随身带着,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或许只是为了心里能稍稍安定一些。
难道她还能立即带着收拾妥当的东西跑了吗?
家还在这里,跑又跑到哪里去,定阳吗?定阳也是早晚的事。
就跑她独身的一个人吗?
许家其他人怎么办,远的不说了,近的许蕙、许廷樟甚至许道迹,也带着他们一起跑吗?他们肯听她的马上就跑吗?
况且,跑得掉吗?
就算逃出了建京,往后又该怎么办?
回定阳,那就有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上去,去其他地方,若只有她一个人,也无异于羊入虎口。
上辈子也就是这样,家里被抄之后,她是女的倒还好,不过困苦些,也很快便嫁给了顾玉成。
若李家毁了婚,顾玉成……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向许家提亲吗?
一想到这么些问题,许棠原本还算清楚的思绪便成了一团乱麻,每每绕来绕去地想着,反反复复地想着,总是想到这里便不想再想。
也就是在许棠焦头烂额之际,张家的帖子又送上了门。
初七这日,张明湘邀许棠许蕙姐妹俩过府小聚宴饮。
许棠哪有心思,直接便推了。
然而许蕙却偏偏道:“为何不去?大姐姐何曾那么胆小了?左右在家中也无事,还不如出去散散心。”
许道迹也同意许蕙的决定:“去张家也好,不能让旁人觉得我们连这么点小事都杯弓蛇影的,小家子气。”
那么许蕙要去,许棠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只好也答应一块儿前往,想着张家的人万一已经入宫见过张婕妤,或许也能探听到一点消息,聊胜于无。
只是人去是去了,喝酒玩乐是一点心思都没有的。
就连一开始说要来的许蕙也很明显心不在焉。
许棠也没心情逗她,只忍不住看看她,两姐妹毕竟在一块儿久了,许蕙光看许棠眼神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也拿眼儿看看她,两个人竟不言不语的,大眼瞪小眼。
最后是许蕙憋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许棠知道她是有些生气了,于是也不理她。
今日张明湘等张家众姐妹邀了许多相熟人家的娘子们来,眼下又是年节,场面热闹得很,对于他人来说是玩乐,对于许家姐妹来说就是煎熬。
许棠原想着私下里和张明湘说些话,竟也找不到机会,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许蕙先熬不了了。
她说吃酒吃得头晕,想找间屋子休息,张家便立刻安排下去了,许棠便也说要陪着她一块儿去,许蕙看她一眼,露出点不高兴,想是不想她陪同,不过毕竟没有直接当众说出来。
安排的地方自然与开宴的地方不远,然而走到半路,许蕙又说想在外面走走,散散酒气,然后再再去小憩,许棠知道她还是有点不乐意和她一起,便只好让她和婢子们去了。
许棠倒没有再回去,而是干脆去了原本给许蕙的地方休息。
才走到门口,便见张辞朝她走了过来。
许棠不由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抵到了房门。
张辞未语先笑,见了她之后并不说话,只是将方才走路时一直背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许棠定睛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东麟堂琴谱》。
“这是……”许棠讶异,张辞先前在宫宴上还说借不出家中的琴谱,只能想办法默下来给她,怎么才隔了几日,这就拿出来了?
不等她问出来,张辞便道:“我向父亲求了几日,终于肯将琴谱给我了,不过这并不是真本,父亲不让我带出来,这是我这几日抄录的复刻本,你拿着。”
许棠接过琴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先只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才道:“实在是麻烦张郎君了,这样珍贵的琴谱,确实也不该这样轻易就出借的。”
“无妨,”张辞仍是笑着,“如今拿来了就好了。”
在张辞面前,许棠忽然有些手足无措的,便将琴谱翻开看了看,只见张辞果然抄录得认认真真的,连多余的墨迹都没有,其中有几首琴曲的名字,正是许棠从前听白清商提起过的。
这时,张辞又道:“听说这几日,许家为着贵妃娘娘的病很是忧心。”
许棠哪能将内里的事情说出来,便点了点头,道:“是呀,贵妃娘娘的病来得急,又是寒冬腊月的,怎能不叫人担心呢?免不得到处去寻医问药的。”
张辞并不拆穿她,只道:“前几日我家女眷入宫见婕妤娘娘,倒是听说贵妃娘娘还好。”
许棠笑了笑,并不说话了。
张辞知道她心中戒备,也不欲再继续与她聊下去,刚要道别,却见许蕙来了。
许蕙在外面略走了几步,天气冷冰冰的,吹着寒风,也不舒服,料到许棠应该也在这里,最后也还是决定往这边来找许棠。
“大姐姐,与张郎君在说什么呢?”许蕙笑问。
许棠便实话实说,许蕙也拿了琴谱翻开,张辞则是告了辞。
他转过墙角,倒是没有继续走,而是留在那里听姐妹俩说话。
因是在张家,许棠也防备着,于是张辞走后,她只问许蕙:“去了哪里玩?”
“哪有什么好玩的,冷,”许蕙叹了一声,“不如还是回去,再坐坐我们便回家了。”
许棠点头:“那也好。”
她便让身后的木香先将琴谱妥善放好,然后便与许蕙朝前面走去。
张辞原本听了几句只觉无趣,见她们要走,怕被她们发现自己躲在这里,便连忙从旁边的游廊溜走了。
姐妹俩才刚走出没几步,许蕙便看着木香手中的琴谱,又道:“这《东麟堂琴谱》宝贵,没想到张郎君竟肯为姐姐做到这个份上。”
“妹妹,这是在别人家中,说话要小心些。”许棠忍住一口气,只低声提醒她。
虽然最近许蕙对她的态度和缓了不少,也肯和她同坐一辆马车,同处一室了,但那条裂缝终究是没有办法去修补。
“姐姐和李怀弥定了亲,又有江朝成、顾玉成,如今还有一个张辞,”许蕙的声音倒是小了许多,“那为何却还要盯着我下药呢?”
许棠的脸色冷了下来:“你是觉得我要与你争七皇子?”
许蕙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便被许棠一下子抓住手,她咬牙道:“回去屋子里说,外面让别人听见笑话,你有什么话忍不住要在这里说?”
她又对木香等人道:“你们先去前面等着,我们好了自然会出来。”
但许蕙的婢子不肯走,一副生怕许棠吃了许蕙表情,许蕙被许棠抓着手,一时的脾气倒也上来了,人生气的时候,连怕也不怕了,于是也让婢子和木香一块儿远远等着。
房门“砰”一声被关上。
这屋子原是给她们休息用的,里面暖香融融,本来用作小憩是极惬意的,但眼下姐妹俩却像两头被惹怒的小狮子。
“我哪里说错了,姐姐就是被说几句也受不了吗?”许蕙先忍不住道,“那姐姐给我下药的时候想过没有我会出事,我会嫁不了七皇子?”
“我给你下的只是桃花粉,让你暂缓来建京,你真要听冯素娘说的是我给你下药吗?”许棠诘问,“我哪来的药?真给你下药了,你那会儿还能只是咳嗽几声吗?你出了什么大事吗?”
许蕙红了眼睛:“桃花粉……你明明知道我不能碰这东西,你……”
“我只是让你迟来几日,你这不是也好端端来了吗?”
“我若是害了病,就不能嫁给七皇子了,”许蕙抽咽起来,“大姐姐,我知道这亲事原该落到你头上的,我也没有争过,是祖母直接指的我,你要是真想嫁给七皇子,其实你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就是了,我也不是非要嫁给他不可,不过是一个男的,你何至于对姐妹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是一个男的,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为了一个男的做出这种事?”许棠反问。
许蕙愣了一下,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将妆容都浸花了,她道:“我不想我们之间坏了姐妹情分呀!”
许棠眼睛也一酸:“我就想吗?”
许蕙扭头跑到内室,伏在榻上哭了起来。
而许棠就这样干站在那里,看着许蕙哭。
过了半晌,许蕙的哭声渐渐小下来,从榻上直起身子来,用帕子抹抹眼睛,又看看许棠。
许棠正要进去把她拉出来,却忽然听见门外有说话声渐行渐远。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竟对看着她的许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许蕙也就这么听她的,收住了仅剩的几声呜咽,然后继续看着她。
说话声转眼就到了门口。
“这不是许家姐妹休息的屋子吗?”是张明湘的声音。
“她们已走了,我看着她们走的。”
温润的声音传进来,在许棠耳边炸开,她忽觉毛骨悚然。
不过许棠来不及再想旁的,她连忙沉住一口气,蹑手蹑脚进了内室,又将坐在榻上的许蕙不由分说一把拉起,然后两个人一同躲到了帷帐后面。
许棠并没有放下帷帐,即便帐钩钩着,厚重的帷帐后也足够躲上两个人,若是外面的人进来了,只要不进内室,便不会发现她们。
她握住许蕙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害怕。
这里离外面要远一些,但依旧能依稀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哥哥真把《东麟堂琴谱》给许姐姐了吗?”
“给了,”张辞似乎是停顿了一下,“我们进去说。”
许棠感觉到身边的许蕙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于是她反手将许蕙的手一按,又将她往里侧推一推,自己站在靠外一侧。
趁着他们还没进来,许棠压低了声音对许蕙道:“千万别出声,无论出什么事,你都别出去。”
许棠有一种预感,可能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在这几息的工夫里,她也已经想出对策了,若是张辞和张明湘真要往里面来,她就提前出去,他们或许不会想到里面还藏着一个人,那样许蕙就是安全的。
才刚说完,外面两个人已经走了进来,并且很快关了房门。
许棠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日光隔着门透进来,在上面投下一团不大的光束,她感觉到许蕙抓着她胳膊的手越发收紧。
连出气都要小心翼翼。
“不出五日,许家就要完了,”张辞的声音也被刻意压低了下去,但四周安静,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给她琴谱,她能带到哪里去?”
“那……哥哥要把许姐姐……”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当口把琴谱给她?到时我还会把她救出来,她能不对我死心塌地吗?”
“可是家里能同意哥哥娶她吗?”
张辞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寒意:“弄回来做妾便是,她还有哪条路可选?”
许蕙听得要用手去捂嘴,被许棠一下抓住,不让衣物摩擦的声音发出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先前将给她琴谱说得那么难,今日又忽然慷慨奉上,原来这慷慨背后,是有筹码的。
凭着一本《东麟堂琴谱》以及未来他救她的恩情,他就想趁着许家落难之际,让她心甘情愿给他给他做妾。
多么光明磊落。
许棠抓着许蕙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外面沉默了半晌,又听见张明湘问道:“哥哥,建京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那边的张辞似乎是点了点头,但许蕙站的这个位置看不见,只能听他说道:“你也不用害怕,十几年了,等的就是这一日,于我们张家和婕妤娘娘只有好处,这几日你该怎样开心就还是怎样开心。”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你哪来那么多可是?”张辞开始有些不耐烦,冷冷道,“这是好事。”
张明湘年纪还小,正是一团孩子气的时候,被哥哥说了几句,一时便难过起来,捂着脸往里走了几步。
许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怕张明湘就要走到帷帐旁边,她便心一横要出来,好在张明湘还是停住了脚步。
她道:“许姐姐其实人挺好的,很温柔有耐心,以后你把她纳做妾室,要好好对她。”
张辞道:“知道了——你以后自有你正经的嫂子,别将她当回事。好了,出去吧,大年节的说这些。”
随后,门又“砰”的一声关上。
此时许蕙的手终于放开了许棠,转而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她要走出去,却被许棠又拉住。
“等等,万一他们要回来。”
许蕙已经吓呆了,许棠说什么,她就照着她的话做,让不出去就不出去,让不动就不动,等确认果真没人来了,许棠才道:“我们赶紧从这里出去。”
哪知许蕙吓软了脚,才走了一步便跌坐在了地上,许棠只能先将她拉起来,见她这副模样就算出去了也是惹人怀疑,便索性将她扶到榻上坐下。
“姐姐,怎么办啊!”许蕙坐下来,终于稍稍缓了一些,然而还是六神无主,“他竟然要让你做妾,他怎么能让你做妾……”
许棠已经倒了一杯热茶过来塞到许蕙手上:“现在的问题仅仅是让我做妾吗?”
许蕙连忙摇头:“那许家……为何他会那样说,许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张家却似乎很清楚,难道是张婕妤害了贵妃娘娘?”
闻言,许棠一时没有说话。
对于这件事,她一直只是一知半解最后的结果,却对中间的事情不甚明了,十几年前的以及如今的都是这样,许蕙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按照张辞话里的意思,他似乎是对这件事情很清楚的,不得不让人怀疑张家参与其中。
她不说话,许蕙更是慌了神,又道:“姐姐,我们马上就走,离开张家,回家告诉四叔父去,然后我们马上离开京城,我们回定阳去,家里一定有办法的!”
她方才走不动路,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拉着许棠就要走,许棠连忙按住她。
“你这会儿匆匆忙忙的说要走,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张家,我们已经听到了他们说话?”许棠心里虽然也着急,但许蕙慌成这样,她到底也心软了。
她一面伸手为许蕙推了一下头上的发簪,一面继续说道:“至于回定阳,冒然出奔只会打草惊蛇。”
许蕙听着就要落泪,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把你的眼泪憋住,然后我们回到席间去,千万不能让人瞧出来,再坐上一会儿,我自然会提出离开。”
许蕙此刻只当许棠是主心骨,言听计从。
回去时,张明湘已经在那儿了,见了许棠,她的目光倒有些躲闪,也不说什么,只是对许棠笑笑。
许棠佯装一无所知,坐下之后依旧喝酒吃菜,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到,众人要去外面园子里玩儿,她便与许蕙一同去与张明湘告了辞,只说自己吃多了酒,加上四叔父嘱咐了让他们早些回家。
张明湘不疑有他,正要派人将姐妹两个送出去,便见张辞来了。
张辞没想到许棠就要走了,他本是见她们吃喝得差不多了,要去园子里,他便引着许棠一同过去。
不过见此情形,张辞也没有挽留,只问:“今日两位娘子可开心?”
许棠怕许蕙露出破绽,连忙笑道:“自然是好的,我们才来京城,若不是张妹妹来请我们,我们也不知去哪里找乐子,还有张郎君送我的《东麟堂琴谱》,我内心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她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来。
“区区小事而已,”张辞的唇角抿起,“日后有机会,再来张家玩罢。”
许棠点了点头,强忍心中恶心,随即也低下头笑起来。
***
冬天日落早,许家在京城的宅邸由仆婢们有条不紊地依次挂上灯盏,照亮的地方便笼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主院正堂之中也掌了灯,今日许家的几位主子在这里用饭。
案上是珍馐佳肴,可摆上去之后,却几乎没有动过筷,这些菜明明色泽鲜妍,此时却显得冷冷清清的。
连酒也冷了,里头的人没让婢子们进来添过。
许蕙坐在最里间的小榻上,小声地抽泣着,许棠坐在她身边,时而安慰一两句。
许廷樟和顾玉成则是坐在外头的食案边上。
许道迹来回地踱这步。
他的神色灰败颓然,背在身后的一双手不停地相互搓着。
许棠和许蕙回家之后,立即将在张家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许蕙只会哭,就连许道迹听了之后也没了主意。
“这可怎么办呢……”许道迹不断地喃喃着这句话。
烛火在烛台上摇晃着,离着近的地方,烛火的橘色便深一些,离得远一些的地步便淡,许棠就这样看着许道迹来回地走着,走到深处,又走到浅处,仿佛很是繁忙的样子。
在许棠终于被晃得眼睛发酸之后,她开口问道:“四叔父,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许道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瞪着眼睛看她:“什么怎么回事?”
“害得皇长子引咎而死的那本书,”许棠也从榻上仰头看他,好像生怕许道迹听不清楚似的,又强调了一遍,“那本《妖妃传》。”
许道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继续来回地走。
烛花突然爆出“噼啪”一声脆响,在空旷寂寥的屋子里分外刺耳。
许棠从榻上站起身,走到许道迹面前:“四叔父,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年的事,许家究竟参与了多少?”
这也是她一直想知道的,许家是否真的无辜。
许道迹重重地叹了一声。
“那个时候我也没多大,哪里知道那么多……”他喃喃了一句,又回忆了片刻,才道,“《妖妃传》确实和许家没有关系,那边要害贵妃娘娘,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最后不就是那个结局。”
许棠想起了前世由门客朱义呈上去的那本全本《妖妃传》,如果没有意外,眼下这本书也同样已经由不同的人送了上去。
“十几年前的事怎么会被重新翻出来?就算是翻出来,也不是我们的过错啊,贵妃娘娘明明是被害的……棠儿,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那个张辞真的说的是‘十几年了’?”许道迹又问道。
这回许蕙先插嘴了:“听清楚了,我和姐姐一起听见的,千真万确就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许棠见许道迹已经没有了章法,思绪混乱,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便说了出来:“四叔父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十几年前的那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局,幕后之人先以此害了皇长子,然后又埋下隐患,等到十几年后,再诬陷许家当年是演了一出苦肉计陷害皇长子。”
今日倒是有意外之喜,许道迹到处打听都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可张辞却能轻易对妹妹张明湘说起,显然张家是知道内情的,甚至有可能参与其中。
许道迹闻言又有些急了:“那书肯定是和许家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我敢保证,但是其他的……许家也有自己的心思,难免在其中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啊!”
许贵妃也育有皇子,又有盛宠,皇帝更喜爱他们母子,许家自然是想扶持七皇子坐上储君之位的,既然有了皇长子陷害许贵妃一事在先,怎能不趁此机会有所动作。
最后借刀杀人反被刀杀。
“不行,我要先把你们几个送走,”许道迹方才说到那里,像是忽然回过神了一般,“你们连夜就走,也别回定阳,找个地方躲起来,许家要出大事了。”
许棠蹙紧眉头:“不行,连夜就走岂不是更加显眼?”
此时顾玉成也起身走到了许道迹面前,道:“棠儿妹妹说得对,不能轻举妄动,虽然眼下正值元月,京城没有宵禁,但夜里出城实在是不寻常,更有可能一出许府就被盯上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许道迹道:“可是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第46章 甘霖
屋内只剩下许蕙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忽然, 顾玉成道:“明日一早,我们去城外景宁寺上香。”
眼下是年节,每日进出建京的人众多, 而城外景宁寺的香火旺盛,这几日去祈福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这时许廷樟问:“万一不让我们出城怎么办?”
“去邀张辞和张明湘兄妹一同前往, ”许棠看了看顾玉成, 见他也对着自己微微点头,于是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道, “若真有人盯着我们,只要有张家兄妹陪同, 他们不会起疑。”
许道迹半晌不说话,又道:“你就那么肯定?”
“不肯定也只能试一试,四叔父, 这会儿还不算迟,你立即派人去给张家下帖子, 就说是我邀的他们,张辞对我那么处心积虑,他或许会同意的。”许棠说完这话, 牙齿一抖,差点咬到舌头。
一旁的顾玉成眸光闪了闪,似是映着烛火跳动的光芒。
许道迹还在犹豫,顾玉成已经说道:“就按棠儿妹妹说的去做吧, 明日我会陪着他们,不会有事的。”
“那好,我留在这里,他们见我没有跟着一起出去, 也会松懈几分,到时候的事就……”许道迹顿了顿后,看着顾玉成道,“全都托付给你了,棠儿和蕙儿是女子,樟儿还小,你若是要走我也不会说什么,可好歹明日将他们送出去,这份恩德,我们许家没齿难忘。”
顾玉成对于许家来说只是个外人,许家出事根本牵连不到他,如今许家的情况,换了旁人早就逃之夭夭了,生怕被扯进去。
顾玉成点头道:“四叔父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他们。”
许棠闻言心里一动,立即垂下了头。
既然有了决定,许道迹便立刻派人去下帖子,不出一会儿,便有人来回话了,说是张家兄妹已经答应下来,明日张家郎君会亲自来府里接他们。
许棠松了半口气,又坐回到许蕙身边去,然而一颗心却始终剧烈地跳着。
许道迹又与顾玉成商定了一些事情,定阳是不能回去的,只能先在外面躲一阵子,避开了眼下的风头再说,无论在哪里,都比眼下在京城要安全。
上辈子许蕙就是在京城,这才没躲过去,若是还在定阳,便或许不会遭此劫难,毕竟除了老夫人、林夫人或因年老,或因体弱而亡,乔青弦因儿子被流放一头撞死,其余女眷基本都活了下来。
许棠听着耳边许蕙的低泣声,抬头又看看许道迹,默默地在心里叹气。
许道迹说完事情,又悄悄叫心腹去收拾了金银过来,全都交到了顾玉成手里。
末了,他才对许棠几个道:“你们几个在外要听话,不要像从前在家里时一样任性胡来,不要惹得你们表哥生气,弃了你们,我是知道你们的,你们自己在外活不了,最后也是落个被卖的下场。”
许蕙原本就哭得不成,听到这话正是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许廷樟也往许棠身上靠,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许棠却知道许道迹说得并不是吓唬他们的话,她好歹也是多活了几年的人,后来也是见过一些事情的,像他们这样从小锦衣玉食,被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哪里能知道外面的险恶,恐怕没走几步便叫人给骗给拐了。
不过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去吓弟弟妹妹,只是一手握住许蕙的手,一手搂住许廷樟。
“棠儿,你是姐弟三人里
面最大的,弟弟妹妹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要管着他们,“许道迹又看着许棠道,“要好好地带着他们。”
许棠点了点头。
这时,顾玉成过来说道:“四叔父,时候不早了,该让他们回去准备一下。”
于是几人便四散开。
许棠这里的东西倒是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早有预料,没想到真的用到了,原来忙活一场,最后与上辈子的区别也就是来得及将金银细软带上逃出去。
她将婢子们都打发去了别处,自己一个人枯坐在房里。
手边的几案上放着正是那本《东麟堂琴谱》。
这是白清商托她带回去了,她也拿到了手,可如今,不知道该不该收起来一同带着了。
即便带上了,还有机会再送给白清商吗?
她回去定阳倒是没什么,可许廷樟可怎么办,若是像上辈子一样,他一旦被发现,便要被流放,接着瘸一条腿。
所以让许廷樟回去是万万不可的,然而不回去,便要一直在外面躲着,直到大赦,她不可能放着许廷樟一个人在外面,而自己回去,况且许廷樟是和她一起的,她独自回去了,免不了被追问他的下落,也要受折磨吃苦,还不如姐弟俩在外面。
正在思忖间,许棠的眼角余光不小心又触及到那本琴谱,立刻便挪了开来。
张辞将琴谱送给她时的肮脏心思,也使得她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棠儿妹妹。”有人在门外叫她。
许棠知道是顾玉成,却也没有起身为他开门,只是朝外面道:“进来。”
顾玉成进来,又阖上门。
他四处扫了一圈,屋子里还和以前一样整齐,根本不像在匆忙收东西的,而许棠亦是一个人孤零零坐着,顾玉成便心下了然,许棠一定是已经未雨绸缪将东西都收好了。
他的目光不免又落在她手边的《东麟堂琴谱》上。
顾玉成走过去,一边状似无意地拿起琴谱,一边问:“看来棠儿妹妹这里都差不多了。”
许棠仰头看了看他,道:“银钱我是带足的,明日再往手上套几个镯子,随身应急的药也带了一些,衣裳我只带了一身。”
闻言,顾玉成点了点头,衣裳是最没用的,一身足矣。
“这样就够了,”他翻了几页琴谱,“一会儿我再去看看樟儿。”
许棠略侧过了头,微微颔首:“有劳你了。”
顾玉成并没有回应。
许棠忽觉眼前一晃,只见顾玉成竟将《东麟堂琴谱》放到了烛台的火苗子上。
“哎!”许棠惊呼出声,连忙抓住他的手腕。
她触及到他的那一瞬,一种熟悉的感觉从顾玉成手腕的皮肤上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落下一滴甘霖,枯木逢春。
在多少个夜里,她抓着他,哀求他,低泣着,欢愉着,他都记得清楚。
可是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忘情沉溺于片刻的欢爱,心里却依旧想着李怀弥吗?
否则为何到了第二日,她又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主母,端坐于堂上,仅仅只是做着她该做的事。
顾玉成的心里像是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幽怨暗恨。
报复一般的,他那被她束缚住的手腕渐渐用力往下压,又将琴谱靠近烛火几分,眼看着火苗已经舔舐到了琴谱上。
许棠急了:“你干什么?琴谱我要拿给白夫人的!”
“我都说你连琴曲的好坏都分辨不出了,”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你拿回去,白夫人轻则笑你,重则……”
“重则什么?”许棠一面问,一面手上与他较劲。
“重则斥你没有好好跟着她学琴技。”
“那这么说……”
“这本《东麟堂琴谱》,是假的。”
顾玉成说着,手上一用劲,彻底挣开了许棠,而与此同时,许棠竟也松了力,烛火卷到了顾玉成的手腕上。
顾玉成忍住痛,将整本琴谱烧了。
许棠看着《东麟堂琴谱》,或者说假的《东麟堂琴谱》燃为灰烬。
是呀,张辞那样的人,她凭什么觉得他会把真的给她呢?
“好了,以后再找真的便是,”顾玉成捻了一下手指,撇去上面不小心沾染的纸灰,“好好睡一觉,明日才是真正开始。”
许棠看着他走出去,那扇门又重新阖上。
她又重新坐回原来的地方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许久后,她才唤来木香和菖蒲二人,悄悄与她们说了明日的事情,又给了她们银钱,以及一人一对金镯子,木香菖蒲忍着眼泪,抱作一团,却不敢声张。
***
翌日一早,张辞果然如约而至。
因怕张辞看出来,许棠便也只是笑着与他寒暄几句便上了马车,一行人一路往景宁寺而去。
景宁寺就在城外不远的山上,今日的天气晴好,来的人果然如意料中那般多,山门前游人如织。
等到了大殿之后,许棠察觉到顾玉成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去安排之后的事情了。
张辞却并未在意顾玉成,他待许棠愈发殷勤,一直跟在许棠的身边,连张明湘都顾不太上。
今日来上香的人多,便是上香也要排队的,谁知好不容易轮到他们的时候,许棠和许蕙举着香在佛前一跪下,许蕙手一抖,竟是将香直接掉在了地上。
许棠脸色变了一下,知道许蕙是心里慌的缘故。
“二妹妹怎么了,是嫌里面气闷了吗?”许棠帮她把香从地上捡起来,塞到她手里,“阿弥陀佛,菩萨不会怪罪的。”
许蕙也知自己是失了态,昨夜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除去担心之后的路,也担心今日和张辞一同出来,张辞如今在她眼里已经是洪水猛兽,许蕙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人,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面对张辞的准备,可到了眼下,特别是张辞跟得许棠紧紧的,她还是慌了。
看着张辞和许棠说话的时候,许棠还要笑着应付他,许蕙很担心他将许棠直接绑走。
还有,万一在张辞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没法顺利脱身该怎么办?
想的太多,自然就是慌上加乱了。
许蕙把许棠捡起来给她的香拿在手里,刚要尽力定下心神,却没发现香灰要落下,滚烫的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痕迹。
“嘶——”许蕙咬住下唇。
一旁的张明湘也见到了,忙问:“疼不疼,一会儿快些去冲一冲山里的泉水。”
许蕙白着脸,摇了摇头。
许棠蹙了一下眉,暗道可能要不好。
待上完香,又为寺里添了香油钱,时间还早,他们便去后面的厢房里休息,今日说定的是中午用过素斋之后才动身离开。
许棠挽着许蕙一同进了房间,看着是挽,实际上是许棠半架半扶,等进去之后,许棠扶她坐下,只见许蕙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也知道自已方才露了马脚,于是抓了许棠的手,颤着声音问:“大姐姐,我是不是……”
许棠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先别说话。
眼下再说这些,也是于事无补。
她让许蕙先坐着,自己先四处看了看,果然看见榻下已经藏着两个包袱,是顾玉成悄悄提前拿过来的。
景宁寺后面有个平时供僧人出入的小门,若是顺利的话,他们拿了包袱便能悄悄离开。
然而许棠的身子还没从榻下直起来,便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启冒险副本[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大坨感情戏堂堂来袭[墨镜][墨镜][墨镜]
第47章 出逃
“许娘子, 是我。”外面果真传来张辞的声音。
许蕙倒抽一口冷气,按着胸口不敢出声。
许棠轻轻地拍了一下许蕙的肩膀,先对她说道:“是来找我的, 你先好好休息一阵,没事的, 我出去了。”
眼下苛责埋怨都是于事无补的, 许蕙也只是个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没经过什么事,一直都在许家的羽翼下长大, 最需要的反而是安抚她,接下来的路他们都是一起走, 虽然不存在谁拖累谁,可是帮助许蕙尽快缓过来,对于大家都是好事。
许棠让许蕙靠在榻上, 给她盖好了被子,为她倒了热茶, 又低声安慰几句,这才
出去。
见她出来,一直安安静静在外面等她的张辞笑了笑, 还未等他开口,许棠便说道:“让你久等了,我二妹妹的身子有些不舒服。”
闻言,张辞点了点头, 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浅了几分。
下一刻,只听他说道:“许家恐怕也已经听到风声了吧?”
许棠的后槽牙死死咬住,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面露疑惑:“什么?难道贵妃娘娘的病有什么不好吗?”
张辞眯了眯眼睛, 努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可是许棠却伪装得很好。
他心中讪笑一声,这个女子装得还真是像真的一样,看来来日定要他伤几分神的,不过她妹妹就没那么冷静了,他已经看出来许蕙不对劲,今日景宁寺一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没关系,许家和许棠知道了又如何,他也不过是把自己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提前一些罢了。
“贵妃娘娘和七皇子自宫宴那日起便被分别囚禁在了宫里,这些也是我悄悄从婕妤娘娘那里听来的,即便是婕妤娘娘,亦是受了很大牵连,”张辞道,“许娘子,许家恐怕要坏事了。”
饶是早有准备,许棠还是不由后退一步,她已经知道张辞的真面目,一听他的话便对他的用意一清二楚。
“张郎君在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我们许家好好的,眼下也不过是为了贵妃娘娘的身体而多有忧心罢了。”许棠佯装生气道。
张辞微微叹了一口气:“许娘子,无论你是不愿接受也好,还是另有打算也好,我只告诉你,这次的事非同一般,许家当年构陷皇长子之罪是绝不可能逃脱得了的,还有这些年的罪证,也待一笔笔查证——你今日邀我和我妹妹出来,是为了掩人耳目然后出逃吧?”
许棠冷冷道:“张郎君真是多虑了,今日不过是普通的游玩,若你要这样,下次便不邀你也罢。”
“你要走,我可能带你离开,”面对许棠此刻冷言冷语,张辞的神色却愈发诚恳动人起来,“你跟着我走,可以在外面先躲一阵子,等躲过眼前的劫难再说,你放心,我会安置好你。”
许棠没有说话。
她的后背渐渐开始冒出冷汗,明明是图穷匕见的时候,张辞却还要做出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若不是昨日听到了他和张明湘的对话,她可能还真要相信他是善意的,或许也会怀疑他,但同时也会怀疑是自己心思龌龊。
将她带走,然后彻底归属于他所有,最后连许家都回不去了。
一个罪臣之女,又被他带着奔逃出外,到时哪还有她自己选择的余地,只能予他做妾甚至做外室罢了。
此刻她倒想转身就走,然而情况已经很是棘手了,张辞分明是看出了他们的打算,若是她不答应他,只要一离开,他立刻便会派人抓住他们。
见许棠不说话,张辞还以为她已经动摇了,毕竟这样的事情,谁不害怕呢,更何况许棠只是一个被许家养得娇滴滴的贵女。
差一点就要被她跑了,原本今日她来相邀,他还是高兴的,以为两人能更近一步了,若不是她那个柔弱的妹妹露出了马脚,他还真要被她蒙骗过去了,到时候各人进了厢房,他们悄悄溜走,等他发现也已经找不到人了。
她既要跑,他便必定不能让她跑。
许令姒给他们指婚没有指成,那么让她做自己的妾室也不错,他会好好待她的,就这样一直豢养在身边,也不许任何人接近她,伤害她。
他继续说道:“眼下我没办法带那么多人,你先与我走,然后我再想办法来接应他们,若实在接不到,我也绝不会去告发他们的行踪。”
张辞的话音落下,他身后不远处的厢房转角处,一个身影正悄悄逼近。
许棠也看见了。
她压下眸中的亮色,故意犹豫问道:“那我妹妹……能不能让她和我在一起……”
“这……”张辞闻言已然心花怒放,一时便没注意到身后那微乎其微的动静,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立刻道,“可以……”
一句话还没说完,张辞便感觉到耳边有疾风闪过,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后脑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软倒昏迷过去了。
就在张辞倒地的刹那,顾玉成跨过他的身体,紧紧地抓住了许棠的手臂。
“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他低声问道。
许棠摇了摇头,很快便定下心神,指了指地上的张辞:“现在怎么办?”
顾玉成先没有回答,只是去俯下身去搬张辞,许棠见状立刻会意,帮他推开了身后的房门,随即顾玉成便将张辞拖到了厢房内。
在厢房里面的许蕙也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马上便来看,她眼下已经镇静了许多,看见张辞不省人事也并叫出来,只是死死捂着嘴巴。
待房门关上后,许棠走到许蕙身边扶着她,又对顾玉成道:“将他放在这儿,他的随从还有张明湘很快便会发现他不见了,若事先是知道他是来找我的,就算我们即刻就走也麻烦了。”
“你们现在就走,我已经让樟儿拿了东西在山门那里等着,”顾玉成丝毫不见慌乱,仿佛早就已经计划好了,“这里离后门不远,我先送你们过去,然后便回来,我会告诉张家的人,张辞是突发疾病。”
这时许蕙问:“可是张家就不会怀疑吗,而且万一他醒过来怎么办?”
顾玉成回答道:“我会自告奋勇送他回城,这样他们便会下意识以为你们几个还在景宁寺,不会起什么疑心,路上万一他醒来,我也可以及时发现。”
“那你要如何脱身?”许棠皱眉。
“你不用管我,到时我自然有办法。”顾玉成说得轻描淡写。
许棠便没再问下去。
顾玉成帮她们把榻下的东西拿出来,催促道:“走吧。”
今日寺内的人多,加上许棠和许蕙刻意装扮得朴素简单,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很快便到了后面小门处,许廷樟果然已经和自己的随从在等候了,除了许棠和许蕙之外,她们的四个婢子也随之而来。
许棠和许蕙昨夜都已经与她们说好,也给了她们足够的银钱,让她们到了景宁寺之后便自己想办法离开,可没想到她们还是跟着了,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能先走了再说。
临到离开前,顾玉成站在门内,许棠已跨出门口,又转头问他:“那你怎么办?”
顾玉成道:“我已经和樟儿说过了要走的路,你也记着,下山之后往东面走便是,我今日一定会追上你们的。”
他说得非常笃定,许棠原本还忐忑不安的心绪,竟也渐渐平稳了下来,张了张嘴倒也想不出还要说什么,眼睁睁看着顾玉成在自己面前关上了门。
一行人便赶紧往山下走,待快要到山脚下的时候,许棠明白不能再拖,便停了下来,忍痛对木香她们道:“你们各自去寻生路罢,这么些人一块儿走太容易惹人眼,况且你们不跟着,比跟着我们安全。”
木香已经泣不成声:“娘子,就让我们跟着罢……”
服侍许蕙的婢子也道:“是啊,好歹留下一两个呢,我们娘子不能没有人伺候的。”
“眼下哪还能说这个呢?”许蕙也低泣道,“走吧,赶紧走吧,不要跟着了。”
许棠道:“你们若念着我们,五个人便千万不要走散,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互相扶持,等日后情况若好了,总是能再相遇的。”
这四个平时也算是锦绣堆里过日子的婢子放出去,许棠还真不放心她们,好在许廷樟还有一个随从,在外面称作一家子兄妹倒是尚可。
能不能再相遇就连许棠自己也不敢想,只能盼着她们日后能过得好,别再被当做奴婢卖来卖去了。
许棠说完之后 ,他们便不再有其他的话了,木香道:“那娘子你们先走,我们等你们下山了再走。”
许棠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心一横,牙一咬,便拉起许蕙,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了。
许廷樟手上倒有一张顾玉成昨夜临时绘制起来的地图,在下到山脚之后,他们便没有往大路里去,而是拐进了山边的一个小道,这里没有什么人,也不知道顾玉成是如何知道的。
随后,便要一直沿着这条小道走了。
许棠看了一下许廷樟的地图,她也不认得路,只能看出来顾玉成标了几个红点,又仔细写了地名标注,蝇头小楷秀丽清晰,大概是他们未来有可能会到这几个地方,至于最后到底能去哪里,她不知道,或许顾玉成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顾玉成:二打小三[奶茶]
第48章 夜奔
送走许棠几人后, 顾玉成迅速回了厢房。
眼下的情况尚且在他的掌握之中,虽然叫许棠几个自己先走了,但他是相信许棠, 有她在不会出什么岔子,只要许廷樟跟着地图走, 他折返后很快便能赶上他们。
张辞还躺在地上, 顾玉成上去踢了他一脚,没有任何动静。
为了以防万一,顾玉成还是拿出了自己的小香丸, 给张辞熏了一熏,让他睡得更沉一些。
睡吧, 很快就没有这样酣睡的日子了。
顾玉成转身出去,将张辞突发急病的事告诉了张家的人。
张辞的随从和张明湘许久不见张辞,也已经开始到处找他, 今日来景宁寺的除了张辞之外,张家的主子便只有张明湘, 一听说张辞急病晕倒,她一下子就慌了神,又要叫人请大夫, 又要叫人去通知家里。
最后是顾玉成道:“做这些只能耽误了时间,还是赶紧把张郎君送回城,请个好大夫或者太医来治才是正经。”
张明湘听后觉得很对,便张罗着让人将张辞送上马车, 不过她还是不忘问了一句:“许姐姐呢?”
张辞的随从这时也道:“郎君方才是去找许大娘子的,怎么不见她人呢?”
“大娘子和二娘子去后山看锦鲤了,张郎君应该没有遇到她们,”顾玉成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我过来的时候,便看见他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什么病,张郎君平日可有痼疾?”
张明湘摇摇头,倒也没心思去管许棠她们在哪里了,赶紧上了马车,又要让人去通知许棠这里发生的事,问他们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又被顾玉成给拦住了:“我已经派人去和他们说了,张娘子别管他们了,许家那么多仆婢,他们想走了自然能走,至于张郎君这里,我看张娘子一个人也应付不来,不如我陪着一同回城去,我也略懂些医理。”
张明湘原还有些疑惑,怎么一直不见许棠的身影,怕当中有些什么事,此时听顾玉成这样说,便立刻打消了疑惑,且有顾玉成陪着自然是更好的,不然她真的害怕。
就这样,顾玉成以照顾张辞为由,和张辞上了一辆马车,而张辞的随从们,则被他以马车里人多气闷,不利于张辞身体为由,全部打发到了外面伺候。
一路又回了城内,已经是午后了,张辞一直没有醒来。
随着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顾玉成讪笑一声,轻蔑地看了张辞一眼,那根棍子是寺里僧人练武用的,也不知道他是把张辞打残了还是打傻了。
真是好奇呢!
下一刻,张家的仆从们便进来马车里,七手八脚地把张辞抬了出去。
顾玉成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跟在后面,直接进了张府。
不知何时开始,原本还算晴好的天这会儿已经不见了日头,顶上罩着厚厚一片浓云,望不到边际。
疾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锋利的刀子一般割在人身上裸/露出来的地方,一直刺到骨头深处方能停止,仿佛能听见刀刃刮在硬物上所产生刺耳的声响,听得人牙根泛酸。
行至半路,顾玉成悄悄往其他地方走开,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他竟也没怎么避开人,一路来到了上回来过的那间庐舍。
这里冷冷清清,人迹罕至,在晦暗的环境下显得更为凄凉破败。
顾玉成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潮味扑面而来,裹挟着空中的尘埃齑粉,似乎还能嗅到多年前的那股纸墨的气息,一切在这里停滞。
他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只见书架、书案以及各式几架、座架上,空荡荡没有一样东西,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早就已经空了。
也几乎没有人来过。
顾玉成喉间一梗,伸手抚过书案,上面的灰尘使得它摸起来干燥滞涩,许久才能感受到它的冷硬。
他抬手,静静地看了看指尖的脏污,接着捻了捻手指,然后拿出了一个火折子。
张家已经占据这里太久了,如今即将不复存在,那么他也正好顺手毁去了。
火焰在冰冷阴湿的地上落下,很快随着进入屋内的北风一起,卷起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帐幔。
一室的如同褪了色的陈旧中,终于有了一抹明亮的光彩。
没有人注意到庐舍和他。
顾玉成一路离开了这里。
出了张家之后,他又去街上买了一些东西,接着竟又折返回了张家。
此时张家已经火光漫天,而张府的大门也洞开着,接连有执刀佩剑的官兵冲入其中。
四周已有路人围看,小声指指点点。
“呀——张家这是怎么了?”
“着火了?”
“不像……”
“莫说,莫说,大家快散了吧……要出事了……”
随着四散的人群,顾玉成笑了笑,转身往城外而去。
***
许棠几个下了山脚之后,顺着那条道一直走,一刻都不敢歇,甚至不敢慢了脚步。
直到天色暗下来,天上也开始下雪,山间小道越发难走起来,他们才开始放缓了步子。
小路泥泞,又不知道脚下哪步会有碎石,或者是斜里冒出来的树枝,须得万分小心着。
然而顾玉成还是没有跟上来。
一路上,几个人偶尔都会回过头去望一望,看看有没有他的身影,可是始终都是失望的。
许棠再一次往后看,又回过头来的时候,许蕙问道:“他怎么还没来呢?”
“会来的。”许棠说了一句话,张了口便被风灌了满嘴,一时咳嗽起来。
她一咳,许蕙便也停下来,扶着旁边一棵树站着。
许廷樟见状便道:“姐姐们也累了,我们歇一会儿。”
说着,便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大家一块儿坐下,又拿出带着的干粮和给她们吃,许棠啃了几口,这干粮这会儿吃起来又冷又硬,若不就着冷水,很难咽下去,她撕了一小半,另一半还是放回去。
现在嫌难入口,等到真的饿得狠了,就好吃了。
许蕙也不肯再吃,她差点随手把吃过的饼子给扔了,幸好看见许棠把饼子放回去,这才也学着她的样子。
许蕙见她放东西时一只手上的镯子丁零当啷地响,连忙过去将她的镯子都往上捋,一直到上臂处卡紧了才罢休。
“好冷!”许蕙嘟哝了一声。
“财不露白,”许棠没有理会许蕙,只是将她和许廷樟一同拉到自己身边,小声提醒道,“这些东西千万要收好,否则失了钱财不说,还会丢了性命。”
两人皆是神色一凛,连连点头。
许廷樟是个正在抽条的孩子,
饭量大,也顾不上好不好吃,仍旧在那里啃着饼。
许蕙便同许棠道:“大姐姐,你说他会不会不来了?”
许棠自然知道她问的是顾玉成,立刻便说道:“不会的,我们在这里等一阵,他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我们的。”
“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万一他真不来了呢?”许蕙发愁道,“万一他自己走了,或是被人发现抓起来了呢?”
许蕙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顾玉成是外人,许家出事是牵连不到他的头上了,当时说的好好的,或许冷静下来再想想就缩了头了也不一定,去哪里都好,回定阳也是安稳的,何必跟着他们一块儿没有着落呢?
许棠还没说话,许廷樟就已经说道:“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许蕙重重叹气:“可大难临头,谁能保证呢?”
闻言,许棠垂下眼,许蕙并没有说顾玉成什么,但她听着心里总觉着不舒坦,又想起方才在景宁寺时,他在自己面前关上门的样子,便有些心酸。
她倒是从来没怀疑过顾玉成不会回来了。
就像当初他说要娶她一样,许家对他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恩,他会还的,而且他既然答应过,便不会反悔的。
“不会的,”许棠道,“他若是不愿意,在寺里的时候就不会打晕张辞又把他送回去,直接在旁边看着就行了,我们走不了的。”
许蕙眨了眨眼,也不说话了,而后慢慢将头靠在了许棠的肩膀上。
山风呼啸着从他们的身边吹过,仿佛又无数嚎哭的厉鬼山精正围绕着他们,要将把误入的行人抓走撕碎。
忽然,在这混沌喧嚷的天地中,许棠耳中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声响。
她心里一动,连忙起身走到小路中间,朝来时的地方望去。
可那里仍是漆黑一片,连山道蜿蜒向何处都看不清,好像已经根本没有路了。
许棠的心一下子落空,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然而就在她要退缩回去的时候,那看似已经没有路的道旁,出现了一个身影。
许棠揉了揉眼睛。
那身影越来越近,也越发清晰起来,随即又开始模糊。
这时许廷樟和许蕙也听见了声音,纷纷跑了过来。
“哥哥!”许廷樟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刻冲上前去。
顾玉成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同向着许棠她们走来。
许棠连忙往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迎上去,此刻却仍是提着一口气,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先找个地方坐坐再说。”顾玉成并没有回答。
几个人仍旧坐在方才那个避风的地方,顾玉成拿出了几个包子给他们,包子已经冷了,但比大饼要好得多。
顾玉成这才说道:“我把张辞送回去了,这几个包子是我回来的路上买的,冷了,你们将就吃吧。”
包子里面裹的是肉馅,咬进去是冷的,汤汁也结了油,若放在平时,许棠是一口都不肯吃的,但是眼下或许是饿了,她很快便把一个吃完了。
一时又想起来,昨夜匆匆忙忙的,四叔父只赶紧让厨房去做了些好存放好携带的吃食,也不管好不好吃,结果拿来的都是饼子,若多做几个馒头,冷了倒也是好吃的。
只是还是冷,太冷了,想喝口茶都冷。
顾玉成那里还有几个包子和馒头,但是也不多,他仍是收好了,对他们道:“这几个包子里面裹的是芝麻白糖,之后再吃。”
许廷樟吃得心满意足,点完头就从顾玉成那里把吃食拿过来,和干粮一同自己拿着,又道:“我们都怕你找不到我们了。”
“我也没想到你们走得这么快,”顾玉成笑道,“幸好追上了,之后的路难行,必得要我来带队。”
这时,许棠问:“那我们最后到底能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顾玉成:走前顺便把家烧了。
第49章 行路
这是一个很应该想清楚, 但一直都没来得及想的问题。
昨日许道迹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当时已经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来, 许道迹又是家中幼子,根本就无法应对眼前的事情, 最后只能决定先让顾玉成把他们带走再说, 到时候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许棠知道后面的事情,只要不是在京城,她们女眷倒没什么大事, 虽然一开始被关押在牢里,但后头都被放了回去, 就连许蕙,这回她没有留在京城,就算回到定阳, 她到底也还没嫁给七皇子,应该可以抱住性命。
最难办的还是许廷樟, 他是一定会跟着许家其他人流放的。
所以许棠是直接放弃回去定阳这个选择的。
她不由看了看许廷樟,但许廷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正一脸认真地等着顾玉成说话, 许棠忽然不忍心看他。
顾玉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定阳肯定是暂且回不去的,这一点昨夜就说过了,我一时倒也想不到能去哪儿, 这地图是我自己画出来的,往东边去上面沿途有几个城镇,到时再看看局势如何,能不能先留下来。”
他说着, 便把许廷樟手里的地图拿给许棠看,许棠也不认识路,草草地看着,这会儿黑灯瞎火的,只有顾玉成来了之后才引了火折子,但也看不很分明。
许蕙一直就坐在许棠身边,这时也凑过来看,她没许棠那么信任顾玉成,倒是看得很认真,看了一会儿,许棠正要把地图还给许廷樟,许蕙忽然指着上面一个地方道:“这个叫充安的镇子旁边,我母亲有一座田庄在那里。”
许棠道:“去了也是白去,会查封的。”
“不是的,不是的,”许蕙连连摇头,忙道,“这是她自己的私产,根本没有入册,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她……有好几个这样的地方,但近年来收成不好,就卖了一些,这个原本也要卖了的,但她身边的陪房夫妇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她便索性让他们去这里休养了。”
许棠精神一振,连忙问许蕙:“庄子里除了他们可还有他人?”
许蕙道:“还有他们的老来女陪着他们住着,其他就没人了,这才是前两年的事,所以我记得清楚,我母亲当时还说了,也不要这庄子上的出产了,就让他们两个管着用着,反正也没多少,权当送给他们了。”
许棠立刻看向顾玉成,只见顾玉成点点头,道:“可以去看看。”
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外面就这么流浪,总要先找个地方落脚的。
有了目标,心便安定多了。
几人又稍微歇了一会儿,野地里也不可能睡觉,吹风得了风寒才是大麻烦,看着歇得差不多了,便也重新动身了。
就这样走了大约有两三日,一路上竟也果真没遇着什么人,他们很快便出了京畿一带。
许棠有一次倒是好奇,问顾玉成:“你是如何知晓这些路的?”
顾玉成波澜不兴地回答她道:“看书。”
人果然还是要多看书。
只是原以为出了京畿之后能够稍稍松懈一些,却没想到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再往东面走,横亘着连绵的高山。
这下确实是够人迹罕至了,根本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越过这些山。
在上山之前,顾玉成又将地图反反复复研究了好几遍,也询问了当地山脚下的村民,并且问到了采药人平日走的路线,又仔细地画了图,连路上有什么能做标志的树和石头,顾玉成都一一问清楚。
最后,他又花钱让村民为他们做了干粮和水,在上山前借着村民家睡了一晚,早起吃了一顿热饭,才带着许棠他们往山上去了。
这样的时日,山上时不时便会下雪,他们运气还算不错,听说前两日没有下雪,然而话虽如此,
那地上积着雪,白天被日头一照稍稍化一点,然后又结成冰,再落上雪,这样反反复复,依旧走得极为艰难。
有些路段树林较密,冰雪之上还会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让人误以为底下是坚实的土地,疏忽大意便会狠狠摔上一跤。
一开始,顾玉成走在最前,许棠和许蕙相互扶持着走在中间,紧挨着她们走在后头的是许廷樟,许棠有时一手还要拽着他,生怕他悄无声息地就掉下去了。
及至后来,渐渐开始更加难走,这样便行不通了。
许棠便让顾玉成带着许廷樟走,她们跟在后面。
顾玉成在前面一直走走停停,时而回过头来看她们,等着她们。
很快,他回头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许棠和许蕙是娇养惯的,这些日子能撑下来不喊一声苦已经不错,眼下实在不是她们想克服就能克服得了的。
特别是许蕙,她的底子比许棠还要弱一些,这样的情况下很快便累得直抽气,一直捂着胸口舒缓,然而还是没好受多少。
许棠也渐渐感觉到身旁的许蕙沉重起来,几乎是大半个人都挂在她身上,许棠见许蕙脸上都是虚汗,忙小声道:“二妹妹,再坚持一下……”
可是许蕙还是走不动了。
许棠将她扶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草草用手拂去上面的残雪,才让许蕙坐下来,许蕙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算好转过来。
小心翼翼喂了一点水给许蕙喝了之后,许棠看向顾玉成,但也没说什么话。
顾玉成立刻明白了许棠的意思,他思忖了一下,蹙了蹙眉之后,才说道:“这样吧,樟儿,你过来和你姐姐一块儿走,你多照看着你姐姐,至于二娘子……”
他顿了一顿,又道:“二娘子,得罪了。”
许蕙侧过脸后微微颔首,顾玉成便扶起她,虚虚地环住她的身子,半扛着往前走去。
许棠松了一口气,这样是再好不过的了,她到底还能勉勉强强撑着,和许廷樟两个人一起走不是问题,遇到体力不支的时候,让许廷樟略扶一扶也就够了,但许蕙明显是已经不能走了,若再像一开始那样,她也很难再支撑柱许蕙,反而累得自己也耗尽了体力,这样下去会很麻烦,而顾玉成是已经长成了的男子,他足够有力气可以去帮助许蕙,平衡住整支队伍。
一行四人的情况逐渐好转起来,到了快要天黑的时候,顾玉成照着山下村民给的线路,找到了采药人和猎人平时歇脚的小木屋。
与其说是小木屋,倒不如说是窝棚更准确,地方虽然还算宽敞,然而顶是矮矮的,才刚好比人的头顶高上那么一点,进去之后里面黑洞洞的,只有用木头搭起来的墙壁上有一道道的缝隙,粗犷且漏风,还能隐隐透出外面的天光。
里面有一张简陋的,只能弯着身子侧躺的小床,以及一把四脚都歪七扭八却恰好能保持平稳的凳子,顾玉成把许蕙扶到床上去坐下,又引燃了火折子,看见屋子一角堆放着一些木柴,便赶紧捡了几根干燥的来生火。
火生起来,小木屋里边开始亮堂堂,暖融融的。
顾玉成让他们把身上湿了的披风拿出来放在旁边烘,还有鹿皮靴也都脱下来烘着。
里面有采药人他们平时存放着用来应急的药物和粮食,顾玉成没动药物,只是看了看粮食,是小半袋米,米是陈米,但好在没有发霉,顾玉成取了三把米,在米上放了一块碎银子,重新把米袋的袋口扎得紧紧的。
瓦罐也是本来就有的,顾玉成先将他们带着的水放瓦罐里烧开了,大家喝了点热水,又让许廷樟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去外面取了些干净的雪水来,将雪水和他取的那些米一块儿煮粥。
许廷樟又在屋子里看了看,翻出来一些干的蕈菇,加上他们在山脚下问人买的肉干,也都放在粥里一起煮了。
许蕙喝了热水,身上暖和了一些,已经蜷缩在床上睡了过去。
许棠坐在凳子上烤火,也渐渐疲乏起来。
耳边听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许棠用手掌托着腮,手肘撑在膝上,却渐渐有了一种在家听着烛花爆开的错觉。
她的眼皮子越来越沉。
不过也就是这样打着瞌睡,眼皮子快要彻底阖上的时候,她听见顾玉成说:“粥好了。”
可以喝热乎乎的粥了。
顾玉成已经盛好一碗粥了,许棠还没起身过来,他便走过来把粥捧到她面前,因怕她烫着,没有立刻塞给她,而是先提醒道:“小心烫。”
许棠接过来,本来想先递给许蕙去吃,但顾玉成一时竟不走,只是看着她,她莫名便有些害臊起来,也不好意思当着顾玉成的面把粥给许蕙了,只得先捧着喝了一口。
看她先喝了粥,顾玉成这才放心离开,再去给许蕙和许廷樟以及自己盛粥。
许棠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着,蕈菇没有事先用水泡开,加上煮的时间不长,所以有些硬,但刚好可以咬动,肉干下锅前就被顾玉成撕成一条条的,放在粥里一起煮很香。
喝下热粥之后,许棠感觉到自己因为太过劳累,而似乎已经魂游天外的神思也渐渐回到了身上。
家里高床软枕,可在小木屋里喝下热粥的这一刻,许棠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舒适熨帖。
有零星的小雪花从木头的间隙里飘进来,许棠伸手过去接住一片。
下雪了。
夜里怎么安歇也成了一个问题。
小床连睡一个人都勉强,肯定是躺不了四个人的,但夜里干坐着肯定也不行,最后依旧是顾玉成做出的决定,四个人横坐在床上,靠一晚休息也就是了,还可以伸伸腿,比坐着强得多,实在坐不住,那么就躺下把身子蜷起来也成。
许棠原本还怕睡不好,但或许是累了,一闭眼便歪了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光大作。
她醒来的时候,昨夜的雪早就已经停了,顾玉成又在煮粥,还是和昨晚一样的粥,依旧很香。
不过白日里是要赶路的,光喝粥不够,顾玉成又把带来的干粮放在火上烤了烤,烤热之后让他们就着粥吃。
这干粮也是顾玉成让山下村民烙的饼,这会儿被烤过之后,表面酥脆焦香。
许蕙偷偷对着许棠咬耳朵:“他还挺能干的,比家里的仆从还厉害些。”
不知为何,大约是被面前的火烤的,许棠的脸有些热热的。
等用完了早食,顾玉成又开始烧热水,为一会儿上路做最后的准备。
水还没热的空隙里,他对几人说:“接下来的两三日,路上便没有这样的小木屋了,不过过了今日,地势会稍微平坦些,再继续走就能出山了。”
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许廷樟点了点头。
这一日还是像前一日一样,走到后来,依旧是顾玉成扶着许蕙,许棠则和许廷樟互相照应了,因为已经走过了一日,前一日时许棠觉得尚且能自己照顾自己,可今日便觉得越走越体力不支。
但是她咬住牙没吭一声,只是偶尔让许廷樟扶她一把,好借力走过难走的地方。
许蕙身子比她弱,走得比她难,若是她此刻再说支持不住,顾玉成是无论如何都照顾不了两个人的,许廷樟年纪又还小,恐怕就要耽误行程。
第50章 鬼话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 终于可以歇一歇脚了。
今日是没有昨日那样好的条件的,有屋子住,有热水热粥吃。
顾玉成找了一处避风的岩壁, 他们今夜便要宿在这岩壁下。
好在今夜风不大,也没有下雪。
顾玉成让许棠和许蕙坐在这里, 他和许廷樟去捡木头, 捡来后依旧生了火,大家这才好受些。
眼下没有煮东西的容器了,便只能将水囊放到火上烘一烘, 烘得稍微热一点了再入口,干粮倒是更好办, 找根树枝叉起来,依旧像早上一样烤。
许棠胡乱吃了几口饼,喝了几口水, 便累得吃不下去了,只想倒头就睡。
可惜今夜连昨夜那种能靠一靠的小床都没有, 虽然头顶尚有岩壁遮风,然而岩壁却是又冷又湿的,一点都不能靠上去。
许蕙也为同样的事犯愁。
顾玉成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中, 一边用木棒有一搭没一搭地捅着火堆,一边淡淡道:“待会儿你们靠着我和樟儿睡就是了。”
他说着又把木棒扔在一旁,给许廷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一同过去她们身边。
顾玉成坐到许棠身边, 对许廷樟道:
“你让你二姐姐靠着你睡。”
“那我大姐姐呢?许廷樟问。
顾玉成道:“靠着我。”
没等许棠说话,许廷樟立刻又说道:“为什么不是二姐姐靠着你?我姐姐自然要靠着我的啊!”
顾玉成瞥了他一眼,从唇逢间冷冷挤出了几个字:“你想害我吗?”
许廷樟:“啥?”
“你二姐姐是七皇子未来的正妃,我接连两日扶她已经是事急从权, 眼下你让她靠着我睡,来日万一被七皇子知晓了,你想过我和你二姐姐要怎么办吗?”顾玉成道。
许廷樟明显是没想到这些了,直接被顾玉成说懵了。
顾玉成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又继续慢条斯理说道:“但是李怀弥没有关系,我和他是好朋友,来日他若是真的误解了,我自会向他解释,绝不会让棠儿妹妹失了清白。”
许廷樟彻彻底底被他说服了。
许棠在一旁听着,也没力气掺和进去,只是推了一下顾玉成,仅仅一下就再也推不动了。
“我们背靠背休息不就行了。”她道。
听着她虚浮的嗓音,顾玉成的眉心跳了跳。
他按住她的肩膀,道:“无妨,你先靠着我睡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说。”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便将许棠周身都包裹住,顾玉成将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许棠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均匀而又有力,一下、两下……她很快睡了过去。
顾玉成见她睡着得那么快,立刻便用自己的斗篷将她从头遮盖起来,不让风吹到她。
他忍不住又从斗篷边上扯开一点,从上往下地看她。
她的睡颜苍白,微微地蹙着眉,不只是累得身上不舒服,还是睡得不舒服,应该睡得不大安稳。
于是顾玉成靠到身后岩壁上去,又让她躺在自己身上,这样应该能舒服些。
果然,许棠扭动了一下身子,找了个熟悉的位置,终于睡熟了。
明明路上已经撑不住了也不知道说出来,好像自己说能行就能行似的,不知道在逞什么强。
从前也是,明明生完女儿之后身子虚亏得厉害,也从来不说,每天从早到晚都好端端和没事人似的,家里的事都让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天都不肯放下。
他也是个瞎子,她不说,也不会自己看。
几乎每日都早出晚归的,也没有问问她。
顾玉成给她理了一下额间碎发,又重新小心翼翼给她用斗篷罩好,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那边许廷樟看见了,连忙问:“哥哥你在干什么?”
顾玉成冷冷地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许廷樟抓了抓脑袋,顾玉成去扶二姐姐时总要说句“得罪了”“失礼了”“抱歉了”,可他却没对大姐姐说。
难道又是七皇子和李怀弥的不同吗?
不过许廷樟也没有多想,更没有说出来让大家尴尬,他很快便和许蕙互相靠着,歪头睡了过去。
第二日许棠醒来的时候,睁眼便觉得朦朦胧胧的,好像睡在帐中一样。
因为还有些犯困,许棠便想再睡一会儿,她扭了一下身子,鼻息间尽是熟悉的味道,可又觉得自己的姿势好像不怎么舒服,一双腿硬硬的。
她反应了一下,才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山上。
许棠连忙扯开罩着她的东西,明亮的日光往她的脸上倾斜下来,寒风也随之扑面而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醒了?”有人在她耳边问道。
许棠扭过头,这才看见垫在她身后的顾玉成。
“嗯,”许棠应了一声,连忙从他身上起来,“我怎么睡得那么死……”
昨夜睡着之前说的话,许棠这会儿还记着,她是提议背靠着背睡的,可顾玉成让她先睡一会儿,言下之意就是一会儿会叫她,她当时也没撑住,直接就睡了过去。
他怎么没叫她?
还是根本没叫醒?
许棠揉着酸疼的双腿,一时也没说话,只是望着顾玉成。
顾玉成心下明了,淡淡道:“我也睡死过去了。”
他说着,便又若无其事地起身,又开始去昨夜燃尽的那堆火堆上重新开始生火,许棠还真有些佩服,他靠着岩壁坐了一晚上,她还压了他大半边身子,他竟然没有浑身酸痛发麻,甚至还能飞快地起身。
太厉害了!
怪不得三十高龄还能征服小娇妻!
“唔……”这时,那边的许廷樟听见说话声,也醒了过来,他和许棠一样,刚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野地里是有些发蒙的,不够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他一开始也是学着顾玉成的样子让许蕙靠着自己,可是睡到后面,自然是怎么睡都不舒服的,又累得醒不过来,最后都是睡得东倒西歪,也是靠在了岩壁上,好歹有个支撑的地方。
许棠就这样看着许廷樟想直起身子,结果半天没能站起来,连连摇头。
许廷樟知道姐姐在笑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一晚上半坐半睡在这种地方,到底是谁能马上起来?
好不容易站起来了,许廷樟站在地上跺了好半天脚,等觉得恢复过来之后,便立刻过去帮顾玉成生火烧水。
几个人先用化了的雪水洗漱完,然后再烧热水热食吃。
大抵是昨夜睡觉的环境太过于恶劣,他们今日醒来的时间算是很早,日头虽然已经升起来了,但并没有升得很高,冬日山间的清晨更是寒冷。
顾玉成便提议等日头稍微再起来一些再走,大家也舒服些。
众人都同意了。
原本该喝一杯热茶的,但因没有煮茶的器皿,顾玉成便拿了随身带着的茶叶给他们,让他们在嘴里嚼一嚼便罢。
许廷樟嚼着茶叶,又道:“唉,行路又累,坐着又无聊,想睡觉又腰酸背痛。”
坐在他旁边的许蕙也有些愁眉苦脸,只道:“等到庄子上就好了。”
顾玉成用路边捡的树枝拨了两下火堆,问许廷樟:“无聊?”
许廷樟点点头。
许棠正在吃一块干噎的饼子,闻言看看顾玉成,又看看许廷樟。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道:“那我给你们讲点故事如何?”
许廷樟和许蕙不约而同地点头。
顾玉成喝了一口热水:“你们知道吗,进山之后,不能叫人的名字。”
许廷樟问:“为什么?因为进山的都是我们这种出逃的人,叫了会被追兵听见?”
许棠咽下嘴里的饼子,忽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她不露痕迹地往许蕙身边靠了靠。
“不是,”顾玉成摇了摇头,“我也是进山前,山下的村民告诉我的,若是在山里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很快就会出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许棠打了个寒颤,然后便听见了许蕙上下两排牙齿磕了一下的声音。
结果许廷樟还在继续问:“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顾……表哥!”许棠已经有点害怕了,又有些生气顾玉成说这种东西,情急之下便要喊出他的名字让他不要再说了,突然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连忙止住。
顾玉成稍稍侧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许棠没理他了,直接越过中间的许蕙去打了一下许廷樟的手臂:“别问了,傻乎乎的。”
一时许廷樟是没说话了,但是顾玉成还在继续说道:“听说是山里的某些东西变的,也有可能……大山原本就有灵,听说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之后,它就会找到机会悄无声息地代替那个人,然后和他的同伴在一起,带着他们走到一个再也走不出去的地方。”
许蕙害怕地抱住了许棠的手臂,小声道:“姐姐……我们没有叫名字吧?”
许棠也开始回忆,自从进山以来到底有没有说过,她一面想,一面冷冷地对顾玉成道:“你怎么不早说?”
这种东西多半是顾玉成从书上看来的,或是自己编的,许棠觉得他应该会说些什么“敬鬼神而远之”“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类的
话搪塞他们,没想到顾玉成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因为我们不叫对方的名字,所以没必要说。”
“真是这样吗?”许廷樟这会儿已经有点吓傻了,忙问。
许棠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顾玉成点头:“棠儿妹妹,二娘子,樟儿,二妹妹,大姐姐,弟弟,哥哥。”
他一句话说出了所有人对对方的称呼。
许蕙听了忙问:“那棠儿和樟儿这种也不算吗?
“不是全名就没事。”顾玉成笃定道。
“叫了棠儿会变出半个棠儿,樟儿是半个樟儿,骗不了人。”许棠继续冷冷地说道。
顾玉成忍不住笑了笑。
许廷樟闻言则是拍着胸口:“那真是要吓死人了!”
许棠又越过去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脑袋。
日头渐高,重新上路——
作者有话说:棠:我妈妈都没这样抱过我[可怜]
顾:是老公,是妈妈[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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