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受伤
又这样走了大约快足足有三日, 地势果真如顾玉成所说那般平缓了起来。
顾玉成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地图,才对他们道:“接下来差不多就可以绕出山里了。”
然而出山的路,却比上山的路更难走, 虽然地势已经较为平坦,但林间树木遍布, 又极为人迹罕至, 很容易便会走错了路,这样在深山中迷了路,才是大麻烦。
顾玉成不得不在前面带路。
好在正要下一段山坡时, 顾玉成从高处望下去,又看见了一个小窝棚, 应该也是采药人和猎人平时进山用的,比上回那个还要简陋,上回那个勉强可以称作小木屋, 这个只能叫做窝棚。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天色还早, 但是想起这几天大家风餐露宿的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便是连他都有些受不住了,便决定下了山坡之后便在这里直接休息, 一直到明日一早。
顾玉成将自己的决定与大家说了,几人都没有异议,同时更是松了一口气,虽知还远远没有到达要到的地方, 可也已经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众人都不由加快脚步,跟着顾玉成往下面走去。
行至下坡中段时,许棠忽然听到“咔嚓”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许蕙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原本她脚下原是一个小坑, 积雪化了水又结了冰,上面覆了一层枯叶,踩上去之后自然是滑了站不稳的。
这样的“陷阱”其实沿路就有不少,偏偏这会儿又是高兴又是情急,便忽略了过去。
山道旁几乎全是遍地丛生的草木枝桠,甚至还有带着尖刺的荆棘,更可怕的是底下还是空的,这要是滚下去还得了?
许棠眼疾手快,连忙将许蕙紧紧拉住,但是许蕙脚下的还是那个结了冰的小坑,又打了一下滑,没能及时止住势头,幸好许棠这边拖着她,总归是没直接掉下去,只是许棠也被扯过去了一点。
她倒还算是机灵,怕万一两个人都站不住被扯下去了,便连忙半抱住许蕙先往地上一坐,许蕙便顺势倒在了她身上,而许棠小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道外。
前面的顾玉成和许廷樟听见动静连忙往回走,待七手八脚把她们两个扶起来,发现许蕙的脚轻轻扭了一下,好在并不严重,还能走路,而许棠方才情急之下坐下去,手腕是直接撑在地上的,自然是伤到了一些,身侧的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幸好穿得厚。
“姐姐,你的脸……”许蕙惊呼。
顾玉成看着许棠侧脸上的一个小划痕渗出一滴极小的血珠。
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然而还没来记得有任何动作,许棠竟然已经伸手在感受到刺痛的地方,自己揩去了血珠。
“没事,只是划了一下,”许棠道,“我们带了药的,没关系。”
像是在和许蕙说话,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顾玉成的心开始钝钝地痛起来。
没事,没关系,她自己知道她有几条命可以说这几个字吗?
受伤的人明明是她,救人的也是她,面对的又都是她的亲人,她喊一声疼,难道有人会说她不懂事?
顾玉成的脸色发沉,一把拉起了她的手,又对许廷樟道:“你看顾着你二姐姐,你姐姐受伤了,我带着她走。”
许棠看出他的神情不好,一时也搞不懂他怎么了,可能是嫌她们两个事情多,耽误了大家赶路,本来也是,这事完全与他无关的,他觉得烦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许棠也没说什么话,就这样默默地被他拉着走。
他的手看起来骨节分明,像是竹子一样,但摸起来却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等到进了采药人的窝棚之后,顾玉成这才放下许棠,然后立刻指使才刚坐下的许廷樟去外面捡柴火,许廷樟很听话,也默默地去了。
火很快又被升起来。
那边许棠已经在给许蕙的脚上药了,她把许蕙的腿放在自己的膝上,先是仔细看了伤处,然后才涂了药上去,这会儿正用手给她揉着脚踝部分。
虽然刚刚许蕙是还能走的,但许棠还是很担心她的脚伤,现在是在路上,若是真的伤到了就麻烦了。
顾玉成朝她走去。
许棠一面专心致志地给许蕙把伤揉出来,一面细声对妹妹说着话:“不用担心的,揉出来就好了,这药很灵的,而且你的伤也不严重……”
直到头顶上落下一片阴影,她才察觉到有人过来了,便抬起头来看。
不远处的火光映着她这些天略显憔悴苍白的脸,使得她脸上的那道小痕愈发明显。
顾玉成又瞥了一眼她的手,明知故问道:“上过药了吗?”
“不用上,已经好了。”许棠一边说着,一边还抬手使劲儿转了两下手腕,刚刚是有些痛,但现在已经不痛了,“你看,没事。”
没事,又是没事,她总是那么自信自己的身子,顾玉成那股无名火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他直接在许棠面前蹲下/身子,只看了许蕙一眼,许蕙便将腿收了回去,道:“我来给姐姐上药……”
她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一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小到没声儿了。
许棠心里突突地跳,她努力装出一副并未察觉到的样子,迅速拿起一旁的上药赶紧抹到自己手腕上。
“好了好了。”她连忙说道,又转了两下手腕。
顾玉成一言不发,拿过旁边那个放着各种药品的小包袱,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又找出来一瓶药。
“啊,对对对,姐姐你的脸上……”许蕙也想起来了,赶忙提醒许棠,“还是表哥细心啊!”
闻言,许棠才想起来这回事,她不由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其实只是擦起了一层皮,眼下根本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便听见顾玉成沉着声音说道:“你的手就那么闲,不怕留疤?”
“一个小口子怎么可能留疤,”许棠只觉荒谬,“一会儿用水擦擦就好了。”
顾玉成冷笑:“破了相李怀弥就不会娶你了。”
许棠一时噎住,她最近几乎不再想起李怀弥,带着不可言说的刻意,经历过上一世,即便这一世已经与李怀弥定了亲,许棠也不敢再抱有多大的期望,且顾好眼下才是正经。
但她也不防顾玉成会突然提起来。
李怀弥娶不娶她,与他何干?
就趁着她愣怔的片刻,顾玉成用手指挑起一点药膏,往她脸上一抹,也不知是他的手冷还是药膏冷,许棠感受到伤口涩涩的疼,
于是皱着眉看他。
他又拿起她的手,许棠又道:“我不是已经上过药了吗?”
顾玉成没理她,只是将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着上面,果然看见上面有几道细细密密的划痕,是方才她手掌撑着地的缘故。
“哎呀,这……”许蕙看着许棠手掌上一道又一道细细的红色划痕直吸冷气,仿佛被划伤的是她,“姐姐你怎么也不说呢,这该多疼?”
许棠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手掌上还有伤的,大抵是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伤了之后也不大有知觉,只以为是被风吹得疼,再加上方才匆匆忙忙的,竟一点没顾上。
顾玉成往上面涂了厚厚一层药,许棠这才讪讪道:“没注意,不过也只是小伤。”
她感觉到顾玉成的目光又朝她脸上剐过来,比外面的风还冷冽,于是赶紧道:“麻烦表哥给我们煮点热茶吧,这几日也没吃上一口茶。”
顾玉成也没个应答,只是将药品都重新收好,才起了身。
原本许廷樟在那边看着火,他也不太会做事,只知道烧水,见顾玉成过来了,连忙把位置让出来给他,然后去翻找窝棚里可以用的器皿。
不多时,茶汤煮好了,顾玉成是将茶叶用手碾碎了之后煮的,很是香浓,只可惜许廷樟才翻出来两只勉强可以用的破碗,也只能这样将就着用。
许棠和许蕙两个人就着一个碗吃茶汤,她一边喝,一边悄悄观察着顾玉成的神色。
今日顾玉成真是特别莫名其妙,虽说恐怕是生气她们耽误事,这她也理解,但他是不是反应也太过了些,而且哪有这么久的,这个人还真是不太好相与,她前世就知道了。
于是许棠也就没搭理他了。
一时喝完茶汤,大家身上都暖和了一些,天色也还没暗下来,顾玉成便说带着许廷樟出附近找找有没有山鸡野兔之类的,许棠和许蕙便留在这里休息。
那日尚且还有一张床,今日连床都没有,几块砖石垒起来四个角,上面放了一块随意拼接起来的破木板,再上面铺着一些稻草。
许棠先把自己的斗篷一脱,往稻草上一放,然后让许蕙再把斗篷解下来:“我们盖着你的斗篷睡。”
许蕙听话照做了。
姐妹俩就这样往上一躺,倒也舒服,总归比蜷缩在半路的岩壁下要好得多。
许棠这几日很累了,这会儿身上暖烘烘的很惬意,于是躺上之后便闭上了眼睛。
许蕙抓着斗篷出了一会儿神,便朝着许棠贴过去,把她抱住。
就这半晌过去,其实许棠已经睡着了,然而许蕙一动,许棠便又马上醒过来,迷迷瞪瞪问她:“你是不是冷了?”
许蕙扭捏了一下,道:“姐姐,我错了。”
第52章 搭理
听到她说这句话, 许棠的瞌睡醒了一半。
她扭过头看她,许蕙抱她抱得很紧,两个人贴得也很近, 她可以看见她扑闪闪的眼睛。
“桃花粉的事……我之前不应该那样对你,”许蕙边说着, 声音边带着哭腔, “我也是害怕,母亲又让我一定要小心提防你,让我不要和你来往, 是我耳根子软,我就听了母亲的话, 对不起,我那段时日对你很不好。”
其实姐妹两个到底是一处长大的,情谊自然不同, 那日在张家时两人言语间不和争吵之后,许蕙就已经软了心肠了, 但当时情况异常紧急,其余的便也顾不上了。
这一路上,姐妹俩相处得倒也很好, 许棠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待她,照顾她,许蕙心里愧疚愈深,也好好思考过几次了, 许棠会那样做,必定是有她的原因的,否则直接下点猛药,何必只是拖延她上京的行程呢?
只不过许蕙想清楚了, 却也不好意思再重提旧事,打算和好了就这样和好了,反正让许棠看见她的态度就可以了,不必再说什么。
直到今日,她差点滚下去的时候,许棠伸手救她。
虽然有惊无险,可许蕙还是越想越后怕。
许棠当时将她死死拽住,可若是她真的已经一脚踩空下去了,许棠又有多少力气,只怕会拉着许棠也一起下去。
而且当时许棠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就将她拽住了,说明许棠真的很在乎她,第一时间只想到要救她。
若不然,慢那么一点,她可能就摔下去了。
所以许蕙自己看不下去自己了,她不允许自己再给自己和稀泥。
许棠觉得没事了是她的事,可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也不出许蕙所料的,许棠听完之后,也回手抱住了她。
“没关系,我们接下来好好的就行了。”许棠说道。
其实她也早就看出许蕙的转变了,这一路上两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相处,这就已经够了,其他的说不说也不很重要。
至少她是不介意的。
不过,许蕙能特意开口与她和解,许棠更开心。
如今许家出了事,倒也没什么好忌讳好隐瞒的了,许棠想了想,便小声对许蕙道:“去岁我做了个梦,梦见许家出事了,当时你在京城……所以我才想让你避开那个时间,只是没想到还是发生了,好在我们逃出来了。”
许蕙瞪了瞪眼睛,好半晌才将许棠说的话消化了,接着又往她怀里钻:“大姐姐,我害怕。”
“不用怕,”许棠拍了两下她的背,“梦都是不准的,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等到了二婶母的庄子上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
顾玉成和许廷樟回来的事后,许棠两个睡得正香,他见两个人缩在一个斗篷下,便也脱了自己的斗篷给她们盖上。
这一趟出去的收获甚微,他们到底不是山里的猎户,又没有称手的用具,最后还是许廷樟扑到了一只野兔,不过也够了。
处理完之后,顾玉成开始烤兔子,他就正对着许棠那边坐着,时常烤一会儿,便抬眼看看许棠。
等到兔子开始滋滋冒油的时候,许棠醒了。
她是被香味勾引得醒来了,这么几日都没有沾过什么油星子,以前在家中倒是天天嫌这也腻那也腻的,如今不觉得了,立刻便从床上起来了。
顾玉成淡淡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去看正在烤着的兔子。
还是一副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
许棠也无所谓,刚刚和妹妹和好了,她心情好着呢,再加上她上辈子和顾玉成也是差不多的相处方式,他要不冷不热的,她也尽量不理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于是这开始互相不搭理,就一直到了出山。
后面虽还走了有两日,许棠和顾玉成一起走,许蕙和许廷樟一起走,但两个人话是没了。
许蕙看出来倒问过几次,许棠都说没事。
也确实没事。
他们一直是这样的。
到了充安之后,许蕙凭借着从前在母亲那里听过的记忆,终于找到了位于充安镇郊的田庄。
因这庄子的收成不好,周遭的大多数农田其实都已经被卖掉了,只剩孤零零的庄子和旁边几十亩田地,地也是让佃农种着,附近没什么人家,再加上又是冬天,显得有些萧条。
住在庄子里的是一对老夫妇,二夫人的陪房亲信,许蕙是认得的,叫他们蔡管事和蔡婶,一见面便哭了起来。
无端端自然不可能慌慌张张又灰头土脸地过来的,于是许棠将事情挑拣着说了,只说许家有些麻烦,他们要来暂避,让夫妇两个不要说出去。
老夫妇两个也没有多问,这是主家的事情,他们也是跟着主家的,于是只连忙保证他们素日也不大出去与人交流,这里附近
也没什么人,吃喝庄子上都有富余的,可以先安心住着。
一时许蕙流完眼泪,又问及夫妇二人的女儿,怎么来了这会儿子也不见踪影,却见他们神情哀戚,道年前的时候不幸病故了,这女儿是老来女,他夫妇二人只得这一个女儿,二夫人当初也是念他们一辈子忠心服侍主子不容易,年纪又大了,又有病殃殃的小女儿,这才开恩让他们往这里来了,不必再侍奉,也差不多是将庄子给他们养老,也让女儿能好好养病,没想到女儿最后还是没了,依旧只剩了他们孤苦伶仃二人,众人也不胜唏嘘。
他们又去厨下煮了饭菜出来,几人用了,虽没来得及备下好菜好饭,只是简单的饭食,但这几日过的什么日子只有他们自己晓得,热汤热饭的吃在嘴里,只觉得是重新做了人。
用完饭,便各自回房洗漱休息,这庄子并不是很大的,加上也想互相有个照应,于是也顾不上从前的那些规矩了,四个人便共住在一个院子里,许棠和许蕙住在主屋那间,顾玉成则带着许廷樟住在东厢房。
这个院子也是稍小一些的,并不比蔡管事夫妇住的大,另还有一个好一些的院子,是他们早逝的女儿曾住过的,便不曾再去动。
痛痛快快洗了一个热水澡后,四人皆是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掌灯的时候,蔡婶做完了饭,便给他们送过来,让他们吃了之后再继续睡。
方才刚到庄子上时是饿得狠了,用得倒是香,但这会儿吃饱喝足,温床软枕睡也睡过了,许蕙便想起事情来,难受起来。
她和许棠他们又不同,她是七皇子的未婚妻,自然是要多好几重的忧愁的,再加上本性也温柔,在路上时只顾着逃命倒还好,这会儿静下来了,只开始一味胡思乱想。
蔡婶原是二夫人身边人,虽不是厨下的人,但手艺也不错,许蕙竟是一口都吃不下,在桌案上托着腮流眼泪。
她倒怕许棠担心,于是一言也不发,只让许棠自己赶紧用饭便是。
已经连日长途跋涉,眼下好不容易有个安稳地方吃饭睡觉,许蕙却不吃不喝,又忧愁郁结,许棠唯恐她这样下去病倒,便一直劝她用一些,可惜许蕙只是勉强喝了几口汤,便不肯再用。
许棠又劝她:“我们能逃脱出来就是万幸,有什么比保重自己更重要的呢?你这样,家里长辈还有娘娘他们也不放心啊!”
她不劝还好,谁知这一劝,反而又让许蕙更难过:“大姐姐,我不比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七皇子真有什么,我能去哪儿呢?你倒不如让我折在京城算了!”
许棠闻言皱了皱眉,她知道她现在是惊惶所致,这才说这些丧气话,一时也没忍住,说道:“等你真折进去了,就不会这样说了。”
许蕙泪眼婆娑地看看许棠,于是又扑到她怀里哭起来。
少不得又是许棠劝解安慰多时。
好不容易等许棠安抚完许蕙,用热水给她净了面,又让她睡下,等她渐渐睡熟,一桌子的饭菜也早就冷了,许棠的衣裳也被许蕙哭得皱巴巴湿漉漉,她只得先去换了一身衣裳。
许棠也没吃多少东西,她虽然想起许家的事也忧愁,但饭是要吃的,又陪着许蕙折腾了这么久,她很饿。
蔡管事夫妇年纪大了,他们睡得早,早就没了动静,许棠也不好大晚上兴师动众地再把他们叫起来做饭,这里又没有其他仆婢,她想了想,还是打算自己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才刚开门,许棠一只脚才跨出去,便看见旁边的房门也开了。
顾玉成低着头走出来,仿佛一开始没察觉到还有人,等到许棠也走出来之后,他才抬起头看她。
“好巧,”顾玉成朝她颔首,又问,“你去哪儿?”
许棠老老实实回答道:“饿了,去找东西吃。”
两个人先前因为不知名原因,已经好久不说话了,眼下倒是突然打破了坚冰。
顾玉成道:“那我们是顺路的,我也去厨房。”
“什么?”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庭中,许棠奇怪地打量着他,“你夜里不是不用东西的吗?而且这才用过饭多久啊,我是因为有事才没吃的。”
顾玉成自然知道,这院子才那么点大,旁边屋子里打个喷嚏都能听见,更不用说许蕙的哭泣声,还有许棠安慰她的说话声了。
他知道许棠很可能没用好饭,所以一直留意着,果然等到了她出来。
她去找吃的,他要陪着她一块儿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表白了,能追到这里的宝宝们都太有品了[狗头叼玫瑰]按照我的大纲和剧情安排后面只会更好看[狗头叼玫瑰]我喜欢的节奏和结构就是如此[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拒绝
顾玉成抬头觑了一眼檐上晃悠着的灯笼。
他回答道:“饭菜不太合胃口。”
许棠也自然知道, 顾玉成家境虽一般,可在吃食上不算完全不挑剔的,他对此有一个不很苛刻的要求, 那就是清淡不油腻。
她不禁喃喃道:“可是蔡婶做的菜也不油腻啊!”
“你说什么?”顾玉成明明听清楚了,却偏偏问道。
许棠连忙摆手, 此刻她应该是对顾玉成一无所知的:“没什么, 我们过去罢,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顾玉成没问她是什么事,两个人一路摸黑到了厨房, 庄子上不比府上灯火通明的,摸得并不容易。
厨房里也是冷锅冷灶的, 灶火早就熄了,不像在府上可以随时有东西吃。
许棠不由就想起了那夜顾玉成带她去看母亲,她也没吃东西, 后来还是顾玉成去拿了厨下那边备给祖母的蟹粉汤包给她吃。
这时顾玉成刚好点燃了厨房里的蜡烛,他问许棠:“你笑什么?”
许棠抿了抿唇, 这才察觉自己在笑,于是赶紧掩去笑意,眨了眨眼道:“你看错了。”
顾玉成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了一下厨房里的东西,倒还算齐全。
他又转而问道:“你想吃什么?”
许棠也过去看了看,东西都有,只是做起来麻烦, 她便道:“简单些便是,做碗阳春面就很好。”
她说完又想起来顾玉成只是问她想吃什么,也没说到底谁做饭,自己这么直接, 反倒像是让顾玉成做似的,连忙又道:“我自己做就行了,你呢,你吃什么?”
顾玉成已经在洗锅了,闻言道:“我来吧,我也吃阳春面。”
许棠也就不说话了,阳春面清淡不油腻,正好符合顾玉成的口味。
就这样干站着也不行,于是她给顾玉成打下手,许棠满屋子找葱,终于在一个菜篮子里找到了几根葱,洗了切了之后,那边顾玉成的阳春面已经出锅了。
汤汁是顾玉成趁着煮面的空隙调好的,面铺上去之后加半勺面汤,莹白的面条,淡棕色的汤汁,撒上葱花,又滴几滴香油,鲜香扑鼻而来。
灶台边有一条小方案,应是平时备菜用的,顾玉成便把阳春面放这里,两个人一块儿吃。
许棠先用筷子挑了几根面吃了,才对顾玉成道:“有一件事,今日也没找到机会问你,如今我们已经到了这里了,应该是要留一阵子再说的,那么你打算去哪里呢?”
当初走的时候,许道迹是把许棠几个托付给了顾玉成,让他带着他们离开京城,可是当时也并没有说让他把他们带到哪个地方,而如今有了能落脚的安稳地方,顾玉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许棠不好再拖着他,那是不识相。
她不能让他跟着他们做逃犯,他本该有他的大好前程的。
这会儿他离开了,神不知鬼不觉的,不会有人知道他掺和进了许家的事情里。
顾玉成正在吃着面,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慢条斯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然后才抬头看她:“你赶我走?”
许棠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愣,连忙道:“不是的,只是你走了,比跟我们在一起更好。”
“啪嗒”,极小的一声声响,是顾玉成将筷子轻轻放在了碗上,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顾玉成道,“我答应过四叔父的。”
许棠不由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觉得许家对你有恩,你才这么做的,但眼下我们还算安全,你在与不在,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倒不如赶紧走了,免得受牵连,你要报恩……”
许棠顿了顿,想起前世的时候他主动求娶自己,也不过是为了报恩,咬咬牙继续说道:“这些以后再说,其实你完全可以先脱身。”
顾玉成看着浮在汤面上的零星油花缓慢地飘动着,他再度说道:“我不走。”
“我把张辞打晕了,虽然他当时没看见我,但万一醒来,只要细想还是能猜到的,所以我根本躲不开。”顾玉成垂下眼帘,眼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况且,我也不全是为了报恩。”
许棠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爆开的声音,好像是不远处烛台上的烛花,她有些慌张,忽然不想继续说话了,顾玉成要留就让他留好了,随便他,她连忙又去吃碗里的面。
好半晌的沉默。
正当许棠渐渐放下心的时候,只听顾玉成忽然又说道:“棠儿妹妹,让我陪着你好吗?”
许棠手里的筷子一滑,噼里啪啦地掉在案上,差点掉到地上。
“不许说了,”她情不自禁地略提高了声音,“不准说这话。”
顾玉成想陪她,又说不全是为了报恩,那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懂,也不想懂。
他命定的良人并非是她,或许是姻缘簿上早就写好的,难道这一世发生一些不同的事,就能更改了吗?
不可能的。
所以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已经有过一次了,还不够吗?
无论是他自己想也好,还是为了报恩也好,任何理由都不可以了。
她不再接受他。
许棠定定地望着顾玉成,再次强调道:“你不准再说了,我已经定亲了,你对我说这样的话,李怀弥知道了……”
“如果没有李怀弥,你会接受我吗?”顾玉成打断她。
许棠倒吸一口冷气,努力使得自己已经滚烫的脑袋冷静下来。
“不接受。”
“为什么?”
许棠生平头一次,觉得顾玉成这样难缠。
“因为我不愿意。”
“为什么?”
许棠没有再说话了。
她继续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面,原本可口的阳春面,此时吃到口中,舌根也泛着微微的苦涩。
大概是顾玉成做的太咸了。
顾玉成也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默默地各自吃完了一碗面。
顾玉成吹灭蜡烛之后,两个人又一同走出去。
外面没有灯光,昏昏暗暗的,这样正好适合说话,彼此看不清对方。
厨房旁边有一棵树,许棠走到树下去,步子缓下来,顾玉成也随之停下。
她抬头看了看昏惨惨又雾蒙蒙的月光从树叶和枝桠中漏下来,没有抵达地面便被夜色所吞噬了。
“今日的话,回去之后就忘记吧,我也已经忘记了,”她轻轻地咬着每一个字眼,“不要再说了。”
顾玉成蓦地笑了一下,许棠看不清他是如果笑的,究竟是释怀还是失望还是自嘲,或是其他什么,她不知道,只听见他笑,很短也很轻。
“连说都不可以了吗?”他问。
心中一股幽恨暗生,他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她就是一心系在李怀弥身上。
为了李怀弥,她连话都不让他说了。
上一世他就已经看清楚了,所以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逾越的话,他以为把人娶回家,她慢慢的就回心转意了,是李怀弥先辜负的她不是吗?
可她似乎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任何爱意。
她的情意好像已经在李怀弥身上消磨光了,一丝一毫都不肯分给他,他娶回家的就是一具泥塑木偶,会变成一个合格的妻室的泥塑木偶。
他一直在害怕,怕她还惦念着李怀弥,怕她以为他是乘人之危,还怕她觉得他只是在偿还许家和她施与他的恩情。
表面上,两人名正言顺,相敬如宾,暗地里,他只敢偷偷看着她,觊觎她,渴望着在床笫之间都不敢想的事。
然而到头来,她还是爱着那个辜负过她的人,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所以,说出来又怎样呢?
她还不是如此对待他?
许棠点了点头,半晌后才发觉他应该看不清,赶紧道:“对……”
这回开口,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头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样,说不出囫囵话。
她只能等他说话,等他答应,可他一时却没再开口。
“这大晚上的……”
“……唉,去吧去吧……”
不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听不太清楚,但可以辨认出来是蔡管事夫妇。
这么晚了,他们原本应该已经睡下了,许棠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一时也尴尬,怕被他们看见自己和顾玉成僵在这里,连忙把顾玉成一扯,拉着他躲到树后。
周围很暗,借着树干稍微遮挡一下,根本就不会发现有人在这里。
她放开他,只是此刻贴得近,她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以及他的身体那恰到好处的温热。
许棠朝着他小声道:“嘘……”
说话声已经越来越近。
“你说做些什么东西才好呢,日日都要……”
“唉,看看有什么先做了再说。”
“也不知道它喜不喜欢吃,我真是怕呀!”
“难伺候也这么多年了,只能怎么着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只能这样供着了,好歹留我们一条性命啊!”
“眼下来了娘子他们几个,会被它发现吗?”
“瞒不住的,唉!只希望它不要生事才好啊!”
“莫说了,莫说了。”
许棠听得毛骨悚然,眼睁睁看着老夫妇俩路过身边,打了一个冷颤。
这里除了蔡管事夫妇以及他们几个,难道还有旁的人吗?
等他们进了厨房之后,许棠不由小声问顾玉成:“他们在说什么?”
顾玉成只道不知,又道:“过去看看。”
说完,他也不等许棠同意,便径直往那边走去,许棠虽然害怕,但好奇心已经压倒下来,况且以他们的处境来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又有顾玉成在身边,倒也不是很怕,连忙跟在了顾玉成后头。
顾玉成躲到了旁边的窗子下,就算他们出来了,也几乎看不见他们。
“这灶台怎么还是热的?”许棠听见蔡婶问道。
“可能是灶火埋在灰堆里,没有完全熄灭的缘故,我看看……这会儿倒是没火了,再重新生吧……唉……”
接着便是各种声音,有切菜的,起油锅的,炒菜的,但蔡管事夫妇没有再说过任何话。
第54章 有鬼
大约过了快有半个多时辰, 许棠蹲得脚都麻了,又不敢站起来舒缓,怕给里面的人发现, 只能自己对着小腿又揉又锤。
顾玉成拿眼睛打量打量许棠,没说什么话, 又是好半晌过去, 里面还是在忙活,顾玉成终于对着许棠,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许棠几乎没有思索便立刻会意了, 他是让她坐到他的腿上去。
这真是岂有此理,孤男寡女的坐他腿上还得了?
许棠皱眉, 重重地摇了摇头。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当口,屋子里终于再度传来了说话声。
“做好了,赶紧拿过去罢!”
“今天的菜, 应该会喜欢的……”
顾玉成拉着许棠往后靠了靠,那边门就开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只见蔡管事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蔡婶跟在他身后。
出门的时候, 蔡管事还停了一下,问蔡婶:“酒热了吗?”
“已经装在里面了。”
他们没有看见躲在暗处的两个人,又径直朝前面走去。
顾玉成稍稍侧过头,即便眼下看不太分明, 许棠还是能知道他在看自己。
许棠扯了一下的他的袖子,顾玉成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们起身,一路尾随着蔡管事夫妇。
这庄子果真是很小的, 也没走多远,便远远看见蔡管事夫妇在一道关上的院门前停下。
夫妇俩进去,又重新关上门,这回顾玉成和许棠便不敢再上前去了,开院门的动静太大,一定会被发现的。
顾玉成找了一处角落,站在这里既不会被发现,又能看见院门处,是个不错的地方。
夜风吹来,许棠下意识抚了两下手臂,又问了顾玉成一遍:“他们在干什么?”
顾玉成没有回答她,反而还问她:“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哪里?”许棠不明就里。
“蔡管事夫妇已经去世的女儿住的地方。”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仓鸮的啼叫,凄厉苍凉,许棠猛地抬头,又仔仔细细将附近敲了一遍。
是了,就是这里。
因为是在夜里,所以她方才也没注意到,只以为是庄子上另外的一个院子,但经过顾玉成的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当时挑住的地方,他们也是到过这里的,因这间院子是最好的,蔡管事还特意和他们解释了,这是他们的女儿生前一直住着的,东西也都还在,本该给他们住,可又怕他们害怕。
许棠他们也不是非要挑最好的地方住,这庄子本来就等于是给了蔡管事他们,既是他们女儿住过的,他们去其他地方住也没什么。
此时许棠身上一阵一阵地起着鸡皮疙瘩,她对顾玉成道:“蔡管事的女儿不是已经没了吗,他们拿着饭菜进去干什么?”
顾玉成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道:“或许是蔡管事夫妇太过思念死去的女儿,所以想办法召来了她的魂魄,一直供养在里面。”
许棠斜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方才他们说的话吗,像不像是这个意思?”顾玉成偏偏还要问她。
许棠想起他在山里说的那个鬼故事,又好气又好笑:“你都是哪里看来的?”
“古人写的志怪录。”
顾玉成话音刚落,便听见四下寂静中,院门忽然打开的声音。
蔡管事夫妇出来了,还是提着那个大食盒,但是显然里面已经空了。
蔡婶走在他后面,又要关门,便慢了蔡管事好几步,蔡管事便停下来等她。
“好了,今日没事了,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
“可是以后……”
“还管什么以后呢?”
夫妇两个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喃喃地念着,离开了这里。
他们走远之后,许棠和顾玉成也不敢再继续留在这里,连忙便回了自己院子。
等关上院门,又看着顾玉成用门栓把院门从里面栓上,许棠才稍微定下心。
一时还站在庭中,顾玉成便问许棠:“你怕吗?”
许棠点头:“当然怕。”
但是随即,她便目光定定地看向顾玉成,继续说道:“但是我不信有鬼。”
他们决定先不告诉许蕙和许廷樟此事,怕他们害怕,顾玉成提议明日白天找机会再去那里看看,许棠同意。
看看究竟是人是鬼。
翌日晌午,顾玉成先悄悄去厨房看了看,除了他们之外,蔡管事夫妇并没有再准备多余的饭菜,于是等用饭后大家都去休息了,便叫了许棠,两人重新去了蔡管事女儿的院子。
许棠倒是比他要更顾虑些,鬼倒不可怕,可怕的是里面住着什么人,万一他们去了,那人就在里面,那才是完了。
顾玉成便对她道:“你且想想昨日,我们已经用完饭那么久了,蔡管事他们才去重新做饭,就说明那人白日里应该不在,而是入夜后许久才回来的,加之我方才已经去厨房查看过,所以那人十有八九不会在。”
听了顾玉成说的话,许棠这才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而且总要弄清楚事情真相,晚去不如早去。
今日,院门被从外面锁着,顾玉成一看,心下便有了计较。
人肯定不在里面,他们来对了。
如果人在,那么或是从里面栓起来,或是只是关着,外面挂着锁,只能说明人出去了,里面的人应该是不会让蔡管事他们把他锁起来的,更何况他记得很清楚,昨夜蔡管事是直接推门进去的,并没有锁门。
许棠正看着锁发愁,忽然便觉头上一轻,再抬眼便看见自己头上的金簪子已经在顾玉成手里拿着了。
顾玉成拿着金簪往锁里鼓捣了两下,锁“啪嗒”一声开了。
“进去。”顾玉成立刻拉着许棠进了里面,又重新关上门,还把门栓住了。
锁已经被开了,那人只要一看就知道有人进来了,万一他们在里面的时候,那人回来了,他们也好有个防备,不然院门洞开,那人进来他们也不知道。
许棠忍不住问他:“贼才会的手艺,你是哪里学来的?”
即便已经做过一世夫妻,许棠还真不知道他会这个,真是越挖越有。
顾玉成道:“书上看的。”
“那你从书上学来的可真多。”许棠半真半假地感叹道。
顾玉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真的,我看了之后自己试过几次便会了,而且这锁是最普通的锁,不难开。”
他们边说着话,便进了主屋。
方开了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并非是酒的醇香,而是一股隔了夜,或是已经隔了好几日,更甚者是积攒了许久的,仿佛是从人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浑浊的臭味。
许棠忍不住呕了一声,立刻捂住了口鼻。
再往里面去,便看见桌案上还放着未收拾的剩菜剩饭,东倒西歪的酒杯酒壶,很明显人走了之后便把门锁了,并不让蔡管事他们在他不在的时候进来收拾。
顾玉成到处看了看,并没有看见女子所用妆奁,只有一个镜台孤零零放在那里,再打开柜子和箱笼,也几乎全是男子的衣衫。
“这里住的是一个男子,”他肯定地对许棠道,“也没有女子生活的痕迹。”
许棠原还想着会不会是蔡管事的女儿还没死,因什么原因才故意说是死了,这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但是什么人才会住在这里?
许蕙对蔡管事一家非常清楚,他们一直就在二夫人身边服侍,知根知底,除了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儿之外再无他人了,所以他们到底会让什么人住进来?
许棠和顾玉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有了一个猜想。
他们暂时没有说出来。
两人查探完,赶紧又出去了,顾玉成重新锁上门,保持了原样。
他们一边往自己院子里走,一边说着话。
许棠自然忧心忡忡:“蔡管事都怕他,制服不了他,必是成年男子,昨日一夜,我们竟然和这样的人同在一个庄子上。”
“确实危险,”顾玉成也颔首赞同,他好看的眉深深蹙在一起,“成年男子,且不是善类。”
“蔡管事也是,怎会引来这样的人,”许棠越想越怕,直吸冷气,“若我们没来,他们也不往上报吗?”
顾玉成道:“蔡管事夫妇年老体衰,想来找不到机会。”
“我们来了这里,他必定已经知晓,等他知道许家出事,只怕是要暴露我们的行迹的。”许棠道。
“接下来便不要再吃这里的东西了,”顾玉成想了想,“只能先静观其变。”
他原本是带了迷香的,可一路跋涉,风餐露宿,迷香已经受潮不能用了,眼下便很受制于人,实在是个大麻烦。
倒是能直接找蔡管事他们询问,可顾玉成不敢肯定他们究竟是什么态度,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也不知那男子究竟是何身份,若是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许棠也同意顾玉成的提议,好在他们已经发现了这座庄子上的秘密,虽然被动,但也比一无所知要好。
然而她又想到一个问题:“一日两日不吃无妨,但万一时间久了,恐怕也不成的。”
“若真要对我们下手,并不会拖延很久,”顾玉成思忖片刻,到底觉得许棠的话也不是没有
道理,于是便道,“我们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东西。”
眼下离着做晚食的时候还早,厨房里没有人,倒是很方便。
他们不敢拿已经做好的食物。
许棠和顾玉成面面相觑。
许棠会一点厨艺,但是不多,几乎不下厨房。
顾玉成和她也差不多,半斤八两,不分伯仲。
他们也不可能一时半会儿把这几日要吃的东西全部做出来。
许棠看着冷锅冷灶,道:“要不干脆煮一锅饭。”
“干吃吗?”顾玉成问她。
许棠不言语了。
但是很快,她又道:“就像昨夜那样,烧一锅阳春面可以吗?”
顾玉成看她,许棠也知道这个主意更不好,面是会坨的,根本不可能吃个几天。
若要存放的包子馒头他们又根本不会。
于是许棠在厨房搜刮一圈儿,找了几根黄瓜,想就这么回去算了,可到底抬不起脚。
那边顾玉成又翻出了几个已经煮好咸鸭蛋,让许棠先和黄瓜一起拿着。
他最终从橱柜里搬出了半袋面粉,还有一篮鸡蛋。
先烧火煮了几个鸡蛋。
许棠又凑过去:“摊饼吧!”
顾玉成默默地找了个和面的盆,小心翼翼倒了些面粉,然后加水,揉了几下才发现水多了,只能让许棠再加面粉。
许棠用碗盛了满满一碗倒进去,面团又揉不动了。
需要继续加水。
许棠有些泄气:“是我的错。”
顾玉成一挑眉:“我不会怪你。”
重复好几次之后,看着才差不多。
顾玉成又放了几个鸡蛋搅进去,等锅热了之后,连忙开始摊饼。
饼熟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全都好了,只不过边缘歪歪扭扭,根本不是圆的,有些还焦了。
管不了这么多,顾玉成让许棠赶紧把饼收起来,然后自己把厨房收拾了一下,两人便赶紧回去了。
这会儿已经不早了,两人便把许蕙和许廷樟叫到一处,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发现的事。
许蕙吓得脸都惨白了。
她连连道:“怎会如此?蔡管事夫妇在家时很好,否则我母亲也不会施恩让他们出来过,想必是有什么隐情。原想着来了这里就好了,怎会……”
许棠和顾玉成倒也赞同许蕙的话,蔡管事夫妇应该是受了胁迫,然而也并不敢很肯定,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许棠只把他们从厨房弄过来的东西给许蕙和许廷樟看了,然后小心收放好,道:“这几日我们都不要吃他们拿过来的东西。”
许蕙和许廷樟连连应声。
“大概也就是在今明这两三日之间,入夜之后,我带着樟儿来正屋,”顾玉成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在案上,“我们不能分开。”
许棠立刻明白了顾玉成的意思,她稍加思索,又道:“若真是要把我们拿下,万一先去的是你们那里,发现你们不在,我们几个不就要被瓮中捉鳖了吗?”
顾玉成摇头:“不会,一般来讲,你和二娘子比我们更好制服,且制服之后,可以用你们来威胁我们束手就擒,而若是先来我们这里,一时反抗起来又无法辖制,反而会惊动你们,会有变数。我会把我们的屋子先从里面锁起来,万一那人真去了我们那里,见门锁了,可能便会转而来先来这里。”
“也对,”许棠道,“不过我们已经有了防备,他只有一个人的话,我们不会占下风,只等他出手便是。”
几人又细细商议了几句,眼见着日头已经落下,蔡管事他们送了饭菜来,许棠便道他们四人在这里一处吃了,让蔡管事他们去做自己的事,不用理会他们,蔡管事和蔡婶应了。
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顾玉成立刻便去了东厢,将门从里面锁上,又从窗子里跳出来。
回来的时候,许棠已经开始在分饼了。
许蕙看着形状不一的饼倒没说什么,许廷樟却道:“怎么是焦的?”
顾玉成恰好进来,听到这话,神色便有些不自在,看了许棠一眼,轻咳了一声。
许棠没有坦白,只是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不然可能要饿上几日了。”
顾玉成坐下,递给了许蕙和许廷樟每人一个蛋。
许棠挑了两块样貌稍好的饼给许蕙他们,自己和顾玉成的则是又丑又焦的。
吃饼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话,等吃完之后,都不约而同地灌了一杯茶顺下去,许蕙又把自己的蛋放回去,顺便把许廷樟的也带上了。
“先留着吧。”许蕙说。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先前蔡管事拿进来的饭菜也冷了,有几道荤菜上面结了白白的油脂,像浮着一朵朵白花。
许棠和许蕙去内室坐着,顾玉成和许廷樟便坐在外面。
几个人也没什么话说,只是这样干等着。
后来还是许棠瞧着时间差不多了,道:“我们还是先歇下,否则人一来,就瞧见这屋子里外都有影子,恐怕要坏事的。”
“你和二娘子睡在床上,我带着樟儿就在窗边的软榻上。”闻言,顾玉成便熄了外间的蜡烛,与许廷樟一同进来了。
他转身仔细关上了槅门。
这里的房间并不大,床榻与软榻是正好相对的,距离才不过五六步远,中间隔着一层帐幔。
许棠却不同意:“樟儿还是个孩子,他最容易睡过去的,到时只有你一人,不好应付,让樟儿在床上睡,我跟你一块儿留在软榻上。”
顾玉成道:“好。”
许棠拿了个引枕,就这么斜坐在软榻上,然后吹灭了烛台上的烛火。
两边隔着的帐幔今日并没有被放下,可以看见对面的许蕙和许廷樟也是这样,刚好和许棠他们面对面。
冷白的月色透过窗纱照进来,许棠不知身边的顾玉成在干什么,但是她却能看见许蕙和许廷樟也在这样看着她,就这样六目相对。
有点好笑。
只是如今的境地,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出。
许棠自觉已经经历过了一遍,眼下又在积极求生,倒是心里还算舒坦,只不过是可怜妹妹和弟弟。
许蕙逃过了一劫,可是她毕竟是七皇子的未婚妻,不知将来会如何,还有许廷樟,不能让他再跟着去流放,他还那么小。
顾玉成的耳力很好,他听见身边的许棠似乎是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顾玉成问。
许棠又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在黑暗中,她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念头。
“笑我们眼下可怜又可笑。”
顾玉成半晌没有说话,不过许棠也不在乎他有没有话说,只是很久之后,又听见他说道:“会好的。”
会好吗?
许棠知道上一世发生的一切,若不知道,她还会相信他这句话,像是终于在黑暗中寻到一丝光亮一般。
许棠笑着摇了摇头。
至于顾玉成有没有看见她的否定,她同样也不在乎。
夜色渐渐变深,荒郊野外也没有打更的,熬一阵便忘了时辰。
大约已经到了子时了。
许棠和顾玉成没有睡意,那边许蕙和许廷樟也是如此。
忽然,寂静的夜中传来一声缓慢又压抑的“吱呀”,如同一把已经生锈发钝的刀划开了一块布,迟钝而又滞涩。
许棠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下一刻,顾玉成按住了她的手。
她冰凉的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很熨帖,他继而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背,许棠没有挣开。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与他的目光交接到了一处,借着黯淡的月色,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别怕。”
外面传来了低声说话的声音,一时并没有直接进来,似乎是停留在廊下那个地方。
“算我求求你行行好,你要我们什么我们都答应,你别去害他们的性命,那还是几个孩子……”
听声音是蔡管事。
接着便是一把沙哑又显得有些粗粝的嗓音:“快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有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许棠听见蔡管
事在痛苦呻/吟着。
“你真的不能这样呀,那是许家的人,许家要是知道了……”
“屁!”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已经去打听过了,许家出了事,他们就是逃难来的,哈哈,送到嘴边的羔羊,老子才不嫌钱多!说,他们一共拿了多少钱过来?”
“没有啊,真的没有!”
“定是藏起来不让老子知道,好,反正早晚都是我的——这屋里住的是哪个?”
蔡管事一声惨叫,似乎是他在踢打他。
“是……是许家的两位娘子!”蔡婶眼睁睁看着蔡管事被打,只能道,“你放过他们吧,求求你了呀!”
“那就先把这两个小娘子弄到手!”
“砰”一声,外间的房门被人踢开。
顾玉成与许棠此时已经躲在了门后,再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是在暗处的许蕙和许廷樟,一个拿着花瓶,一个拿着凳子。
槅门被打开来,一股白日里闻到过的酒臭先一步蹿了进来。
“哎呦!谁绊老子!”
那人刚进门才跨出一步,便被顾玉成绊倒在了地上,烂酒鬼动作缓慢,反应也慢,立刻便被顾玉成扑上去压倒在地上,接着许棠一脚踩住他的脖颈,使他彻底不能动弹。
他还要再暴起,许蕙已经把花瓶当头砸了上去。
人被砸晕了。
顾玉成将他手脚都捆起来,然后把他整个人扔到外间,和外间的桌案绑在了一起,根本就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这时蔡管事和蔡婶早已经进来,互相搀扶着,瑟缩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一切。
顾玉成处理完那个人,便转头问他们:“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棠: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眼镜]
之前说好今天要双更但是我忘记放存稿箱了,现在才记起来,就直接二更合一了
第55章 埋尸
从蔡管事口中, 他们得知了前因后果。
几年前,二夫人令他们一家三口来到这里之后,蔡管事一家人过了很有一段时间的好时光。
这里吃穿不愁, 也不用再服侍人,一切都由得自己,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蔡管事女儿的身体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夫妻俩悉心照顾都同时, 不由又想起了女儿的将来。
原本像他们这样的身份,在主子面前得脸,那么便求主子为女儿指一门好亲事, 或是干脆去外面说了亲也是使得的,偏偏女儿缠绵病榻, 便如何都不成。
不过反正已经在了外头,蔡管事和蔡婶便又动了心思,他们老了之后, 总要有人照顾女儿的,既然一时找不到合格的人家, 他们也不舍得病弱的女儿离开身边,不如就给女儿招个赘婿。
眼下被绑起来的这人,便是这个赘婿。
蔡管事和蔡婶千挑万选, 才选中了他。
这人名叫郝大,是充安县本地人,家就在城里,蔡管事去打听, 说是这郝大以前也是读过书的,人也长得高大又浓眉大眼的,只是后来父母家人都出意外死了,留下他一个人过活, 日子清苦,便不能再继续读书,听说为人也很肯吃苦做事,或许是因为家里太穷,没人愿意嫁给他。
蔡管事回家和蔡婶一合计,觉得郝大这个人很适合让他入赘到家里来。
又识字又肯干,家里也没人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况且他们到底是许家的家人,上头有主子,有许家,完全不怕日后郝大能生什么事。
这门亲事就这样成了。
一开始郝大进了蔡家家门,确实如同外面所说的那般,很肯帮他们做些事,将蔡娘子也照顾得很好,再加上他的相貌也很有几分样子,蔡娘子倒也喜欢他。
如此过了大约有半年的光景,有一日,郝大来向蔡管事借钱,说是先前父母还在时欠下的,如今别人来催了,蔡管事手头上很有些闲钱,他对郝大又满意得很,自然是说借就借,叫他赶紧去把欠下的钱全部还清。
接下来,郝大又接连问蔡管事和蔡婶借了好几次钱,有几次是分开私下借的,夫妇两个竟都对对方不知情,等到后来蔡管事觉着不太对,这才发觉。
蔡管事便出面提醒了他几句,郝大也答应了。
平时仍是在家干活,以及照顾蔡娘子,有时也出去,他只说去充安县里,蔡管事夫妇并不多问。
直到去岁,某日半夜的时候,郝大忽然来敲蔡管事夫妇的房门,说是蔡娘子不好了,他们夫妇连忙冲到了女儿房里,只见女儿面色已经铁青,牙齿紧咬,竟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蔡管事女儿这病是自小胎里带来的,虽说是长年病着,却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再加上这几日也一直好好的,蔡管事和蔡婶每日都会去陪她好久,没见什么异样,乍然离世,二人惊惧又悲痛万分。
郝大只说是夜里睡着的时候,蔡娘子一口痰上来,没能来得及咳出来,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事已至此,只能先将女儿的后事办了。
蔡管事和蔡婶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好好的女儿怎么突然就痰气上来了,可若是报官,那等于是明说了怀疑女婿郝大杀人,验尸又要将女儿尸身给毁损了,老夫妇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个,郝大又是本地人,他们还要在充安这边继续住下去的,万一不是他杀的人,岂不是得罪了他,他们年老体衰,到时想立刻回定阳都来不及、
就这样,蔡娘子的丧事办完,出了殡。
结果当天回到家中,郝大便威胁蔡管事将家里的银钱都拿出来,美其名曰他为蔡娘子的丧事花了不少钱,需要他们垫上。
蔡管事心里明白,他们一时的犹豫,最后还是坏了事。
他一面将钱给了郝大,企图先稳住他,然后找机会叫人去定阳报信。
谁知郝大拿了钱,便威胁他们:“老东西们跑不动的,若让我发现你们要跑,或是找人去通风报信了,我即刻便将你们杀了,你们死在这里,还有谁会知道?我可告诉你们,县衙里有我的兄弟,别管你们许家多么权大势大,他们管不到你们这里,你们去报官,我立刻就会知道!”
这里本就远离充安县城,旁边又人烟稀少,只有几个庄子上的佃农,连定阳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指望他们去定阳搬救兵。
蔡管事也想过不如趁着他不在,夫妇二人偷偷跑出去,但他们二人年事已高,确实走不快也走动,极大可能没走多远便被他赶上,就算没有被他抓住,也不一定能撑到定阳。
他们只能先顺从着郝大,想着这庄子名义上终究是二夫人的,虽几乎是给了他们管理收租并且居住,但万一哪日又遣了人过来查看情况呢?到了那时就好了。
郝大隔三岔五就要逼着他们拿钱,又要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蔡管事夫妇苦不堪言。
不仅如此,有一回郝大喝醉了酒,还告诉蔡管事:“你女儿就是我杀的,本来可以留着她,她更跑不了,我更容易问你们拿钱,但是她太烦了,夜里总是咳,我被她吵醒了,就用被子将她闷死了。”
这个女儿是蔡管事夫妇唯一的孩子,还是老来得的女儿,自小捧在手心里养着,蔡管事听后当即就要同他拼命,然而郝大虽然醉了,力气却很有几分,将蔡管事推到地上殴打了好几下,蔡管事脚骨断裂,直到上个月才恢复。
之后,便等来了许棠一行人。
蔡管事说完这些之后,夫妇两个已经是泣不成声。
许蕙与他们熟悉,见状自然也跟着落泪,又道:“我瞧着蔡管事的腿脚是不灵便,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没想到是这样。”
许棠站在一旁,听得亦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怎么形容,蔡管事夫妇原也是为了女儿日后有人照顾,这才招来了郝大,却不料反而害了最心爱的女儿的性命,连带着自己也差点折进去。
事与愿违,不过如此。
“他发现你们来了庄子上,立刻就察觉出不对劲,今日一早便去了外面打探,回来便说等官府开了悬赏,便绑了两位郎君去,至于两位娘子,就先直接卖了……”蔡管事继续说道。
几人听后皆是沉默了一阵。
最后还是许棠先开口说了话。
这时那郝大已经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中计且被绑
了起来,于是便死命地在地上挣着,因嘴巴被堵着,所以说不出话,但却已经目眦欲裂,像是活生生要把他们吃了。
许棠上去狠狠踢了他一脚,问:“眼下该怎么办?”
蔡管事夫妇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许蕙也没有主意,许廷樟又还小,是以许棠是下意识问顾玉成的。
但顾玉成一时并没有回答。
反而是许廷樟若有所思说道:“这种人应该去报官,直接把他交给官府去处置。”
许蕙忍不住道:“大郎这话说的,他都威胁蔡管事他在县衙里有人,你现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二姐姐说得没错,”许棠也上去点了点许廷樟的脑瓜子,“而且报了官,他去公堂上胡说一通,岂不是把我们的行踪也给暴露了?”
许廷樟想了想,又说道:“那就先把他关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能送官了,就再送官行不行?”
许棠没说话,反正她是不知道情况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也没告诉许廷樟,他很可能要躲躲藏藏一辈子了。
就在她思忖之间,便见到顾玉成上前走到了郝大面前,许棠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话,或是有什么别的好办法,不想顾玉成却忽然抬手,按住了郝大的头,重重往旁边一掰。
“咔嚓”一声,原本一直在挣扎的郝大头一歪,没了动静。
许棠就站在侧面,正好将他动手时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在场众人一时也惊呆了,没想到顾玉成一句话都没有说,竟然直接就把郝大杀了。
蔡管事道:“这下完了,怎么就直接把人杀了呢,万一他的亲友没见到他,来寻了怎么办?”
顾玉成正拿着桌案上的茶壶往手上倒茶水,清洗杀了郝大的那一只手,闻言他倒是波澜不惊,淡淡说道:“他这样的人,先前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突然消失了有什么稀奇了?先不说会不会有人真的前来寻找他,就算来了,蔡管事一口咬定他拿了家里的钱跑了,难道还有人会为了他刨根问底吗?”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许棠暗自点头。
不过看着顾玉成那只正在滴水的手,她还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见过他杀人,没想到他还会杀人,方才真是一声不吭,说杀就杀,虽然郝大穷凶极恶,可说顾玉成狠辣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怪不得会对自己的孩子也那么绝情。
“那这尸首要怎么处理呢?”许廷樟也有些吓到,连忙问。
顾玉成刚洗完手,一时找不到什么东西来擦,于是便半垂着手,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泛着冷冷的白。
他瞥了许廷樟一眼:“挖个坑埋了,你和我一起去。”
许廷樟震惊了。
顾玉成只是懊恼地看了看才冲完的手,然后便俯下身去把郝大从桌脚边解开,蔡管事的年纪确实已经不适合搬一具死沉的尸体了,上去帮忙抬了一下,便立刻气喘吁吁。
许棠自然是不想弟弟去沾这种腌臜事的,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便推了许廷樟一把,许廷樟去了。
顾玉成让许廷樟和他一起把郝大抬到了蔡娘子生前所住的院子里。
许棠他们紧随其后,连许蕙都不害怕了。
不知是人死了,还是别的原因,白日里许棠和顾玉成来这里的时候,还觉得里面有一股污浊的气息,今夜开了院门,寒风扫过,顿时萧索起来,却也立刻没了那股味道。
蔡婶去将房屋的窗子都打开来,亮起灯,与蔡管事二人一起,打扫整理女儿的屋子。
顾玉成和许廷樟在庭院里挖坑。
许蕙小声地跟许棠说着话:“只可惜蔡娘子了,这么恶心的人,还要埋在她这里。”
那边的顾玉成似乎是抬了一下头,不过很快又低头一铲一铲地挖着土,因为动作大,有几络发丝从他额前垂下来,更衬得他眉目英挺,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衣袖半挽着,又露出一段白皙而又有力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青筋若隐若现。
许棠听见他说道:“埋在这里,让蔡娘子看见自己大仇得报,不是更好?”
许蕙点点头:“唔……”
他们一直挖到了快到寅时,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出来。
郝大被扔到了里面去,然后顾玉成和许廷樟再重新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
顾玉成找了一株种在花盆里的山茶花,这几日正值山茶花盛开,红艳欲滴,他把山茶花种在了上面,最后将土压实。
蔡娘子的院子重新被锁上。
当站在院外的时候,天边正好露了一抹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晨雾稀薄,顾玉成看见许棠和许蕙手挽着手站在那里。
他觉得许棠站得离他有些远。
顾玉成蹙了蹙眉。
他转而又对蔡管事交代了几句,叮嘱他们,这段时日若是真有人问起郝大,必须要一口咬定他偷钱跑了。
又提醒他们,一定不能暴露他们几个的行踪。
蔡管事夫妇连声应是。
朝霞一丝一缕漫上天际,许棠已经随着许蕙一起朝外面走去,顾玉成拉起许廷樟,加快脚步,也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说:棠:好凶狠[害怕]
顾:[小丑]
第56章 归家
此后便又过了一个月左右, 如顾玉成所料的那样,并没有人来询问郝大的消息。
大家也渐渐放心,只有蔡管事夫妇依旧悔恨不已, 恨自己断送了女儿性命,又叹一辈子也算精明能干, 没想到到老却被郝大这么个人唬住, 竟被辖制住。
许家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顾玉成每隔三四日便会出去一趟,打听许家的情况。
所以当他带来许家的消息的时候,许棠下意识地不相信。
“一定错了, ”她摇头,却也不说为什么, 只道,“我们不要出去。”
许蕙和许廷樟只是不解,然而这段日子下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凡事听许棠或者顾玉成的,既然许棠怀疑, 他们便也只能相信她。
而她不肯让大家出去,顾玉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依着她。
如此又拖了大概有十来天, 顾玉成每次带回来的说法,都与许棠所知的大相径庭。
她依旧不肯让大家出去。
最后蔡管事也跟着出去了几趟,回来后对她道:“大娘子,是真的!”
许贵妃和七皇子并没有像上辈子一样死去, 许贵妃只是被降位幽禁寝宫,七皇子则是被圈禁在了其宫外的府邸,除去许棠的祖父父亲和叔父几人判了流放之外,其他女眷以及年**丁尽数无事。
张婕妤和张家谋逆, 谋害皇长子,族中成年男子斩首,其余流放,女眷没入奴籍,张婕妤及其所出六皇子畏罪自裁。
和上辈子的许家差不多的结局。
许棠带着满腹疑惑回到了定阳。
许家宅邸仍旧静静地伫立在她面前,并没有被抄走。
阳光从屋脊上照下来,直直照到许棠的脸上,许棠微微眯了眯眼睛。
许蕙在她身后催促:“姐姐,赶紧进去罢。”
虽然在许棠眼里,许家如今死里逃生已是大幸,然而家中出了事,有人判了罪,贵妃也几乎等同于倒台,许家上下仍是哀戚之色,下人已经遣散了大半,从前偌大又热闹的宅邸,眼下也是冷冷清清的。
春晖堂。
许棠站在活生生的老夫人面前,总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过老夫人经受了这一场巨变,到底是苍老衰败了许多,精神远不如几月前许棠离开的时候,只能勉强靠坐在椅上。
“真是祖宗
保佑!“她看见许棠便道。
许棠走过去,她将许棠搂到怀里,泪水从她干瘦褶皱的脸上流下,许棠记得她走的时候,老夫人脸上的皱纹还没有那么多。
“你祖父他们都已去流放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从老夫人的口中,许棠终于知道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开始事发之时,一切都与上辈子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许棠在京中时所看见的那些,从元月开始,许贵妃和七皇子便已被囚禁,对外宣称许贵妃生病。
只不过上一世是因朱义此人在许家做门客时与许家发生冲突,故而牵扯出了十几年前的案子,这一回又换了一个人,只说是从许家门客手中拿到的《妖妃传》。
很明显两次其实都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朱义当时也不过是他们找到的一枚棋子,换一个人也是一样。
然而很快事情就起了变化,许棠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张家就出了事。
起因是张婕妤宫中的宫人密告,她的寝宫中有刻有许贵妃和七皇子生辰八字的巫蛊木偶,在宫中行巫蛊之术乃是大罪,而张婕妤又一向与许贵妃交好,眼下许贵妃被禁,她这边又出事,不得不人怀疑其中的关联,于是皇帝便下令细查。
随后果真在张婕妤处发现了宫人所说的木偶,与此同时,竟还挖出了另外一只木偶,上面写的竟是已经离世多年的皇长子,显然已经是旧年之物。
许贵妃和七皇子此番出事已经是因旧案再起,如今又另起一案,皇帝雷霆之怒,彻查张家。
这一查,便查出了张家与人的来往信件,其中多涉皇储废立之事,亦不乏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张家与眼下呈上《妖妃传》全本的那人的信件。
经过审问之后,两边都招了,那根本就不是许家的东西,而是张家指使那人所为。
本来栽在许家头上的书成了张家自己的,张家作茧自缚,等于直接承认了旧案也是张家的手笔。
小小张家竟用一本编造出来的书,在十几年前就煽动了皇长子与许家两派相争,最后以致皇长子身死,而他们又埋线到了如今,企图再以此陷害许贵妃和许家,坐收渔利。
事发之后,朝堂皆惊。
张家一夕之间湮灭,而皇帝也觉当年之事其中隐情众多,命大理寺从头到尾细查,办案之人由他钦定,查出任何线索都直接向皇帝交代,不再经任何一道手。
整整经过一月有余,张家犯案证据确凿,而许家当年虽然并非是罪魁祸首,但在扳倒皇长子的时候,也暗中出了不少力。
皇帝念及此事由张家的《妖妃传》而起,许家和许贵妃亦是被其利用,毕竟当时许家一派也笃定是皇长子对其出手,自然需要自卫,于是便从轻发落,然而皇长子之死终究也有其参与在内,便判了许家抄没家产,许道连几人流放,许贵妃降为贵人,幽禁寝宫,七皇子圈禁。
这样的下场,对于许家来说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祸不及家人,许家亦得以保全。
据说许家被判之后,皇帝的亲姐姐,荣泰长公主曾入宫见皇帝,并与其长谈至子夜。
在荣泰长公主的游说之下,皇帝没有再追查当年旧案涉案之人,也没有为当年因支持皇长子立储而被打为其党羽的人翻案。
当年与许家站在一派的多为世家,若要再牵连,恐怕会人心惶惶,皇长子已经死去多年,如今能查清事情真相也就够了。
再加上皇帝本来也并不喜爱长子,否则立储一事便不会有如此大的风波,牵连时间之久,涉及之人之多,而许贵妃和七皇子又被他疼爱多年,他们并非是祸首,反而还受了张婕妤的利用和陷害,皇帝念及旧情,又想起元月时对其的残忍冷酷,竟又对娇妻爱子起了几分怜惜之情。
再查下去便要动其根本了。
此案到许家为止,一切结束。
听完全部的经过之后,许棠重重松出一口气,几乎是瘫倒在了老夫人怀里。
许棠倒还有些疑惑,难道仅凭一个皇商家仆出身的张家,真能做出这么多事,布置埋线这么久,害了皇长子,还要害许家,甚至上辈子还成功了,到她离世为止都不知元凶是张家,张婕妤和六皇子也活得风生水起。
张家真的能做到吗?
还有最令她无法理解的一点,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在和上一世一样已经事发的情况下,却能让后面这些都发生了变化,难道问题还是出在朱义?可朱义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幕后之人布了局,换哪颗棋子都是一样的。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不过眼下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许棠知道就算自己问出来,老夫人也不会有答案,便索性先将这些全都抛开了,等日后有机会再了解便是。
只要大家都能保全就好。
许蕙得知七皇子还活着,抱着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老夫人又对许棠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一路上多亏了你照顾弟弟妹妹,带着他们躲过了祸事,得以平安回家,祖母都知道。”
许棠眼眶一热,想起这一路来的担惊受怕,那时倒不觉得有什么,憋着一口气只想着要撑下来,活下来,但到了眼下再提起,种种酸楚恐惧便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忍住眼泪,平复了片刻后,道:“此番若非顾家表哥从中帮助,仅凭我一人也难以支撑下来。”
老夫人点头:“我知道。”
这会儿顾玉成也是一起进来的,老夫人便对着顾玉成招了招手。
顾玉成上前问安。
“许家出事的这些时日,你家里的婶母也多次上门来询问你的消息,可惜那时我们自身难保,朝不保夕,也无法告回答告知她,惹得她为你提心吊胆,我也觉很是过意不去。”老夫人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带着棠儿他们逃离京城,是我们许家的恩人,若不是你,这几个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顾玉成道:“老夫人过奖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许家的库房都空了,钱也没了,我已无法再用厚礼答谢,一会儿我亲自与你去顾家保平安,以表谢意。”
闻言,许棠先在老夫人怀里垂下了眼帘。
顾玉成的婶母孟氏是个怎样的人,她可太清楚了。
虽说只是婶母,可顾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顾玉成自幼父母双亡,便是这位婶母抚养长大,两人相依为命,孟氏更视顾玉成如亲子一般,若说顾玉成的姨母对他是唯恐避之不及,那么他的婶母就是恨不得将他一直抱在手上,走了两个极端。
前世许棠嫁去顾家之后,才知孟氏不仅为人严苛古板,她还把顾玉成当做宝,很不满许棠从前口头上许过人家,并且觉得顾玉成是被许家的恩情束缚才不得不求娶了许棠,之后很快顾玉成一路高升,孟氏更认为顾玉成原本可以将自己待价而沽,娶到一房更好的妻室,而不是许棠这个下过狱的罪臣之女。
也正因为孟氏这些想法,加上她对许棠很苛刻,两个人没多久便起了嫌隙,不过许棠倒没有很把孟氏当一回事,自头一次有孕之后便不再对她晨昏定省,只是隔几日去看望孟氏一次,此后这个习惯便也一直延续了下去,直到许棠离世也没有再恢复。
又因许棠料理家事很有一套,将上上下下都照顾打点得妥帖,连孟氏也找不出什么错处,就算她想挑剔也没有由头,所以大多数时候倒也太平。
按照许棠对孟氏的了解,知道许家出事,而顾玉成也随之杳无音信,孟氏必定是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来问许家要人。
这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面前的顾玉成也已经说道:“婶母对我关心则乱,还请老夫人见谅,等我归家之后,婶母自然能够放心,之前也只是担心我,并非对许家有所怨言,老夫人年事已高,实在不必陪同我回去,否则真是折煞我们了。”
“你看看,这多会说话,又有勇有谋,我们许家的儿郎都像你一般就好了。”老夫人又是叹气,“也罢,早先我也已差人去顾家报信,你婶母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快些回去罢。”
顾玉成见状便也顺势告了辞,离开之前目光在许棠身上停留片刻,只见她窝在老夫人的怀中,眉眼低低地垂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似乎只是一路上累了在休息。
他抿了抿有些干涸的
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许家。
第57章 退亲
顾玉成走后, 老夫人便又连连催促着许棠他们三个赶紧回去洗澡,洗一洗身上的晦气,然后好好睡一觉。
虽然家里出了大事, 但好在人都是囫囵齐全的,不像张家那样的灭顶之灾, 老夫人又见许棠他们平安归来, 心下到底是有了安慰,连月来一直愁苦的眉目也稍有了舒展。
许蕙跟着二夫人走了,许廷樟也先被带去了乔姨娘房中, 一时许棠却还没走。
许棠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终于忍不住问道:“祖母, 不知我母亲在外面可还好?”
在外流浪的日子,她甚少有时间去思念母亲,可心里却始终是吊着这件事的, 她没有忘记前世母亲也是死在这场灾劫中,她只是暗暗祈盼着, 这一世母亲已经提前挪出了许家,是否能够避开?
而眼下许家的结局已然和前世完全不同,她的母亲又会如何呢?
许棠急切地想知道, 她要立刻对老夫人问出来,不想再另想办法去打听。
老夫人摸了一下她的头,道:“她没事。”
许棠眼巴巴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若是放在平时,老夫人听了估计是要生气的, 但现下,她也只是点头继续说道:“到底贵妃娘娘还没有彻底倒台,人家也不敢真的对许家下狠手,你母亲住的庄子暗地里还给我们了, 她眼下还是住在那里,前几日我让人请了大夫去看她,听说竟已经好了些了,也罢,过几日你去看她便是,她到底是你的亲娘,不过你也只能隔着窗子瞧一眼,与她说几句话,她身上有病,我怕对你不好。”
许棠知道老夫人还是怕她知道林夫人已经疯了的事,但能去看一眼她就满足了,立刻便答应了,并且又缠着老夫人说了好些好话,惹得老夫人终于开了笑脸。
第二日,许棠便急着去看望了林夫人,老夫人并没有阻止,只是让自己的人陪着她,许棠隔着窗子看了母亲一眼,只见林夫人依旧是半坐在床上,由陈媪陪伴着,听见她叫她,林夫人还回头看了一眼,但眼神依旧没有什么神采,等定定地看了许棠一阵之后,她才又转回头去。
虽然还是没有认出许棠,但看见母亲尚且算是安好,许棠心头一块巨石落定。
之后再回许家,她恶狠狠地睡了好几日,醒了睡,睡了醒,要将前阵子损耗的精力尽数补回来。
与此同时,老夫人这边却遇到了难题。
李家忽然上门了。
先前许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孟氏都上门来逼着许家还人,老夫人倒也担心过李家那边是否要悔婚,但好在是一直没有动静。
如今尘埃落定,许棠也回来了,老夫人原本是想得笃定了,李家很守信用,对许棠不离不弃,等过几月事情彻底平息下来,虽说许家明面上都被抄光了,但到底还悄悄通过各种方式留着最后一点家底,勉强可以为许棠备一份嫁妆,也就这样将许棠嫁出去便是。
没想到李家却又来了。
老夫人很清楚,来者不善。
她强行打起了精神,装扮齐整,亲自去应对李家。
李家来的是两位女眷,一位是李怀弥的伯母,一位则是他的婶母,两人面上带着笑,可是眼里却没有笑意。
李怀弥的伯母见了面便说道:“许老夫人,我们两家的亲事恐怕是做不成了。”
老夫人不说话,她身边的二夫人见状便反问道:“两个孩子好好的,为何做不成?”
李家婶母道:“总之就是不行了。”
二夫人道:“难道是看我们许家不行了,这才要悔婚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李家伯母又笑,“我们李家也不是那等见利忘义之辈,岂有亲家出了事,便要悔婚的道理,否则传出去让人家怎么说呢?实在是……”
她说得犹犹豫豫,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二夫人反倒不敢再接下去,只是看看老夫人。
老夫人用手抿了一下鬓发,正色道:“有话直说便是。”
李家伯母道:“听说大娘子从京城回定阳时,身边曾有外男陪伴?”
“那是顾家郎君,也是棠儿他们的表哥,从去京城时就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只不过回来时出了点事,长辈不能陪同,便让他们四个先回来,并非是棠儿与他孤男寡女。”换在以前老夫人早就翻脸了,但是如今她只能耐心与李家夫人解释着。
二夫人察言观色,也连忙跟上去说道:“是啊,真不知李家是从哪里听来的,这顾郎君是李郎君也熟识的,他最清楚不过了,仅仅只是一起回了定阳,李家也未免太……”
说到这里,二夫人适时地没有再说下去,不敢说得狠了得罪了李家人。
许家已经今非昔比,若换在从前,李家是万万不敢拿着这种事就上门来退亲的,说得是好听,不是李家见利忘义,实则却全将过错推到许棠身上,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许家败了,李家怕连累自身罢了。
二夫人心里很清楚,老夫人是极力想促成这门亲事的,再者已经定了亲了,这个当口被李家退了亲,许棠恐怕就难了,家里又是这幅样子又是被退亲,还如何能再说到好亲事,这几日女儿回来之后,也与她说了许多话,她知道了这段日子以来许棠对许蕙的回护,先前对许棠的猜忌和不满也烟消云散。
总归都是一家人,也是看着许棠长大的,这一家子如今是这样的情况,许蕙眼下是既不能与七皇子成婚,又不能另嫁他人,若许棠再被退亲,底下这些弟弟妹妹们又该如何是好呢?
二夫人有意要给李家留面子,连话都不敢囫囵说出来,只是希望李家知道廉耻,知难而退,然而李家确实奔着一定要退亲来的。
她话音才刚落,李家婶母便笑道:“二夫人,当着你家老夫人的面,我们不敢说什么重话,但是你要这样说,究竟是不识相呢,还是逼我们说些不好听的话呢?”
听得二夫人脸色煞白,若放在以前,李家怎敢这样说话,表面上是在说她,其实就是在说老夫人。
“还有先前的时候,听说江家那个小郎君来你家,也与你家大娘子不清不楚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你们心里清楚,”李家婶母的话飞刀似的甩过来,根本不给二夫人说话的机会,“别以为自己瞒在家里,烂在家里,就没人知道了,我们怀弥是老实孩子,被你家大娘子哄住了,一味信她爱她,但要知道许家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些事已经兜不住了,我们做长辈的一旦知道,岂有放任的道理?”
“你……”二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自她嫁到许家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人如此无礼过。
她又连忙去看老妇人,只见老妇人虽一直不说话,可也已经脸色发沉,倒是尚未见动怒的模样,不知心里是如何作想的。
李家婶母说完之后,便又轮到了李家伯母,她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李家小门小户,也教底下的子女们本分不要逾矩,娶妻也自然如此,娶进门是要好好与怀弥过日子的,不是大富大贵也没有关系,但不能不安于室,轻浮孟浪,这我李家受不住,所以,老夫人,我看这门亲事,还是就此作罢了。”
一时四周沉寂,所有人都在等着老夫人发话。
半晌后,老夫人按了按额角,舒出一口气。
“罢了,你们一心想着必要退亲的,我们不同意,最后也是害了自家女儿。”老夫人缓缓开口道,“只是我也有一事不明,这些事,究竟是谁与你们说的?”
一开始听老夫人终于松了口,李家两位夫人皆是面露喜色,然而下一刻老妇人发问,她
们二人便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李家伯母想了想,说道:“只是偶然听说的,并没有谁。”
老夫人深深觑她一眼,明知她是敷衍,也并不追问了,挥了挥手只让身边的仆妇将二人送走。
李家夫人们走后,二夫人愁眉苦脸地上前:“母亲,这可怎么办呢?让棠儿知道了,她……还有外面,这传出去我们被李家退了亲……”
“我们许家如今也不缺这一件坏事了。”老夫人闭目沉思,一只手搁在几案上,死死地握住,“棠儿那边我去说,但家里的事,还是要由你来管,不要再让这些风言风语继续流传了。”
二夫人后背一凉,连忙上前说道:“那李家根本就是看我们许家败落了,所以才想出尔反尔毁了亲事,不过是他家故意挑刺。”
老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随即,她便让人叫来了许棠,将李家的事情说了。
“你也别再想着那人了,他家里这样势利,眼见着许家不行了就要悔婚,他又一句话都说不上,你就算嫁过去了也是受委屈,祖母自会再给你相看到好人家。”
许棠从春晖堂出来,老夫人的话还是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
眼下木香和菖蒲还没找回来,便由丁香陪着她,丁香不比木香她们有主见,这会儿扶着许棠,已经是六神无主了,望着许棠便湿了眼眶。
“娘子,这可怎么办呢?”她问。
许棠的指尖微微泛着凉意,但心下却并没有惶惶恐惧的感觉。
毕竟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她愿意再相信李怀弥一次,这也是她自食恶果。
当时她将心里的恐惧告诉他,他便让家里提前来提亲,他告诉她,他一定会娶她。
原来定了亲也是一样,真不知道是他天真,还是她天真。
可能他们注定就是要无疾而终的,无论定亲与否。
她已经活过一世了,眼下许家又历经了大劫,总算得以保全,劫后余生,不过就是退了个亲,根本不会在许棠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还是遗憾罢了。
李怀弥在事后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再与她说一个字,无论从前还是如今,都是一样。
总是这样戛然而止。
明明她离开定阳的时候,他还说等她回来就成亲的。
身边的丁香已经小声啜泣起来,许棠给她揩去了眼泪,道:“这么点事有什么好哭的,小心木香她们回来之后笑话你。”
说完,她便带着丁香往薜荔苑迤逦而去。
不远处,有两个人正瞧见许棠的背影。
许廷樟眯着眼睛看了半日,问顾玉成:“丁香怎么哭了?”
顾玉成如今已经回家去住了,今日是特意来找许廷樟还一本书的,闻言,便笑道:“李家退了李怀弥与你姐姐的亲事,想必是为了你姐姐难过。”——
作者有话说:棠:平静地接受[吃瓜]
顾:不允许哈[可怜]
猜猜给李家通风报信的人是谁[可怜]
其实存稿还算足够,一直很想加更的,但是最近家里可能要有点事,怕双更更完了无法保证日更所以就一直没敢加,下周再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就会加
第58章 旧影
“什么?”许廷樟愣住, “退亲?”
顾玉成缓缓地点了点头。
许廷樟立刻就急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姐姐都已经和李怀弥定亲了,这退了亲, 让姐姐如何做人?”
不过许廷樟到底没了慌了神志,说完之后转而又问顾玉成:“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玉成挑了挑眉:“方才看见李家的人了, 我猜的, 难道你没看见吗?”
“有吗,那我还真没注意……”许廷樟疑惑了片刻,接着又握紧了拳头, “他们就是欺负我们许家没人了!”
顾玉成不置可否。
李家确实是因为许家出事而视这门亲事为烫手山芋,可许棠和李怀弥到底已经定了亲, 许令姒和七皇子也还在,所以和上一世直接让李怀弥和许棠了断不同,李家最后还是决定要让两家继续结亲。
但是顾玉成不允许。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 可不是为了白白便宜李怀弥的。
见李家没动静,他便暗中往李家递了一封信, 于是李家彻底动摇了。
这样的手段很肮脏龌龊,很见不得人,连顾玉成自己都唾弃, 可是为了拆散许棠和李怀弥,他不得不这么做。
谁让许棠竟然和李怀弥定亲了。
可即便他做得再过分再不堪,李怀弥这个连见许棠一面都做不到的废物,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他永远都比不上他的。
真不知道许棠喜欢他什么。
她就这样念了李怀弥一世, 虽然她从不说,从不表现出来,可他就是知道。
若不然,她就不会重活一次还想着与李怀弥再续前缘, 甚至相信李怀弥所说的一切,包括对他的污蔑和诋毁。
偏偏,他于心有愧,无法向她解释清楚所有。
不过她现在一定在暗中伤心吧,他知道她的,她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或许心里也什么事都没有,其实是自己都将自己骗过去了。
这是她应得的惩罚,谁让她还想和李怀弥在一起。
许廷樟还在喋喋不休地跳脚,顾玉成及时制止住他,道:“你不如去看看你姐姐。”
许廷樟接受了这个建议,顾玉成本来觉得自己应该避开,毕竟那是薜荔苑,他不方便去,然而再转念一想,从前李怀弥还不是想进就进,难道李怀弥能进,他就进不得了吗?
于是顾玉成也跟着许廷樟一起去了,许廷樟这会儿越想越生气,根本没有顾得上他。
薜荔苑内,二夫人和乔姨娘都已经过来了,她们以为许棠会想不开,或是伤心欲绝,便要来开解她,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老夫人不会饶过她们。
许棠反而劝她们回去。
她看上去是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二夫人和乔青弦也拿不准了,又怕两个人杵在这儿反而让她难受,一时正踌躇着,许蕙也闻讯赶来了。
二夫人便说让许蕙留下陪着许棠说说话,许棠也答应了,两人正要离开,没想到许廷樟却一头撞了进来。
许廷樟过了年已经十四岁了,就在外面的这几个月里,他还长高了不少,竹竿似的立在大家面前,看着怒气冲冲的,可一开口却还是个委屈的孩子。
“李家不讲道理,从前样样巴结着我们许家,姐姐的亲事难道是我们求的吗,不还是李怀弥他……”许廷樟气道,“他现在就连面也不露吗?”
许蕙上前去拉他:“你难道还要他来见大姐姐?快歇歇罢,不要再说了!”
许廷樟道:“总之就不能这样没有交代!”
“樟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生气,但是眼下这样,交代不交代还有什么意思呢?”许棠原先一直坐在窗下剪花枝,这时她放下手中的银剪子,也走到许廷樟面前,“你是好孩子,咱们如今自己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想一想先前我们的一路跋涉,不过就是退亲,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们就是看父亲和叔父们都走了,就来欺负咱们了!”许廷樟咬牙,“许家是没人了,但是我还在,我要去李家问个明白!”
他一把甩开了许蕙牵着他的手,竟转头就要往外冲。
“小祖宗!”二夫人冲上来抱住他,“你去干什么?还嫌你姐姐不够难受吗?非要当面去自取其辱吗?”
这时乔青弦也连忙上来,与二夫人两个人一同把许廷樟拉住。
许廷樟却还不服气:“我就是要去问,我还要问李怀弥,他为什么这么对姐姐!”
许棠忽然就落下泪来。
上一世许廷樟也是如此,只不过对象换了人,当时是对着顾玉成。
顾玉成远比李怀弥要厉害百倍,在他权势鼎盛之时,许廷樟都能毫不畏惧地面对他,拖着一条瘸腿上京为自己和孩子讨公道。
此刻他说的话,一定也曾经对顾玉成说过。
众人见许棠哭了,一时便都慌了手脚,又怪许廷樟不乖,惹了许棠流眼泪,原就怕她想不开,这下被许廷樟一闹,大家便
更担心了。
乔青弦骂了许廷樟几句,二夫人又道:“你还要去李家,这事不声张才好,你一去,李怀弥倒是不怕什么,这要是闹大了传开去,你姐姐日后说亲嫁人岂不是更艰难?你姐姐刚刚还还好的,现下哭了!”
许廷樟也红了眼。
不过许棠的泪只流了几滴便很快止住了,她倒也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她是因为许廷樟才忍不住哭的。
许棠走过去,摸了摸许廷樟的头,道:“你这样的性子,以后怕是要吃苦头。”
一时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棠轻叹了一声:“姨娘,送樟儿回去罢。”
许廷樟这回乖乖地听话了,他任由乔姨娘将他拉住走出去。
谁知乔姨娘才跨出去便停住了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众人这才朝外面看去,发现顾玉成竟然站在庭中。
许廷樟解释道:“哥哥先前来找我的。”
“家里乱糟糟的,也没有多余的人手了,让他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二夫人低声念叨几句,又连忙赶出去,对顾玉成说道,“顾郎君,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瞧见我们这里这样,樟儿这孩子太会胡闹了。”
顾玉成的目光越过二夫人等人,落在许棠身上。
他一直在望着她。
她就那样侧身站着,听见他在外面,也没有要转身来看他一眼的意思。
她是不是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为自己和李怀弥又一次不能在一起而伤心?
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在一起了,这样的机会,重来一次已经是神明显灵,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
不过就算重来千次万次,只要他在,就一定会阻止他们。
顾玉成垂下眼,掩去眼中的笑意。
“今日我是来还书的,顺便看看樟儿的功课如何了,”顾玉成彬彬有礼地与二夫人说话,“若有叨扰,还请二夫人见谅。”
不仅是老夫人,就连二夫人也很喜爱顾玉成,虽然李家退亲的理由之一就是顾玉成和许棠来时同路了,但那只是李家挑刺,且当时还有许廷樟和许蕙在,所以二夫人对顾玉成一点芥蒂都没有,还是很喜爱。
毕竟这样懂礼知节,又清朗隽逸的年轻人,又谁不喜欢呢?
二夫人也是许久没有笑过了,这会儿倒是笑着与顾玉成寒暄了几句。
顾玉成瞧着时机差不多,便对二夫人道:“二夫人,可否让我和棠儿妹妹说几句话。”
“这……”二夫人一时很是犹豫,但再想想许棠都已经被退亲了,而且眼下那么多人都在,也没什么妨碍。
她也实在很难拒绝顾玉成。
二夫人冲着顾玉成摆摆手,示意他进去便是。
许棠立在屋内,耳边都是说话的声音,有许蕙安慰她的,也有乔青弦轻斥许廷樟的,檐下庭中,二夫人和顾玉成的声音也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她稍稍侧过身子,槅门对开着,将庭院隔成长长方方的一块,薜荔苑原本种植着许多奇花异草,如今已是初春时候,若换了以往,府上的花匠们定将院子里的花草打理得妥当有趣,可今年花草犹在,却无人修剪养护,只是肆意地生长着,似乎想要以此昭示自己不再属于这里。
顾玉成就站在这一片横斜又野蛮的浓绿之中,身后有一丛开早的月季,从枝头挂下来,在日光下是秾丽的玫红。
花深旧影,她看见顾玉成快步朝里走来。
许棠略低下头。
不消片刻,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棠儿妹妹。”顾玉成叫了她一声。
许棠没有应对,心却高高地吊起。
眼下的场景,似曾相识却又并非旧时,她很怕他会对她说出要娶她的话。
“我一会儿去李家,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吗?”顾玉成低声问她,许棠的心重重落下。
她立即便摇头:“没有,你也不用去,他要见我,自然会自己想办法来见,不见就是不想。”
顾玉成心下微喜,嘴上却愈发认真道:“棠儿妹妹,你不能这样说,李怀弥他只是没有办法,毕竟他是李家的人,上面有父母长辈,孝字为大,他也无力抗衡,若是家中将他看守起来,他纵然再想来也是有心无力。”
闻言,许棠不由讪笑了一下:“如此无能吗?”
她相信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还有那些承诺,甚至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对她的心,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已经经历过了两世,两世都已经验证过了,李怀弥纵使有心,可他却无法履行他所说过的一切,他不是她应该执着的人了。
无论是许廷樟去也好,还是顾玉成去也好,都是多此一举。
她不是一个很执着的人。
顾玉成压下了向上扬起的嘴角,反而皱了皱眉,又叫了她一声:“棠儿妹妹。”
许棠没有再理他,只是自己往内室去了。
顾玉成就这样看着她走进去,虽然没能再得到她的只言片语,但他心里却无比畅快。
许棠已经放弃了李怀弥。
阳光穿过满庭的树荫,细碎地铺在院中地面的砖石上,顾玉成踩在点点碎金上,离开了薜荔苑,而后又离开了许家。
他还是去了李家——
作者有话说:李怀弥:停之停之,我们小情侣被人算计了[爆哭]
第59章 私奔
李家果然将李怀弥看管了起来, 不让他进出自己的院子。
原本也不让顾玉成进去,但顾玉成自称是李怀弥的同窗好友,又并非是许家人, 李家最后还是放他进去了,反正李怀弥都已经被关在这里了, 无论来人说什么, 已起不到任何用处,再者若是传出去李家为了此事将李怀弥看管得严严实实,那也很不好听。
顾玉成进去便闻到一股酒气。
他摸了一下鼻子, 似是厌恶,心中又哂笑。
遇到问题自然是要尽力去处理解决的,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去喝酒消愁。
这种人有什么好值得许棠一直惦记的。
李怀弥怔怔地坐在案前,面前放着几个空了的酒壶, 他此刻并没有喝酒,只是形容潦草颓然, 像是几日几夜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见到顾玉成来了,他木然的脸上一下子便有了神采。
“顾兄!”他叫了他一声,一骨碌起身走到了顾玉成身边, 也不让他坐下,反而拽着他的衣袖问道,“你从许家来的吗?棠儿怎么样了?”
自从许家出事,他便一直很挂心着许家的一切, 特别是年后那一阵,京中情况未明,许家乱成一团,又没有许棠的消息, 他几乎日日都要往许家跑。
那时家里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直到许家的判决下来,李怀弥看得出家里已经有些后悔让他们定了亲,可是毕竟已经定下了,李家懊悔归懊悔,却也不敢有要悔亲的意思,否则传出去让外面如何看待李家。
直到许棠回来后几日,他本还打算着等许棠休息好了之后,便去许家看望他 ,没想到情势却突变。
家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些话,竟决然要去许家退了这门亲事。
李怀弥得知之后,慌忙与家里解释了之前的事,他与许棠几乎是朝夕相处的,她秉性如何,他最清楚不过。
说她回程时与顾玉成一路相伴更是无稽之谈,明明还有旁人在场的。
奈何李家本来就对这门亲事有了意见,如今更是送上门的把柄,自然是要借题发挥的,若放在以前,不仅是李家不敢,就算是真的拿到许家面前去说,恐怕也是要被许家打出来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李家一说,许家也就答应了。
李怀弥早先被关起来,他倒还寄希望于许家,许老夫人那样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让自己的大孙女吃这个闷亏,没想到李家只去了一回,许家就点了头。
在顾玉成来之前,他刚刚从母亲那里得知许家同意退亲的事。
原本还在喝酒,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李怀弥连酒都喝不下了。
幸好顾玉成来了,给了他一道曙光。
他一心只记挂着自己的事,没看到顾玉成的神色并不好。
一时顾玉成并没有回答李怀弥的话 ,只是自己走过去先默默坐了下来,李怀弥看见房门外有小厮婢子们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心下又急又怒,过去将他们都赶到远处,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怎么样了?棠儿怎么样了?”李怀弥又忙不迭地去问顾玉成。
顾玉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去问他:“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李怀弥道:“怎么可能?我和棠儿是一定要在一起的,无论家里怎么样,我都一定要娶她。”
闻言,顾玉成轻笑一声。
他道:“你都被关在这里了,还谈何娶她?”
李怀弥默了默,半晌后道:“你让她等我,他们总不可能关我一世,等我能出去了,我就去找她。”
“找她,然后呢?”
“我带她走。”
顾玉成扬手一拳打在了他的右脸上。
还在装纯真烂漫,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还机关算尽地污蔑诋毁他,结果现在又如何呢?自己还不是活生生一个废物,一次又一次,什么都无法改变。
“你凭什么以为你让她等着,她就会等?”顾玉成按住李怀弥,不让他起来,“你又凭什么认为,她会跟你走,你让她清清白白的许家娘子不做,和你没名没分地走?这是私奔!”
李怀弥挣了一下没挣开,竟就这么算了,也再说不出一句话。
顾玉成继续说道:“你们都有了婚约,李家看许家出事,便千方百计地想要悔婚,还不惜用那样恶毒的理由,你让她怎么办?这是你家,你就任由你家这么欺负她,而你什么都不做,除了抛下一句要害她终生的带她走吗?”
“你难道没看见我被关在这里吗?”李怀弥也不由提高了声音,狠狠地看着顾玉成。
顾玉成又往他左脸上打了一拳。
他放开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道:“你别再害她了。”
李怀弥也起了身,颓然坐在那里:“我怎么害她了?”
顾玉成又笑起来。
笑声像是一根根针一般在刺着李怀弥。
李怀弥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棠儿?”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
“你……你能娶她的话,也好。”李怀弥伸手擦去嘴角被顾玉成打出来的血,只觉得整张嘴都已经被打得麻木了,说什么都不由自己,“你好好照顾她,帮我给她带一句……对不起。”
顾玉成起身便往外面走去,正要推门而出的时候,他的手却又停住:“棠儿眼下很好,她早就想到有这一日,不过是想再试一试,你还是让她失望了,你也不用再想方设法找她,她不会再见你了,更不会惦念着你,你们早就应该结束了,她是我的。”
李怀弥一愣,先是觉得自己都听懂了,然而几息之后便又觉得云里雾里,等再要问一问顾玉成,他已经扬长而去。
他定定地看着顾玉成离去,此刻既希望自己是顾玉成,又希望能变成一只鸟飞出这里。
然而很快,便有仆从们慌慌张张地赶进来,对着他的脸指指点点,又拉他坐下,往他脸上涂什么东西,李怀弥混混沌沌的,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疼,慢慢地又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成了一块死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是他自己的。
***
退亲一事很快便处理妥当了,李家的速度很快,而许家也不想拖延,就这样顺利解除了婚约。
许棠仍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家里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憋在心里,但她自己清楚得很,她不是,她只是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习惯了。
提亲是李怀弥自己先提出来的,她原本也没存着多少希望,也早就已经想过,不成就不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有时许蕙会来薜荔苑陪她,有时是许棠自己去许蕙的采薇苑,许蕙的心情也很不好,可她总觉得姐姐所受的打击比她要大得多。
姐妹两个就这样时时地伴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倒也很好。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也没多久,许蕙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这样耽误着,七皇子一辈子不被放出来,她或许就要这样在家等一辈子,可是许棠不是。
老夫人忖度着许棠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将许棠又叫去春晖堂说话。
她语重心长地对许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都十七了,过去的就过去算了,咱们也不要再想着了,总归是没有缘分,要朝前看才是。”
许棠乖顺地点点头。
“你二妹妹是完了,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指望,我是做好家里养着她一辈子的准备的,可你与她不同,你要争一口气。”老夫人话虽说着朝前看,可终归心里还是有气,“祖母最近也在想方设法帮你相看人家,咱们许家虽然如今不济,可到底根基还没有完全摧毁,总能找到一门满意的,越是这样就越是要找一个好的,让那些不长眼的瞧瞧。”
许棠眼观鼻鼻关心,她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便过去依偎在老夫人身边,轻轻说道:“祖母,孙女明白你的心思,可这事到底也不能着急,而且家里眼下这副光景,我想着等家里先缓一缓,然后再慢慢提这事也不急。”
老夫人叹气:“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耽误你,不能让你将来对家里有怨言。”
“我不会埋怨。”
“你和你二妹妹都在家不说亲,底下的弟弟妹妹又怎么办呢?”老夫人摇头,“别人真以为咱们家不行了,前面姐姐们都说不出去,更不会有人来说后面的,所以为了许家,撑着已经这不多的面子,你都要赶紧嫁出去。”
这次许棠没有说话了。
老夫人拉过许棠的手,细细摩挲着:“棠儿呀,李家顺利退了亲,虽然自知理亏,也没甚动静了,可难保他们那里什么时候会传出些不好听的话,祖母想着赶紧择一门亲事,早早嫁过去,也免得夜长梦多。而且你退了亲,再说亲拖得时间越长,外面的揣测便会越多,你能明白吗?”
“可是我……”许棠张了张嘴,她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顾玉成,然而又该说什么呢?
告诉老夫人,她不太想嫁给顾玉成,可是顾玉成又没说要娶她。
再想想上一世,老夫人在许家出事后便没了,当时李家那边没了音讯,顾玉成又来求娶,也没人找许棠说些什么,李家反悔就让她自己一个人熬着,顾玉成要娶就直接答应。
比以前好多了。
见她长久地不说话,老夫人一时也猜不透,但孙女的心思,老夫人是决意要掰正回来的,不能让她再惦记着李怀弥。
“你放心,你是打小儿在我跟前长大的,只要有祖母在,绝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就嫁人,”老夫人语气更加柔软殷切,“昨日就有人来说亲,说是对方年纪尚轻,家世也不错,只是要你过去做填房,我没答应,让他们以后有这样的,一概不用来说了。”
老夫人说完就拿眼瞧着她,等着她说话。
一句“不嫁人”,许棠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即便说了也没有用。
她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试探道:“那若是孙女觉得不好,是不是可以提出来?”
“自然可以,挑选夫婿自然要你自己满意,我们说了都不算。”老夫人说完,又话锋一转,笑道,“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见过的人和事少,你不懂,总得让长辈们再斟酌斟酌 ,我们看了好,那是不会错的。”
许棠听后没有再说什么,老夫人也明白不能逼得她太紧,让她能先放下李怀弥就够了,于是便让许棠回去了。
许棠满怀心事地走出春晖堂。
迎面不远处走来一个人,竟然是顾玉成——
作者有话说:第几次上演全武行了[奶茶]
顾:小三就是该打[可怜]
第60章 道喜
许棠步子先是一滞, 不知道他来春晖堂干什么,她不想见他,可是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站在这里也不能装作看不见,而她一面不想见他, 一面也疑心他来春晖堂的动机, 一番纠结之下,她走上前去。
顾玉成也早早就看见了她,未及许棠开口, 他便谦谦笑语道:“棠儿妹妹。”
“顾郎君,”许棠忽然拘束起来, 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点,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干什么?顾玉成对她的用意心知肚明, 心下暗笑。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假作无知, 回答道:“我还有一些东西落在集真堂没有拿回去,今日是来取东西的。”
许棠点头:“取东西……这里是春晖堂,集真堂在那里。”
她说着, 手便往远处遥遥一指,示意顾玉成朝那边去。
“哦,是这样,”顾玉成顿了顿, 愈发认真地向许棠解释道,“经由我父亲生前的故交牵线,我不日便要往太学学宫读书,故来向老夫人告辞。”
许棠问:“什么时候动身去建京?”
顾玉成答:“两月之后。”
原来还要两月, 许棠倒盼着他明日就走,这样就不存在任何和顾玉成成亲的风险的,不过他要走也好,许棠记得上辈子他经人引荐直接去了京城做官,如今又有不同的际遇,去了学宫之后倘或今后更好,只更往高处看着,对于终身大事便要犹豫了。
况且许家也没败成从前那样光景,人都齐全着,老夫人也在,不可能像上辈子一样想着随便把她打发出去,顾玉成说到底是为了偿还许家的恩情,只要许家没到那个份上,他便不会动求娶的念头。
就这样一味地安慰着自己,许棠心里放心了一些,脸上神色也稍缓。
顾玉成将她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许棠又问:“那你没别的事了吗?”
“我还能有什么事?”顾玉成失笑,故意要她放下戒备,“我走之后,棠儿妹妹要多保重才是。”
“自然,眼下我们许家一切都好,我更没什么不好的。”许棠忙道。
此时许棠站在春晖堂院门门口的不远处,背对着春晖堂,而顾玉成则是正对着,他能够清除地看见老夫人院子里有个仆妇正探头探脑地往外面看。
顾玉成脸上笑意更深,竟比春水多一分和暖。
谁说他和许棠不是天定的缘分呢?他们生生世世都是要在一起的,李怀弥算什么东西,也能跟他比?
他喜爱事事提前算计,将一切安排得像是巧合一般,唯独今日,他和许棠相遇,却是不在他的算计之内。
今日来这里,也是要向老夫人提他和许棠的事。
他是要去学宫不假,也需要过两月不假,可这两月,却是为了能妥善办好他们的亲事。
上辈子许棠嫁给他的时候正值家破人亡,他知道她内心的彷徨害怕,也知道她不开心,亲事也筹备得匆忙,可是这回不会了,她的祖母和父母都还在世,兄弟姐妹也在,老夫人那样要面子的人,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会将她嫁得风风光光。
她不会再那样郁郁寡欢了。
至于李怀弥,顾玉成心思忽然一动,主意便又上心头。
“棠儿妹妹。”他给她使了个眼色,许棠不明就里,却还是与他往旁边过去。
她眼睛眨了眨,有些戒备:“怎么了?”
顾玉成抿了一下嘴唇,蹙眉道:“那日我去见过李怀弥了。”
他看着她听完之后面色一冷,便愈发愉快起来了。
他继续往下说道:“这件事我本来也斟酌了好久,直觉是不应该同你说,但眼下见到了你,我便不能做那没有信用之人。 ”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他只是一时不能抽身,但是他会带你走,让你下月初二,在……”
“你不用说了,”许棠冷冷地打断了顾玉成,瞥了瞥他,“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我们许家还没有败落到要我私奔予他做妾的地步,若是放在以前,他敢对我说这话吗?我不会去的,你也不要再说了,既是他与你说的,你便将这件事忘了罢。”
顾玉成果真没有再说下去。
后面那些全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李怀弥只说了要带许棠走,随即便被他痛殴了,根本没有后面的话。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再度试探许棠对李怀弥的心意,若她真要答应,那倒反而也是件好事,因为李怀弥本来就不会来,到时候许棠等不到李怀弥,只会对李怀弥更失望。
不过眼下的效果也不错,许棠果然因为李怀弥的话生气了,这又并非是他全盘捏造的,归根结底还是李怀弥的错。
目的算是达到了,顾玉成便要继续另一更重要的事了,他对许棠道:“既然棠儿妹妹不愿听,我便不再说了,你放心,他的话我不会让别人听见任何一个字的,我这就先去见老夫人了。”
许棠面色稍霁,向着他稍稍颔首,便转身离开。
顾玉成只望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这时便有人从春晖堂出来,正是方才悄悄看着他和许棠的那个仆妇。
这个仆妇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她笑吟吟地将顾玉成迎了进去。
顾玉成向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听后便很是感叹了一番,又对身边的仆妇说了几句话,而后仆妇端了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块古砚。
“原本你要走,许家该送你些什么,但如今已没什么好物了,”老夫人让仆妇将古砚拿给顾玉成,“我知道你的,上回那对玉牌你就不肯收,还是我让人送你家去了,这块端砚是前朝贡品,乃是我家主君私藏,轻易不肯拿出来用的,自我嫁给他,也只见他用过寥寥几次,我便送了你,你拿去。”
顾玉成也微微讶异,这块端砚细腻温润,纹理如蕉叶白,一看就知已经历时弥久,是有市无价之物,没想到老夫人能拿出这个送给他。
“我不能收。”顾玉成立刻说道。
老夫人倒也没逼着他一定收下,只是先让仆妇退到旁边,转而又问他:“方才你与棠儿在外面说些什么?”
顾玉成道:“棠儿妹妹问我来做什么,便说了几句话。”
“唉,棠儿这孩子,如今我是最愁她了,前几日还有人来说亲,说是让她去做填房,我没应下,”老夫人叹了一声,“你也算是半个自家人,李家的事是你知道的,棠儿是好孩子,如今这样,真是李家负了她。”
顾玉成听出了老夫人话里的意思,敛容道:“棠儿妹妹端庄娴雅,很快定能寻得良人,老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老夫人问:“你觉得她如何?”
顾玉成一时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老夫人也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
半晌后,顾玉成终于说道:“老夫人,我心悦棠儿妹妹已久。”
老夫人苍老的面容上蔓延出一丝喜色,继而到了眼角眉梢,她欣慰地笑起来。
“我就知道。”她说。
从很久之前江朝成信件一事,顾玉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愿意独自背下给许棠写信的污蔑,仅仅只是为了不牵连到许棠,老夫人那时就已经看出来了。
然而那时节,顾玉成本人虽比李怀弥更好更出挑,可终究家世不如李怀弥,又无父无母,茕茕孑立,李怀弥是更适合许棠的良配。
今时不同往日了。
若把孙女嫁给外头不知道什么人,老夫人自然更愿意是顾玉成。
她又问:“真的吗?”
顾玉成点头:“我想娶她。”
与老夫人真是不谋而合,他想。
***
许棠回了薜荔苑之后,总觉
得有些心神不宁,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似的,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方才老夫人的话所引起,一时已至晌午,许蕙又来找她一起用膳,她也就略放开了心绪,不想那么多了。
如今已到了春日,虽然天还冷着,但时气到底不同了,一用完饭,人就犯困,许棠便与许蕙一同睡下了。
才要迷迷糊糊睡着,许棠忽然听见有人似乎进了院子,也不知怎么的,这原本是寻常事,可今日许棠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来人似乎是与丁香说着什么,许棠在里面听不真切。
身边的许蕙也被她惊动,揉着眼睛也坐起来:“你怎么了?”
许棠怔怔道:“有人在说话。”
“有人说话怎么了,”许蕙笑了,“家里没人说话才奇怪吧?”
许棠用食指重重抵住嘴唇,冲着许蕙“嘘”了一声。
许蕙不知她这莫名的紧张究竟从何而来,但既然许棠不让她说话,她也只好乖乖听话。
她总觉得姐姐似乎有些变了,又似乎没变,不过听许棠的总归不会出什么错。
下一刻,只见许棠竟赤脚跳下了床,趿着鞋子便跑了出去。
“大姐姐,大姐姐你去干什么?”许蕙连忙在后面喊,“天还冷着,你快将衣裳穿上!”
但是许棠充耳不闻,在许蕙话音落下之时,她已经跑到了外间接着直接打开了房门。
广藿正坐在外间绣一幅鞋面子,也被许棠吓了一跳,匆忙放下绣绷上前去。
门外檐下站着的只有丁香和一个仆妇,眼下府上的仆婢都有大半被打发走了,除了丁香广藿,其他人都几乎不在了。
仆妇也是老夫人身边的,她脸上原本便笑着,见到许棠忽然出来,虽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笑意更深。
“大娘子,”她向许棠请了安,见许棠这样打扮,便立刻将她拉到屋里去坐下,“喜事就要近了,着凉可怎么好呢?”
许棠的手不住地颤抖着,问她:“什么喜事?”
仆妇一时倒犹豫了,还没说什么,此时便见二夫人和乔姨娘从外面进来,两人见许棠站着,便相视而笑。
二夫人先一步走过来挽住许棠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说道:“给大娘子道喜,老夫人特让我过来说,顾家就要来提亲了!”
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看着二夫人嘴巴一开一合,许棠还是觉得像在梦里一样,她的口中喉间像是塞满了泥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泥浆很快便往上涌上来,封住她的眼耳口鼻,使她彻底喘不过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李怀弥:他一直在陷害我,我一直在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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