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愿意
在陷入黑暗的下一刻, 许棠便觉得自己成了海上的一叶孤舟,回忆如浪潮一般,一波一波地向她袭来, 纵使她不想再去想,却也不得不接受。
那些已经被她刻意淡忘的, 原来依旧深深烙走某一处, 红艳艳地渗着血,等到某一日触碰到,疼痛难忍。
铺天盖地的红, 她放下遮在脸上的那层扇面,便看见顾玉成站在她面前, 似乎是在笑着,但笑得并不明显,她来不及想起当时的迷茫和彷徨, 四周便忽然暗下来,像是帷帐落下, 耳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她知道是她的孩子在哭,正要唤人将他们抱来, 可甫一开口,嗓子便像是拉风箱一般,她极力地想要出声,可喉间已漫上腥甜, 重重的帷帐昏惨惨地将她与一切隔开,帐外传来顾玉成的声音,沉沉的,与大夫在谈论她的病情。
许棠死死地咬住牙,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房里的软榻上。
许蕙坐在她身边托着她的手,其他人都团团围着她。
乔青弦的手上拿着一个香囊放在她鼻子下面给她闻,见她很快醒来,二夫人松了口气:“醒了,醒了。”
二夫人的面上倒有一丝虑色,乔青弦见状却马上笑道:“恐怕是大娘子太过欢喜了!”
闻言,许棠一下子拍开了乔青弦的手,却并不理会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见祖母去。”
在场众人虽隐隐觉察出不对,但许棠要见老夫人,她们却是拦不住的,于是只能顺着她,为她穿衣打扮。
结果还未及许棠妥当之后起身,老夫人竟亲自来了薜荔苑。
原来是先前那仆妇见许棠晕了过去,便立刻往春晖堂去禀报了,眼下许棠的事也算是大事,那仆妇极为知晓轻重的,并不敢耽误,果然老夫人听说之后便说要来看许棠。
老夫人做事很有章法,她是已经打定主意非要促成这桩亲事不可,于是一见到许棠,便对她道:“十日后是良辰吉日,顾家那边会来提亲,你三婶母已经往顾家去过一次了,难得她也高兴。”
许棠立到老夫人跟前去,抬眼看了看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说道:“祖母,我不想嫁给顾玉成,”
老夫人听后一时并没有说话,她深深见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忽然问:“棠儿,看样子你并不是为了李家那个小子,所以你是为何?”
“我不喜欢顾玉成。”许棠摇头,“我不喜欢他,所以不嫁。”
老夫人笑起来。
“除了家世,他并不比李怀弥差,人品样貌大家都看在眼里,”老夫人的语气并不很急,只是缓缓与她道,“若论李怀弥那种青梅竹马的,是找不出第二个的,可你与顾玉成也并不算是盲婚哑嫁了,你说你不喜欢他,那么再另外择一个完全没见过的,难道就能保证喜欢了?”
许棠道:“祖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也不喜欢我,何必呢?”
老夫人道:“他自己说了要娶你的,怎会不喜欢你?”
许棠一时没有说话,垂下眼看着地上的砖石。
二夫人悄悄对老夫人道:“母亲,棠儿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说这些……”
“无妨,让她醒醒脑子。”老夫人摆摆手,又看向许棠,“他不喜欢你,会甘愿主动背下江朝成那几封信,会愿意陪着你们一路从建京到定阳?棠儿,你到底看不看得明白?”
许棠扭过头,气血翻涌上来,被她生生忍住,她道:“我自然看得明白,他只是因为许家对他有恩,所以才这样做的,许家如今又没到那个地步,何必要……”
“许家没到那个地步,可是你呢?”老夫人厉声将许棠打断,“我不明白顾玉成有哪里不好,竟惹得你如此反感,可我观你们素日相处,又是好好的,棠儿,祖母也不明白了,你究竟是为了何事?”
许棠道:“我们不合适。”
老夫人道:“好,既然你不满意他,那你就嫁去做填房,正好前几日我还没有回绝那边。”
眼看着僵持起来,乔青弦便插嘴道:“老夫人,好好与大娘子说,劝劝她……”
“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老夫人正找不到人出气,立刻便高声斥责道。
她骂完乔青弦之后,倒也不再继续与许棠说话,起了身,掷下一句:“让她自己好好想清楚,是嫁给顾玉成,还是嫁给不知道谁去做填房!”
老夫人走后,二夫人等人又接连上来劝她,就连许蕙也道:“大姐姐,我也看你与顾玉成好好的,当时在路上,他又那样护着你,你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呢,我实在是不明白。”
许棠便冷冷看着许蕙:“路上他也扶你了,你是不是也要嫁给她?”
许蕙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叹了一声气便侧过身去,好在终究还是没被许棠气走。
一直到斜阳落尽,许棠还是没有松口。
二夫人和乔青弦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落败,只让许蕙再留下陪她,自己先回去了。
人都走后,许蕙问她:“大姐姐,她们都走了,你心里有事,就与我说罢。”
“说了又有什么用,”许棠坐
在窗边,看着烛台上的烛火在窗纱上照出一圈小小的橘色,“咱们祖母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势必是要选一个的。”
许蕙听后先是没有说话,半晌后才道:“姐姐,若我是你,我一定是愿意的,我知道你眼下不愿听这话,可我从方才开始倒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究竟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愿,还是因为他是为了偿还许家的恩情你才不愿?”
许棠的背脊一僵,额角被跳动的烛火刺得一跳一跳的疼,她慢慢托住额头,闭上眼睛,始终没有回答许蕙的问题。
她闭着眼,听着耳边烛花爆开,然后许蕙用小银剪子去剪烛芯的声音,像是对着自己说,又像是对着许蕙,喃喃说道:“原本我……也是愿意的……”
这一夜,从后半夜开始,天上淅淅沥沥地落下了春雨。
许棠卧在榻上,听了半夜的雨声。
之后一连几日,都是这样绵绵的雨,细碎又淋漓,愈发显得薜荔苑静谧。
平日也只有许蕙会过来陪她,二夫人等人似乎是受了老夫人的命令,便不再来薜荔苑,老夫人的性子颇为强硬,况且是在许棠的终身大事上,她是故意要逼着许棠自己想清楚,做出最后的选择。
许棠从早到晚地坐在窗边,虽说在下雨,可毕竟是春雨,并不冷冽,窗子支起一半,正好能看见庭中的新绿,在雨水的濯灌之下,一日浓比一日。
她看似安静,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像油煎一样。
一开始还会想到其他事情,比如重生之后这一年,但渐渐到了后来,她脑子就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重生之前看见的那几页书。
许棠头疼欲裂。
她又开始恨自己,既然已经重生了一遍,可却没有足够的本事,将自己的命运彻底改变。
明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许令姒、七皇子和许蕙,以及许家那么多的人都没有死,她和李怀弥也早早就定亲了,怎么偏偏她,她的命运就无从改变呢?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败者,上一世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一世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蹈覆辙。
顾家说定了上门提亲是在十日之后,到了第九日的时候,顾玉成来了薜荔苑。
婢子来通传的时候,许棠没有说让他进来,也没有说不让他进来,顾玉成进了薜荔苑,没有进许棠房中。
他就站在檐下,窗子边上,许棠在里边,他在外边。
支开了半扇的窗子将两个人分别遮挡起来,许棠看不见外面的顾玉成,而顾玉成正好能看见她消瘦的肩背。
比上回见面的时候要更瘦一些了呢,顾玉成想,回家之后要好好为她调理。
他沉声叫她:“棠儿妹妹。”
如意料中的那样,许棠并没有理会他。
顾玉成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晦暗,但即便是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他还是悉心将其掩饰住。
“明日,顾家便会来许家提亲,我想着,先来瞧瞧你。”顾玉成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润,与他方才的眸色丝毫不吻合,“你这几日好吗?”
许棠依旧是不说话。
顾玉成继续道:“棠儿妹妹,是我向老夫人求娶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也适时地不再说下去,顾玉成太了解许棠了,他清楚地知晓她何时会开口,何事一言不发。
果然,半晌后,许棠终于冷冷说道:“你何必多此一举?”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
这几日许棠的反应坚决,他是能够猜到的,然而此刻她面对他,即便心中怨怼再深,却没将其流露出来,克制而又自持。
情况远没有顾玉成来时想的那般糟糕。
“那日你不愿与李怀弥一同走,我便认为我是有机会的,”顾玉成缓声道,“所以才在见到老夫人的时候,才提了这件事,我以为……你也会愿意,若你真的不愿意,我可以帮你和李怀弥……”
“不要再提他了,这与他没有关系。”许棠打断他,稍稍侧了头过去,“顾玉成,你完全不必如此,将来,你会遇到你喜欢的人。”
顾玉成的双手一下子攥得死死的,指尖一直快要嵌到手心的皮肉里去,但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以及恳切,在与她的对弈中,丝毫不肯落了下风。
“我喜欢的是你,”顾玉成说道,“在充安庄子上的那一晚,我明明已经与你说过的,当时你让我不许再说,我便只能自己咽下,因为你已经和李怀弥定了亲,我不能做出那种破坏你们之间感情的事,我不能是那种小人,可是如今,他都已经为了家族而放弃了你,难道就连这样,我都不能为自己求一个结果吗?”——
作者有话说:顾:我能是那种破坏别人感情的人吗?
第62章 为夫
一口气从许棠的胸口涌上来, 她的喉间痒痒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挠着,使得她忽然的想笑, 然而才扯了一下唇角,她的鼻尖便开始泛酸, 并且迅速蔓延到了眼眶。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人又哭又笑,能是个什么样子?
上一世,顾玉成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哪怕是两个人夜里对坐灯下,四下无人, 应是私语绵绵切切之时,他都不曾说过这样动情的话。
他如今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许棠的背脊瑟缩了一下。
她细微的动作,正好落入了顾玉成的眼中, 他继续将自己的嗓音往下压,故意使其听起来像是在微微颤抖一般。
“我也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讨厌我的,在很多人眼里,我这个人不太讨人喜欢, 连我的亲姨母都不喜欢我,只有你一开始就在帮我,虽然中间有了些误会,但很快便冰释前嫌了,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难道在你眼中,我有如此令你讨厌吗?”他轻声地问着她。
许棠的气息一滞。
她讨厌他吗?
她是恨他, 恨那个对自己无情无义的他,可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说话的他,她真的讨厌他吗?
他会在驿馆让出自己的房间,让她不必与粗使仆婢们共住一起,他会以身涉险,在张辞纠缠她的时候,一棍子把张辞打晕,又冒险送他回张家,他还会在风雪中抱着自己坐一晚上,让她能够好好睡一觉,还有一些事情,许棠记不大清了,或是刻意被她自己模糊了过去,但这几件却是她始终无法忽略的。
仇恨永远无法消退,她不可能背叛自己和她的孩子,若是他站在他面前,她会拿刀子砍死他。
可是,这真的是他吗?
他使得她的恨意都无处发泄,甚至找不到一个地方妥当安放。
她无法去恨一个无辜的人。
许棠按住自己的衣襟,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说道:“你误会了,并非如此,我们……还是做朋友更合适。”
顾玉成听在耳中,听得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
不过他早就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准备,今日既然来了薜荔苑,他便不会允许自己铩羽而归。
“老夫人说要将你嫁给别人去做填房,我便干脆向她提了要娶你,就算你愿意受那种委屈,我也不愿意,你说做朋友,等到……”
“那只是祖母吓你的罢了,”许棠再度打断他,心里愈发乱得像一团缠死的麻,“我们之间,还是分得清楚些好。”
顾玉成的目光冷下去,他却又上前一步,离得那窗子更近一些,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嫁给我,把我当朋友也可以,我可以等你。”
“你……”
“棠儿妹妹,你真的连一次机会都不愿给我吗?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为夫?”
许棠慢慢地起了身,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朝着窗外望了一眼。
站在这里,她可以看见顾玉成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在这样缠绵不休的雨中,与窗外芭蕉的那抹绿意一起,成了晦暗中的唯二亮色,如渊之清,如玉之洁。
“棠儿妹妹。”他觑到她起身,又叫了她一声。
她敏锐地听出了他声音中不易被人察觉的颤抖。
不堪为夫吗?
许棠闭上双眼,不是的。
前一世成亲之后,顾玉成从来没有对她不好过,虽不知他爱不爱她,可他尊她、敬她,这是许棠
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无论大事还是小事,他从来不苛责为难她,甚至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就连说话都没有对她提高过声音。
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两人一起携手走过来。
内宅中没有妾室通房,他也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满京城都知道顾玉成在男女之事上洁身自好,她从来都不用考虑别家夫人娘子们愁的妻妾阴私事。
这样的人说不堪为夫,那恐怕也没有别的可堪为夫的了。
如果她没有看到后面的事情,那么重来一百次,她依旧会在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更何况,是眼下的顾玉成。
他好像比他要喜欢她。
那样若是她死了,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人走茶凉了?恐怕对他们的孩子,还是会留下几分感情的吧?
许棠又坐了下来。
“棠儿妹妹,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窗外又响起顾玉成的声音,吓了许棠一跳。
或许她可以不死,她想。
她拨开自己纷乱的心绪,开始真正思索起来。
首先,她绝不想像前一世一样,那么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她要活着,要看着她的孩子们长大,这样便不会有什么姚濛雨后来者居上,她的灵位和孩子们也不会被赶出家门。
而顾玉成也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顾玉成了,虽然事到临头她慌乱了,理不清了,可再想想,一年前在碧潭亭前与顾玉成相见,她就已经笃定了这一点,她早就将他和那个顾玉成分开了,她也无法不将他们分开,否则她一刻都不能忍受他。
那个顾玉成从来不喜欢她,而他说喜欢她,他们也一起经历了许多上辈子没有经历过的事,甚至是生死攸关,她为什么不可以尝试着接受?
她恨的是那个顾玉成,而这一个,她或许可以喜欢他。
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一切仍是无可挽回,她死了,顾玉成又再度续弦,可是许家还在,绝不可能让他再做出那些事的。
许棠的手指轻轻抠着裙摆上绣着的一朵海棠花,祖母一向说一不二,如果真的咬死不嫁顾玉成,她恐怕一气之下真的会将她嫁去给别人做填房,那样的话,还不如顾玉成。
她深吸一口气,往窗边走近一步,稍稍倾斜过身子去,但极不明显。
“你回去罢,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她道。
许棠的声音还轻,比耳语不会大多少,只是离得很近的两个人,才能听得真切。
顾玉成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了。
他的唇角终于往上扬了扬,他了解许棠,许棠这样说,就是应了。
他知道的,他一定能再次求得她。
为了得到她,他精心布置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事,拆散了她和李怀弥,也骗了她,可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得到她。
他已经尝过了得到她的滋味,即便她心有所属,他不是不难受,可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装作不在意,他食髓知味,不可能去接受没有她的人生。
若看见她和李怀弥或是不知道什么人在一起,他无法忍受。
他会发疯。
他会把那些人都活活打死,好在许棠终究还是心软了,没有给他身败名裂的机会。
他已经忍了一世,看着许棠念着李怀弥,又怕许棠觉得他对她垂涎已久,认为他是乘人之危,他什么都不敢说,他克制了那么久,他真的忍够了。
窗边的身影动了动,往里面而去了,她进去了。
心中的那块巨石彻底落地,顾玉成知道,在与许棠的博弈之中,他已经赢了,无论他藏着多少不能被她知道的秘密,总之在这一回合,他赢了。
顾玉成极力地压下唇边的笑意,也不管她有没有听见,只是沉声道:“你信我。”
里面没有人回应,或许许棠已经远走,并没有听见,不过顾玉成也无所谓,花枝上一只鸟雀掠过,发出一声脆啼,他眯眼望了望那只飞去的鸟雀,挑了一下眉梢,转身快步离开了薜荔苑。
那些秘密,足够让许棠与他决裂,他甚至毫不怀疑,她会立刻提刀杀了他,但是他并不会害怕,他决不放弃她,他会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秘密,不让它们有任何重见天日的机会,这一世,直到许棠死去,他都会死死瞒着,她永远不会知道。
***
翌日,顾家正式向许家提亲,一切都很顺利。
婚期选定在一个多月之后,虽然很有些匆忙,但老夫人执意要让他们在顾玉成上京之前成亲,以免夜长梦多,一时上下也只能赶紧应对。
许棠看见日子的时候愣了愣,四月初七,她记得没错的话,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与顾玉成成亲的。
那时比眼下还要更匆忙些,许家人丁凋零,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也没有能做主的,连生计都成问题,顾玉成一来提亲,家里倒觉得少一张嘴巴吃饭,忙不迭便将她塞了过去,反正家里已经家徒四壁,也不用准备什么,挑了个最近的好日子便赶紧让他们成亲了。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躲不开。
嫁衣很快做好了送到许棠面前,如今这时节,家里的绣娘们都已经打发走了,只好让外面相熟的裁缝来做,还算能满足老夫人的要求。
就是准备嫁妆的时候就捉襟见肘了,许家已不剩下什么,虽然还悄悄保留一些,但也只剩个底子,家中除了许棠之外,还有其他弟弟妹妹,他们嫁娶不能不留下一份,以及家里日常的开销,也须得精打细算。
饶是许棠是长房长孙女,老夫人有意多给她一些,且这个时候添喜事更有为家里冲一冲的意思,她也不过拿了三个箱笼的嫁妆罢了。
一个装了她四季衣物,一个装被褥布料,还有一个小点的箱笼,装的是她的头面首饰,加上几位长辈及姊妹的添妆后,连一半都没有装满。
这就是她的全部嫁妆了。
倒还要再带两个人过去伺候,原本只剩丁香和广藿可以跟着走,然而就在定亲后没几日,木香她们回来了,几人痛哭一场,木香和菖蒲更是惊讶许棠这么快要嫁人了,嫁的不是李怀弥竟是顾玉成。
许棠还是决定带木香和菖蒲,这两个年长些且一内一外,丁香和广藿则是还了她们卖身契,让她们出了许家,四个婢子都是从小陪着许棠长大的,许棠哪个都舍不得,可是没有办法,许家如今养不起那么多人,而顾家的家境也不允许她带四个过去,只能让丁香和广藿离开了。
出嫁前几日,白清商来看她。
她也送她一套头面做为添妆,拿出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如今许家已没有这样的东西,嵌在黄澄澄金子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许棠亲自小心翼翼将它们收起来,放到自己陪嫁的那只箱笼里。
白清商笑道:“这也是我当年嫁人时,我母亲给我的添妆,如今我不大用这些,倒是可惜了,只要你不忌讳我是和离之人,会影响你的姻缘便好。”
“怎么会呢?”许棠先是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小声对白清商道,“与东西何干,谁能知道自己日后会过得怎样呢?”
闻言,白清商皱起眉来,她问:“方才我进来前遇到许蕙,略听她说了几句,你一开始并不愿嫁给顾玉成?”
许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样可不好,”白清商道,“你家里逼你了?”
许棠想了想,终是笑道:“并不是这么回事,早前是我一时没想开,任性了一番,后来很快便想通了,并不是家里逼我嫁给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都已经做下了这个决定,便不要再继续和别人去抱怨,到头来也无法再改变什么,一遍又一遍的诉说,除了让自己心力交瘁之外,别无益处。
况且想明白了之后,现在这个顾玉成没有什么不好的。
白清商打量了她几眼,虽知里头应该还有些文章,但既然许棠不愿意说,她也就不好再问下去,许家现在的情况她看在眼里,她最多也只能在钱财上头略对许棠进行帮助,其他的事,她作为许棠曾经的老师,也没办法过多置喙,毕竟这是许棠的终身大事,她自己可以过得不开心便和离,但若是要劝许棠遵从内心去反抗,还是须得慎重,许棠还是个孩子,一旦因此毁了许棠的终身,她要如何向许家交代?
她点点头:“顾玉成倒也好,他只是家境差些,为人很不错。”
“是呀,”许棠抿嘴笑了笑,“此番我们能从建京顺利回来,也是多亏了他,我心里是明白的。”
“明白就好,只有你自己明白才是最要紧的。”白清商道。
许棠又大略与白清商说了《东麟堂琴谱》的事,难免又要提及张家,白清商听了只是摇头:“听说张家的宅子都被一把大火烧了,这下琴谱恐怕真的不在了。”
“烧了?”许棠倒没听说过这事,“怎会烧了呢?那宅邸不是陛下所赐吗?”
白清商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说来恐怕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就在张家被查那一日,府上忽然就起了火,竟也不知从何处起的,当时又是乱糟糟一片,等发现的时候火都已经漫天了,烧了有足足两日,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了。”
许棠想起不久前还去过张家,再忆起之后重重,简直恍若隔世,一时也感叹:“可惜了那座宅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白清商自知老夫人不喜欢她,便也很快告辞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一般,许棠觉得仿佛只是一眨眼,自己便已经被送到了顾家,她和顾玉成的房里——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爆雷了,成亲就是爆雷倒计时的开始
第63章 睡迟
依旧是记忆中铺天盖地的红。
她面前遮着的团扇也要精致更多, 玉色的绢面将她的目光虚虚与外界隔开,只透着隐隐的光,上面绣着大团大团的蝶戏牡丹, 朱红翠绿,繁花似锦, 是许蕙和木香一块儿赶出来的绣工。
烛台上跃动的火苗在扇面上形成了好几个亮色的斑点, 朝外绽着丝丝缕缕金色的线,许棠移开眼,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膝上。
青绿的裙裾上有遍地宝相花, 广袖的一角堪堪垂在上面,披帛却从手臂处挂下来, 是红底的轻容纱,上面洒着金,橙黄黄的烛光一照, 分外璨璨。
许棠来回地数着自己裙裾上的宝相花,宝相花在裙裾上连绵不绝, 然而她所能见到的却只有这不多的一块。
屋外的喧闹声似乎比从前更响亮,也更嘈杂些,或是许家到底没败落得彻底, 总有人要来热络捧场的。
她还是只管看着膝上的方寸之地,丝毫不为外界的热闹而心猿意马。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的工夫,对于许棠来说好像也没一会儿,她只觉得眼前那方光亮一暗, 于是她下意识抬起头,就连原本可以透过扇面看见的一点一点的光辉也被遮挡住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连耳边的嬉闹声也已经不知何时小了下去。
当然,也并非是完全没有, 那些声音并未完全退去,依旧盘桓于房门之外,从门缝、窗纱,每一个角落滑进来,只是隐隐约约的,如同秋虫嘲哳一般,极易使人忽略过去,但若能稍稍留个神,便能咂摸出这些细碎声响中所蕴藏的各种意味,有欣喜、有好奇、有期待,抑或是还有什么的,连门外的人们就都难以意识到。
许棠也已无法再去辨别更多,那些并不重要。
她知道挡在她面前的那个阴影就是顾玉成。
他来了。
手将扇柄又攥紧了几分,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对着他扯出一个笑模样,毕竟是新婚,该笑的,她已忘了她从前有没有笑,但是许棠很清楚,此刻,她该是在笑的。
她不知自己笑成了个什么样子,或许很滑稽,可是还没等丧气,旋即她便想到自己的脸上遮着一把团扇,他并不会看清她的样子。
也就是这倏忽眨眼而过的空隙之中,使得她能微微松了一口气,并且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神色。
顾玉成却扇之后,看见的便是她唇上一抹浅淡的笑意,他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僵硬和呆板,她就这样木木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具装扮精美的泥塑木偶,等着什么人来朝拜供奉。
而他,却要将她化为血肉之躯。
顾玉成笑了笑,拇指和食指便捻着那柄扇子转了个一转,然而便将其丢开,在她抬眼看他的时候,坐到了她的身旁去。
她又稍稍垂下头,不再看他了。
顾玉成瞥见她袖边的团花颤了颤。
“这一日累吗?”顾玉成忽然问她道。
他自觉自己已经是游刃有余的,不像是以前那样,对着她时便有诸多拘谨,怯意,还有那丝丝缕缕,延绵不绝的隐秘心绪,他总还是唯恐她看出自己的内心,疑心自己所嫁的夫婿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便时时小心掩饰,仿佛恨不得将自己浑身上下用最名贵的绸缎包裹起来,永远给她看到的是自己最美丽无暇的一面。
如今旧时心情依旧不变,可那些小心翼翼早已已经渐渐消逝。
他反而要对着她装出一副拘谨的样子,将那些从前想深深掩埋起来的东西,再摆到她的眼前。
听了他的话,许棠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挺累的。”
从早上开始便被人牵着走,一直到现在才停歇下,除了她和顾玉成之外总算是没有什么人了,也没人教导着她应该做这做那,她也不必害怕自己做错了哪一步,成亲这样的事,除非是已经成了千百遍,否则再来一次,也是生疏得像头一回。
她答完,顾玉成却没接她的花,仿佛是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许棠的手心微微冒出细汗,她有些想回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两个人是如何相处的,是不是要一直这么尴尬下去了,然而回忆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她早就已经摒弃了过去的那个顾玉成,将两个人彻底分了开来,若是再忆起旧人,又要如何面对眼前的新人。
她要这个新人,便要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一丝一毫旁的都沾染不得。
好在顾玉成到底没让两人尴尬太久,他很快便另起了一茬,对她道:“对了,有一件事,恐怕你还不知道。”
许棠问:“什么?”
“我去学宫读书乃是顾家旧友牵线,前几日我去谢他时,便与他提了提,能否让樟儿也跟着我一同入学,”他说着话又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许棠的反应,见她没有出身,才继续说道,“他答应了。”
闻言,许棠原本还略有些僵硬的笑容,像是冰雪融化一般,喜气便溢了出来:“若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家里的私塾是没了的,听说老夫人倒是有意再去外头聘一位先生进来讲学,可一来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二来许家眼下的情况,一些读书人总归是爱惜自身羽毛,不愿近是非,便不肯来,如今家里也里里外外很多事,所以暂时只能搁置。
其他人许棠是管不到了,但许廷樟的将来她倒是忧心,许家这样他一时也无法入仕,总不能这样一直蹉跎着。
顾玉成道:“樟儿年纪还小,不能一直这样耽误着,他父亲叔伯们又都不在,我们也走了,等他游手好闲久了,将来怕是没人能管住他,不如跟着我们上京去。”
许棠踌躇了片刻,又问:“许家毕竟获了罪,樟儿真的能进太学吗?”
“无妨,”顾玉成轻轻一句,似是掷地有声,“你不用担心,已经说好了。”
许棠便一颗心落地,不再问及具体的,她与顾玉成之间就是这样,他说能解决的问题,她便不会质疑,因为他总是会办好的。
有了他的话,大可以
大胆地让许廷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建京。
入仕不入仕倒是后话了,如今许家的情况不算太差,许棠心里还是存着一线希望的,总比上辈子要好得多,许令姒和七皇子也还在,反倒张家被彻底拔除了,在宫里又少了个从前没被发现的威胁,等到哪日大赦,或是许令姒重新起来,许廷樟还是有前途可言的。
再加上有顾玉成在,许棠对他还是很能看重几分的,许廷樟跟着顾玉成一起读书,等日后顾玉成一路擢升,或许还能提携许廷樟一二。
顾玉成又道:“去京城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你若是想到有什么要的,虽是与我说便是。”
许棠又点了点头。
方才手心出的细汗已经收进去了,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心下倒没有那么忐忑了,许棠终究还是有经验的人,这么会儿工夫,已经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间的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顾家的屋子不大,这突兀的两下敲门声便格外刺耳,连带着许棠的心都“突突”两下。
门外是个听起来有些年长的女子的声音:“郎君,娘子,不要再说话了,赶紧歇下吧!”
许棠一开始没听出来,等说完之后,她才辨认出来,说话的人是孟氏身边的仆妇,叫做孙媪的,顾家家境不好,除了她一个也没其他仆婢,她一向是孟氏眼前的得力人儿,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她去铺排,倒也是顾家的一把好手。
同时,她的话也就代表着孟氏的话,她也只听孟氏的话,上辈子许棠和孟氏关系不好,孙媪自然是帮着孟氏的,特别是许棠不给孟氏晨昏定省之后,孙媪简直视许棠如同水火,就差骂她娇惯又不敬长辈了。
许棠心中轻嗤一声,顾玉成才坐下与她说了几句话,他都不急,孟氏倒是按捺不住了,有本事来替顾玉成洞房。
“知道了。”顾玉成朝着外面干巴巴喊了一句,皱了皱眉,又道,“孙媪,婶母今日也劳累了,你赶紧去服侍她睡了。”
他也没想到孙媪会来屋外嚎着一嗓子,原本他与许棠在灯下说说话倒是很好,这下真是大煞风景。
许棠不由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照理说木香和菖蒲是守在外面的,看来还是不敢拦孙媪,也不知道孟氏这会儿在哪儿盯着,不过顾玉成说了话之后,孙媪便没什么声响了,他们上了年纪的手脚轻,或是已经走了也说不定,孟氏那里肯定要人伺候,总不能让她的婢子们去。
顾玉成看出许棠的心不在焉,他倒没说什么话,只是起身往外走。
许棠也搞不清楚他去干嘛,正胡乱猜想着难道他要睡在外间时,外面的烛火便熄了一半,只剩一对要彻夜点着的龙凤花烛还亮着。
许棠悄悄舒出一口气,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此举,总之还没想明白的时候,顾玉成又进来了。
这一回,许棠往里面坐了坐。
她头上钗环发出的丁零当啷声在半明半暗之中尤为明显。
顾玉成又吹熄了里间的烛火,四周便更为幽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静了几息之后,问:“你还是只将我当朋友吗?”
许棠一愣,先是不知他为何会有此言,很快便想起来那一日他来许家找她,确实与她说过一句话,她嫁给他之后可以先当朋友,他会等她。
许棠哭笑不得。
都到了成亲这个地步了,早晚都要做夫妻的,何必还多出这一环,她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况且顾玉成面如冠玉,并不是眼一闭心一横才能继续下去的那种。
除了一开始不想再嫁给他,其余的事,她并不为难。
在她点头嫁给他的时候,也已经想好了,同意了一切。
她会彻底摈弃前尘。
不过许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说当朋友那肯定不是,说不做朋友,就显得她很着急。
看着她那双盈盈的眼眸转了几下,却始终没有说话,顾玉成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不过他站着,她坐着,她不抬头,所以看不到。
顾玉成不打算先坐下来。
“我会对你好的,”他上前一步,声音里似乎还透着些惶惶不安,乃是他刻意伪装,“以前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以后都不会了,我娶了你,一定一心一意对你。”
许棠还未及仰头看他,便感觉到有一样温热干燥的东西拂过自己侧脸,随即便滑到她的下颌上,是他的手指。
他轻轻抬起她的头。
“我是第一次,若是让你难受了,抱歉。”他说道。
下一瞬,同样的温热便到了她的唇上,不同的是带着些湿意,如同春日绵绵的甘霖。
也是她所熟悉的。
一吸一呼之间,她渐渐放松下来,不由抚上他的脊背,像是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
烛火幽微,如水光浮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缠绵无尽,岸边杏花沾惹夜露,隐隐现出一点蕊心,幽香清甜,正含苞待放。
翌日,许棠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作。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知道自己又和顾玉成成亲了,但却没想起来这是新婚第二日,要早起去给孟氏请安的。
身边也热热的,顾玉成也还睡着。
许棠翻了个身,浑身上下累得很,而她身后,顾玉成也跟着动了动身子,离她更近了一点。
正要继续沉沉睡去,门外却隐约传来了木香说话的声音。
“……他们还没起,再等等……”
木香的声音很小,就算听见了,也几乎不会让人往心里去,然而下一瞬,一个略带着熟悉的嗓音已经响亮地响起:“我们夫人一早就等着新妇请安呐,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竟有要老夫人等着的道理?”
许棠闭着眼,蹙了蹙眉。
是孙媪又过来了,她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天色大亮,或许真的已经不早了,放在从前进门第一日,她肯定已经慌了,但如今她虽已经被孙媪吵醒了一半,却不急着起身。
顾玉成也没起不是吗?
她偏不动,等着顾玉成先起来。
很快,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玉成起了身。
她正巧方才翻了个身,正背对着他,无法得知他的举动,只觉察出他仿佛是先在床上坐了一阵,一副还没清醒的样子。
许棠在一旁暗自腹诽,谁让他昨夜那么迟的。
顾玉成并没有惊动她,只是自己先下了床,一时木香她们听见动静,以为里面的人都起了,便连忙拿着洗漱的热水以及用具进来。
顾玉成在外间拦下了她们,道:“她还睡着。”
木香等会意,便不再进去,这时孙媪也跟着进来,见只有顾玉成一个人,立刻便明白了几分,要走到里面去叫醒许棠。
幸好顾玉成眼疾手快把她拦住:“我进去叫。”
他自己穿戴洗漱完,见时间实在是差不多了,这才重新入内叫许棠。
许棠倒也不闹了,坐起身便将木香她们叫进来,一问才知道已经辰时三刻了,确实是很不早了。
孙媪方才被顾玉成拦了一下,正站在关上槅门外等候,虽说门关着,但她还是想往里面探头探脑,却又不敢真的进去,她知晓顾玉成的脾性,平时话不多,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做事须得小心万分,不能真当做他不在乎,这会儿若是冒然进去,他恐怕要生气。
等又过了好半晌,孙媪忖度着应该差不多了,便敲了敲门:“郎君,夫人叫我进来服侍你们的。”
里面的人都听见孙媪说话的声音,许棠心下虽然不喜,但也
已经习惯了,和一个老妈妈没必要闹的,可还没等她说话,顾玉成便已经说道:“不许。”
场面一下子僵了,孙媪在外面很是安静了一阵,才又道:“那总得让我进去看一眼。”
顾玉成干脆没有声响了。
毕竟和顾玉成前世相处过那么久,许棠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她以前竟很有些怕他这个样子,倒并非是她惹了他什么,但只要他这样了,必定是别人哪里得罪了他,她看着心里发慌。
主要是怕他这不声不响,毕竟她那时也没有能知道未来,万一哪天她不小心惹了他,难保他不会这么对自己。
最后孙媪自己悻悻地离开了。
顾玉成和许棠一同往孟氏那里去,因为顾家早就已经败落,所以住宅并不大,好在并不是住在一个院落里面,倒避免了尴尬,这宅子总共三进,顾玉成一向住在正房,而孟氏则是住在旁边的一个小跨院里,两人不是亲母子,孟氏只是顾玉成的婶母,这样两边不干扰,孟氏寡居多年,也要吃斋念佛,更图个清静。
才往东边跨过一个角门,孟氏住的跨院便到了,这里统共才三间屋子,孟氏住最里面的里屋,孙媪则是陪着她一起住。
门已经开了,孟氏坐在堂上正中,这屋子浅,才走到院子里面便能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的。
许棠忙垂下眼,打算以不变应万变,莫说是今日确实睡过了头,换了以前没什么事,孟氏都要挑拣些错处的,今日还不知有什么好话等着。
她正要进去,身边顾玉成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
许棠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牵着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孟氏跟前。
孟氏眼下四十许的年纪,她大约二十上下,才嫁进顾家没多久便死了夫君,后来顾玉成的父母也没了,家中便只剩下她和顾玉成。
因早早地便守寡,她常年的穿素色的衣裳,许棠从没在她身上看到过有哪怕一丝的鲜亮点的颜色,许棠原本倒觉得她可怜,嫁进来之后还给她去做了一身衣服,是宝蓝的底子,上面绣了些兰花,看起来也是很素净的,然而孟氏拿到手,甚至连试都不试,便对着许棠挂了脸,说是这一身又是花又是草,叫人看见她寡妇这样鲜艳,恐怕要笑话,年轻时都本本分分,没道理到了老却爱俏了。
许棠没话说,转头便把那身衣裳扔了,之后除了每年孟氏生辰会按规矩备一份寿礼,其余再也没给孟氏做过任何体己物件。
今日因着顾玉成和许棠新婚,她倒是穿了一件秋香色对襟褙子,发髻上插了两根錾花银簪,头发抿得紧紧的,一丝不苟。
孙媪将已经准备好的茶端到许棠面前,她向孟氏敬了茶,孟氏喝了,便拿了一对金镯子送给许棠当见面礼。
接下来,许棠和顾玉成陪着孟氏一同用早食,孟氏素日吃得极为清淡,大多是素食,今日为了他们,还多上了些荤菜,连粥里都放了肉糜。
孙媪先为孟氏盛了一碗白粥,然后才分别给他们盛了肉粥,碗放到许棠面前,许棠忽然冲着顾玉成眨了眨眼。
她了解孟氏的,他们这么晚才来请安,方才她是没有说什么,这会儿不可能不说。
顾玉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然而他的反应很快,眼眸中很快便闪过一丝茫然,装作根本就不懂,毕竟他和许棠才成亲,他又不知道许棠和孟氏相处过,他如何能得知许棠内心的想法呢?
看着许棠失落地扁了一下嘴,低头去喝肉粥,顾玉成心中暗喜。
对,就是这样,这样瞒着她,一开始或许会难一些,毕竟日夜相处,许棠又并非是蠢笨之人,很容易便被她发现端倪,但是到了后来,日子过久了,恐怕她自己也就混淆起来了。
他的秘密们永远不会被她知道,他要做她心里最完美无缺的那个人。
粥才喝了小半碗,孟氏便放下调羹,匙柄轻轻地碰了一下碗沿,靠在了碗壁上。
“棠儿身边的几个婢子倒是不好,眼见着睡过了头也不知道叫你们一声。”孟氏说道。
木香跟着许棠一块儿来的这里,这会儿正服侍着他们用饭,她不像许棠那样对孟氏有所了解,许棠有一向对她们很宽和,没想到孟氏会突然对自己发难,一时懵了。
许棠自然也不会让木香担了这罪名,毕竟孟氏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想规训的是自己,而不是她身边小小的婢子。
“不怪木香她们,向来我睡觉,无论是夜里还是小憩,都不准她们打扰的,便是连进都她们不让进来。”许棠笑道,“记着时辰就好了。”
孟氏以为新嫁娘总会面嫩些,她旁敲侧击地提点着,她听进去了也就好了,没想到许棠会自己直接承认,这倒是让她有些难做了,顾玉成就在一旁坐着,许棠不说话还好,一说岂不是让他认为她在训她。
果然,顾玉成道:“是我一时睡迟了。”
孟氏说起来是与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非亲非故,也正是因此,顾家夫妇离世之后,孟氏明知顾玉成的身份有些问题,却还愿意抚养他,没有丢弃他,所以顾玉成对她更多了许多感激和敬重。
他也知道孟氏的为人,上辈子许棠与孟氏屡屡不合,顾玉成倒想过将孟氏安放到别处去住,继续奉养她,可许棠自来机敏,也没有起冲突,只是慢慢冷下来,后来便不大去孟氏跟前了,孟氏虽有抱怨,但也并非是阴狠之人,也就这样随着许棠去了,这样倒免去了顾玉成一桩事,毕竟孟氏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让她自己搬出去,即便衣食住行安排得再好,也难免让人心寒。
但是眼下,许棠和孟氏的问题又摆在了顾玉成的眼前。
他才说完,孟氏还没说话,孙媪便忙不迭上前说道:“郎君这是什么话,我就在外头看得真真切切的,明明是你先起的身,娘子还睡着呢!”
“孙媪,”顾玉成皱了眉,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我先起来,不代表她就没醒,今日还是她叫的我,你往我们房中探看,没看明白倒是正常,然而我们闺中之事,也不用样样与你说得分明吧?”
孙媪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等听完之后,脸都臊得红了,连连摆手说不敢。
就连孟氏也不好意思了,她只是提一提起床的事,原想着让许棠能记着时间,不要像还没出嫁时那样松散,日后要来按时晨昏定省,也暗示顾玉成不要过度,没想到顾玉成直接就牵扯到闺中之事去了。
这哪是能随便就说出来的?
况且她也并非是顾玉成的母亲,又是守寡的,更不合适了。
孟氏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用饭吧,是这老妇不讲规矩。”
她说着,不由又去看看许棠,原以为许棠也要害臊的,没想到她正吃着一块红豆酥,面色都不改。
真是奇了,孟氏想,许家到底是怎么养的女儿?
她原先倒想给顾玉成说一门合适的亲事,毕竟顾家如今小门小户的,但顾玉成此番回来之后就说要去许家提亲,孟氏知道许棠是定亲又退了亲的,又怕顾玉成娶了她之后受委屈,便劝过几句,然而顾玉成不听,孟氏到底不是顾玉成的亲人,也就随他去了。
等用了饭,孟氏这么多年独自寡居,倒也不习惯与人热热闹闹地聊天说话,立刻便打发他们走了。
回去也不过就是两三步路,许棠和木香一块儿走在前面,顾玉成一时落下两步,快到房门口时,他加快几步,走到许棠身边。
木香见状便进去,留他们两个在外面说话。
“我已经同婶母说过,让她们以后不要这样。”顾玉成顿了顿,蹙了眉,“我实在没想到她们会这样。”
没想到也难怪,许棠倒不觉得生气或者难堪,只是有些想笑,从前她被孟氏为难,一开始很是难过了一阵子,现下再重来倒不回,不过是回头看看的小事而已。
不过她每日的日子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并不会有过尽千帆的感觉,只不过后来……
许棠的脸色不由一变,将原本看着顾玉成的目光移向他处。
顾玉成心里打了一下鼓,懊恼不禁涌了上来,他只得努力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问:“怎么了?”
许棠没法说出来,可是一时又忽然不想看见顾玉成了,只能笑了笑,转身往里面去寻木香她们——
作者有话说:我决定手动加一下速,加更了
顾:装一下处[狗
头叼玫瑰]
第64章 刺激
此后又一连数日, 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像先前一样同顾玉成相处着。
许棠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有时觉得这样无知无觉地一直过下去就很好, 按部就班的,只要把她的孩子生下来, 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 再成家立业,对于她来说这辈子也就不算是失败了,好过半途死了, 活着才比什么都强。
可是有时又觉得日子本就没有波澜,再一模一样地过又有什么意思?
失去了新鲜劲儿和期待, 她终归不是以前的她了。
好在再过数日,顾玉成就要上京,倒也不算完全没有事做, 要准备的还是不少。
许棠记得上辈子她跟着一起去京城,心里是有几分欢快雀跃的, 定阳许家几乎家破人亡,不剩下什么,那么离开这个伤心地也是件好事。
可如今, 她前不久才从建京逃回来,她对那里的记忆都不能仅仅用不好来形容,而且她的亲姑母还被关在宫里,前路无定, 说不定皇帝哪日想起来什么事,便又让她命丧黄泉了,许棠不是不恐惧的。
但无论如何,走还是要走的。
临行前几日, 她与顾玉成一同归家去看望祖母。
这些时日以来,许家算是慢慢缓了一口气,加之许棠成亲,也使得一片愁云惨淡之中到底添了些喜气,然而从前那样繁盛热闹的地方,终究还是人丁寥落,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大宅子,仆婢原本就已经遣散了一大半,后来等办完喜事之后,又陆续打发了不少,如今统共才不过四五个使唤的人罢了,偌大的地方根本就来不及打理收拾,日比一日的破败下来。
料到许棠和顾玉成是来道别,老夫人显得有些不舍。
只是她略略问了许棠几句话之后,便对她道:“棠儿,你真要跟着玉成去建京?”
许棠本来想起建京就心里发怵,听了老夫人的话,竟是怔了一怔,一时没有响动。
老夫人继续说道:“我想着,他只是去念书的,一个人吃住反而轻省些,你跟着反而不方便,若是有了身孕该怎么办?”
这时许棠也已经反应过来,原来老夫人说来说去是担心这事,那可不行,他们的长子是去了京城之后才有的,她这回要是不跟着去,那还得了?况且顾玉成也不知道是走顾家的哪条路子,去京城根本没读几日书,便被举荐去做了官,之后仕途一路坦荡,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定阳,早晚都是要去建京的。
她正要说话,便听见顾玉成已经说道:“我都已经托人安排好了,住的地方也已经租下来,不会让棠儿受委屈。”
老夫人又问:“那你的婶母怎么办,你和棠儿都走了,谁来服侍她?”
顾玉成道:“她身边有人照顾。”
老夫人原本也只是提个建议,既然顾玉成拦了下来,她也就不好再多言,否则妨碍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一时见过老夫人,许棠和顾玉成又往许廷樟那里去,许廷樟也要跟着他们一块儿上路。
许廷樟如今是和乔青弦娘儿俩一起住着,从春晖堂一路过去,入目便是道路上未来得及清扫的树枝枯木,新的叠旧的,几乎要看不清底下或用青石砖或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从前供人欣赏游乐的美景,眼下竟只是为许家多添几分萧索和困苦。
及至转到廊上,虽没有一层堆着一层的枯枝烂木,但亦有不少落叶和灰尘飘到这里,也无人来清扫。
许棠不由叹了一声气,顾玉成听见了,便问:“怎么了?”
许棠先是摇了摇头,半晌后终是忍不住,悄悄对顾玉成道:“我倒劝过祖母,守着这么大的宅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将宅子买了,自己再寻一处小些的地方去住去,家里如今统共不过二十来个人,再加上那么三四个做活的也足够了,或是往外面雇人帮忙也好,家里也更宽裕些,可祖母说什么都不肯,眼看着如今是一日破败过一日了。”
“自从你祖父致仕回到定阳,你祖母也在这里住了小半辈子,这里又是许家祖宅,几代绵延,对于老夫人来说,这里就是许家的根本,她或许认为,若把这根本给卖了,那许家就真的败了,”顾玉成温声说道,“况且你祖父他们虽然都已被流放,当终有一日是要被放回来的,你祖母也怕他们好不容易回了家,家却不在了,毕竟这是陛下特别宽宥才留下来的。”
先前许棠见了这些情境只是难受,这会儿听顾玉成说了几句,心里倒好受了不少。
也罢,就像他说的,这里总归是许家的根,连陛下都赦了下来,祖母自然不能让它在自己手上丢失,家总归还在,若换了别处地方,那也变了味了。
没一会儿工夫便到了乔青弦的院子里,她这里倒是比路上的境况要好许多,算是干净,但也没再看见有伺候的人,许棠婚前还剩着两个,想必这段时日都打发走了。
她正坐在檐下绣一副鞋底子,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所以许棠和顾玉成走到院门口,她便抬起头来看。
“你们来了,”乔青弦放下鞋底子,连忙将他们迎进来,“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茶都已经煮好了。”
顾玉成并没有进去喝茶,只是问乔青弦:“樟儿准备得如何了?”
这时东边的厢房开了门,许廷樟从里面窜出来,到顾玉成和许棠跟前:“姐姐,姐夫,你们来了!”
他又长高了不少,许棠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忖着他再长个一年,恐怕就要和她一样高了。
“四季衣裳我都给他准备妥当了,不会有什么缺的。”乔青弦又对许廷樟道,“快带着你姐夫进去看看,你自己准备的书籍和笔墨纸砚,究竟有没有齐全。”
许廷樟便依言请了顾玉成进去,乔青弦便带着许棠进了自己屋子里。
许棠一向和乔青弦没什么好说的,在她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很讨厌乔青弦,她知道最该恨的是自己的父亲,但那是她的父亲,她可以将一切分析清楚,但理智却始终无法主宰她的情感,完全不是该爱谁,又该恨谁,所能笼统为之的。
她也几乎没来过乔青弦这里,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在她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总是隐约有个印象,父亲与母亲之间关系不好,父亲总是在乔青弦这里的,所以她不来,一个妾室的院子,也不配她来。
今日她倒是有机会好好看看她的地方,这个困住了她的父亲,还有她的母亲的地方。
但令她失望的是,这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或许是许家已经败落,也连带了这里的陈设,或许是乔青弦确实也不年轻了,隔着开着的门望进去,只见最里面的床上挂着豆青色的床帐,上面也没有绣任何物事,算不上沉闷,但也绝不是那么鲜明的颜色,窗纱也是最素的白色。
她总觉得乔青弦这里该是活色生香的,秾丽美艳,这样的温柔乡,使得父亲流连忘返,抛弃母亲。
乔青弦请她坐下,为她倒了一杯茶,许棠这时才留心看她,她穿着一身湖水蓝的衣裳,下面系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并不显眼。
“马上就要走了,樟儿日后还要劳烦大娘子多看顾了,他还小,凡事都不懂的,我也没什么好教他的,若是什么地方惹了大娘子不高兴,大娘子千万别恼,都是我的错,你只管教他,打骂都使
得。“乔青弦说道,“他的前程,就全靠大娘子能帮衬了,从前也都是我的错,大娘子要恨我便恨我,只求别对樟儿有什么看法。”
她说着,便要向许棠跪下来。
虽然乔青弦是许棠父亲的妾室,可再是妾室,也终归是她的庶母长辈,岂有她受她一跪的道理,许棠连忙把乔青弦扶起。
她叹气:“姨娘也别说这些了,如今家里这样,我若是真对樟儿有芥蒂,当时便将他丢在半路上了。”
这当然是混说着开玩笑的,许棠只是不想让乔青弦继续提这些,左右许廷樟她是肯定会照顾好的,无论乔青弦信不信。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听了她的话,乔青弦一时竟落下泪,不过她实在是个很识时务的女子,知道此时哭哭啼啼的,以许棠的性子来说必定是心下厌恶,于是立刻强忍住了眼泪。
乔青弦又道:“还有你与玉成两个人,你们年轻,过去又一直在许家的庇护之下,如今自己成了家,许家和顾家完全不能帮衬着已是艰难了,更何况才成亲就要出去,你们到了那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大的事不说,便说那些小事,冷了热了,又或是饱了饿了,其实才是最要紧的,等你们日后就明白了。”
许棠闻言点了点头,这些倒是实话,等自己过起日子来知道了,不得不承认乔青弦确实心细如发,温柔体贴,难怪许道连当初那样中意她。
“他们两个去了学宫读书,有时不在家,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小心,虽说木香菖蒲跟着,但凡事多张个心眼没有坏处,”乔青弦絮絮地说了起来,“你们夫妻之间也要多担待体谅,玉成他心思纯善,也从不会哄小娘子,他若是有什么地方惹了你不高兴的,你也不要往心里去,你们是正头夫妻……”
许棠皱眉,立刻打断了乔青弦:“姨娘,你也太偏心了,他惹我不高兴,原该他来向我赔罪,哪有反倒让我就这么算了的道理?况且正头夫妻,我何必忍气吞声?”
乔青弦的脸色僵住,这才察觉到自己多了嘴,让许棠听了不痛快了,连忙道:“是我看人看事小家子气了,总之你们之间要好好的,夫妻之间最难得的就是互相扶持。”
她说完,许棠倒没有再为难她,只是又将乔青弦打量几眼,乔青弦是个顶机灵的人,怎会没看出许棠的猜疑,便借口要给她拿东西,转身去了里面。
许棠望着乔青弦的背影,染了蔻丹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今日乔青弦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话,可她听着总觉得奇怪,特别后头这些,乔青弦要拿个乔,自认为许棠的长辈,许棠如今也算是认了,随她高兴就好,她想说就说,大不了不听进去,但顾玉成又是她的谁,也值当她操心?
难道乔青弦竟有如此重男轻女,只要是个男的就是好的?
她这样想着,乔青弦已经拿了东西从里面出来了,许棠也就及时地止住了思绪,想这些也无甚意义,乔青弦想爱谁就爱谁吧,总之别来碍着她,那就顶好了。
乔青弦捧了一对用绸布包着的碧玉镯到许棠面前,掀开绸布给她看,只见这对碧玉镯通体墨绿,一眼看去几乎没有丝毫杂质,玉质油润,碧莹莹的让人心生喜爱。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乔青弦小心翼翼地拿过许棠的手,把镯子给她戴起来,“抄家到时候我放在我床下一块松动的地砖下了,他们没发现。”
镯子才刚上了许棠的手腕,她就立刻要摘下来,她和乔青弦的关系一直不好,虽说近一年来算是缓和了不少,但不代表她们就要和解了,她怎么可能会去拿乔青弦的东西呢。
乔青弦按住她去脱镯子的手,许棠正色道:“我们虽不是很宽裕,但万不会拿姨娘的东西,樟儿以后还要娶妻的,应该给樟儿留着才是。”
“樟儿自有他自己的,我给他留着,这个你拿着才是,我如今年纪也大了,渐渐不爱这些玩意儿了,况且家中如今这样,也少不了要我们自己做些活计,戴了不方便,若是藏着有可惜了,你们年轻轻的爱俏,到了京城之后也不好太过朴素,总归是先敬罗衣再敬人的。”乔青弦硬是不肯让许棠把镯子摘下来。
许棠怕推推搡搡的万一不小心磕碰到了镯子,从前摔了什么没关系,如今家里可摔不起,也只能作罢,心里却记上了一笔,先收着倒无妨,等日后许廷樟娶亲了或是找个其他机会,再送回去就是了。
这时顾玉成也和许廷樟出来了,顾玉成同许廷樟说了几句话,许廷樟只一味地点着头,等顾玉成说完之后,又屋子里望了望,正好看见许棠在看他,便向她招了招手。
许棠与乔青弦告了辞,便出了房门,乔青弦倒是没有再送出来,只是走到檐下站着,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从许家出来之后,顾玉成扶着许棠上了马车,许棠倒是回头又望了许府的大门口一眼,只见门庭冷落颓败,竟像是长久都没有住过人一般。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顾玉成正好坐到她身边,听到了之后便问:“叹什么气?”
“没什么,只是看祖母他们如今这样,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许棠也没有瞒着顾玉成。
顾玉成听了之后却并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想了想对她道:“一会儿让你高兴高兴。”
许棠便问什么事,顾玉成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和她说,任凭许棠怎么纠缠盘问都问不出来了,许棠只当他是在耍自己,便也不理他了,自己往旁边坐着闭眼小憩了。
没一会儿,马车停下来,顾家到了。
顾玉成先下了马车,又伸手来扶许棠,许棠出来后一抬头,直接愣住了。
再去看顾玉成,只见他脸上含着笑意。
他把她带到了林夫人的居所前。
自从许棠回到定阳以来,只来看过林夫人一次,说来也实在是惭愧的,许家出了事,老夫人也就失去了对林夫人的掌控力,先前安排在林夫人身边的仆婢也都走了,只剩个陈媪还在,许棠其实是比之前有更多机会来这里的,但后头的事竟是一桩接着一桩,又是被李家退亲,又是和顾玉成定亲,婚期还极为临近,许棠就和个陀螺一样不停打转,等好不容易成完亲,又要准备打点去建京的事,竟是愈发没了时间。
她一开始倒想过三朝回门的那日来看看林夫人,但最后从许家出来时天色已很晚了,只得再次作罢。
没等许棠说话,顾玉成就说道:“离开定阳之前,你一定是想再来这里一次的,今日正巧有工夫。”
许棠咬了一下下唇,干巴巴道:“多谢你啊,我也不孝,总是不来看她。”
“林夫人几乎没有养育过你,你能一直记着她,其实就远胜过这世上许多人了。”顾玉成顿了顿,又道,“当初若没有你坚持,林夫人或许就不能挪到外面来,她这样的情况,恐怕根本经不住许家被抄的惊吓。”
许棠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玉成上前去敲了两下院门,陈媪很快便为他们开了门。
陈媪一边引着他们进去,一边与许棠说着林夫人的情况:“最近倒是又好了不少,有时还认得我了,娘子今日不如进去试试。”
许棠听了也很开心,上回她来时怕母亲看见她又要发狂,便还是隔着窗子看的,眼下陈媪这样说,她也就跟着进去了,留顾玉成在外面。
今日林夫人没有躺或是坐在床上,陈媪给她在窗边搬了一把凳子,她就坐在凳子上面。
陈媪领了许棠进去,先叫了一声:“夫人,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林夫人一双眼睛还是空洞洞的,听到陈媪说话时,稍稍转了两下,知道把目光移到来人的脸上。
一时间许棠屏住呼吸也不敢说话,轻手轻脚跟着陈媪走到了林夫人跟前,林夫人还是看着她,但这次已不像先前在许家时,见了许棠就疯癫了。
许棠心下愈发欣喜,陈媪又在一旁同林夫人道:“夫人,这是我们娘子,你看她,出落得这样好,她前些时候已经嫁了人,夫婿又俊俏又能干,马上就要去京城了,你要赶紧好起来,日后就等着享福罢!”
林夫人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陈媪用眼神示意了许棠一下,许棠会意,便上前叫了一声:“母亲……”
谁知这两个字的话音还没落下,林夫人便突然伸手掐住了许棠的脖颈。
惊变始料未及,就连陈媪都以为林夫人眼下已经是好多了,这才让许棠进来看她,方才又说了那么多话,林夫人也没什么反应,哪知许棠才上前喊了一声,她便突然又不好了。
陈媪连忙去抓林夫人的手,可她到底年纪大了,况且林夫人分明是发了病,陈媪哪是林夫人的对手,根本就没办法把林夫人拽开。
陈媪惶惶地喊:“夫人你要干什么呀!快住手!”
然而掐住许棠脖子的那双手,却分毫未减力道,许棠看着母亲的脸庞近在咫尺,她脸上是咬牙切齿的表情,似乎真的要把她掐死,她也恰恰是正在这么做着的。
林夫人的力道极大,才不过几息便将许棠掐得眼前发黑。
许棠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林夫人的手腕,只觉得她的手腕枯瘦如柴。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进来时是好的,陈媪说话的时候也是好的,怎么她一说话,母亲就变得这样呢?
难道母亲真的恨她?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风,斜里有一只手劈过来,而同一时刻,另外一只手稳稳托住了许棠的后背。
许棠看着那只手三两下便将林夫人的手掰开。
陈媪连忙去抱住林夫人,不让她追上来:“快走,你们快走,这里有我!”
许棠被顾玉成搀扶着出去,双脚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顾玉成又把房门紧紧关上,这才问她:“你怎么样?”
许棠喘了几口气,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只是白着脸没说话,风吹过来灌进她的喉咙,方才被林夫人掐过的地方又疼得厉害。
顾玉成看着她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襟,知道她难受,也管不了里面了,干脆将许棠先带到了外面马车上。
许棠坐了片刻,这才觉得好多了。
“母亲……母亲她为何又……”许棠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林夫人,“方才一直好好的,可偏偏我一开口叫她,她怎会……”
闻言,顾玉成紧蹙眉心。
他虽然人站在外面,但一直留意着里面的动静,唯恐发生上次一样的事,一开始还好好的,他倒是还略微放心了,谁知道还是出了事。
陈媪明明说林夫人已经好了很多,陈媪不会撒谎,而一开始里面的安静,也证实了这一点。
就连顾玉成都诧异,一个已经好些了的病人,为何情况会在瞬息之间急转直下。
之前那次在许家,林夫人确实疯得厉害,那么对许棠做出什么也情有可原,可到了眼下,许棠只是叫了她一声,好转了的林夫人怎么会对亲女儿有这样的反应?
林夫人的疯病是因许家而起,当时许棠还是个一两岁的幼儿,即便真的有人和事刺激到她,也不该是许棠。
顾玉成直觉林夫人的事还有隐情,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不过他按下心头疑惑,只是安慰许棠道:“这种病就是时好时坏的,若有反复也不奇怪。”
许棠闻言却没有说话,只是恹恹地坐在一边,明显没有被顾玉成说服。
顾玉成想了想,便又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里面如何了。”
许棠看着顾玉成出去,等了一会儿,也没多久,顾玉成就出来了。
“母亲已经服了药好多了,”顾玉成一边上了马车,一边与许棠说道,“陈媪服侍她睡下了,我们走吧。”
此时许棠已经略平静下来一些,但是听见顾玉成说话,也只是点点头,然后便用手托着头还是不言语。
顾玉成见状倒松了一口气。
她不问,比问要好。
他方才进去自然不是看看那么简单的。
许棠离开之后,到他进去为止的这段时间,林夫人已经安静下来了,见到顾玉成也没多大反应,顾玉成甚至走到了她边上,她也只是看看他。
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觉。
陈媪喂她吃药,她也乖乖吃了,很快便昏睡过去,顾玉成便与陈媪一同走到外面。
他试着对陈媪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可谁知陈媪竟一一都避开了,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出来,顾玉成自然也就无法得知林夫人得病的真实情况。
这倒真是个很大的麻烦。
从前林夫人没了,稀里糊涂地也就这样结束了,可她如今好端端活着,她身上的一切便不可能被忽略。
她又是许棠的亲生母亲,许棠不可能就这么放着她不管,也不可能就此冷了心肠永远不来看了,早晚都要弄明白她身上的事的。
原本暗中查探倒也方便,林夫人、林夫人以及许家那么多人都在世,陈媪不肯说,但这些人难保不会透露出点蛛丝马迹,可是眼下他们就要去京城,定阳这边只能先放一放了。
顾玉成道:“之后再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好大夫便请来给母亲看病。”
“也好。”许棠幽幽地叹出一口气,半晌后又道,“……她真的还能好吗?”
这一回,轮着顾玉成不说话了。
若是真的不能再好,那么眼下宽慰她的话,只会在日后伤害她更深。
顾玉成突然很后悔,今日不来这里就好了。
***
三日之后,许棠时隔半年,再度往建京而去。
再回想起半年前的情境,简直恍若又活了一世。
不过许棠也没有多想,毕竟过去的已经回不来,也无可再改变了。
因如今正是初夏的时候,就连春日的雨水也停了,所以他们这一路上很是顺利,很快便到了京城。
考虑到许廷樟也要跟着一块儿住,顾玉成这回租了一个两进的宅子,虽然占地不大,但是构架格局却能让他们住得舒服,他与许棠住在后面,许廷樟则是一个人住在前面,除了另雇了一个烧饭做粗活的婆子之外,并没有再多雇人,木香和菖蒲两个人尽够了。
顾玉成先是同许廷樟去了学宫几日,很快便得太学博士祭酒赏识,举荐为了门下省录事,和上辈子一模一样,虽然只是个小官,但许棠心里很清楚,这便是他的起点,他很快便会平步青云。
第65章 不想
日子很快便到了夏末秋初, 天气稍见凉快下来,那被日头炙烤得奄奄一息的京城,便也重新活跃起来, 仿佛雨水灌溉了焦灼的土地。
因顾玉成已入了仕,他又是博士祭酒极力举荐的人, 在太学仅仅几日便声名鹊起, 他又风姿卓然,一时在京中也颇受关注,不少人打听之后才知他已娶了亲, 竟还是许家的女儿,少不了扼腕感叹一番, 不过饶是如此,帖子自然也是少不了送到家里来的。
一开始许棠倒不愿意去这些宴饮,主要还是为了许令姒和七皇子, 两个人如今这样,她出去交际走动难免不方便, 再加上许廷樟已经破格入了太学读书了,还是低调点的好。
但随着帖子越来越多,倒不好回回都推了, 许棠便挑挑拣拣了一番,最后选中了威远伯府,他家早在本朝开国时便与许家是故交,两家之间热络, 许棠还曾有个姑祖母是嫁到了威远伯府的,算是亲戚,此番许家落难,伯府亦是暗中为许家奔走过, 于情于理,伯府下了帖子,她都该去。
顾玉成这日正好休沐,便送了许棠去威远伯府,两人还是像以前那般相处,顾玉
成有时觉得确实更亲近些,有时又觉得是错觉,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为了不患得患失,便找机会与她待在一起。
快要到威远伯府的时候,许棠问顾玉成:“今日你就在家吗?”
“不是,”顾玉成道,“我顺路送你过来。”
许棠又问:“你要去哪儿?”
“去十祥馆,与几位同僚小聚。”顾玉成继续回答道。
许棠听了便也没再说什么,这十祥馆算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但又不是那么正经,也做些勾栏生意,不过许棠倒是不担心顾玉成去沾花惹草,他上辈子在她活着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过,同僚小聚难免,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去过十祥馆,她听听他的去向也就罢了,完全不必过多干涉。
顾玉成等了半天下文,却始终没有听见许棠说话,不免失望起来,她对他还是那么可有可无,若换了李怀弥,她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顾玉成只好按下心中不快,淡淡道:“回去时我来接你。”
许棠从善如流,只是点头道:“好。”
顾玉成紧紧地掐住了手指。
马车到了威远伯府门口停下,顾玉成看着许棠进去,这才沉着脸吩咐车夫往十祥馆去了。
许棠才进了伯府,威远伯夫人便过来拉了她的手,道:“我还怕你不来。”
威远伯夫人与许棠的父母是同辈,许棠便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伯母。”
今日到场的人不少,有许棠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威远伯夫人要与她说话,便先引着她到了避人的地方。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威远伯夫人才问她:“家里如何了?”
“一切倒都还好,”许棠不敢多说旁的,只捡了一些与威远伯夫人说,“祖母身子也还好,伯母不用挂心。”
威远伯夫人叹了一声,然而到底也怕说得多了难免说出些不能说的话,毕竟当年的元凶虽然已经伏法,可许令姒也并不是完全无辜,眼下说这些还是太敏感。
她想了想,只道:“你祖母先前也送了信给我,告诉我,你和你夫君一块儿来了建京,让我多看顾着你们,前些时日天气太热,我想着你怕是也不愿意出来,便还是挑了这几日,我们说说话也好。”
许棠便也实话实话:“我怕总是出来不方便,所以便只来伯府。”
她与威远伯夫人又寒暄了几句,威远伯夫人往四周看了看,确认了没有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已去打听过了,娘娘如今在宫里也好,你们不用太过担心,虽然出不来,但供给都是正常份例。”
许棠不由欣喜,她倒还想知道得多些,然而威严伯夫人只说了这么一些,她不是不知事的人,便也不会继续问了,只想着下回在给祖母的信中,用什么隐秘些的法子提一提,让祖母宽一宽心。
只看眼下的情况,许令姒日后不是没有复位的可能,全看皇帝能不能对他们母子再有怜悯之心,静待日后便是。
威远伯夫人又小声与她道:“还有一件喜事,我昨日听我们主君说,顾郎君就要高升了,可真快呀,才来京城多久!”
许棠听后并不惊讶,因为上一世顾玉成的仕途就是走得这么顺利,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会什么妖术,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若是不出意外,顾玉成这一次要升的是从七品上殿中侍御史,虽然与之前官阶相同,可职权却天差地别,一入御史台,往后就大不一样了。
不过面对威远伯夫人,许棠还是露出一副很欣喜的模样。
“还是你命好,家里虽出了事,但却嫁得了如意郎君。”威远伯夫人道,“有些人听说我们是亲戚,倒有跑过来打听他的来头的,我一概推说不知。”
说完了话,威远伯夫人到底不能消失太久,也快要开席了,便带着许棠往回走。
路过花园小径时,忽然便听见有人喧闹的声音,威远伯夫人立刻便拉下了脸,还未等让人过去询问,不远处花丛里便滚出来一个人。
威远伯夫人吓得脸都白了,拉着许棠就往后退,这时那些发出吵闹声的人也追了上来,原是府上的家人,指着那个人说是家里才买来的奴婢,想要逃走。
那人一时还躺在地上起不来,他们便去拉她,一开始披头散发的,也看不清脸,直到拉扯的时候,许棠瞥了一眼,当即愣在原地。
竟然是张明湘。
此时张明湘也看见了她,本就狰狞的脸上,上下两排牙齿都咬了起来,狠狠道:“原来是你这个贱妇!就是你杀了我哥哥!”
威远伯夫人的婢子上前就一巴掌打到她嘴巴上,打得她口中鲜血直流。
原先那些来追她的家奴们见闯了祸,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向威远伯夫人解释道:“这是才从外面买来的,原是张家的女郎,现在没入了贱籍,小郎君他……看上了她……”
“不争气的东西!”威远伯夫人气得脸色铁青,连连指着张明湘道,“打死了扔出去了事!”
闻言,许棠皱了皱眉。
上辈子的时候,她也差点没入贱籍,可是好在许家到底根深叶茂,不是张家可比,多方相助之下,她们才幸免遇难。
张明湘的如今,差点就成了她的过往。
甚至张辞打的也是这个算盘,让她没入贱籍,然后再救她于风尘之中。
想起张辞曾经对她的所作所为,还有他对张明湘说的那些话,许棠便觉得恶心。
然而张明湘始终才是个刚十五岁的孩子,虽然她骂了她,可让许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她还是做不到。
各自为家族所牵,张明湘又不像张辞是男子,许多事情参与其中,她在内宅中所知甚少,本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至于她的哥哥张辞,没想到顾玉成真的一棍子把他打死了,不过许棠只会说一句死得好。
她想了想,对威远伯夫人道:“在府上见血不好,伯母不如还是把她送回去罢了。”
“张家的人实在可恨!”威远伯夫人摇头。
“她本就已经是贱籍,与死也无异了,若是直接打死了她,府上郎君恐怕要不甘心,年纪小的更听不进劝,母子之间便有了嫌隙,还是将她送走,再多加劝导约束郎君,等郎君长大些,慢慢也就转了心思。”
威远伯夫人点了点头,对那些人道:“将她送走。”
张明湘早就被打得说不了话,此时逃过一劫,被人拖着往后走,一双眼睛只是定定地望着许棠,许棠并不怕,不仅没有避开,反而坦坦荡荡地也看着她,直到张明湘远去。
这一段插曲很快烟消云散。
许棠跟着威远伯夫人一同入了席,威远伯夫人知道许棠如今的身世,是不愿旁人太过注意到自己的,便特意安排了一个稍远些的席位。
因为许家的事,许棠不想过多与人交谈,大多数时候都在一个人默默喝酒吃菜,只是偶尔与威远伯夫人说一两句话,并不多。
等宴席到了尾声,忖着时间差不多了,许棠便借了伯府的下人去十祥馆看看顾玉成那里好了没有,若还在应酬,她自己回去便是。
正等候着,只见方才出去的伯府下人急匆匆跑过来,对许棠以及威远伯夫人道:“不好了,出了大事了,十祥馆着了大火!”
在场还未离席的众人皆是一惊,连许棠也是吓了一跳,有些事情时间过去久了,她不太能记清了,但十祥馆有没有着火她不知道,但顾玉成肯定是从没遇到过火灾的。
难道是从前十祥馆着火的那回,顾玉成没去?
那为何今日却去了?
许棠心头疑惑顿起。
威远伯夫人连忙再派人去打探情况,又安慰她:“你先别急,先去问问清楚再说,想必没事的,这大白日的,看见起了火便跑出来了。”
许棠倒不很担心,此刻疑惑已经压倒了所有,但面对威远伯夫人安慰的话语,
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威远伯夫人见她面色不好,只当她是吓的。
大约半炷香的工夫之后,威远伯夫人打发出去的人就回来了。
那人气儿还没喘匀,便赶忙对威远伯夫人和许棠道:“顾大人没事,已经从火场里出来了!”
许棠听见威远伯夫人松了一口气,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叫住那个回话的,问:“十祥馆是为何起的火可有听说吗?
回话的下人道:“这倒不知道,许是到了秋季,天干物燥,这才着的火,我过去的时候那火已经大得不得了了,十祥馆前后都烧着了,特别是十祥馆,看样子是要烧没了。”
“也是奇怪了,十祥馆竟然会起火,”威远伯夫人闻言也插嘴进来,道,“棠儿你是不大清楚的,但我们在京城日久,最是知道了,那十祥馆是什么地方,每日里多少达官显贵会去交际应酬,更兼之还做那种生意,管束最是严格的,起火不罕见,可如何会让火势起得那么大呢?也不知里面的人都逃出来没有?”
那人便立刻回话:“十祥馆平日进出的人多,听说有几个陪酒的小娘子们没跑出来。”
威远伯夫人连声叹息,连道作孽,又对许棠道:“你也赶紧回家去看看,我安排人送你回去,就坐伯府的马车走。”
许棠也没有推辞,向威远伯夫人道了谢,便往家里赶。
她原本以为她在威远伯府等着消息,还耽误了不少时间的,顾玉成应该早就回了家,没想到等她到了家里之后,只有菖蒲和那烧饭的钱婆子在,两人都还不知道十祥馆出事的事。
一听许棠说完,她们都怕得不得了,不过好在顾玉成没事,倒也没有很焦急,只是与许棠一道等着。
一直到黄昏时分,钱婆子要去做饭了,顾玉成才回来。
他身上穿的还是上午出门时的那身衣裳,大约是从火里出来的,上面几处沾着焦黑,还皱巴巴的,许棠记忆中的顾玉成,早前虽贫苦些,但身上的衣裳从来都是整洁干净,上完课久坐过都很难找到褶皱。
顾玉成进了门,先也不说话,只是进了屋喝了水,许棠让木香去门口接一接快要下学回家的许廷樟,然后便也跟在他身后进去。
总归是她的夫君,许棠尽力做出一副担心的模样,心有余悸道:“今日可吓死我了,到底是怎么了呢?”
顾玉成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了,她一定是起了疑心,毕竟他上辈子从来没遇到过哪里着火,好在此事要圆过去并不难,毕竟很多事情早就变得不一样了,他完全可以应付得来。
“快晌午的时候起的火,早先也没人发现,”这时菖蒲端了热水进来,顾玉成一边洗手净面,一边与许棠说道,“现下建京气候干燥,很快火便大了起来,扑都扑不灭,当时乱哄哄的,都只顾着往外面逃。”
许棠递了香胰子给他,又道:“十祥馆开了这么多年,听说管束严格,怎么还会出这样的错漏呢?”
顾玉成洗着手,闻言便侧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许棠,神情有些发愣:“是吗?我也是刚到京城,倒没听人和我说过。”
他自然对这些一清二楚,十祥馆这个地方,顾玉成虽然一向极为厌恶其中挂羊头卖狗肉,正经酒楼不像正经酒楼,勾栏又不像勾栏,但素日去的并不少,他不去,其他人也要去,他也只能一起去,十祥馆是如何运作管理,他早就明白了。
眼下无非是让许棠能打消对他的怀疑。
而他明显也成功了,许棠只是道:“我也是威远伯夫人同我说的。”
一时顾玉成洗完手脸,又去换了一身衣裳出来,许棠倒了一杯清茶给他,问:“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顾玉成喝着茶,眉梢挑了一下,没让许棠察觉。
他问道:“你是在查我去向?”
许棠听出他的调侃之意,自然是着恼得很,她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他从失火到回家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她从来不关心他到底会不会回家,什么时候回家,反正他一定会乖乖回来,并不会给她添堵的,一向如此。
“问问而已,你不说就算了。”许棠说完起身就要走,打算去厨房看看钱婆子的菜做得怎么样了。
“说说而已,你就急了。”顾玉成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许棠这会儿不想见他,不想和他待一块儿,便用力去甩他的手,可惜没甩开。
此时顾玉成一面笑着,一面向外面望了望,木香还在大门口,菖蒲已经去帮钱婆子了,这里只有他和许棠。
顾玉成的神色稍稍变得有些严肃,他沉了声对许棠说道:“十祥馆是有人故意纵火,我看见了。”
许棠不防他会说这些,一时竟也被唬住了,眨着眼睛半晌没说出话。
她原本是站着一副要走的样子,只是顾玉成将她拉住罢了,这下趁着她愣怔,顾玉成便将她重新拉回去坐下。
“荣泰长公主的驸马秦申,今日也在十祥馆中吃酒,”顾玉成继续说道,“就是他放的火。”
荣泰长公主宁琅嬛,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两人自幼极为亲密,宁琅嬛为人聪慧非常,皇帝登基之后更是信任她,有事竟常常与她商议。多年前立储之争时,皇帝迫于压力几乎已经决定要立皇长子为太子,就在拟旨之时,是宁琅嬛入宫让皇帝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圣旨才终究没有下去,几月前旧案再起,也是宁琅嬛劝说皇帝莫要再追查牵连。
许棠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顾玉成摇了摇头,又道:“十祥馆这次死了不少人,多是些柔弱的娘子们,不能就这样放过秦申。”
许棠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将所见呈上,只等结果便可。”他道。
“长公主那边恐怕没那么简单,”许棠觑了顾玉成一样,这个道理顾玉成不可能不懂,“她与秦申成婚多年,凭着夫妻之间的情分,她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顾玉成没有说话。
院外隐隐预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许廷樟回来了。
许棠和顾玉成也就不再说了,她一直就是这样,官场上的事情,顾玉成喜欢同她说几句,她就听着,顾玉成不与她说,她也不会过问,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会自己处理解决好,她帮不上什么忙,只打理好家里就行了。
***
此后,顾玉成没再提过十祥馆的事。
许棠也没听说驸马秦申入狱的消息,知道此事大概无望了。
一开始许棠根本没放在心上,但很快她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顾玉成升职一事竟然停滞了下来
她记得很清楚的,顾玉成原本这几日应该已经去御史台任职了,而且那日威远伯夫人也已经和她说过,消息既然都能传到伯府,那就是眼跟前儿的事了,不可能拖这么久。
许棠又耐心等了两日,还是没有动静。
这日夜里,她再也忍不住了,破天荒地问起了顾玉成:“我早前就听威远伯夫人说你要去御史台任侍御史,怎么如今没声响了?”
顾玉成正倚在床头看一本书,许棠走过去瞟了一眼,发现又是志怪话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她也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话没有,便用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顾玉成的目光移上来。
他早就猜到许棠一定会问他,她从前就几乎不怎么问,看来还是他太让她省心了。
不过顾玉成一时并没有说什么话,只道:“不知道。”
说着便揽过了她的腰,想将她拖到上面来。
许棠原是站在床边,才刚问了他正经话,没想到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她知道顾玉成自己心里肯定清楚,只是不说罢了,一时便恼自己只问了一次,他却不说,谁家夫妻之间不说点外面的事的,他还不是
嫌她不懂,看来和姚濛雨一定很有话可说咯?
他对她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什么话都不说。
她脸色便冷下来,顾玉成才碰到她的腰,她就扭过身子去,但还是没有顾玉成动作快,他像是早就能想到她下一步似的,她一动,他手上用的劲便越大,箍得也越紧。
倒不是那种让人疼让人难受的紧,他手指发力,手心虚空,酥酥痒痒的,许棠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栽在他身上,刚好被他托住。
顾玉成将原本另一手拿着的书往旁边一扔,将许棠一同往里面带了带,使她更舒服些。
许棠的面颊微微泛起桃粉,道:“我不想。”
她分明已经觉察到他的悸动,可却偏偏要说不,顾玉成也看了出来,但也装作不知,反而将她的手往下拉。
许棠像被烫到一样地立刻想缩回手,顾玉成不让,死死地按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他就是这样,才刚刚还冷冰冰地拒绝和她说话,但那事却是要做的。
没过多久,许棠就受不住了。
她将眼睛一闭,往里侧一滚,床帏晃动起来,带得帐钩也一下又一下地晃着,映着烛火,明暗交错。
……
花蕊吮吸完最后一滴露水,摇曳的烛影似乎都已安静下来。
许棠浑身绵软,依偎在顾玉成的臂弯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绕着她的发丝,然后又放开,再绕回去,乐此不疲地像个孩子似的,她拂了一下他的手,但却没用,过了片刻,顾玉成依旧这样玩着,也不睡觉,没有一点累的模样。
许棠也懒得再管,打算自己睡自己的,正要翻身,却又被顾玉成按住。
他的手本就环着她,此刻更是牢牢地握着她的一段嫩藕似的手臂,许棠动弹不得,又实在困得很,便有些生气:“干嘛?”
早在先前,她原就是有气的,顾玉成什么话都不肯与她说,却只想着那种事,把她当什么?
即便方才的半晌贪欢,许棠不是不预愉悦,但这气仍是没消。
“说说话。”顾玉成慢条斯理地对她道。
许棠冷冷地笑起来,衬着脸上那还未褪去的潮红,竟是别有一番风味,明明不情不愿,却偏偏难以抗拒,顾玉成心下一动,轻轻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侧脸。
她偏过头躲过去,眼神璨璨地望着她:“不想和你说。”
但她整个人都在顾玉成怀里,就算一时躲了过去,顾玉成也是触手可及。
他反手用手指的背部一下一下地捋着许棠的脸蛋,就像是在啄一颗刚刚成熟的林檎,而他的手指就是鸟喙。
顾玉成很喜欢她这个样子,鲜鲜嫩嫩的,还是在许家的学堂里初见她时一般,如同一个嫩生生的莲子,藏在莲蓬里没有被世事沾染过。
他一直也就是这么想的,即便原先她生长的莲蓬破了,他再找个地方,好好将她供养起来。
“说说话么。”他又道。
第66章 习惯
许棠不说话了, 似乎是在打量着他,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说出什么话。
顾玉成放下自己手指,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我将那日十祥馆的事上报, 果然被荣泰长公主压了下去。”顾玉成平静无波地说着,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 而是在说旁的不相干的人, “她派人来找我,软硬兼施,想让我不要再提起, 我没答应。”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许棠倒抽了一口冷气。
“什么?”许棠觉得不可思议, “你拒绝了荣泰长公主?”
顾玉成笑了笑:“长公主今日叫人来公署骂我,让我别想着进御史台了。”
许棠一时哑然,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除了许家的事出了些偏差,之后都是按着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进行, 怎么顾玉成不过就是去十祥馆吃了一回酒,就吃出这样的大麻烦。
不能进御史台事小,得罪了荣泰长公主却是事大了。
顾玉成看着她一双柳眉越拧越紧, 笑问道:“怎么,我要是被贬谪或是坐一辈子冷板凳,你就嫌弃我了?”
许棠斜了他一眼。
她没心思和他插科打诨,只是又问道:“你是决意要将秦申揪出来了?”
闻言, 顾玉成却没说话了。
见他不说话,许棠心下已经明白了,她倒也不会劝他什么,无论顾玉成做什么事, 必定是有他自己的计较的,她不能去干涉,况且秦申在十祥馆纵火以致多人命丧,终究是罪孽,顾玉成既然看到了,又岂能坐视不理。
顾玉成稍敛神色,又继续说道:“纵火案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长公主和秦申一方的说辞是他那日喝醉了,可是经由我这几日暗中查访,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看了许棠一眼,确认了对方一直在认认真真听着,才又道:“秦申近来往来十祥馆密切,与馆中一位乐伎之间很是热络,甚至于常常留宿过夜,还为她一掷千金,送了她许多礼物。”
许棠闻言便叹道:“荣泰长公主是皇帝亲姐,天之骄女,这位驸马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难道……秦申是怕长公主发现这件事,才放火把十祥馆烧了?”
顾玉成不置可否,他只是对许棠道:“太晚了,睡吧。”
说了一会儿话,许棠倒是已经消气了,确实也已经困得很,虽然还是担心顾玉成的仕途,以及对家里的影响,但一时也没有办法,若是从前还可以让许家和许令姒从中牵线,可如今是一点都使不上力,只能先睡觉再说。
过了片刻,顾玉成低头看了看,许棠已经沉沉睡去。
他把她的头发往后面拨了拨,又怕吵醒她,所以动作不敢很大,只是这样给她理了一下,让她睡觉的时候可以舒服一些。
上辈子的时候,张氏使计弄巧瞒过了所有人,连他也是到后来才发现,许家只是被推到台面上来的替死鬼,可惜当时为时已晚,只能以身入局,而这辈子,张氏已经伏法,真相水落石出,看似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若不是他重生一回,也不会知道张氏身后还另有他人一直为他们出谋划策,这个人就是荣泰长公主。
所以他答应和同僚一起去十祥馆,因为他知道近来秦申也时常在那里,本意只是想暗中查探查探,结果却看到了秦申纵火。
秦申烧楼一事,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原也想过先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然而十祥馆终究只是一个酒楼,对于很多人来说,失火并不算什么,一旦放弃,那么许多事情就会石沉大海,再也挖不出来,他倒想索性借此去探一探荣泰长的底。
以及十祥馆里面那些死于秦申纵火的人,大多都是十祥馆的伎乐,出身本就可怜,总要有人替她们伸冤。
顾玉成轻轻捏了一下许棠的下巴,看着她在梦中蹙了蹙眉,不禁笑了。
***
顾玉成去御史台一事算是彻底没了指望,许棠还等了几日,实在没等到消息,也终是死了心。
她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倒也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顾玉成升迁得本就比旁人要快许多,便是眼下慢下来一些,哪怕是在如今的位置上再待个三四年,其实都没什么可以沮丧的,而她自己又本是在钟鸣鼎食之家成长的,什么样的花团锦簇没有见过,饶是许家这般的,富贵也已经成了过眼烟云,不会去强求。
只是一切似乎是脱离了她的预知,再次朝着她没经历过的方向而去,若说上一回许家出事,虽然经历了艰险,可总体确实向好的,那么这一次,顾玉成明显是向坏。
这样的感觉,仿佛雨天里出去,湿漉漉的雨水沾了一身,即便不多,但透过了衣裳往里面浸,湿湿冷冷的难受。
当初许家的事和以前不一样,因着总算是逃过一劫,她便没有往深
的地方想,但眼下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忽略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会使这些事变得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真的是因为她提前安排了朱义,又提醒了叔父和姑母吗?
顾玉成仍旧每日去公署,一如往常,许廷樟又去了学宫,只剩许棠一个人在家,有时和木香她们说说话,只是静下来的时候,她便总会不可遏制地去想这些事。
仿佛是一块织锦上露出一根线头,她忍不住想把着碍眼的东西抽出来,但她又无比清楚,一旦抽出来,这块织锦就会彻底毁了。
这日,菖蒲照旧在顾玉成他们离开之后,去了顾玉成的书房里整理打扫。
许棠原先就一直站在檐下,这宅子很小,顾玉成的书房就设在西边的厢房里,她看着菖蒲进去,踌躇了半晌,还是走了过去。
菖蒲正在擦几案上摆着的一只花瓶,花瓶上供着一捧新鲜的叠罗黄,绿叶黄花,恣意烂漫,其中一枝略高于花丛,上面缀着两三朵小小的菊花,如金铃一般,是许棠前日所剪所插,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胜在花朵鲜活可爱。
许棠无声无息地进去,先是站在门口,菖蒲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差点打翻花瓶,连忙用双手抱住,道:“娘子怎么站在那里,吓死我了!”
许棠闻言笑了笑,这才走过去,一面用手调整着花束的形状,一面对菖蒲说道:“你出去吧,我来。”
菖蒲疑惑地望了许棠一眼,许棠从来是不做这些活计的,也不会做这些,从前在家里时,是拿针线做女红都怕她把手扎破的主儿,今日怎么主动提起要做粗活了。
不过菖蒲也没说什么,既然许棠这样说了,她也就退了出去。
菖蒲离开的时候顺便把门给带上了,虽是白日里,可有了门窗的阻隔,光线便一下子断开,倒还看得出是白天,里面只有幽幽的光。
许棠拿起方才菖蒲用过,已经给她搓洗干净的抹布,又重新放到了水盆里。
她走到了书案边,书案还没来得及被菖蒲整理过,不过也不算很乱,只在右上角的地方,堆放着一叠书,应该是顾玉成素日常看的。
书案一侧不远处是一扇窗子,此刻正关着,日光被窗纱拦住了一半,但仍能看得清楚。
许棠略微到处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顾玉成的来往信件,她便在书案前坐下,将那一叠书拖到了自己跟前。
她先是将这几本书翻了几遍,并不是翻看书页,而是将书轮流翻着,但她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就这样好几遍,她始终没有看清楚他看的是什么书。
许棠后来干脆把那叠书往案上一摊,直接翻了起来。
仍是能看得懂上面的每一个字,却不知道讲的是什么,许棠翻了一页,便看到偶尔有几处地方都被顾玉成做了注脚。
她对着他的注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许棠捏着纸张的手渐渐开始颤抖起来,直到查看完所有书上的注脚,她脱力一般地靠在了椅子上,头上已经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虽然已经时近中午,可窗边的日光并不强烈,许棠却觉得刺眼得很,多看一眼都头晕目眩得令人想吐。
她一下又一下地按着额角,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然而心却快得想要直接跳出来。
她和顾玉成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最是知晓他平时的习惯的。
上一世曾有人模仿顾玉成的字迹,所幸后来及时发现,没出什么大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顾玉成后来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书写时会在某些字上面多添一笔,哪些字没有定数,随时更改,多写一横或者多写一点,细微之处便不易被人察觉。
但许棠很清楚他的这个习惯。
她方才看完了他亲手所书写的所有字,多添一笔的习惯还在。
许棠垂下头,按着额角的手此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托住了她自己的额头。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砸在乌木书案上,很快便汇聚成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透着乌木的眼色,黑沉沉的。
她被骗了。
她被顾玉成骗了。
第67章 取代
许棠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连晌午时木香来叫她用饭,她也只是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出去。
她的头一直一钝一钝地疼着, 里面像是有一口大钟在撞,撞得脑子嗡嗡作响, 又疼痛难受不已。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顾玉成不仅辜负了她,还处心积虑地欺骗了她。
许棠的牙齿一直死死咬着,若是顾玉成站在她面前, 她恐怕要忍不住上前去撕咬他,将他的血肉活生生咬下来。
她不知道顾玉成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把自己修饰成了一个完美无缺, 洁白无瑕的人,像一尊雕刻精致的美玉。
恐怕从她重生之后打了顾玉成一巴掌开始,他就已经彻底确定她重生了, 而他在她面前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不让她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也正因如此,她明明已经放弃去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了,她明明已经和他说明白了, 到此为止,他应该庆幸他的伪装和她的放手,以后一别两宽,大家都不再有关系, 她有她的人生,就算不嫁给李怀弥,也会遇到别的人,根本不会发现顾玉成的秘密。
他为何又要继续处心积虑地重新走一遍老路?
他将来也会有姚濛雨不是吗?
他明明不喜欢自己, 不喜欢他们的孩子,他完全可以为了姚濛雨而等上几年,给她一个完完整整清清白白的人,难道他是害怕寂寞,所以非要她再陪他几年吗?
他就这么想毁了她吗?
就这么几年,他都不肯放过她。
日头渐渐西斜昏黄,倦倦地映在了屋子里,暖融融的像是梦一般。
许棠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外面很快便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她知道是顾玉成和许廷樟回来了。
有匆匆的脚步声朝这里走来,旋即便推开了房门。
许棠睁开眼,但她托着头的手仍旧没有放下,就这样稍稍遮挡着自己的面前。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再次响起时,已经变得缓慢。
顾玉成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看见淡橘黄的夕阳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片极浅的金色,好像他曾经做过的梦一样。
在她离开之后的无数个夜里,他常常梦到她。
此时也是在梦中吗?
顾玉成竟倏然笑了一下,不要,不要是梦,他要她活在他的面前。
今日一回到家,木香就过来告诉他,许棠从上午时进了书房开始,就一直待在里面没有出来过,顾玉成的心直直往下坠,他知道她一定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去疑惑她是如何发现的,虽然他已经做得非常小心,然而百密终有一疏,许棠又每日与他生活在一起,再也不是从前两人没成亲时那样好遮掩,她发现了也不奇怪。
只是,顾玉成摇了摇头,到底是遗憾的,若是可以,他是想瞒她一辈子的。
在离着书案还剩两步的时候,许棠开口了:“姚濛雨,她好吗?”
顾玉成停下来,没再往前走。
下一瞬,许棠已经已经抓起案上的书册,狠狠地扔到了他的脚边。
与此同时,她也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咬牙切齿道:“我在问你,她好吗?”
顾玉成稍稍侧过头去看她,在光影交叠明暗间,他那一双眸子是琥珀色的,像是猫的眼珠子一般,澄澈清明,像是不含任何情绪,又像是有着千言万语。
许棠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仇恨的火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她双目血红,又再度问道:“为什么要骗我?”
顾玉成的双手猛地攥紧,下一刻却又松开,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内,他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这回终于开了口,只是并没有回答许棠的任何问题,只是讶然问她:“你怎么会知道姚濛雨?”
许棠一时气滞,忍不住笑了出来,顾玉成将她骗得这么惨,她又为什么要回答他的问题。
“我就是知道,我的魂魄在顾府飘荡了几十年,你们做的那些好事,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她吃吃地笑起来,“我成了厉鬼,所以来复仇了。”
顾玉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许棠,他的棠儿妹妹,一直是温婉明媚的,像一朵海棠花一样,他不想看到她这样,可他也知道,是因为他,她才成了这样。
他想抱她,然
而此刻绝对不可以。
顾玉成的脸上讶异更重,又反问道:“你也重生了?”
许棠怔了一下,但是很快便又反应过来,冷笑道:“顾玉成,你别再装了,戏多了就假了,那么爱唱戏,怎么不去戏台子上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玉成立刻便接着她的话说道,丝毫不敢露怯,“什么骗你,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也没有必要骗你。”
许棠道:“你应该早就看出来我也重生了吧,还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装成自己没有重生,一直欺骗我,难道不是吗?”
顾玉成道:“到你方才提起姚濛雨为止,我都不知道你也重生了。”
许棠又被气笑了:“若是你不骗我,我是绝不会把你当一个新的人,答应嫁给你的。”
“难道你在我们成亲前就重生了?”顾玉成突然问道。
“你……”
“棠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重生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亲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虽然也有不一样的,但我实在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也是最近才慢慢了解清楚的,”顾玉成皱眉,“我们之间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我根本就无法知晓你也重生了,不和你说我重生的事,也是怕吓到你。”
许棠愣住,但她很快又问道:“那你要如何解释许家这一世和上一世不同了?”
顾玉成也跟着她愣怔,笑了笑:“你问我?”
许棠没有说话。
顾玉成道:“许是你已经做过了什么,才导致不一样了,我是成亲第二日才过来的,无论你信不信,从前那些事,我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经历过,你若是要怀疑十祥馆的事,那么我也可以告诉,那确实是我重生后故意为之。”
许棠颓然后退两步,抵到书案边上,摇头:“我不信。”
顾玉成叹了一声。
他死死地咬住了嘴里的嫩肉,为的就是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纹丝不动,否则一露出破绽,许棠便会察觉。
最后的关头,即使很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但他还是不想让许棠知道他一直在处心积虑欺骗她,否则他该让她如何自处?
他太了解她了,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情何以堪,同时也一定会更加恨他。
那时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况且,顾玉成也想将之前的那个自己,完好无缺地保留在她的心里。
他知道那就是他,只要她对他还留有那么一丝感情和留恋,那就够了。
好过将这一切全都毁灭。
“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顾玉成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语气却是浅淡的,“反正都是我,有什么区别?”
许棠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极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不寻常,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泪水从她眼中汹涌而出。
许棠的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若面前的顾玉成说的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她本来以为,顾玉成欺骗她已经是最坏的了,没想到还能有比这更坏的事,他没有骗她,但是从前的那个顾玉成消失了。
那个会在江朝成欺负她的时候站出来顶罪,会带她偷偷去见母亲,会在她身子难受时说服叔父然后去找住处,会在许蕙和她闹别扭时让出房间给她,会为了她一棍子打死张辞,会陪着她风餐露宿历经艰险的顾玉成,他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旧人,她极为厌恶的,腐朽陈旧的旧人顾玉成。
若不是一起经历过先前的那些,她不会嫁给他,可他却取代了他。
心也开始跟着绞痛起来。
许棠已经无力再去辨别发生的这一切,她不知道究竟是顾玉成骗了她更令她难受,还是顾玉成消失了更令她难受。
她该对着这个顾玉成,好好质问他一番,为何他要将她的灵位以及孩子逐出家门,可是她已经没有这个心力。
他喜欢的是姚濛雨,不是她,问这些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而只有那个顾玉成喜欢的才是她,他没有骗她。
许棠拂袖而去,经过放着花瓶的几案时,顾玉成忍不住上前去拉住她:“棠儿……”
许棠将他的手重重一甩,顾玉成的手打在花瓶上,“哐当”一声,明丽的叠罗黄碎了一地。
他看着她夺门而出,并没有再追上去。
然而也就是在她跨到门槛外的这个当口,顾玉成看见许棠的身子软软往下倒去。
顾玉成忽然想起了什么,眸色一沉,他立刻冲上前去。
木香几个早就听见了里面吵架的声音,一直就担心着,方才不敢靠近,这会儿眼见着许棠一脸怒容地出来,又忽然晕倒,也连忙围了过来,又赶紧去外面请大夫。
这时顾玉成已经把许棠从地上抱起来,一面将她抱进屋子里,一面叫了她几声,她却始终没有醒来,一张脸煞白——
作者有话说:老顾: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我疯狂说话。
第68章 和离
许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辨不出是什么时辰,只看见夜色很深,不远处点着一盏灯, 四周静悄悄的。
她动了一下,立刻有人问:“你醒了?”
听到声音, 许棠打了个冷颤, 这才发现顾玉成就坐在床边,只是周围太暗了,她又刚醒来, 这才没有看见他。
许棠仍是觉得不好受,不仅头疼, 心口也堵得慌,她想从床上坐起来,顾玉成伸手欲扶她, 又被她躲开。
顾玉成便唤了外面的木香进来,一时又多点了几盏灯, 内室亮堂起来。
木香过来将许棠扶起,菖蒲端了一盅汤以及几碟子小菜来,许棠看也没看一眼, 直接就挥手让菖蒲拿下去。
顾玉成蹙了蹙眉。
这时许棠已经对木香说道:“你先出去。”
木香先是看了顾玉成一眼,又看看许棠,这才转身退出去。
许棠半晌没说话。
顾玉成就立在床尾往前一点的位置,离着许棠并不近, 但却正好能将她整个人都看在眼中。
死寂良久,许棠才开口道:“我们和离。”
比起方才她与木香说的那句话,此时她的声音竟变得沙哑,但与先前和顾玉成争吵时的激烈已然完全不同, 似乎是已经冷静下来,并且经过了深思熟虑,只是语气却并非是商量,而是笃定。
顾玉成也立刻就说道:“不可能。”
许棠撇过头,像是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我无法再和你过下去。”
“从前怎么过,之后就怎么过,”顾玉成说得淡淡的,但却隐隐含着不可抗拒的强势,“你把我当成他就是了,不过,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区别,他不是另外的人。”
许棠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顾玉成,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我要与你和你的原因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个他,你在我死后做了什么事,难道还要我再当着你自己的面重新给你说一遍吗?”
修
长如竹的手指骨节此刻已经被攥得死白,顾玉成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忍住对她说出全部真相的冲动。
他倒还是有一丝希望的,许棠所知的一切都是李怀弥告诉她的,那么既然眼下已经摊牌,他只要一口咬定是李怀弥胡编乱造,哪怕是即刻找来李怀弥对质,他都不会松口,就算许棠非要相信李怀弥,她也不能完全说他在撒谎。
顾玉成沉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你死了之后的事的?”
“我都说了,我变成鬼魂看见的。”许棠一字一句说道。
顾玉成闻言便笑了笑:“棠儿,你的话骗八岁小孩子都不会信——是不是李怀弥说的?”
许棠一时惊讶,这才又侧过头来看他:“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顾玉成心下冷笑,看啊,一提起李怀弥,她就是这种态度,总之李怀弥什么都是好的,她是事事都要维护他的,而他就什么都不是,她甚至没有想一想他是否有什么苦衷。
她为什么不可以问一问他有什么苦衷呢?
心中泛起丝丝苦涩,连绵不绝的,一浪接着一浪。
只要她问了,他很可能就会忍不住说出来了。
顾玉成抿了一下干涸的唇。
那样,最后伤心难过的还是她,她或许还是会选择离开他。
他倒还要感谢李怀弥,没有把真相全部说出来。
顾玉成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难道不是李怀弥他故意说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来污蔑我吗?”
“和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我……是在重生前看到了一本书,”许棠冷冷地望着顾玉成,“里面有我死后的场景。”
顾玉成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许棠的这个解释,并不比她成了鬼要令人好接受多少,顾玉成从前是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的,哪怕是重生之后,他也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自己重生这个事实,又找了一些平时从不看的志怪话本来看。
一本书……真的有这种书吗?
顾玉成问许棠:“你看到了多少事情?”
许棠没有再遮掩,只一五一十道:“只有你娶了姚濛雨,随后把孩子们赶出家门,接着又迁走了我的灵位和坟茔,樟儿为我讨公道的部分。”
“最后呢?”
许棠摇头,冷笑:“你自己的事,你还来问我?难道真要我看着你和姚濛雨百年偕老吗?”
顾玉成一怔,默了片刻后,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也显得他的眉眼越发深邃,他道:“棠儿,我和姚濛雨乃是陛下赐婚,我和她……没有什么。”
许棠没有说话,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顾玉成却无法再解释下去了。
其实和姚濛雨成亲不过一年多,他便死了。
他也并不姓顾,顾玉成只是顾家夫妇那出生没多久便夭折的孩子的名字。
他名叫傅崇之,傅家名门世家,祖父傅青和曾官拜尚书令,父亲更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才子,他本也可以长于锦绣荣华之中,一世无忧,但十几年前的那桩旧案,却使得他襁褓之中便流离失所,幸而最后得父亲旧友收养,而那时正好顾家夫妇的孩子没了,为了掩藏他的身份,便干脆将他顶替了上去。
前世,他得知真相的同时,也像许多人以为的那样,皇长子一案幕后的真凶就是许家。
再加上傅青和一直坚持皇长子为储,与许家多次产生冲突,许家党羽更是接连在朝堂上攻讦傅青和,在妖妃一事事发之后,许琅更是在皇帝面前屡进谗言,致使傅青和很快便被牵连入狱,最后惨死狱中,接着皇长子一案被定为谋逆,整个傅家都在劫难逃。
在他看来,许家死不足惜。
顾家养母的妹妹瞿嘉云正好嫁入许家做了三夫人,他得知真相之后,便求着孟氏去瞿嘉云面前为他说项,让他进了许家私塾读书。
在许家的日子里,他做了很多事情,不过却并没有行栽赃陷害之事,只是暗中将许家上下这些年犯过的事,无论大罪小罪,都搜集起来偷偷给了傅家从前的故旧,但许家治家还算是严谨,他并没有找到多少,无非是些零星散碎的扯皮官司。
然而令他和傅家故旧都未曾料到的是,许家的门客竟直接去告发了许家藏有《妖妃传》旧本,皇帝震怒,他们便顺势将许家的那些罪证都上禀,到了此时,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足够令皇帝对许家深恶痛绝。
之后更有人将许家长子许道连这些年与友人的来往信件送到了大理寺,许道连为人颇有些放荡不羁,信中本有不该说的话,在逐字逐句的审视之下,许家更是罪无可赦,几乎被赶尽杀绝。
在许家遭受灭顶之灾的情况下,他护住了许棠,他不让她知道任何事情,并且娶了她。
当时他觉得这样瞒一辈子就很好,许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是可以一直过下去,但世事并不如他所愿,许棠虽然一直不知道这些事情,但她却早早便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更令他惊惧的是,他后来察觉到皇长子和许家纠葛的背后,其实另有他人。
那时张氏已经成了新的贵妃,她与她所出的六皇子炙手可热,张氏和荣泰长公主也渐渐浮出了水面,他这才发现他们一直都错了。
台面上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傅家和许家以及其余所涉之人两败俱伤,原来一开始就是幕后之人设的局。
可惜等他发现真相的事后为时已晚,皇帝已经日薄西山,而六皇子是成年皇子中最出众的,又有荣泰长公主在后面支持,虽然皇帝在立储一事上年复一年的犹豫多疑,可所有人心中明了,最后只会是六皇子登极。
许棠死后,他本就万念俱灰,如今连报仇一事都化为泡影,便想到了一了百了的方法。
但在此之前,他要与许棠以及他们的孩子完全了断关系。
正好这时皇帝为他和姚濛雨赐婚,他便顺势接受,姚濛雨很快便以为自己收服了他,便要在内宅兴风作浪,苛待污蔑他们的孩子,他便借着姚濛雨的手,将几个孩子逐出家门,之后又送走了许棠的灵位,未免她的尸骨受辱,又为她另选了地方埋葬。
恰恰许廷樟又是个意外之喜,他本还担心这样做还不够,最后还是会牵连到她和孩子们,但许廷樟瘸着腿出现了,他帮他了断得彻底,许棠和孩子们都被他送去了定阳,许廷樟自己又上京到处状告他,犟得像一头牛,闹得外面沸沸扬扬,都知道他有了新人后便连亲生骨肉都不要了。
他还令官府不断为难许廷樟,加深世人对他抛弃发妻和孩子的印象,继续地割裂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割得越开,他们以后就越安全。
在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向日渐衰老的皇帝进献丹药,荣泰长公主时常进出宫闱,她较之皇帝要更为年长,一开始不愿服用丹药,心存顾虑,但看到皇帝服用之后无事,并且确实很有功效之后,长公主也开始服药。
不久后,皇帝和荣泰长公主接连离世,向他二人献药的他,自然难辞其咎。
然而朝堂上也是各执一词,他在朝为官几年,一向清正知进退,人缘颇佳,暗地里又有傅家故旧相助,坚持不能以献药为他定罪,而另一派,则是觉得药有问题,顾玉成该杀,还有中间的一派,认为药或许有害,但顾玉成并非故意。
一时之间无法给他定罪,原本要等新君即位后再审,然而先帝未立太子,六皇子失了长公主这一助力,竟也难占上风。
最后六皇子落败,五皇子登基之后,判他饮鸩自尽,并因其与子嗣几乎断绝关系,而没有再牵连他的几个孩子。
他服毒之后,醒来便重新回到了许家的集真堂,看看时间应该等着许棠的婢子给他送吃的。
顾玉成没等来她的吃食,却等来了她的一巴掌。
他从来就没有打算把这些许棠不知道的事情告诉她。
他也想过随便编造一个理由,比如被政敌陷害,不得不把孩子送走,可许棠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她一定会不断追问他,顾玉成对自己根本没有信心,他怕许棠一旦追问,他便会承受不住,将所有的一切对她和盘托出。
比起他自己受些误会和委屈,那时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他不仅怕许棠怪他故意进入许家刺探消息,给许家的覆灭添了一根柴,他更怕许棠为自己的祖父以及许家一派攻讦傅家,以致傅青和冤死而自责。
许家虽然不是罪魁祸首,但是事确实没少做,按着荣泰长公主的设
想在进行。
她那样纯善,知道这些后,一定会难过的。
他宁可她因为姚濛雨而讨厌她,也不愿她知道这些肮脏的事。
她会更加恨他,也会恨她自己。
许棠的声音将顾玉成的思绪拉回来:“和离吧,我回定阳,我们一别两宽。”
顾玉成沉默良久,最终道:“你有身孕了。”——
作者有话说:棠:和离[抠脑壳]
顾:不知道,我儿来的时间很曼妙[抱大腿]
推一推奇幻预收《无情道大师姐辍学后》,死对头生崽文学
作为毕业率倒数第一的无情道中最优秀的大师姐,谢蕴颜一向不近美色,冷酷无情,被视为全宗门的希望,
然而在某次出任务意外受伤醒来之后,
谢蕴颜却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肉团子,
小肉团子正坐在床上紧紧贴着她,见她醒来便哭唧唧地叫她,
“娘亲……”
谢蕴颜两眼一黑,赶紧把脏东西甩了出去,
不幸的是,小肉团子被赶来的同门们接住,
同时谢蕴颜也被告知,
那个东西就是她的亲生崽子,而她也已经离开师门很多年了。
眼下她不过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想开点,师姐,这可能就是我们无情道的诅咒,就连你也不能幸免。”
谢蕴颜欲哭无泪,
她一向兢兢业业学习,
抵制了无数的诱惑,努力给同门们做着榜样,争取有朝一日大道得成,成为无情道优秀毕业修士,
为何还是会被上天如此对待?
她决定再次离开师门,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以及自己为何堕落至此的原因,
还有那个害自己不能毕业的死男人。
只是谢蕴颜很快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她越看自己身边的崽子,越感觉长得像自己的死对头裴愔。
***
裴愔作为梵云圣殿的少主,在修仙界卧底多年,手握无数马甲,
他奋斗多年,终于一步步成为了剑宗宗主,修仙联盟的盟主,
年纪轻轻就立于顶峰,是很多人敬仰的天才,
同时又长得颜若美玉,似妖似仙,有无数男男女女爱慕他。
裴愔似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他的死对头谢蕴颜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在秘境中,他被人陷害与谢蕴颜滚了草地,双双失忆过起了夫妻生活,
他一心一意地对自己的妻子好,两人还有了孩子,日子平静温馨,似乎可以就这样一起走到老去。
直到一日他正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做小木马,
上一刻谢蕴颜还被他的话逗得笑红了脸,下一刻他却被忽然恢复记忆的谢蕴颜一剑捅穿了胸口。
裴愔被谢蕴颜重伤后几乎死去,醒来后他摸着自己心口的伤疤,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有女子如此狠心?
他恨她那一剑,却也想再见到她。
可谢蕴颜性子坚毅磊落,她决定了的事,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就算裴愔能上天入地,也寻她不得。
终于有一天,在寝宫中喝着小酒想着妻儿的裴愔忽然感受到了她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了她昔日的师门。
第69章 顾晞
许棠呆呆地看着顾玉成。
她的手一直搭在藕荷色的锦被上面, 不过是霎时之间,锦被的被面已经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像一条条斑驳的泪痕。
她有孕了?
对了, 已经是深秋了,他们的长子顾晞, 本来就是这个时候有的。
来不及了, 原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发现得太晚了。
许棠脱力般地往后面的引枕上一靠,脸上不尽没有任何喜色,只有倦意和茫然。
顾玉成眸色一黯。
他还能清楚地记得上一世时, 他们发现她怀孕时的喜悦。
他原本以为这一世也该一样的。
可是就在今日,一切都变了。
他精心为她编织的美梦, 想让她一直安睡其中,终究是被撕碎了。
他只能尽力弥补、解释到这一步,再也无能为力了。
“你出去。”许棠说。
顾玉成自然不会那么听话, 只是他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不过停留了几息, 许棠便猛地抽出后背靠着的引枕,狠狠朝他砸过去。
他往旁边侧了侧,引枕落到他身后不远处, 发出闷闷、软软的响。
许棠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脸煞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看着骇人,顾玉成怕她和孩子有什么差池, 到底不敢再惹她生气,默了片刻,终是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内室之后, 他又叫木香进去,木香也不敢多问,又怕许棠真的出什么事,得了顾玉成的吩咐之后便忙不迭地进去。
她一进去便看见许棠笔直地坐在床上,像是在出神,然而她才进去,许棠的目光便立刻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她,敏锐得像是一只猫。
门边不远处落着一只引枕,应是许棠方才扔下的。
木香见许棠对她进来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便连忙走到她床边坐下,拉过她的手,只觉她一只手冰冷。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木香小声问道,“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去了一趟书房就这样了呢?你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我和菖蒲都在,大郎也在呢!”
按着木香所猜测,估摸着是许棠去了书房之后,看见了顾玉成的什么东西,或是其他女子的,否则她怎么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
然而许棠又仿佛是听见她说话一样。
从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一阵阵地发寒,就好像是怀里抱了一块冰块,她再也暖和不起来了,等到冰块化成水的时候,她也就冻死了。
“木香,你……”许棠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然而也才这几个字,她便喉头一哽,眼前一圈一圈地发着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她想和离,想离开这个令她厌恶甚至害怕的顾玉成,可她已经有了身孕,顾玉成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就算是许家都不会让她回家。
那么落掉这个孩子呢?
她想到落掉这个孩子,她和顾玉成之间可能就可以结束了。
可她就连让木香去抓一副落胎药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她知道这个孩子就是她的长子顾晞。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有将近三年的时光里,顾晞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那时她刚做母亲,对顾晞可以说是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许棠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顾晞刚出生的时候,她和顾玉成经常将他仰天放在床榻上,就这样围在他旁边看着他,有时捏一捏他肉鼓鼓软乎乎的小手小腿,有时又往他胖嘟嘟的小肚子上轻轻挠一挠,然后顾晞就咯咯地笑起来,而她和顾玉成大抵也是笑着的。
她能记起顾晞每长一岁的样貌变化,她常常将他抱在自己手中,连乳母婢女都很少让她们去抱,她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一切目前所能接触到的事物。
那样软软的小身子,在她的手中渐渐长大。
她已经养了他七年之久,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会是怎样的孩子,她又如何能忍心将他杀死在她的腹中?
而且,就算她真的放弃了这个孩子,顾玉成难道就会同意和离了吗?
许棠按住肚子,失声痛哭。
之后的日子,许棠与顾玉成开始分房而居。
她将顾玉成的所有东西都搬出了房门,不给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留任何他存在的痕迹。
每日早上,等到顾玉成出门之后,许棠才会起身出来走动,而到了顾玉成快要回来的时候,那一般已经是快要黄昏了,许棠便会及时地回到自己房里,开始闭门不出,夕食则是两人在各自房里各用各的,有时许棠会叫来许廷樟与自己一起用饭。
略有几回顾玉成白日里会回来,许棠若是在房里便罢,若是她正好在外面,只要一看见顾玉成,她就会立刻扭头回房 ,连多一眼都不看他。
木香和菖蒲见此情形劝过一两次,但许棠都是笃定了不说话,也不听劝,她们二人毕竟是许棠的人,肯定是站在许棠这边,只道是许棠肯定是受了委屈,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这样绝情,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许廷樟则较之木香二人要更加着急,他见姐姐不肯说,便跑去问了顾玉成,顾玉成却只是对他道:“你姐姐心情不好,随她。”
于是许廷樟只能干着急。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孟氏来京,那时许棠已经怀孕四月有余。
前世这个时候,孟氏得知许棠有喜,也很快便来到了京城照顾许棠和孩子,毕竟她是顾玉成唯一剩下的长辈,理应由她来照料许棠生产。
这也是许棠和孟氏矛盾的开始,所幸孟氏虽然古板,又待许棠严厉苛刻,但为人倒并不阴险凶狠,虽然常有磕磕绊绊的,却也能过下去。
许棠既没有立场阻止孟氏前来建京,又刚好是万念俱灰,不理会一切的时候,所以这一回孟氏还是来到了。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是乔青弦。
乔青弦说是来照顾儿子素日起居的,怕顾玉成和许棠夫妇不便,于是便跟着孟氏一块儿来了,许廷樟看见母亲自然是很高兴。
许棠却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但她自己心里装着许多事,像是沉甸甸的石头,一日又一日地将她慢慢压垮,她便不过问乔青弦的事,让他们母子一处倒也安稳,只不过问了问乔青弦如今许家的情况,乔青弦一一答了,境况还是不好,家里捉襟见肘的,虽还留了一些家底,但也毕竟不多,又是全家的安身立命之本,所以轻易不敢去动,每日里大家只能做些女红活计去卖,来补贴家用,仆婢也只剩下两个,一个是服侍老夫人的动不得,一个是帮衬着家里干琐碎事的,总要有个人往外面去打听跑腿,内里如今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己做了。
木香和菖蒲听了都哭了出来,只是许棠听了之后倒不觉哀戚,不过是自己多做些事,能留下命来,又有家可以遮风挡雨,已经比以前要好太多,慢慢的也就缓过来了,总会好起来的。
因着眼下又多了两个人,家里便有些不够住了,于是顾玉成又另找了一处更大的宅子,很快便搬了过去,前一个只是普通的民居,这一回的却是一个带着小花园的不错的宅邸,听说是主家外迁这才不得不出手,刚巧就让顾玉成捡了漏,至于顾玉成到底哪来那么多钱或租或买,许棠没有兴趣知道,反正他前世也是这样能干的。
乔青弦带着许廷樟住在西边的院子,原本顾玉成也安排了孟氏住西院,想着她一个人住太过寂寞,可许廷樟年纪虽小却是外男,孟氏不愿意一起住,那么只得让她另住了一个小院子,除了孙媪,顾玉成还特地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陪着她,另外还买了一个小厮,是平日里替家里跑跑腿,跟着顾玉成办事的。
许棠和顾玉成住东院,顾玉成住前面,许棠住后面,中间隔着一个庭院,互相并不打扰。
孟氏早先发现他们分开住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许棠才有了身孕,小夫妻俩不知道轻重,玩闹的时候若是出了事就不好了,分开几月反而安生,可孟氏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除了分居之外,许棠和顾玉成从来不交流,她来了之后几乎没听他们两个对话过,有时家里人在一起,许棠人虽在,但却似乎总是像有什么心事,样子恹恹的,也从不去看顾玉成,连他说话时都不看。
孟氏便找来木香和菖蒲问,两个婢子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孟氏料想她们是许棠的人,必定是不肯说的,便也放了她们,只是转头又找了烧饭的钱婆子。
钱婆子是外面雇来的人,她见孟氏是家中长辈,顾玉成也很尊敬这位将他一手养大的婶母,便将前阵子发生的事玉孟氏说了。
因那日事发突然,再加上许棠和顾玉成是私下里吵的,就连木香她们也不知内情,所以钱婆子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两个人忽然就吵架了,之后许棠诊出喜脉,非但没有和好,反而变本加厉。
孟氏听后脸色很不好。
在她看来,妻室如何能忤逆夫君,即便一时有争吵,回头也该自己主动去求和,更何况是两人之间已经僵持了这么久,简直是不像样子,更何况都已经有了身孕,就更应该为了孩子着想,这样长久地闹着,不仅夫妻离心,对肚子里的胎儿也不好,再往深了说,日后夫君恨屋及乌,连带着还可能会影响孩子的前程。
孟氏本就觉得许棠已经和人定过亲又退亲很不好,李家不愿意要的,倒被顾玉成求了来,许家如今又成了罪臣,大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也不知对顾玉成将来有没有妨碍,原本来了建京,何愁没有人来说亲,即便高攀不上世家豪族,但入仕之后,说个中等人家亦可,这样人家的女儿温婉娴淑,沉静安宁,才是良配。
不像许棠,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坏了,又没有母亲来教导她如何为人/妻为人母,一点不懂得进退,任性又娇气。
许家已经成了破落户,她不嫁给顾玉成,此刻恐怕还要挨饿受冻,哪还能继续过她的好日子,又让她将弟弟带在身边,又来了个姨娘,哪桩事不是靠的顾玉成?
不过顾玉成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有些分寸还是要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由得顾玉成去,她不会过多干涉,反而惹人嫌了,但若顾玉成是她的亲子,她便是连娶都不会让他娶。
只是有些事不该过问,有些事她却不可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这日孟氏把许棠叫到自己跟前。
因有了身孕,许棠便不给孟氏晨昏定省,从前还时而去看望关怀一下孟氏,但如今她和顾玉成成了这样,她更没有心思去孟氏那儿,孟氏几乎是很难见着她人。
只是既然孟氏请,许棠也不能说不去,再加上孟氏也不可能把她怎么样,她就去了。
如今她只要不见到顾玉成就好,其他人无所谓。
乔青弦也被孟氏请了过来,坐在她下首处。
没等她询问,孟氏已经开了口对许棠说道:“你长久不出来,也见不着你人,我只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大好,总是吃不下东西?”
许棠答道:“只是害喜。”
孟氏朝她脸上瞥了一眼,又道:“你如今最是要注意的时候,别有了什么事,我也担待不起。”
许棠知道她是故意说给自己的听的,大抵是不满她和顾玉成闹了这么久的别扭,不过许棠也懒得与孟氏多话,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孟氏神色稍缓,又对乔青弦道:“他们年纪轻不懂事,只能由长辈多看顾着些,幸好我提前来了,否则我真怕出什么事。”
“怎么会呢,”乔青弦只得在一旁赔笑,“一定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孟氏不很看得上乔青弦一个姨娘,她说完之后,便也不再接话,这时孟氏的婢子彤儿从外面进来,手上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彤儿把这东西端到许棠面前,许棠瞧了一眼,只见里面盛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她立刻便皱起眉头,旋即又闻到味道,药的苦味恶心得许棠差点吐出来。
她捂住嘴,孟氏偏偏还道:“快些趁热喝下去,这是我特意让彤儿去抓的补药,给你补补身子。”
许棠扭开脸:“我不喝。”
“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又和玉成闹别扭,可知这样对你腹中胎儿会有多大损伤?”孟氏不满,“已是为人母的人,难道还能不为孩子多想想吗?”
许棠一阵一阵地犯着恶心,方才进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要靠着木香才能坐住,彤儿却又将碗往她面前送了送。
“多想想有什么用,人一走,还不是无根浮萍,”许棠强忍住恶心,“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婶母怎么不去问问他的父亲?”
孟氏原本想着许棠是才进门的娘子,脸皮薄,况且她是为她好,又不是要害她,许棠最后肯定会喝了她的补药的,没想到许棠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孟氏气得不行,“我还道许家也是一方名门望族,没想到教出来的女儿竟是这样的,不敬长辈,指摘夫君,无礼骄纵成这样!玉成他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被人退亲,他立刻前
来求娶,否则你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如今你吃的穿的住的,委屈你哪点了?”
“孟夫人,”乔青弦见状不对,连忙便出来打圆场,“她只是这会儿喝不下,一会儿我拿过去,会劝她喝下的,或者等樟儿下了学,我便让樟儿去外面请个大夫过来给棠儿看看,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看过了才放心不是?”
乔青弦从前在许道连面前可谓是长袖善舞,很会曲意逢迎,曾有一段时间,许道连是恨不得将全幅身家都交到她手里的,但孟氏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反而想起许棠很可能从小就是跟一个姨娘在一起待着,于是便更不开心。
但毕竟乔青弦也算是许棠的庶母,孟氏不能真的摆脸色给她,闻言只是皱了皱眉,道:“那就劳烦乔姨娘了,一会儿我让彤儿也跟着你一块儿去,我要听了彤儿的回话才安心。”
乔青弦没有法子,只得先应下再说,哪知刚要说话,却见许棠忽然起身,扬手便打翻了彤儿端着的那碗药。
“我不会喝的。”许棠冷冷说道,这药一打翻在地上,药气一下子四散,便惹得她更不好受,所幸也只刹那,很快便散了开去,成了地上一滩冷冷的污渍。
她这下却是真正惹怒了孟氏。
孟氏长年一个人寡居,虽然顾玉成是和她一同生活的,但顾玉成没什么地方可以忤逆她的,两个人倒也安生,然而这也就造成了孟氏越来越独断的性子。
孟氏指着她怒道:“你竟敢这样对待长辈,好,今日你姨娘也在这里,也是亲眼看见的,我倒要写信回定阳问一问老夫人,她家养出来的孩子竟是这般的?”
许棠已经打算离开,孟氏说完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门口,听完便当即说道:“孟夫人若是不满,直接让他休了我便是,我自回家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许棠自是不知道后面孟氏到底是何反应,等顾玉成回来之后应该会狠狠告她一状,她一点都不关心。
回去之后,她想起孟氏打算逼她喝下的那碗药便反反复复地恶心作呕,吐了好几次都没好,好不容易稍微缓了缓,正歪在软榻上走神,便看见乔青弦进来了。
她也不想见乔青弦,不过是来和稀泥的说客,但这里比不得许家,木香菖蒲两个人有许多事情要做,分身乏术,也不会通传,所以她想装睡都来不及,乔青弦进门就看见她睁着眼睛。
许棠便叫了她一声:“姨娘。”
乔青弦自己搬了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一张脸惨白,便知她这会儿不好受,她问道:“好些了吗?”
“好多了。”许棠随口应付了一句,一副不想和乔青弦说话的模样。
乔青弦听了便小声说道:“那药也不知哪里来的,你打翻了也好,让孟夫人和顾玉成说去,她虽没有坏心,可药是乱喝不得的,不进补倒不要紧,只别喝坏了。”
许棠稍稍转过脸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姨娘,你也别捡我爱听的说了,我这会子正心烦着。”
“你有哪日不心烦的呢?”乔青弦问。
许棠不说话了。
乔青弦见她沉默,便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了下去:“我是给人做妾,怎样做夫妻,我不知道,也不敢劝,不敢多言,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成见,咱们从前一次又一次地闹嫌隙,也很难再修补回来,只是我也有些话,不说出来我也过意不去,你们夫妻之间怎样吵是你们的事,千万别连累了孩子,它要是有个差池,最难过的还是你自己,毕竟它是在你的肚子里。”
她说完,便往许棠的肚子看了一眼,许棠不是很显怀,但到底也已经五个多月了,她此刻半躺着,肚子还是能看得出明显的隆起。
许棠的手不由轻轻抚了上去。
就在前几日,晞儿已经会动了。
她更加舍不得他,急切地盼着他再来到自己的身边,更不会容许他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乔青弦观许棠神色,便知她已经听进去了,便道:“都说有孕之人不能口出恶言,甚至不能听到恶言,那么夫妻之间不合,它在里面是不是也能知晓呢?”
“姨娘,你不用说这些,”许棠往前稍微坐直了身子,咬了咬下唇,“我自己都明白。”
乔青弦点头:“你知道就行,我也不多说了,免得你厌烦。今日想用些什么,我让木香去买了食材,然后做给你吃,那钱婆子做的饭菜,终究是没我们以前在许家时用的好,木香她们的厨艺又不甚好。”
许棠本想说不用,但又思及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思饮食,这样终究对晞儿不好,于是仔细想了想,道:“素烧鹅,还有虾炙。”
这不是什么难做的菜,乔青弦立刻便吩咐木香去采买,又将许棠扶到床榻上去睡下。
“这个天万一在软榻上睡着了,恐怕要着凉,还是往床上歪一歪,累了就睡一觉,醒来正好用饭。”乔青弦道。
她说完,又为许棠放下床帐,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许棠在床上翻了个身,乔姨娘今日的话倒是不多,可她听了之后,心里倒是有些许纾解,不再像之前那样堵得慌,觉得自己仿佛做什么都是错的。
无论如何,顾晞她是一定要的,当前还是将他平平安安生下来才最重要。
她这会儿心思渐开,倒开始琢磨起了乔姨娘,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总觉得乔姨娘开始有些奇怪,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人还是那个人,也没有改变多少,但对她的态度却似乎是缓和了。
上一次她们对上,许棠认认真真地思忖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应该是江朝成往她房里放信,恰好被乔青弦发现,乔青弦二话不说就直接捅到了老夫人那里,当时她疲于应付江朝成,倒没再顾得上她了。
这之后,两个人一直相安无事。
先前她和顾玉成成亲后离开定阳,乔姨娘仿佛也和她说了好些话,许棠记不大清说了些什么,但并不是带着恶意的坏话,再加上今日,她没有帮着孟氏合起伙来欺负她,也没有高高在上地指责她,这是放在以前怎么都想不到的。
毕竟有身子的人容易困倦,许棠心结稍解,躺着想了一会儿事情,便也丢了开来,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木香正把乔青弦做好的饭菜拿进来。
许棠一看,除了她点明要的两个,还有几个菜,都是她平日里喜爱吃的。
今日看着这些菜倒是有了些胃口,木香便要开始摆饭,许棠忽然就听见了有脚步声过来。
木香没听见,刚要往外拿菜,却被许棠按住手。
许棠摇了摇头,木香不明就里,刚要询问,就见顾玉成已经走到面前——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肥美的一章[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替代
木香马上便退了下去。
许棠先是在食案前立了片刻, 然后便坐了下来。
顾玉成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赶她走。
自从许棠发现真相以来,她几乎没有和他再说过话, 也没有拿正眼看过他。
两个人住得并不远,就在一个院子里, 不过是分了前后, 只要有心想见,轻轻松松就能见到,但他竟不敢来见她, 怕她将他往外面赶,更怕她说要离开他, 或是其他什么话。
顾玉成定了定神,道:“今日的事我知道了,我已经和婶母说过了, 她以后不会再这样。”
闻言,许棠垂下眼, 半晌后才道:“知道了。”
顾玉成注意着她的面色,见她看起来还好,没有那么抗拒他了, 便悄悄在她身边坐下。
许棠自然察觉到他的举动,但也只是蹙了蹙眉。
“近来身子还好吗?”顾玉成问。
许棠没说话,一直没说话,就在顾玉成渐渐开始失望的时候, 他忽然就听见她说道:“他会动了。”
顾玉成愣了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而后才想起来她应该是在说孩子。
一丝丝甜味从心里弥漫,继而汇聚成了喜悦, 比起孩子会动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来说,许棠愿意跟他说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顾玉成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孩子,这是他和许棠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到来曾经代表着他们之间终于有了结果,第一个孩子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是吗?”顾玉成当机立断,装作不经意地伸手过去,放在了许棠已经有些隆起的小腹。
许棠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但很快被她自己控制住,虽然有些僵硬,却没有再躲开,或是拂开他的手。
顾玉成如愿摸到了她的肚子。
那里已经圆鼓鼓的,再也不是昔日他握在手里的那一把细腰了,但却很温暖。
顾玉成停了片刻,胎儿始终没有动静。
许棠终于道:“他应该是睡了,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摸,动不动也没什么关系。
顾玉成这才悻悻地收回手。
他想了想又道:“听说今日的菜是姨娘做的,合胃口吗?”
许棠点点头。
她到底是对他没多少话了,顾玉成心下失落,不觉气馁,先前好不容易的努力终是付诸东流。
不过面对许棠,他只能更加用心,顾玉成道:“我记得你从前爱吃透花糍,明日我下值时带回来。”
“也好。”许棠同意了。
顾玉成这才稍稍振奋。
他看了一眼被木香放在一派没来得及摆出来的食盒,便道:“饭菜冷了,拿出来用吧。”
说着,顾玉成这回也不等许棠说话,自己就打开食盒开始把菜往外面放。
许棠看着案上的菜,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留下一起用罢。”
顾玉成求之不得。
但他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毕竟按照他的解释,他这个时候才刚刚重生,面对有了孩子的许棠,他应该是既想让她回心转意,又不会像之前的顾玉成那样眼巴巴求着她回头。
分寸必须把握好。
顾玉成沉声道:“那也好。”
许棠望着他不咸不淡的面色,心还是冷了一截。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除了孩子以及柴米油盐,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忍下心中失落,从顾玉成手中接过他盛好的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顾玉成眼观鼻鼻观心,这时说道:“我去御史台的事,已经作罢了。”
许棠放下手中的调羹,想了想,问:“是因为十祥馆的事?”
顾玉成默了片刻,道:“我得罪了荣泰长公主。”
这是已经可以预料到的事,许棠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炙放到自己的碗里。
顾玉成眸色一深,看着她把虾吃完,才继续说道:“我这几日在想,若是没有十祥馆的事,我们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这倒是一半真一半假的话,如果他当时没管十祥馆的事,后面许棠或许就不会起疑心,他小心掩饰了这么久都没有事,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出了岔子。
“不会一直稀里糊涂的,”许棠闻言淡淡说道,“总有一日会发现的。”
顾玉成笑了笑:“也对。”
此后两人便是无话,许棠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见顾玉成也用完了,正打算叫木香进来收拾,却又听见顾玉成说话。
“还没有问你,你那日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许棠实话实说:“你在书上的注脚,有些字会多添一笔,我记得。”
顾玉成一时哑然,这才记起自己后来曾有这个习惯,若非许棠提起,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他心下很是动容,许棠还是想着他的,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晰。
倒是要把在之前的信件笔记等尽数藏好或者销毁了,否则她哪日想起来了再去翻找,发现他还在继续骗她,那就真的完了。
在心里自己与自己又打了几个来回,顾玉成决定得很快,已经过了几个月,他还是要探一探许棠的底。
他又道:“你发现是我之后,竟那么大的反应,难道先前的我很好,你还愿意和我成亲?”
许棠的目光一黯。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耽闭口不言,她却好像过意不去,不知是对谁过意不去。
半晌后,她才说道:“他很好。”
顾玉成得到满意的回答,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使自己看起来神色没有变化。
“先前我们遇到过很多事情,他一直在帮我。”许棠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至于成亲,有一半是祖母逼的,我一开始心有余悸,也不愿意,但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就答应了。”
许棠低头,下意识地用手抠了两下衣袖上的绣花,说道:“我很早便决定不因你的事而迁怒他,我把他当成一个新的人,他不是你。”
并且他被你替代,永远都回不来了,许棠心想,她应该更恨他。
顾玉成听了,既舒服,又不舒服,好像饥饿的人拿到一碗白米饭,可饭里有很多小石子儿,又混在一起吐不出来。
他还是决定先开心一下,他就知道,她最后同意嫁给他,她还是喜欢他的,不然她的性子,威胁她什么都没用。
做了那么多事,费了多少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可他又单方面将这一切在她眼前销毁了,既然都要毁灭,那不如给她留一个美好的念想,但是这样一来,他必须要更加小心。
谎言已经说出口,一个接着一个,想再回头已经难了。
不过他不怕。
无论如何,今日孟氏误打误撞的这个茬子,倒反而使得他和许棠之间的关系稍有缓和,至少能坐在一起用一顿饭,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正思忖间,许棠已经叫了木香进来。
若有旁人在,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更何况顾玉成很懂得见好就收,过犹不及的道理,他便对许棠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棠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内室。
***
日子很快便又到了年下。
许棠如今的身子不方便,家中筹备过年的事便由孟氏来,因着家里人不多,所以也并不难办,只是顾玉成的上峰和同僚们,是需要备上一份节礼的,孟氏于此并不擅长,于是还是要叫许棠过去商议核对,这还是顾玉成入仕头一年,须得谨慎。
离过年大抵还有一个月左右,这一日乔青弦与菖蒲两人去街上采买节礼,买回来之后给许棠和孟氏过目。
两人回家才一进门,便道:“还好还好,到了家门口才下雪,再迟一些恐怕就要下大了。”
许棠方才与孟氏正忙着再对一次礼单,等乔青弦把东西买回来,人和礼都对齐了,便要派人上门送礼了,听她们两个一说,才发现外面天阴沉得厉害,还发起了北风,果真有一场大雪。
建京比定阳要寒冷许多,许棠连忙让乔青弦和菖蒲喝下一杯烫烫的热茶,又让钱婆子去煮姜汤,免得着了风寒。
孟氏便想让家中的小厮丁鲁趁着雪还没下大,赶紧先送出去几份,毕竟眼瞧着就要过年了,怕之后来不及。
孙媪便去找丁鲁过来,结果里里外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人。
孟氏见状不由又有些生气,但也只得作罢,又见雪一会儿工夫便积下不少,怕许棠回去不方便,便连声催促她赶紧回去,又让乔青弦陪着她一起走过去。
许棠也不想在孟氏这边多待,虽然自从那日喝药的事情过后,也不知顾玉成是怎么安抚孟氏的,总之孟氏后面没再提起过这件事,倒也相安无事了,但毕竟和孟氏的关系也不算很好,能走
还是赶紧走。
正要出门,却见方才孙媪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丁鲁,忽然便一头撞了进来,门上挂着的厚帘子都被他撞得来回晃。
许棠倒没什么,孟氏却被吓着了,她斥责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眼看就要过年,若是犯了忌讳我可是要罚你。”
丁鲁连连摇头,喘着气指着外面道:“不是,老夫人,夫人,出事了。”
自从孟氏来了之后,上下便一概称了她为老夫人,像丁鲁、钱婆子这些外来的或者后来的,便也称许棠为夫人。
听见丁鲁这样说,许棠的心猛地一跳,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踢了她一脚。
丁鲁已经继续说道:“郎君让我去外面接了一个女子过来,这会儿已经进了家里了!”——
作者有话说:过年时期看状态,如果手速快的话就会加更[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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