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动气
“什么?”孟氏一下子站起身, 赶忙问丁鲁,“什么女子?”
丁鲁道:“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小的不敢随随便便就往里头带,二位赶紧去看看, 不能叫人在雪里站着。”
孟氏看了许棠一眼, 倒也没说让她跟着一块儿出去,自己忙先带着彤儿出去了,留下许棠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许棠略侧过身子, 目光穿过门帘的缝隙,看见孟氏出去立在檐下, 然后彤儿冒着雪跑了出去。
而后没人进出,门帘不再晃荡,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境。
乔青弦过来对许棠道:“你身子重, 先去坐坐再说。”
说罢便扶着许棠往旁边去坐下。
外面这时已经传来说话的声音,因为地方不大, 所以就算坐在里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许棠听见孟氏问那女子是谁。
那女子道:“奴家名叫郑如珍,是顾郎买回来的妾室。”
只听这轻柔温软的声音, 果真是位得人心的佳人。
许棠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而且揪得紧紧的,她越想挣开来,便揪得越死, 像打了个死结。
“真是胡说,我侄儿一向洁身自好,无端端的怎会忽然买个妾回家?”孟氏道,“你说清楚,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使了手段诓骗他!”
郑如珍只道:“等顾郎回家,让他自己说便是。”
外面静了片刻,孟氏便打发丁鲁赶紧去请顾玉成回家,然后才对郑如珍道:“你先跟着我进来。”
许棠方才一直望着门帘的方向,一听见她们说要进来,连忙便转回了目光,只找了别处看着。
等人进来之后,孟氏重新回到座上,又看看许棠,见许棠面无表情,猜她心里大抵是不好受的,于是只说道:“你自己问罢。”
又对郑如珍道:“这是你们夫人。”
许棠强打起精神,只见一位窈窕俏丽的女子缓步走到她面前,她长着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才巴掌大小,很惹人怜爱,然而眉眼却浓艳,眼尾向上勾着,明明妆容素净,却泛着淡淡的桃红,再往下,小鼻子小嘴巴,仔细瞧着很有味道,说是妙人不为过,还是一副未出阁娘子的打扮。
郑如珍向着许棠福了福身子:“请夫人安。”
许棠听了也不点头,只是问道:“你家人在哪?”
郑如珍回答道:“没有家人了。”
“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
“半年前。”
半年前,许棠心下不由失笑,差不多正是她有孕的时候。
饶是顾玉成表面装得再好,但是人心远了就是远了,从她离世之后,或者是根本就是在她离世之前,他其实就已经厌倦和她在一起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姚濛雨,又有现在的郑如珍。
他以前从没有纳过妾,甚至也没有通房,可是这次却早早地从外面把人迎进了门,还是在她有孕的时候。
到了最后,还是只有她一个人,那个她熟悉的,能够信任的顾玉成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枉她两世为人。
许棠摆了摆手,对她道:“家里的院子不多,要临时收拾起来也匆忙,这样,原来西边的那个院子是我姨娘和弟弟在住,我让他们挪出来搬到我这里来,你去住西院,先这样住着,若是不满意,等到了开春再腾挪便是。”
郑如珍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便立刻应了是。
这时在一旁站着,一直没有说话的乔青弦忍不住说道:“我们搬去东边不妥,若我们去了那里,玉成怎么来呢?”
许棠没有说话,只是吩咐木香和菖蒲赶紧去帮乔青弦和许廷樟收拾东西,又叫来钱婆子帮忙给郑如珍把行李搬到西院。
乔青弦方才问时还没弄明白,这会儿已经回过味来,知道许棠竟是存了不让顾玉成来自己那里的心,只让他和郑如珍两个逍遥去,她是过来人,又是为人妾侍的,自然懂得这样把人往外面推,不生分也生分了。
况且孟氏和许棠不懂,但乔青弦已经一眼看出郑如珍的走路姿势和做派并非良家女子,最是要小心提防的,到时候趁着顾玉成和许棠闹别扭,在顾玉成那里吹几阵枕边风,那就迟了,况且顾玉成的人都没见着,郑如珍虽然有问必答,实际上却语焉不详,总要等顾玉成回来之后一五一十地问清楚才好,乔青弦不太信真是这么回事。
然而许棠眼下正是在气头上,她说什么都不会听的,反而让郑如珍看了笑话,乔青弦便连忙给木香和菖蒲使眼色,示意她们先慢着,不要立即去搬,这两个婢子伶俐,立刻会意,只装作先下去了。
许棠见木香她们去了,便对孟氏道:“劳烦婶母借出彤儿,让彤儿陪着郑娘子去西院先安顿下来,之后再办她进门的事,总要摆上几桌。”
孟氏应下,许棠便起身离开,因雪天不好走,木香和菖蒲不在,她也怕有个闪失,便让乔青弦陪着她回去。
乔青弦正愁找不到机会,巴不得与她单独说话,连忙便扶着她出去了。
才走出孟氏的院门,乔青弦便对许棠道:“这事我看不急,总得等他回家之后再说,问问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许棠蓦地笑了笑,说道:“怎么回事,姨娘难道还不明白他们吗?”
乔青弦一时语塞,隔了半晌,都已经走回东院了,她才又道:“再等等又何妨呢,这又不急。”
雪地难走,许棠走到之后便觉有些气喘,先与乔青弦一同到了屋子里坐下,喝了几口茶,这才说道:“姨娘别怪我方才说话难听,我自己是明白的,他早就厌倦我了。”
才又说了这几句话,也并不多,许棠声音也不大,说完却又觉得心口气急,说不上来的难受,连忙又去拿热茶来压,不料手一抖,整盏茶都倒翻在了地上。
乔青弦看她脸色煞白,模样不对,连忙扶着她进了内室休息,想叫人赶紧去外面叫大夫来,一时却连个人都找不到,木香和菖蒲都被许棠自己打发出去帮着搬东西了。
将许棠扶到床上靠坐起来后,乔青弦不敢这时候出去找人,便只能先安慰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说这些呢?”
她听了倒也觉得很是奇怪,许棠和顾玉成成亲才半年多,甚至第一个孩子都还在肚子里怀着,照理说这种时候正是夫妻之间感情最浓的时候,许棠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况且只看顾玉成平日里的言行,乔青弦是最清楚的,他心里珍视许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厌倦了呢?
眼下也就是忽然来了个郑如珍,说是凭空出现都不为过,就算是顾玉成三心两意,也万万不会是厌倦许棠的。
许棠靠在床上,并没有因此而好受多少,或许是方才在雪地里走路时不小心扭着了,这会儿安静些下来,她感觉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
皱了皱眉,捂住肚子没有出声。
“这是怎么了?”乔青弦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肚子疼吗?”
许棠点点头,乔青弦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害怕许棠和胎儿有个三长两短,连忙往外面跑出去,幸而才出门便撞见刚刚回来的菖蒲。
先前许棠一定让她们两个去为乔青弦和许廷樟搬东西,她们得了乔青弦的示意,人虽去了但却没有动作,木香便打发菖蒲先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正好遇到乔青弦没头苍蝇似的跑出来。
一听见乔青弦说许棠肚子不舒服,菖蒲来不及多问什么,转身便往外面跑。
很快,菖蒲便从外面带来了大夫,看过之后,大夫果然说许棠是动了胎气,不过好在没有拖延,所以万幸不是很严重。
几人也没心思再去理会旁事了,忙去抓了药又煎了药,服侍许棠喝下。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还是没听见顾玉成回来的动静,乔青弦便又悄悄着了菖蒲出去看看,菖蒲回来之后只说孟氏知道许棠动了胎气,便让郑如珍先去她那里的厢房对付着住一晚。
乔青弦听了没说什么。
许棠方才睡了一阵,这会儿喝了药倒是没有困意,腹中隐痛也渐渐消散,她这才放了心。
真是奇怪,她如今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想得通,自认刚刚对于郑如珍的到来接受得也很好,安排得也很妥帖,为何还是会动胎气呢?
不过再怎么样,不能让孩子有事。
日后恐怕是没有再与顾玉成一起再孕育孩子的心思和情致了,那么晞儿应该就是她唯一的孩子了,无论如何,晞儿她是一定要保护好的。
许棠便又极力平复了一下心绪,见乔青弦倚在一旁帷帐边没声响,便笑了笑,对乔青弦说道:“弟弟已经下学了,姨娘也跟着忙了这么久,还是快回去休息罢,我这里已经没事了。”
乔青弦摇摇头,然后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素银簪子去拨了拨烛火,使里面更亮堂一些。
“我再陪陪你,等他回来再说,若他不回来,我今日陪你睡,木香她们还不懂事。”乔青弦又把簪子插回去,知道许棠不喜与她过于亲近,便仍旧是立在床边不远处,与她道,“刚刚大夫说了,你不能再动气了,这一回是没什么大事,再来一次恐怕就要有所损伤了。”
许棠道:“我没有动气,只是方才在雪地里走过,闪了身子。”
乔青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边上的软榻上坐下来。
许棠知道她也不信自己说的话,似乎确实也骗不了什么人,她想再笑一笑,但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怎么都笑不出来。
这时,木香匆匆进来道:“郎君回来了。”
顾玉成进来的时候满身的风雪,衣裳上和头发上都是白莹莹的雪片,以及已经化了的水珠。
乔青弦已经从内室里出来,连忙拦住他,先不由分说将他身上的那件大氅扒下来。
“你身上带着寒气,就这样进去做什么?”乔青弦责怪他,“先把你身上擦干,在炭盆边坐一会儿,去了寒气再进去。”
说着便让菖蒲拿巾帕过来,亲自给他擦。
屋子里的炭盆燃得正盛,顾玉成风里雪里的跑了一日,这会儿才觉得暖和,但很快,又觉得看着那火焰,还有那散发出来的热,烤得他焦灼。
偏偏这个时候,木香还从里面出来,对他说道:“郎君,娘子说她要睡了,请您也回去休息。”
闻言,顾玉成直接起身,伸手拨开站在他面前的木香,也不管身上的寒气驱散了没有,直接便走到了内室去。
床帐已经被放了下来,顾玉成往里望了一眼,看见许棠的身影影影绰绰的,还倚靠在床上没有睡下。
“棠儿。”他沉声叫了她一声。
许棠没理会他。
顾玉成叹气,也早就沉不住气了,撩开床帐随便往帐勾上一挂,坐到了许棠身边去。
许棠撇了撇嘴,又侧过脸去,但好歹没直接上手赶走他。
顾玉成心下稍低,却又回身走过去把槅门关了,把乔青弦和其他人都隔在外面。
他重新坐下,然而也没来得及说话,许棠便已经说道:“今日我身子不舒服,婶母便说先让她跟着她住,委屈你们这一晚,明日再说吧,至于纳妾的事,我想着到时摆几桌……”
“摆什么,”顾玉成打断她,“你先听我说。”
许棠瞥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就是想纳新人进来吗?”
她忍了忍,本来想说等姚濛雨来了之后她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一码归一码,先不提了。
顾玉成生气,但是反而笑了一下,反问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许棠也反问:“难道不是吗?”
顾玉成轻轻叹了一声气,这才道:“郑如珍是十祥馆幸存下来的人,她是那里的舞伎,在那里时叫作珍儿,秦申最喜爱她,自前年起便不让她侍奉别人。”
“秦申当日纵火,全因为荣泰长公主发现了他与郑如珍的事,加上他素日与郑如珍说过许多事,也很是麻烦,于是便趁着长公主到来之前,索性一把火一了百了。”
许棠原本稍稍垂着头,听他说话之后,略抬眼看看他,眸光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的。
顾玉成继续说道:“郑如珍当时从火场里逃了出来,但秦申很快便发现死者的人数对不上,好在那些尸体都已经被烧得焦黑,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秦申一时也不敢很确定珍儿在不在里面,或者是尸体被烧毁砸碎才没有找到,他想找,却又不敢大张旗鼓,怕长公主发现,于是我便先他一步,找到了郑如珍,并且将她藏了起来。”
许棠问:“你是要她去告发秦申纵火,还是让她说出秦申别的事?”
“都有,”顾玉成挑了挑眉,“但大理寺里有长公主的人,或者说荣泰长公主自先帝时便苦心经营多至今,很多地方都有她的人,我不敢贸然将人交出来。”
“这就是你纳她为妾的理由?”
“我已将她藏了一月有余,然而秦申也始终没有放弃,将她留在外面太危险,我便将她以纳妾的名义接到家中来,等时机成熟,他们不会想到我有这么大胆,就将她明目张胆放在家中。”
许棠打量了一下他:“秦申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
顾玉成笑了笑,半真半假道:“他和长公主是我上辈子的仇人,我要提前扳倒他们,不行吗?”
“仇人?我怎么不知道?”
“是后来的。”
顾玉成正了神色,怕许棠追问细节,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便又将话题绕回来,压低了声音对许棠道:“郑如珍知道许多事情,都是私下里秦申与她说的,恐怕有不少要紧事,否则秦申也不会痛下杀手。”
经由他一说,许棠便明白了,怕荣泰长公主发现自己的婚外情是其一,秦申最怕的还是他和郑如珍说的那些事,他怕被郑如珍再说出去,或是长公主抓到郑如珍之后再从郑如珍口中得知,这才最终下了决心烧了十祥馆。
她想了想,又问:“那郑如珍……她自己知道你的意思吗?”
“知道,我与她说,我能保下她,否则她很快便会被秦申找到,她愿意以妾室的身份先藏在这里。”
许棠听后没说话了。
沉默半晌后,顾玉成才问:“接受了吗?”
许棠道:“我向来不管你这些事。”
“可是家里的事,只有你才能管,”顾玉成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要帮我小心遮掩着。”
许棠不由笑了:“我能如何?最多将她安置好罢了。”
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顾玉成心下雀跃,她还是在乎他的,不然就不会动胎气,也不会笑
了。
“你当然要紧,”顾玉成道,“她既是我的妾,我便要往她那里去,否则会被人看出端倪——你日日把我留住,我就有借口去不了了。”
许棠愣住,一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话让她的心晃晃悠悠的,像是一根琴弦被撩拨了一样,痒痒的倒不难受。
脸上忽然有些发烫,许棠越发晃神。
她几乎要将他和他搞混了。
这怎么可以呢?
顾玉成见她愣怔,心中愈发得意,也能猜出她在纠结什么,又怕她想多了便猜出他打的算盘,明明也可以直接歇在郑如珍那里,还非要她来叫,于是他当即打算打断她。
“你身子怎么样?”他转而问道。
许棠点头:“没什么事,只是雪地里……”
没等她说完,忽然顾玉成就伸手过来,轻轻按住她隆起的肚腹。
许棠身子一颤。
而肚子里的小祖宗刚刚一直安安静静的,这会儿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摸他,被惊醒了不开心,于是重重地踢了一脚。
顾玉成根本没想到,手心里便已经震了一下。
“他动了……”他道。
许棠刚要说话,让他小心一点,谁知下一瞬,顾玉成已经俯下/身子,耳朵贴住了她的肚子。
许棠大气都不敢出。
被他贴着的地方,热热的,他以前从来都没在她有身孕时,听过她的肚子,最多就是摸几下。
一家三口从来没有比此刻更贴近过。
顾玉成听了半晌,可惜孩子都不肯再赏光了,只是轻轻动了几下便停歇了,像是又睡着了,他许久后才重新坐直身子。
“我去外间睡,让木香陪你在这里,夜里若哪里不舒服,立刻叫我。”他说着,便扶住许棠,拿走她背后靠着的引枕,然后又扶着她躺下。
许棠稀里糊涂地就睡下了。
之前被顾玉成挂起的床帐也被他重新放下。
许棠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然后和乔青弦她们说着什么话。
她稍微侧了侧身子躺着,手不由抚上了他刚刚贴在肚子上的位置。
还是热热的。
第72章 安心
孟氏第二日才让孙媪过来询问许棠的情况, 许棠毕竟没什么事,休息了一夜也更好了些,便让孙媪去回禀了孟氏。
谁知孙媪听了却不走, 立在许棠床边对她道:“老夫人有几句话让奴婢带给夫人听听。”
木香见状立刻上前笑道:“孙媪,我们娘子才刚好些, 有什么话等她好了之后去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亲自说给她听岂不是更好?”
“那可不行,老夫人的吩咐,我是一定要说完了。”孙媪长着一张容长脸, 脸上没什么都,不笑的时候像是骨头外只包了一层皮, 样子比孟氏还要刻薄得多。
许棠给木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用拦了,然后便朝着孙媪点了点头。
孙媪道:“老夫人说了, 夫人的身孕也已经有将近七个月了,应该是稳固的时候, 结果却闹成这样,夫人为了孩子,也要多平心静气才好, 尤其是善妒,夫人的亲生母亲就是折在这上头的,夫人万不可重蹈覆辙,女子一旦有了妒意, 对自身和子嗣不好,也对这个家不利。”
她说完这些,便先去拿眼儿从上往下觑着许棠,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没有什么表示,也不见生气,便又继续说道:“我们郎君天资出众,又涨得一表人才,日后肯定还会再纳妾室,家中也不止会有郑娘子一人,夫人若是一个一个地嫉妒过来,那哪里还能有安生日子呢?今日有这个肚子可以让夫人拿乔,喊一喊疼,郎君或许便心疼了,以后总不可能回回都是如此,夫人总是要接受事实的。”
许棠眨了眨眼睛,回过味来,原来孟氏竟然觉得她动了胎气是装的,怪不得昨日乱成那样也没找个人来问问。
不过她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孟氏要误会就让她误会,顾玉成是她一手养大的,在她眼里自然是香饽饽,她和孟氏没什么好争辩的。
再说纳不纳妾这事全看顾玉成自己,她们在这里掰扯翻了天,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让孙媪一直站在这里念叨也怪烦的,许棠便一副很是惊恐的模样,连连对她的话应了是,孙媪满意了,她连忙让木香将孙媪送了回去。
结果到了傍晚,孙媪又来了,问她:“夫人,老夫人让我来问你,郑娘子进门的事该如何办呢?”
许棠一听,想起来顾玉成的话。
她先前是说过郑如珍进门要摆酒摆上几桌,但当时也不知道情况,只能先这样表示着,没想到孟氏却记着这一档子事,但摆酒是万万不能的,到时不止家里人,总要请几个人来吃酒,保不齐就要认出郑如珍来,那岂不是坏事。
“郎君昨日已经与我说过,最近他仕途有阻,纳妾一事更不宜大操大办,人进门了也就进门了,不必再多什么事。”许棠道。
孙媪道:“那就要委屈郑娘子了。”
“不信的话,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你让他自己去与婶母说明白便是。”许棠断断续续被孙媪烦了一日,她身子到底还没有大好,也是疲于应对,便直接搬了顾玉成出来。
孙媪听后倒不敢再说什么,退了出去,木香往外望了望,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对许棠说道:“她在院外等着呢!”
过了大约有两炷香的工夫,天都已经暗了,孙媪终于截住了回家的顾玉成,不让许棠提前和他说话,直接将他带去了孟氏那里。
木香几人见状便都有些忐忑,担心不操办只是许棠自己的意思,孟氏回头与顾玉成一说,许棠恐怕就要受气。
菖蒲不放心,便悄悄溜出去打探情况,她最近几日已经和孟氏身边那个新买来的彤儿打好了关系,行事便要方便许多。
没多久后,菖蒲回来时一脸的不悦,闷声不响,木香也不敢问,许棠反而问道:“郎君呢?”
问起其他事,菖蒲尚且可以遮掩,但是问起顾玉成,她也不敢隐瞒,踌躇片刻后,对许棠:“老夫人倒是同意不操办了,但她说今日郑娘子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人也搬过去了,她还看了黄历,今日日子不错,就让郎君今夜便过去……与郑娘子圆房,这样就算是正是抬她做妾了。”
闻言,许棠还没说话,木香已经忍不住说道:“人既然已经接到了家里,什么时候圆房就该是娘子安排,就算是要在今晚,也该先派人来知会娘子一声,孙媪一日来了两趟,每次话倒是不少,这样要紧的事,倒是一个字都不说,难道是怕我们娘子拦着吗?”
木香的话句句都是实话,许棠虽然心里清楚郑如珍是怎么回事,但孟氏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想想上一世,孟氏也是很难伺候,然而毕竟那时顾玉成没有冒出来个妾室,一切倒还平稳。
眼下多了个郑如珍,孟氏只怕要更拎不清了。
她想了想,又问菖蒲:“那郎君人呢?”
“看样子正要往郑娘子那里去呢!郑娘子也在老夫人那里,”菖蒲戳着说着便有些愤愤,“我听了气不过,便先回来了,难道要我看着他们回房不成?”
许棠便道:“那你现在过去把他请回来。”
“啊?”菖蒲一愣,“谁?”
许棠叹气:“顾玉成。”
菖蒲倒犹豫了:“娘子,若是都已经去了,再把人请回来,莫说是老夫人那里,只怕郎君心里也不高兴,会厌烦。”
“你去便是,”许棠看着菖蒲,觉得她们很可爱,“我自有我的计较。”
这也是顾玉成昨夜说的,她倒差点忘记了,家里虽然人不多,可要瞒住的眼睛也不少,放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妾室却不去她房里,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么这个恶人就只能由她来做了。
木香去推菖蒲:“孙媪那老虔婆的话你倒是听进去了,难道往后真要被孟夫人给吃死了吗?”
菖蒲一听也觉很有道理,连
忙便跑着往外面去的,只怕一会儿去的迟了,两个人的好事已经成了。
她才离开,许棠便打算睡了。
木香一边服侍她睡下,一边不解道:“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娘子怎么就要睡了?
许棠只道:“我犯困。”
木香也没说什么,只是将烛台移得远了些,却没有把床帐放下来。
于是许棠指了指床帐,木香本来是想等菖蒲请回来顾玉成,让许棠见着了他,两个人也好说一说话,嘴上虽说是不怕孟氏,但今夜就去把人叫回来,总归是不大好,先要把顾玉成哄住了。
谁知许棠果真这样困,一刻都不肯耽误的,木香也只好听了她的意思,把床帐放了下来。
她轻手轻脚才出了内室,打算出去看看人回来没有,不想顾玉成就跟着菖蒲来了。
木香没想到他能来得这样快,一时也呆住了,也不知道两个人到了哪一步,能是菖蒲一去叫,他说走就走?
再细管顾玉成神情,倒是一点不见好事被打断的气恼,木香稍稍放下心,对着顾玉成指了指里面,轻声道:“已经睡下了。”
顾玉成点点头:“还是和昨夜一样,你去里面陪她,我睡外面。”
木香应是。
他想了想,又轻轻打开槅门,进了内室里面。
床帐已经放了下来,里面静悄悄的,像是已经睡熟了。
顾玉成抿了抿唇,他从方才一路过来时就想着和她说些什么话,到现在还是很想说,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朝她那里走去。
床帐里传来被褥翻动的轻响,接着便是她轻柔的嗓音:“怎么了?”
顾玉成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不拘说些什么,只要能听听她的声音就很好了。
他在她床前站定,隔着床帐问她:“今日还好吗?”
“都好。”许棠道。
顾玉成蹙了一下眉,她就是这样,问什么都说还好,不到实在过不去了,就一句话都不肯说,从前明明身子亏空,她也不说,每日装扮得和没事人一样,他被她蒙骗过去,一时疏忽,这才让她从自己手里就这样永远溜走了,还有昨日,明明是心绪不佳才动了胎气的,她却偏要说是走了雪地里的缘故。
说实话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她就软弱了?
还是他会看轻她?
顾玉成攥了一下拳头,很快又放开,抑制住自己掀开床帐和她说话的冲动。
算了,那么晚了,会吓到她的。
她不懂事,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于是他沉住气,道:“好,我今夜也在外间。”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睡到前面去。”许棠小声说道。
顾玉成马上就道:“你故意把我请来,就是让我住前面去,那和我主动不去找郑如珍有什么区别?”
里面的许棠扯了扯被子,给自己掖了一下被角,不说话了。
顾玉成得胜一般的挑了挑眉,反正她在里面看不见,并且同时说道:“到郑如珍离开之前,我都会在外间住。”
许棠都:“好吧。”
顾玉成终于志得意满,安心出去了。
许棠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很快翻了个身,也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发大财!
第73章 腊梅
又过了几日, 许棠的身体复原,才刚刚能下床,孟氏便立刻来叫她过去说说话。
许棠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过去。
郑如珍也在, 看样子她是陪着孟氏。
她已经换了已婚妇人的打扮了,眼角眉梢便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韵致, 见许棠姗姗来迟, 便上前向她福了一福,温声叫了她一声:“姐姐。”
声音并不过分娇滴滴,也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意味, 敛眉垂首,很是恭敬。
许棠向孟氏问完安之后, 便在孟氏下首处坐下。
孟氏便问了几句许棠的近况,许棠一一答了,这时彤儿过来奉茶, 郑如珍便去帮忙。
结果孟氏见了便立刻说道:“那些自有婢子去做,你坐下便是。”
说着又指了指许棠身边的位置, 示意她坐到许棠身边去。
许棠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拿起茶喝了一口。
孟氏一直注意着许棠的神色,见她对她让郑如珍在她身边坐下来没什么反应, 好像不在乎似的,也就放了心,许棠总算对她还算收敛,没有当即甩脸子给她看。
然而一面又不由不满起来, 最近的事她一直记挂着,当日是她决定立刻就让顾玉成和郑如珍圆房,已然是一切从简了,也算照顾许棠的心情, 可许棠一点不知道好歹,当晚就把顾玉成叫回了自己房里,之后的一段时间,日日都是如此,要不就是顾玉成自己去了她那里,要不就是许棠找人把他叫回去。
孟氏忍了几日,已经忍不下去了。
“如珍来了顾家这几日,一直日日在我身边伺候,真是很好,”她假装殷切地与许棠说话,“我听玉成告诉我,她也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娘子,又是这样的人品样貌,手脚勤快,伶俐聪慧,又孝顺体贴,来我家做妾真是可惜了。”
许棠不动声色地应对回去:“婶母喜欢她就好。”
“我想把彤儿拨给她去用,我这里有孙媪就够了,”孟氏道,“她那里日后总是要人手的。”
许棠依旧没有任何表示:“那就照着婶母的意思做。”
孟氏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多想许棠能多说几句话,这样她也好借机再敲打敲打她,偏偏她却软硬都不吃了,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时郑如珍听了却道:“我那里不用人,我自己就可以。”
孟氏没理会郑如珍,只是对许棠说道:“你也是大家子出身,在家时也见得多了,往后玉成去她那里时,他们是要人伺候的——你也该松一松手,让他过去个两三次才好,否则我看着如珍真是怪可怜的,都已经让人进门了,你这是何必呢?”
若郑如珍真是顾玉成名正言顺的妾室,许棠恐怕听了孟氏这番话是要气恼的,即便郑如珍不是,听在耳朵里也不太舒服,归根结底还是孟氏自己对她有所不满,与郑如珍其实并没有很大的相干。
而郑如珍的事情也是万万不能与孟氏透露的,许棠便打算还是这样糊弄过去算了。
孟氏见状百年以为是许棠听进去了,便又道:“你肚子的孩子总有生下来的一日,到时你又有什么借口?还不是得让她去服侍他?况且你有身孕本就不方便,正该是放人的时候,这样她心里对你感激,你面子上也好看,难道不是吗?
许棠轻轻叹了一声气,也没办法与孟氏说什么,只是起身道:“婶母,我先回去了。”
孟氏的话其实是没有说完的,她甚至想着还要许棠自己和她认错,没想到许棠起身就要走。
她想再说她几句,可又想到许棠怀着身子,若是话说得重了,她一会儿又不知会闹出些什么,反而让顾玉成与她之间有了嫌隙,毕竟不是亲生母子,孟氏也不敢越过这个分寸。
总归人是顾玉成自己接到家里来的,本就是他喜欢的,许棠再想尽办法去阻挠,也总有一日是拦不住的,今日该说的倒也都说了,只看许棠自己识不识相了。
许棠走后,郑如珍一时还在孟氏身边侍奉,看着孟氏时而沉默,时而又叹气。
“怎么就娶了这样一个媳妇进门?”郑如珍听见孟氏喃喃道。
郑如珍是什么人,在风月场上迎来送往,逢场作戏惯了的,孟氏私下里抱怨许棠,她自然不会上赶着去接话,只是垂首站在一旁不作声。
落在孟氏眼中便更觉得她乖顺,又说道:“还是你们小门小户的好,不会摆架子,我们这娶回来一个家里连个
空壳子都不剩的,还以为自己是名门千金,你是不知道,对我不恭敬倒是罢了,反正又不是我的亲儿媳,对夫君也是这个样子,不知有多张狂。”
郑如珍的眸光微动,但是孟氏一点都不会察觉到,她问:“怎会呢,我看郎君和夫人很好。”
来顾家已经有一段时日,郑如珍时常来孟氏这里,倒是听孙媪和彤儿私下里说过些话,顾玉成和许棠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两人半年多之前吵过一架,之后便冷淡下来。
至于什么许棠吃醋拈酸总是来把顾玉成叫走,郑如珍心里也清楚,不过是为了她而做戏的。
她倒很是奇怪,成亲都不到一年的夫妻,就算偶尔有个磕磕绊绊,也不该闹得僵成这样,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于是便旁敲侧击向孟氏打听。
孟氏心思说单纯也单纯,郑如珍这么一勾,她立刻便说道:“好什么?她那是故意和你过不去,不想让玉成对你好,若没了你,她就又是那个老样子,你以为她会让玉成进她的房门?”
郑如珍笑了:“老夫人这话说的,才新婚的夫妇,正是好的时候呢!”
“真好就不会有你了,我原先也奇怪,玉成不是那种人,怎会这么快就纳了你进门,不过再想想倒是想明白了,他其实是受不了她,在你来之前,她不和他说话,不和他见面,家里就这么点地方,她还非要和他分开住,一个住前面一个住后面,这样的态度,又哪个男子能受得了呢?”孟氏道。
郑如珍认认真真地听进耳朵里,心思来回转了几个弯,便有了些计较。
她陪伴了秦申太久,知道秦申和荣泰长公主太多事情,甚至有荣泰长公主用私矿锻造兵器这样的大罪,秦申是一定要杀她的。
先前在外面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
在顾家的日子,是她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安稳。
起先倒还是想着藏在这里,听从顾玉成的安排,等待着时机将秦申绳之以法,为死去的那些姐妹报仇,可是心里一安定下来,瞻前顾后要想的事情未免就多了。
她要面对的是荣泰长公主和秦申,就算顾玉成真的已经筹谋完善,就真的能扳倒他们吗?她一个弱女子,有这样的作用吗?
郑如珍不相信自己。
当日能从火里逃出来,一半是她的运气,另一半则是馆中其他姐妹们的帮助,如果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让自己身处险境,岂不是让她们白白为自己牺牲了?
她们帮她救她,一定是想让她能够好好活下去的。
她的愿望很小很小,也仅仅只是希望能好好活下去。
眼下已经有了一条路。
秦申四处搜寻她,而顾玉成为了保护她,将她带回了家中,纳为妾室只是权宜之计,她为什么不能将这件事变成真的呢?
一旦真的和顾玉成有了关系,成了他的妾室,他恐怕就不忍心将她推到台面上去作证了。
若许棠和顾玉成是一对恩爱夫妻,她或许很难插进去一脚,可他们不是,她见过太多的男子,像顾玉成这样表面上光风霁月的也不是没有,然而私下里却没有不为美色动心的,顾玉成也不可能例外,正好趁着他们夫妻之间关系不好,许棠又刚好有孕,她倒是很有机会能办成这件事。
将她是顾玉成妾室这件事坐实,假戏真做。
郑如珍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像她这样的身世,就如一根浮萍一般,若是自己不能为自己多打算考虑,她早就湮没于这世间了,这一次,她也同样要闯过去。
她不想死,她要活。
郑如珍眼风瞥了瞥孟氏,孟氏还继续沉浸在对许棠的不满和抱怨中,她便在孟氏腿边蹲下/身子,什么话都没说,伸手轻轻为孟氏锤着小腿。
孟氏好一阵之后才反应过来郑如珍在为她捶腿,一时更觉受用。
“还是你贴心、听话,她若是像你一样就好咯,”孟氏怜爱地看着郑如珍,“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
郑如珍笑道:“不委屈,郎君能将我带回来,我就很感激了。”
孟氏又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话,郑如珍自己说完,便不再去听她念叨了。
她脸上仍是挂着笑,像是认认真真地在听着孟氏说话,心中却又不断地开始盘算,孟氏说的那些终归是表面所见,她虽一定要做成这件事,可许棠和顾玉成两个人的底也要探明白,否则自己冒然进行,很有可能便会让顾玉成生厌。
今日孟氏真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机会,若是夫妻两个关系尚可,许棠是肯定会在顾玉成回家之后与其抱怨的,届时顾玉成肯定会找孟氏并且制止她,若是顾玉成那里根本就没有动静,便能说明两个人关系已经差到许棠连这种事都不愿与他说,或是许棠说了,但顾玉成不放在心上。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这件事了。
***
许棠从孟氏那里回了房,一开始因为孟氏的态度,还有些闷闷不乐的,但很快便丢开了。
孟氏也不是一日两日这样,以前也是这样的,以后更不会改变,若是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那就是活生生与自己怄气。
倒是郑如珍无端端被孟氏当成个活靶子使,也挺可怜的,本来就是这样伶仃的身世,又死里逃生,以后也不知道还会遇到些什么。
今日家里有一株腊梅正好开了,许棠身子不方便,便让菖蒲去摘几枝来插到花瓶里。
菖蒲摘来了一大捧,许棠一边修剪花枝,一边听着木香在她耳边絮叨。
“老夫人对娘子很不满,今日的话可不算轻了,还不能私底下说,要当着那个郑娘子的面说,”木香想了想,“夜里等郎君回来,还是得跟他说。”
许棠方才不开心也是因为孟氏,想都没想过要告诉顾玉成,毕竟她自己心里一清二楚,郑如珍又不是他真正的妾室,为这样不着边际的一两句话就抱怨,岂不是让顾玉成笑话,她还没那么不晓事,非要去和孟氏较这个劲。
她听着木香一味地说话,自己却不说话,插好了一瓶腊梅,便让木香放到外间的桌案上去供着。
还剩下许多没有用上的腊梅,扔了也是可惜,菖蒲便又搬来一只花瓶。
许棠继续手上的动作,木香见状便又道:“娘子,你得好好想想了,这可不是小事。”
许棠将一枝剪好的腊梅轻轻掷到花瓶中,向着木香眨了眨眼睛,对她和菖蒲道:“今日的事,你们都不准再提了,更不要向郎君说起。”
木香急了:“娘子什么时候那么好脾性了?难道嫁了人就要为这种事情忍气吞声?”
“我什么时候忍气吞声了?”许棠叹气,也明白木香是为了自己好,只是郑如珍的事不能和任何人说,便只好说道,“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方法,眼下不合适说。”
木香将信将疑,倒是菖蒲用手肘顶了顶她:“好了好了,娘子都这样说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让你说,你且闭紧了嘴巴才是。”
木香这才作罢,见许棠双手上下翻飞了几下,又一瓶腊梅被装点好了,便道:“不如给郎君送去吧,看书的时候闻着腊梅香最是相宜的。”
许棠先是没说话,然后才说道:“先放外面去。”
近来因为郑如珍的事,许棠对顾玉成便有些松懈下来,甚至他自那日后便一直住在外间,她也没说什么,但这并不代表她心里就原谅了他。
另外,今日孟氏提了一提,倒让许棠又有了一些想法,何必她去把顾玉成从郑如珍那里叫回来呢?郑如珍又不是不清楚情况,直接让顾玉成留在她那里也无妨,又不会发生什么事。
她竟然没想到。
于是等顾玉成回来之后,破天荒地发现今日许棠在外间坐着,似
乎是在等着她。
虽然近段时日许棠没有再赶他出去,但也不代表就会与他多亲近,只要他一回家,她就会回到内室里去,无论早晚,也仅仅这是允许他睡在外面罢了。
他今日又回来得晚了一些,照理说这个时间许棠应该已经准备要休息了,没可能还坐在这里等他。
顾玉成的眸子不由黯了黯,从前的时候她也是经常等着他回家的,那时倒没有很放在心上,之后再回过头想想,那时平淡的一点一滴,都已经成了不可企及的奢求,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室的昏暗和冰冷。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机会可以重来。
顾玉成快步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坐下,问:“怎么不去歇着?”
许棠早就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却连眼角都没有瞥他一眼,只是托着腮看白日里新插的腊梅,灯影笼罩着那娇嫩嫩的一抹亮黄,明暗交叠,别有一番趣致。
等到顾玉成坐下了,她才意犹未尽地看向他,淡淡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可能是自从被许棠发现他也重生了之后太过于小心翼翼,顾玉成听她这样说,心里就是一紧。
果然许棠继续接下去说道:“你明明可以将就着在郑如珍那里对付一夜,为何偏要我找人来叫你?”
顾玉成也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捏了一把汗,终于还是被许棠给反应过来了。
他蹙了蹙眉,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
“可是我相信你,你一定坐怀不乱的。”许棠瞥他一眼。
“是郑如珍她不愿意,”顾玉成面不改色,谎话手到擒来,将早就想好的话说给许棠听,“她被秦申伤得很深,不愿再与任何男子接近。”
许棠狐疑地看着他,显然是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顾玉成道:“不信你自己问她。”
许棠只好作罢。
她跟郑如珍根本就不熟,这种事她要如何说得出口,何况若顾玉成说的是真的,岂不是又往郑如珍心上去捅一刀。
算了,反正他来了也是睡在外面。
顾玉成暗中看着许棠的神情变化,见她不打算说什么了,总算是放了心,这才有心思去看案上放着的花。
“怎么摆了两瓶?”他问。
许棠道:“菖蒲摘得多了。”
顾玉成抬手拂过枝头垂下的一朵腊梅,倏然便又想起来那一年,李怀弥故意抱着她插给他的花,到他面前来炫耀。
那瓶花中主花早已经在记忆中褪了颜色,顾玉成都忘了是什么话,他只记得旁边配着的那一枝一枝金雀,也是像今日的腊梅一样,同样黄得娇艳明媚,不同的是金雀俏丽,腊梅却清雅。
顾玉成忍不住问:“另一瓶能给我吗?”
许棠沉默许久。
顾玉成的心也被她吊得忐忑起来,他有些后悔自己多问了这一句,万一,万一她拒绝他了,他该怎么办?
烛花爆出轻微的一声爆响,顾玉成的额角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忽然,他看见她笑了笑。
这笑转瞬即逝,又有些突兀,饶是顾玉成也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
只听见她道:“那就拿走罢。”
她还是对他念着旧情的,他想。
接着,许棠便唤来菖蒲,让她将腊梅捧到顾玉成的书房里去,自己则转身回了房,槅门一关上,顾玉成依旧休息在外间。
***
转眼便又要到年节。
因孟氏是个寡妇,轻易不肯出门抛头露面,家里眼下人手也不够,许棠便干脆自己出门去置办年节要用的东西。
木香留在家里做事,菖蒲经常在外走动,一向是由她陪着许棠出门的。
乔青弦也有一些要买的东西,加上不放心许棠出门,便跟着一起出去。
吃喝上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家里人不多,需要的东西也不多,主要是家里人的衣裳鞋袜一时都还没有准备,有些去买了成衣便是,有些则要采买些布料回家自己做。
乔青弦提议先去布庄看看,先将布料买完,让布庄的伙计送回家,然后再去置办轻便的物事,许棠同意了。
其他人倒都好办,就是孟氏让许棠犯了难。
她以前是吃过孟氏的苦头的,别的东西还好说,但是只在穿戴上面,孟氏特别讲究。
虽然很少出去见人,但孟氏还是不愿让人说自己寡妇打扮得艳丽,每日在家中都是那几色的衣裳,也不愿穿其他的颜色。
来来去去都是这几个颜色和花样,有时许棠置办得稍微变个样式,她都要不满。
许棠和乔青弦先挑完了别的,再去挑孟氏的,两个人坐在里面一样一样地翻看着布样子,最后还是乔青弦拿的主意,给孟氏挑了一块赭石色的料子,上面只有最简单的云纹,年节里正合适她穿。
许棠正要让菖蒲去结账,乔青弦又道:“你这身子眼看着越来越不方便了,日后出来的机会也少,我看不如趁着今日来了布庄,给肚子里的孩子挑几块舒适好看的布料,咱们回去就可以开始做些小衣裳了,也好有点事情做。”
许棠一听便点点头,一旁的伙计见状便道:“眼下倒是新到了一批料子,很柔软舒适,给孩子作衣裳很好,只是我们太忙还没有将样子整理出来,若二位要看,便到外面去,布料就放在外面。”
反正买完也要离开了,许棠和乔青弦便去了外面。
两人有仔细挑了一会儿,许棠一想到这些布料做成小衣裳穿在晞儿身上的模样,心就软成了一片,一时便挑了很多,恨不得全都让晞儿穿上。
还是乔青弦拦了拦她,打趣道:“好了,这些尽够了,也让我们的手歇一歇罢,况且你再买下去,你家郎君的俸禄恐怕就要不够了。”
许棠也忍俊不禁,道:“这些就买穷他了吗?”
这样说着,还是停了手,让菖蒲一起结了账,与布庄的人说家中位置。
许棠和乔青弦正等着,忽然便听见有人叫她:“许大娘子。”
这里是建京,她又已经嫁了人,会这样叫她的人并不多,许棠循声望去,见到有一年轻少妇迤逦向她走来,妆容精致的脸上笑吟吟的。
以及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正仰着头挑衅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过年大吉[加油]初一大吉[加油]今天又是加更的一天[撒花]
第74章 狭路
许棠神色一凛, 眯了眯眼睛。
竟然是冯素娘和江朝成,没想到他们也在建京。
乔青弦同样看见了他们,她轻轻地扯了一下许棠的用衣袖, 悄声道:“我们赶紧走了算了。”
然而人都已经到了眼前了,要避开是不可能的。
许棠想起这对夫妇曾经给她添的堵, 本想着随便打个招呼算了, 可是这声招呼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出口,她还是很记仇的。
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冯素娘便先笑着说道:“大姐姐呀, 难道是不认识我们了吗?”
许棠偏过头,只去看布庄的伙计为她们包装方才已经选好的布料。
“看来许大娘子是不想和我们说话了, ”江朝成开了口,“也是,任谁过成这样都不好受, 仇人看了也解气了。”
他们是一月前才来的建京,原是来拜访江家的亲戚的, 见也快过年了,便打算在建京待一阵子,江朝成素来喜爱出去玩乐交际, 这一月自然没少在外,顾家的事也听见了许多,顾玉成纳妾的事他也早就听说了。
许棠终于忍不住了吗,冷冷说道:“解气了就让开。”
“我们又不是你的仇人, ”冯素娘道,“只是听说大姐姐过得不好,今日见着了,便来关心关心大姐姐, 没想到大姐姐一点都不领情,真是可惜了我们昔日的情分了。”
许棠一点也不客气:“冯娘子真是说笑了,我与你有何
情分,我领谁的情都不会领你的情。”
冯素娘脸色一白,也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许棠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家里出了事,被李家退了亲,嫁给顾玉成之后又过得不好,那棱角总该磨平了。
她没了话,江朝成便嫌她没用,轻轻嗤了一声,自己又道:“我当初还道顾玉成能对你有多情深义重,这不还是没几日就纳妾了吗?你那时还不如从了我,我还不忍心你受这样的委屈呢!你们才新婚吧?”
江朝成一面说,冯素娘的脸色一面便更难看,但她又不敢阻拦江朝成,只能在旁边忍受着。
自她匆匆嫁给了江朝成,他身边的女子便没断过,成日出去厮混,一开始倒还碍着冯家的脸面没有全往房里拉进来,可很快许家出事,冯家作为姻亲自然受了不小的牵连,江朝成哪还有什么约束,若不是她会做小伏低,刻意去迎合江朝成,江朝成倒觉得她乖巧懂事,否则恐怕早就被他休回家了。
今日看见许棠的是她,本想着来奚落她几句,没想到江朝成这样不着调,说着说着就又开始说浑话,把她当什么?
那边许棠已经讽刺道:“我出家做姑子都不会和你扯上关系。”
江朝成又要说话,冯素娘眼珠子一转,连忙截住他们的话,道:“大姐姐听说了吗?前两月李家也娶亲了。”
许棠掩在衣袖下的手一颤。
江朝成闻言已经兴奋道:“你不提都忘记这事了,李家新妇温柔谦和,很是知书达理,李家满意得不行,我看李怀弥嘴上不说,心里也很是受用。”
这时菖蒲已经结完账并且清点完布匹出来,见许棠面前的那两个人,连忙赶上前来,乔青弦对着菖蒲使了个眼色,菖蒲道:“娘子,我们该走了。”
“你这个婢子,没看见我在和你们娘子叙旧吗?”江朝成立刻转而去骂菖蒲,“像你这样的,在我江家早就被打死了!”
“江兄好大的火气。”
许棠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已经被顾玉成挡到了身后。
“你怎么来了?”她问。
顾玉成一边含笑觑着江朝成,一边回答许棠道:“婶母说你出来买东西了,我便来看看。”
见到顾玉成来了,冯素娘倒没怎么样,江朝成却有些犯怵。
他忘不了在许家最后的那一夜,他被顾玉成按在床上痛殴一顿,那双手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打起人来那么疼,他当时在许家根本就没敢说,第二日一早赶紧收拾东西跑了,后面有几回想起来倒是和亲朋说一说,但又实在说不出口,从来都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被顾玉成这么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打,真是太丢人了。
心里一发憷,脸上就显出来怏怏的,气势上就低了人一头,不过江朝成到底想着这是大街上,顾玉成不敢将他怎么样,便道:“我只是关心关心棠大妹妹,听说你……”
话才说了一半,顾玉成的眼风冷冷地扫过来,落在江朝成脸上身上各处,凌厉得像是提着一把刀子在忖度考虑,一会儿往那边砍更好。
江朝成从前就已经有些被顾玉成吓破了胆,眼下不过是仗着在大街上所以才虚张声势的,实际上哪还能经得住他这一吓,不由便后退两步。
撞到了冯素娘身上,冯素娘还问:“你怎么了?”
“走了,没意思。”江朝成瞪了冯素娘一眼,反倒小声骂她,“都是你多事!”
许棠垂下眼,转身对身后的乔青弦道:“我们也走吧。”
乔青弦看了看杵在前面的顾玉成,连忙笑道:“我和菖蒲先去买其他东西,你们两个再逛逛才是。”
许棠已经被江朝成和冯素娘两个人搅了兴致,闻言便摇了摇头:“不去了,我累了。”
顾玉成在一旁蹙了蹙眉,问她:“要紧吗?”
许棠还是摇头。
因还有其他东西没买,乔青弦便和菖蒲一会儿继续买东西,许棠则是由顾玉成陪着回去。
顾玉成将许棠扶上马车,自己也随之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的神色浅浅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异样,仿佛真的只是累了。
顾玉成心下却郁郁。
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原本前几日就听说许棠和乔青弦要出来,他当时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早就已经打算好了,要出来陪她,特别是他早就注意到她这段时间没添过什么首饰,总是那几样轮换着戴,便有心要带着她去挑选几样簪钗环佩,结果人都到了,没想到却看见许棠和江朝成夫妇在说话,别说是许棠,便是他都倒了胃口。
若是他早些过来,江朝成看见他在,兴许就不敢过来了,或是过来了也不敢让许棠难受。
顾玉成没听见方才他们在说什么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许棠垂下眼:“没说什么话。”
“没说什么话,他当时又为何骂菖蒲?”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点感觉,江朝成十有八九是向她提起了李怀弥,这才引得她心绪低落。
先前还对着口口声声说之前的他很好,一到李怀弥面前就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了,她其实从来就不喜欢他,若是李怀弥现在朝着她勾一勾手指,她一定也会跑过去。
“骂菖蒲是因为我和他们就有旧怨,无论说没说话,江朝成总会挑事的,”许棠此刻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她无奈地看了看顾玉成,“你是不知道他,但他先前确实闹出过许多事。”
若是换在平时,许棠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还耐心解释了一番,顾玉成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但今日偏偏看到江朝成就又想起李怀弥,再加上江朝成打乱了顾玉成的计划,顾玉成心绪也不佳。
他听了之后竟然说道:“他是不是和你提起李怀弥了?”
许棠一怔,没有说话。
顾玉成冷哼一声,果然被他猜中了。
“提到李怀弥你就不说话了,”顾玉成笑了笑,带着些讥诮,“你就是一直很念着他吧?”
许棠坐直身子,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你嫁给我之后,从来没有再提起过这个人,你心里在想什么?”
“难道你要我时时在你面前提起他?”
顾玉成道:“你倒是想。”
许棠气极反笑,也不甘示弱,立刻便说道:“李怀弥,李怀弥,李怀弥……”
她也没数自己究竟说了几遍,开始几遍的时候心里倒是觉得麻麻的,像是有针在刺,但是说多了之后,心里没了感觉,反而是嘴皮子发麻了。
就在她说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顾玉成终于受不了了。
“停车!”他朝外喊了一声。
马车停下来,顾玉成立刻便跳了下去。
许棠这才觉得清净了。
等到了家,木香出来接她,她刚要下马车,却看见顾玉成还是冷着脸站在一旁,原来他没走。
见她要下来,顾玉成便伸手想扶她下来,被许棠避开了。
顾玉成扶了个空,越发恼怒,方才虽然下了马车,可她说的“李怀弥”那三个字却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怎么赶都赶不走。
偏偏这时许棠从他身边经过,唇齿轻启,又道:“李怀弥。”
顾玉成脑子里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裂开来,他没有跟着许棠进去,只是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双手攥得死白。
直到丁鲁见他一直站在那里,便出来叫他,他才转身往里面走。
还没走回到房里,半路上便看见木香出来寻他,对他说道:“娘子说她身子已经好了,郎君一直住在外面也不方便,从今日起还是搬回前院去住。”
顾玉成冷笑:“好。”
***
许棠回府之后,或许是因为后来和顾玉成又吵了几句嘴,心里便更不舒坦。
从前他们一向是相敬如宾的,就算有点磕磕绊绊,两个人也会适时地止住,不会继续任由其发展,像今日这种随着自己的心绪发泄,是从来都不会有的事。
还是那句话,过不下去了就是过不下去了。
或许顾玉成还觉得自己倒霉,重生回来就已经娶了她了,又不能休妻,只能这样将就着过下去。
许棠按了按一跳一跳的额角,他不肯和离,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才成了亲,传出去不好听,等天长日久的,他只会越来越受不了她,到时她应该还有机会提起和离的事,只是和离之后孩子要怎么办也是个问题,不过顾玉成在厌弃她的同时也厌弃
了她的孩子,他总要想到以后的孩子的,说不定巴不得她把孩子带走。
她越想越脑袋疼,便想去床上睡一会儿,还特意叮嘱了木香:“我睡多久都不要叫我,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还有他,若是他还要来,你一定拦着他,我不耐烦见到他。”
木香不明所以,方才许棠让她去回绝了顾玉成睡外面已经够奇怪了,便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出去了一趟就闹别扭了?”
许棠道:“没闹别扭,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
木香只能听从她的。
许棠这一觉又是睡了许久,到了晚上还没醒来,也没有用饭。
乔青弦和菖蒲后来回来了,木香便问她们,她们便同木香说了今日的事,但也不知道两个人究竟又在闹什么,只能随他们去了。
等到了快要亥时的时候,乔青弦不放心许棠便又过来看了她,见她还是睡着,便怕她醒来之后饿,于是便去了厨房,打算给她做一些好克化的吃食。
如今不比许家当初那时候,灶台上的火日夜不熄,无论何时都能要到东西,即便是现做也快,这边过了一日三餐,便是冷锅冷灶了,夜里管厨房的钱婆子也早早去睡了。
乔青弦一到厨下,便见着钱婆子坐在灶台边出神,一副很困倦的模样。
“钱妈妈今日怎么还没睡?”乔青弦笑着走过去问,又看了看灶台,原来还烧着东西,“这烧的是什么?”
钱婆子一个激灵然后站起来,掖着手在那儿对乔青弦殷勤地笑了笑,有些慌张道:“姨奶奶好,这是给夫人用的汤品。”
乔青弦听了也不疑有他,或是木香她们见许棠没用东西,所以先来炖着的。
“她没吃东西,一会儿醒来晚了怕是不够,我再给她做些。”乔青弦道。
钱婆子连忙给她收拾出了另一边灶台。
“是,夫人怀着身子,是得多吃些。”她道。
乔青弦往厨房转了一圈儿,见缸里养着几条鲫鱼,便让钱婆子杀了一条,往鱼肚子里填上火腿和笋片上锅蒸,又弄了一碗炖蛋一起蒸上,还煮了些粥,见时候还早,便先离开了这里,去看看许廷樟有没有认真念书。
与许廷樟说了几句话,又检查了他的功课,乔青弦忖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又回到厨房。
这回没见到钱婆子,不知溜到那儿去松快了,灶台上只剩着她的东西,鱼和蛋刚好已经熟了,原本还炖着的那一盅汤不见了踪影。
乔青弦皱皱眉,只骂了一句钱婆子不知事,灶上的火没熄也敢走人,这时粥也滚了,她便赶紧拿了自己的东西放进食盒,又熄灭了灶火,便往许棠那里去了。
许棠正好醒来,净了面坐在那儿醒神。
木香帮着乔青弦把东西摆出来,道:“姨娘可真是有心了,这么晚了还送东西来。”
乔青弦盛了一碗粥摆到许棠面前,眼睛扫了一圈儿,想起来什么便随口问木香:“夫人那盅汤已经喝完了吗?”
木香问:“什么汤?”
乔青弦一愣,看许棠的模样便是才刚醒来,哪里可能已经喝下了一盅汤水。
这时许棠也察觉到什么,问:“姨娘怎么了?我这里并没有什么汤。”
乔青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方才那钱婆子一看就是慌慌张张,心里有鬼,这家里就这几个人,为的是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
许棠从街上回来后就心绪不佳,这才刚刚睡起来用些东西,不能再让她操心了,既然她发现了不对,自己去按下也就按下了。
她立刻便说道:“我记错了,我在厨房看见的是孟夫人的汤,你慢慢吃着,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还要看看你弟弟怎么样了,天气冷我也让他早些睡下。”
许棠便与乔青弦道了别,看着她步履匆匆离开。
木香夹了一块剔出骨头的鱼肉放到许棠的粥上,鱼和粥都是白莹莹的,鱼的鲜香混合着米香丝丝缕缕往人的鼻息中钻。
许棠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调羹。
木香见她停下来,正要询问,她却说道:“悄悄地把钱婆子给我叫到这里来。”
***
夜阑人静,只剩簌簌风声。
顾玉成从回来后,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许棠的声音还是没有从他脑子里出去,最令他烦躁的是,依旧是“李怀弥”那三个字。
她今日倒是说个够了,恐怕平时一直在心里念着,没有机会说出来吧?
李怀弥不过就是与她一起的时候长了些,其余到底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顾玉成指尖捻着一页纸,边角被他捻得蜷曲。
忽然,房门被敲了两下,外面传来孙媪的声音:“郎君,老夫人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进来。”顾玉成放下手里的那页纸,往后一靠,揉了揉酸疼的眼眶。
孙媪提了一个食盒进来,接着把里面的一盅汤拿出来:“郎君快趁热喝了吧!”
她拿过来的是一盅很普通的雪梨杏仁汤,顾玉成先是尝了一口,觉得并不甜腻,很好入口,便很快地一饮而尽。
孙媪看着他喝完汤,欣慰地笑道:“喝下就好,老夫人也能安心了。”
她说着便走到门口,顾玉成以为她要走,谁知她又回进来,还顺带着领了个人来前面。
顾玉成见是郑如珍便立刻问道:“你来干什么?”
郑如珍一脸为难地站在孙媪身后,孙媪说道:“老夫人怕郎君夜里看书伤了眼睛,让她来看着点烛火的。”
“我不用。”说了这会儿工夫的话,顾玉成愈发觉得烦躁,知道孙媪不会听,便又叹了口气,对郑如珍道,“你不必听婶母的话,去休息便是。”
郑如珍的神色便更为难,顾玉成也知道自己的婶母并不是和好相与的角色,必是她一定要郑如珍来这里的,郑如珍如今的身份是他的妾室,又实在无法推辞,这才只能被孙媪拉过来,若是他执意要将郑如珍赶出去,恐怕孟氏会对郑如珍摆脸色。
一会儿再打发郑如珍便是。
他想了想,便对孙媪道:“你出去。”
孙媪应了一声,这回迅速地转身出去,但还没走到门口,便被门外的不速之客堵了上来。
乔青弦沉着脸瞥了孙媪一眼,并不与她讲话,自己疾步走到里面,果然见到郑如珍在里面。
“你在这里干什么?”乔青弦问郑如珍。
郑如珍垂下头,小声说道:“是老夫人让我……”
乔青弦倒也不想为难郑如珍,只是又对跟上来的孙媪道:“你给他送的是什么东西?”
孙媪丝毫不肯示弱,本就看不上乔青弦一个妾室,眼下自恃是做孟氏交代的事,便冷笑道:“乔姨娘管得也未免太多了,我能给郎君送什么?不就是普通的汤汤水水吗?莫不是姨娘自己做惯了某些事,便看什么都是脏的,我们顾家清清白白,哪有这种腌臜的事?”
“住口!”乔青弦被孙媪气得脸色发青还没说什么,顾玉成已经起身怒斥孙媪,“谁允许你这么跟她说话的?”
顾玉成在家时虽然冷冷淡淡的,但从来都没有发过脾气,更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一时孙媪也被吓得愣住,连声对顾玉成解释道:“郎君,我真的没有干她说的事呀,我怎么会那么糊涂呢?”
“这汤没有猫腻,为何钱婆子要撒谎?”乔青弦立刻反问。
孙媪心虚得不敢看人,只道:“钱婆子说什么你问她呀,我哪里会知道呢?”
“不用争了,我把钱婆子带
来了。”
众人回头一看,许棠竟然已经带着人来了。
顾玉成不由紧紧咬住后槽牙,孙媪拿过来的东西肯定是有哪里不对的,原本倒还只有乔青弦知道,她也没与许棠说,那么最后就这样瞒过去就是了,不必让许棠知道,可眼下许棠却来了,本来今日两个人就在闹别扭,这下更麻烦了。
他沉住气,走上前两步,想扶住许棠:“棠儿……”
许棠原想着轻轻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没想到他还没碰到她,便已经一头栽了下去。
“顾玉成!”许棠心里一沉,连忙让孙媪和木香把人扶到里面去,木香看了,出来时说人倒是还好,只是气息紊乱,她给他喂了些冷掉的茶水。
许棠定了定神,对钱婆子道:“你自己说看见了什么。”
钱婆子道:“那盅汤一开始是孙媪过来亲手炖下的,让我看着火候,我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便远远看见郑娘子站在那里,往汤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我是外面雇来你家的,怕沾上你们家里的事,便没有过去阻拦,后来郑娘子走了,乔姨奶奶又来了,她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为了省事干脆就撒谎说是夫人的,谁知道她就是来给夫人做吃食的,我就知道这事可能瞒不住了……”
许棠一时听了不说话,乔青弦眉眼一扬,也不理会孙媪了,直接走到一直缩在那里的郑如珍面前,问她:“你放了什么?”
郑如珍跪了下来,对许棠道:“夫人,是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我也……没有办法。”
许棠一听,不由心下惊诧。
郑如珍只是借了个身份藏在这里,她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难道孟氏真有如此厉害,能逼她到这个地步?
而另一边,郑如珍的手心也早就被冷汗濡湿了。
第75章 用手
按着孟氏视顾玉成如眼珠子的那样子, 她是万万不可能给顾玉成去下这种药的,这事还真是她自己做下的。
她在十祥馆时,为了那些达官显贵能尽显雄风, 手里头是常年备着媚药的,如今虽然没有了, 但她记着方子, 自从打定要留下来假戏真做的主意之后,她便让彤儿悄悄去外面给她弄了几味药,自己调制了一下, 就等着找到时机下手。
今日就是这个好时机。
据说原本她没来时,顾玉成和许棠倒是分开住着的, 虽然一前一后不算很远,但到底是隔开了,只要小心些不会被后面察觉到动静, 但偏偏她来了之后,两个人就又住到了一起, 她根本就找不到顾玉成单独一个人的机会。
只有今日,两个人从外面回来之后闹了别扭,许棠一直睡着, 而顾玉成一直在前院,郑如珍决定下手。
她先去了孟氏那里,提起了近日天干火燥的,想给顾玉成送一盅雪梨杏仁汤下火, 孟氏闻言哪有说不好的,便让孙媪去炖煮了,又往许棠院里去打听了一番,知道顾玉成还一个人在前面看书, 便提点郑如珍,送了东西之后就悄悄把顾玉成带到自己那里,今夜就这样成了好事也就算了。
郑如珍应了下来。
但她自己清楚得很,她和顾玉成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在孟氏眼里,一直是许棠在从中阻挠,只要顾玉成能有机会和她待在一起,不被许棠发现,他们就能成了好事,然而实则顾玉成根本不可能跟她走的。
除非她给顾玉成下药。
她原本也是想着不要自己亲自动手,让彤儿去把药下进去,郑如珍告诉彤儿这是助兴的药,但是彤儿年纪小,并不敢这样做,郑如珍便只好自己去了。
结果就是被钱婆子给发现了,还在乔青弦那里露了马脚。
郑如珍这些年来在十祥馆逢场作戏,也遇到过许多难题,她时常都会化解,今日也同样的,她不认为自己会完。
眼下顾玉成晕了,她就不信,搬出了孟氏,许棠还敢去质问孟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老夫人说是补身子的药,她让我加在里面,我并不敢拒绝,”郑如珍的眼眶红起来,“我本来就打算在孙媪走之后马上离开,不会妨碍着什么,眼下不过是个误会,大家就当今日没这事,老夫人那里也瞒着便是,总归是我办错了事,让她难堪了。”
她这话是说给许棠听的,许棠是知道实情的,或许会相信她的话,她情非得已,并且会马上离开。
许棠听了没有说话,乔青弦却问孙媪:“你知道这件事吗?”
孙媪本就只是一个在孟氏身边伺候的普通妇人,顾家包括她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哪知道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这会儿早就已经懵了,闻言便支支吾吾道:“或许是有的。”
许棠轻叹一声,吩咐孙媪:“去把老夫人请来。”
不多时,孟氏便跟着孙媪来了,她在路上时已经听孙媪说了一些,虽然并不是她让郑如珍在顾玉成的汤里下药的,但她知道或许是郑如珍一直找不到机会,怕顾玉成被许棠勾着不肯碰她,这才出此下策。
而且她没让郑如珍去下药,却让孙媪在送汤时下了点安神药,能让人昏昏欲睡,为的是让顾玉成能不再去想东想西,最后因碍着许棠而不敢做事。
若非许棠一直从中作梗,她和郑如珍哪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况且出了这样的事,许棠若是识相,该立刻将他二人送回房才是,她倒好,反而还大晚上的兴师动众,将她也闹起来,真是没有一刻安宁的。
孟氏到了之后,忍住没去瞪许棠,只是往内室望了望,有些担心顾玉成,接着便对在场众人说道:“才多大点事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赶紧都散了,各自回房去。”
乔青弦本还指着孟氏过来做主,没想到孟氏这样发昏,忙道:“孟夫人,真是你同意她给郎君下药的?”
“我……”孟氏偏向郑如珍,认为她情有可原,也想就趁着今夜让他们做了夫妻,于是差点就答应下来,然而再一想,她是清白人家出身,这些年也一直本分守寡,虽说也让孙媪下了安神药,虽然加的量重了些,可和郑如珍那药不是一回事,让她当众承认,她是怎么也开不了口的。
这要是没外人在还好说,她搪塞着也就过去了,偏偏乔青弦是许家的人,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颜面扫地。
孟氏只敢含含糊糊说:“是我让加了一点安神药,让他能松快些。”
郑如珍眼珠子微动,立刻在她面前跪伏下来:“老夫人,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有罪,还请老夫人发落。”
“这也不能全怪你,”孟氏缓了缓,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夜你留在这里伺候就是。”
打了几个来回,许棠心里已经渐渐明了,只怕孟氏加的是安神的药,而郑如珍加的又是别的药,那盅汤里加了两份料。
许棠慢悠悠道:“不如去叫个大夫过来看看,药性若是太猛,马上风了就不好了。”
“你!”孟氏气得脸色铁青,“他是你的夫君,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许棠笑了一下,她原也不是很想沾手这事,可郑如珍是十祥馆的人证,出不得差错,倒要弄明白今日事情的真相才好,没想到孟氏却是这样不明事理。
她转身便往里面走,并且对孟氏道:“婶母与我进去瞧瞧他。”
孟氏闻言倒也不推却,跟在她后面一同进了里间。
只见顾玉成躺在里面靠墙边的一张小榻上,人依旧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又睡得并不安稳,脸上已经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潮红,一直延伸到了下颌之下,红色渐渐变淡,最后融于他原本如玉一般白的皮肤中,直入衣襟。
孟氏看见顾玉成很难受的样子,也立刻急了起来,匆忙走到他边上唤他:“玉成,玉成,怎么会这样呢?”
“婶母给他用的安神药倒没有什么妨碍,可婶母真懂得她加了什么吗?”许棠指了指顾玉成,“那种药药性最是猛烈,郎君本就年轻力壮,再用这种东西去催发,岂不是都要耗尽了?还有那安神药,两种加在一起,他此刻又昏睡,或许还发作不出来,若是血脉迸裂……”
孟氏吓得原本铁青的脸变得煞白,连连一声声地叫着顾玉成,想把他赶紧叫醒过来。
许棠方才有大半的话也是自己编造出来骗孟氏的,见状便继续说道:“婶母倒怪我兴师动众,可知我看见郎君忽然晕厥有多害怕,我倒要问一问婶母,你真的同意让他吃下两种药损伤身子吗?”
郑如珍的事情恐怕还要继续瞒着上上下下所有人,必定需要顾玉成妾室这个身份,眼下她起了旁的心思,许棠管不着这个,让顾玉成去
解决便是,但孟氏这头却也要压下去,否则有孟氏在里面,恐怕还要生出事端。
不如快刀斩乱麻,就借了这次机会。
被许棠一诘问,孟氏也慌了,忙解释道:“他虽不是我亲生,但却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如何能忍心?难道我会那样不顾惜着他的身子?”
然而许棠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帕子将脸一脸,艰难地伏到顾玉成身边哭了起来。
孟氏这下彻底败下阵来了。
“那怎么办?”孟氏竟问许棠,“赶紧去找大夫?”
许棠拭了眼泪,又道:“天色已经很晚了,郎君这里我自然会照顾,婶母自去休息吧!”
说着便让孙媪来将孟氏扶出去。
孟氏最后摸了摸顾玉成的脸,重重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了,至于她给玉成下虎狼药,这样的人也不干净,留在家里也是生事,等玉成醒来之后,你们自己安排她的去处便是。”
孟氏走后,木香进来,问许棠:“郑娘子该如何办呢?眼下菖蒲和钱婆子正在外间看着她,乔姨娘也在,姨娘的意思是直接发落了。”
许棠道:“先把她看守起来。”
木香便赶紧去办这事,又要叫了丁鲁进来把顾玉成扛回房。
许棠说不用,直接拿起桌上一壶已经冷透了的茶水,直直往顾玉成脸上倒下去。
一壶茶堪堪要倒完,顾玉成终于醒了过来。
虽然醒了,他身上还是不好受,昏睡时又没得到纾解,更是燥热难耐。
不过看见许棠就在自己的面前,他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许棠问他:“怎样?”
顾玉成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茶水的水渍,勉强说道:“我回房。”
许棠没拦他,反而拉了他一下,让他起身,又笑道:“要不要给你去……”
“棠儿,”顾玉成咬牙看着许棠,“你现在别说话。”
外头的夜风不小,走了几步路,顾玉成倒觉得好些,等回了房,许棠便吩咐菖蒲去打热水给顾玉成净面洗漱。
菖蒲才拿了热水进来,便听顾玉成斥了一声:“出去!”
一脸盆的水差点晃了一半到地上,菖蒲赶紧放下热水,逃也似的关上房门离开了。
许棠一时还没来得及进内室去,见他坐在素日睡觉的软榻上,便道:“好些了就睡吧。”
说着转身就要进去,然而下一刻,便被冲上来的顾玉成抱住。
因为她有身孕,所以顾玉成并不敢抱得用力,只是极力地控制着自己手上不用劲。
许棠拽住他的手道:“不行。”
顾玉成颤着声音叫她:“棠儿……”
耳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许棠也有些怕了,她连忙说道:“你别糊涂了,我怀着孩子。”
“都七个月了,没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急躁地去啄许棠的耳垂,“不知她用的什么药,我……”
许棠还没说话,便已经被他连拖带抱地拉到了榻上,她急得去推他,可顾玉成这会儿哪是能推得动的。
“顾玉成,不可能!”许棠恶狠狠地斥他,但脸也已经红了起来,“你想都不用想!”
然而却一直一步一步地退让着。
“我……我用别的办法……”退让到最后,她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顾玉成挑了挑眉。
也行吧,只要是她就行。
……
案上的蜡烛已然短了一截下去,风雨终于平息下来。
顾玉成先下了榻,将方才菖蒲端进来的水盆拿到榻边的地上放下。
许棠就侧躺在榻的边上,一只手搭放在隆起的腹部上,一只手则是垂下来,如葱管一般,正好快要触碰到水面上。
手上的污渍已经被擦过几回,眼下已经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得到的黏腻。
顾玉成再度打湿她的手,这回永清水给她轻柔又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里也擦得干干净净。
等他把她两个手都洗完,再去看她时,她已经闭目酣睡了。
顾玉成将巾帕往水里一扔,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她往里面抱了一些进去,让她躺在里侧,自己则是睡在了她的外面。
***
翌日一早,许棠从梦中迷迷瞪瞪醒来。
这一觉虽然是睡在外边的软榻上,但竟然谁得很舒服。
四周还很安静,窗纱上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鸭蛋壳似的,天光并不晚。
她一想起昨夜就皱了皱眉。
而身边熟睡之人的气息也是如此令她熟悉,以及不适。
许棠慢慢地从软榻上坐起来,按了按额角,这才察觉到自己睡在软榻里面,顾玉成就堵在外侧,她如今身子笨重,根本不可能直接跨过他跳下去。
她拥着被褥坐了一会儿,醒了一会儿神,便去推顾玉成。
顾玉成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许棠推一推便停一停,等着他醒来,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他才悠悠醒转。
“怎么了?”顾玉成的声音中还带着刚刚苏醒的懵懂,与平日里的他大相径庭。
许棠道:“让我下去,我要回房再睡一阵子。”
“没关系,就在这里睡。”顾玉成一点不肯动,只是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面压,许棠也不敢和他对抗,只能重新躺了回去。
躺回去之后,顾玉成又没有动静了,像是又重新睡着了。
过了好半晌,许棠实在沉不住气,便在被子底下掐了顾玉成的手臂一下。
顾玉成把手臂缩了回去。
但是随即,他翻了个身子过来,面朝着许棠这边。
许棠看见他果真已经醒了,刚要说话,却听见他说道:“郑如珍现下在何处了?”
昨夜他被药得迷糊,虽然后来醒来,但也没再能顾得上旁事,况且有许棠在,他能放心。
许棠先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顾玉成便立刻明白了,她果然是将郑如珍安置好了。
她还是这样,向来能将他的事情打点得妥当,一点也不用他多费心神。
接着,许棠简洁地将昨夜的事与他说了,最后才道:“郑如珍已经被我关起来了,你要尽早处理好。”
“我也没想到她竟会生出这样的心思。”顾玉成蹙起眉心,“先前我早已与她讲明,事后自然会将她送返家乡,并且给她一笔钱安家,让她可以安度余生,她当时明明答应得好好的。”
这倒确实是他犯了错,少算了人心了。
闻言,许棠轻轻叹了一声,她这回倒是相信顾玉成所说的,他在官场上浸淫了那么久,不可能会与郑如珍真的有了什么纠葛,而昨夜的事她真正烦的是孟氏,对于郑如珍此人,许棠也没有多少怨怼或是厌恶,甚至还有些怜悯。
她想了想,说道:“像郑娘子这般的出身,日日迎来送往,有时看似是炙手可热,风光无限的,可心底里或许还是彷徨的,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更何况如今她昔日的恩客要杀她,秦申背后的还是荣泰长公主,动一动手指就能把她碾碎,她不相信你最后能救她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是想某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
顾玉成淡淡反问道:“是吗?”
觉察到他态度有异,许棠便有几分不解:“难道你还有别的看法?”
“看法倒没有,只是……”顾玉成顿了一下,笑了笑才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许棠更加一头雾水:“什么?”
顾玉成挑眉:“
若我们家中宁和,她自然不会有了这样的想法,是见我们夫妻不睦,她才动了心思。”
“照你的意思还要怪我咯?”许棠踢了他一脚,不耐烦道,“起来!我要进去补觉了。”
“别动,小心动了胎气。”顾玉成按住她的手,又长腿一伸把她的腿捆起来不能动,才道,“好了,听我说正事。”
许棠气鼓鼓地看着他,她不过踢了他一下,他就拿孩子说事,仿佛忘了昨夜是谁口口声声说七个月了没事的。
“我没怪你,我们夫妻还有婶母也有不小的错,也是我平日里大意了,当时只想着要怎样把她藏住,没想其他那么多。”顾玉成道,“荣泰长公主用私矿私自锻造兵器一事被秦申透露给了郑如珍,十祥馆的人始终少了一个没有找到,秦申不敢肯定郑如珍究竟是在烧死的人之中,还是跑了没找到的那一个,近来已经支持不住,将自己和郑如珍的事情告知给了长公主知道,如今长公主也在暗中派人大肆搜查郑如珍的下落。”
许棠问:“那郑如珍还要在家里藏到什么时候?”
“荣泰长公主在大理寺安插的人还剩几个没有拔出来,虽然有秦申给她添了郑如珍这个麻烦,但她最头疼的始终是眼下大理寺的事,等大理寺的事全部出来,她必定要为此花费许多心思,那时再让郑如珍出面指证,大理寺中既已无了她的人,她又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倒有机会仔仔细细查下去。”
“双管齐下,倒也稳妥。”许棠点了点头,又问,“那郑娘子那边……”
“你不用再管她,眼下荣泰长公主已经知道了她的事,她若是脑子没发昏,便知道孤身一人跑出去很快就会被人发现,让彤儿看着她便是。”顾玉成道。
许棠原还想着或许可以再与郑如珍好好说一说,她说到底还是害怕,只要将她这个心结消弭,她便会安心待在顾家,等着时机成熟了,但既然顾玉成让她不要管,许棠自然也不会去多这个事。
她只是喃喃了一句:“希望一切都顺利。”
话音才落,许棠便感觉到有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放到了她的肚子上,沉沉的,但是并不难受。
她皱着眉看向顾玉成。
“很久没摸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用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没动,还在睡觉吗?”
“没睡也不理你。”许棠冷冷说道。
她在下面捏住顾玉成的手腕,想迫使他放开。
现在一副很喜爱的样子又如何,小猫小狗似的养着,不过时出生之后抱一抱,过后还不是被扫地出门?
可怜她的晞儿,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又被父亲驱逐,还要一个人拉扯着底下的弟弟妹妹,若不是后来有许廷樟庇护,回到了定阳,恐怕比街上的小叫花子还要凄惨。
是顾玉成让她的孩子变成了没人要的小叫花子,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许棠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顾玉成终于悻悻地把手收回去了。
被她抓过的那一截手腕,仿佛触碰过冰块一样,一直凉凉的。
顾玉成心头很是发涩,倒不是苦,而是涩,比苦更难受,好像吃了一口没有熟的生柿子,嘴巴里钝了起来,滞涩又黏腻。
他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难道他就不心疼晞儿吗?
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他早已经决定了,一个字都不能再说。
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怪他恨他也无所谓,这辈子早些顺利铲除了荣泰长公主,他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补偿她。
她会对他再次心软的吧?
反正他已经重新娶了她,她又逃不开他,就算再久他都能继续等。
许棠已经从他身边又坐了起来,扶着肚子道:“我要下去。”
顾玉成没有说话,又迟了片刻。
许棠道:“你不让,我就自己翻下去。”
顾玉成心下苦笑,她真是说翻脸就翻脸,连片刻的温存都不肯再施舍给他。
不过他怕许棠真的说到做到,于是还是很快坐起来让了位置出来,许棠起身的时候,他想扶她一把,然而许棠早就料到,早早避开,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慢慢腾腾往内室进去了。
第76章 难产
那夜的事过后, 郑如珍被关了起来,每日都是彤儿照顾她日常起居,她倒也乖觉, 明白自己被揭穿,于是什么话都没再说, 更不会闹。
至于孟氏那里, 顾玉成过去了一回,不知说了什么,总之也没有动静了。
顾家重新安静下来, 许棠的身孕也已七个多月,再等不多时, 孩子便会呱呱坠地,于是也一门心思安心养胎。
年节也太太平平地过去,一切都很好, 下一年定是个不错的年景。
元宵这日,一家人总算是用了一顿饭, 孟氏因前些时日的事,面子上很有些不好看,连这个年也过得不大舒心, 到了元宵也还是拘谨,但总算有了点笑模样,看着许棠的肚子倒欢喜。
家里人不多,用完饭之后宴席也很快便散去, 顾玉成还要公务要忙,便先回了书房,孟氏和许棠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也回房去了。
留下许棠和乔青弦母子一时还没走, 用饭的厅堂暖融融的,地方又大,很是舒适。
许棠让人上了茶,便与乔青弦摸着骨牌玩,许廷樟也跟着玩了一会儿,乔青弦很是挂心着许廷樟的学业,眼下年已经过完了,她便催促许廷樟早些回房去看书,或是休息也好,明日一早起来再看书,许廷樟倒不眷恋着玩耍,也听乔青弦的话,很快便回去了。
又是一年过去,少年又长高了许多。
许棠看着许廷樟离去的背影不由感叹道:“去岁时还没我高,这就已经有大人的模样了。”
再忆起过往,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几人正从建京逃出来,跋山涉水着,才不过是短短一年而已,她就又离开了定阳,在建京多时了。
往细了再想下去,难免又要想到许多伤怀的事,许棠很快便制止住自己,对身边的木香道:“今日是元宵佳节,郑娘子那边安排好了吗?”
木香道:“都是妥当的。”
乔青弦闻言便问许棠:“你让她们给郑如珍做什么去了?”
“只是给她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许棠如实对乔青弦说道,“她一个人被关在那里,倒也怪可怜的。”
乔青弦听后只是点了点头,先是没有说什么,后面见桌案上还放着一盘金乳酥没有动过,便让菖蒲拿去给了郑如珍。
许棠便对菖蒲道:“我与姨娘再略坐坐也要回去了,你送完东西不用来这里了,直接回去便是。”
菖蒲应下,便拿着金乳酥去给郑如珍。
郑如珍的居所在整座宅院中靠后的一个院子里,菖蒲才进了院门,便先唤彤儿,让彤儿来将东西拿进去。
叫了几声,彤儿并没有应声,菖蒲便走到门口去,这时里面传来了郑如珍的声音:“今日我让彤儿与我一块儿吃酒吃菜,她有些醉了,是夫人或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菖蒲道:“是乔姨娘让我来给你送金乳酥,彤儿她要紧吗?”
“不要紧,”郑如珍一边回答,一边便将门打开了,“替我多谢夫人。”
见她自己把门打了开来,菖蒲一时有些愣怔,不免又在心里责怪彤儿不懂事,郑如珍是被关起来惩戒的,彤儿自己喝醉了酒,倒让她能来去自如了,不过再转念一想,郑如珍毕竟是顾玉成的妾室,关起来就是走个形式,给她做一做规矩,她又真不会走到哪里去。
菖蒲将食盒递给郑如珍,道了声好,便转身离开。
郑如珍立刻关上了房门,食盒差点从她手里滑落下来,她抖着手拿住,但也很快便放到了地上去,食盒歪倒,里面的金乳酥掉了出来。
郑如珍快步走到了内室,她听到自己心若擂鼓。
内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彤儿,此刻已经没了气息,粘稠的血从她后脑勺流出来,从枕头上一直流到被褥上去。
也就是在菖蒲到来的不久前,她失手杀死了彤儿。
自从被关到了这里之后,素日照顾她日常起居的便是彤儿这个小婢,许棠也常会派木香或是菖蒲过来看看情况,但即便如此,在她身边最多的还是彤儿。
彤儿年纪小,只当郑如珍是落魄了,失了顾玉成的欢心了,做事便不很勤快,有时郑如珍说她几句,她倒还要还嘴,郑如珍明白自己眼下只能躲在顾家 ,也只能忍了。
今日她多喝了些酒,喝到后来酒冷了,便要让彤儿热一热,彤儿方才跟着她吃这一桌子送来的饭菜,结果吃多了就懒怠动了,郑如珍让她热酒她也不肯,郑如珍便说了她几句,谁知彤儿方才也喝了几口酒,酒量又差,一时便上了头,奚落起来郑如珍。
这个年纪的孩子,顾家又还是小户人家,所以彤儿并没有见识过多少世面,嘴上也不知道留分寸,净是跳难听的来说,言语又粗鲁,直往郑如珍的心里刺。
郑如珍这段时日本就受过彤儿的气,再加上还要日夜忧心自己还能不能保下一条小命,又喝得醉了些,想起自己在十祥馆时是如何受人追捧,如今却朝不保夕,苟延残喘,于是上去便打了彤儿两巴掌。
彤儿自不肯忍,竟与郑如珍厮打起来,但她人小力气小,哪是郑如珍的对手,三两下之后就被郑如珍推到,谁料后脑刚刚碰着桌角,当即就不行了。
郑如珍才将彤儿搬到床上,菖蒲就来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向菖蒲求助,彤儿或许还有救,但见到菖蒲之后,郑如珍却一点都不敢说出彤儿的事,就这样敷衍搪塞过去了。
刚刚一念之间,郑如珍甚至想过,若是菖蒲发现她杀了彤儿,那么她就连着菖蒲也一块儿杀了。
郑如珍看着床上逐渐冷去的尸首,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该怎么办呢?
本就不敢肯定顾玉成最后会不会救她一命了,眼下她又杀了他家中的婢子,这下哪还能逃得过?
她不想死,她不要做荣泰长公主和顾玉成一党之间的牺牲品,也不想给彤儿这种人偿命!
没有人能够救她了,根本不会有人救她,能救她的就只有她自己。
郑如珍死死咬住一口银牙。
她找了一身素净简单的衣裳穿上,发髻也盘成了木香她们常用的,顾家并没有高门大户那样的守卫森严,顾玉成又笃定她不敢离去,所以趁着夜黑风高,她或许可以装作府上的婢子逃出去。
逃出去或许马上就会被秦申和长公主的人发现,可她已经别无选择了,她杀了人了,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万一她逃出去以后运气好,没有被抓住呢?
郑如珍吹熄了房中的烛火,悄悄溜了出去。
顾家并不大,而她先前还能走动的时候,也差不多将所有地方都摸得清清楚楚,只可惜她住的地方离顾家的偏门比较远,要穿过一个小园子才能到。
好在顾家人也少,郑如珍盼着这一路上不会有人发现她。
然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就在这个小园子里,郑如珍遇上了刚刚从这里经过,要回房去的许棠,还有乔姨娘以及木香。
郑如珍想避开,可对面已经看见了她,木香更是举着灯笼走近几步:“菖蒲是你吗?”
胸腔中涌上来一股足以把她吞没的怨恨,为什么上天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留给她呢?
她只是想从这里出去而已,只是想活着而已。
她们一步一步走过来,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凭什么要她一个人去死?
郑如珍趁着前面的人还没认出她,快步朝她们走去,就在她们将要看清楚她时,她忽然跑上前去,向许棠扑了过去。
已经有了彤儿一条人命,彤儿的命不值钱,可许棠和她腹中胎儿的命却值钱,顾玉成要是没了妻儿,一定会痛彻心扉。
谁让顾玉成也利用她,说是保护她,将她藏在自己家中,其实还不是为了让她去做证人扳倒秦申?
他还问她想不想为自己和死去的姐妹们报仇,她当时说了想。
她也确实想,可她更想活下去。
现在他们不让她活,她也活不了了,就拉上许棠一起死也很好。
许棠的身子已经快八个月了,本就很不灵便,又不防她会冲过来扑她,连木香和乔青弦都没挡住,许棠直接就跌坐在了地上,郑如珍还压到了她的身上。
腹中传来剧痛的同时,许棠这才看清楚她的脸。
乔青弦反应最快,立刻就上去一脚把郑如珍踢开,木香这才一边高声喊人,一边去把郑如珍按住。
“怎么样了?”乔青弦扶住许棠,连忙问道。
才片刻工夫,许棠已经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木香仍在一旁的灯笼还没灭,映着她已经被濡湿的裙摆上的血色。
顾家其他人听到木香的叫声,很快都赶了过来。
孟氏住的离园子近,听木香的叫喊不对,知道出了事,是最先和孙媪到的,见许棠摔在地上,身下已经见了血,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好在孙媪这回还算机灵,见木香有些按不住郑如珍,也猜出大抵发生了什么,连忙便扔下孟氏去和木香一起制住郑如珍。
孟氏到底没晕,但她已经急得团团转了,什么主意都没了。
顾玉成就在这个时候到了。
看到的这一幕几乎令他肝胆俱裂,但他却来不及去问去想任何事,只是上前去一边抱了许棠起来,一边对乔青弦道:“我先把棠儿送到房里,其他劳烦姨娘赶紧安排。”
说完便抱着许棠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听见许棠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顾玉成手一颤,差点就要抱不稳她。
“没事的,”他像是在对许棠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
顾玉成一直在房门外等到后半夜,天都将要破晓,许棠还是没能产下孩子。
听着她越来越弱的喊叫声,他的心也揪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还记得前世许棠生顾晞的时候是在白天,当时他接到消息便赶回家中,等了大约快两个时辰,顾晞便出世了,一切都很顺利。
可现在呢?孩子根本就没有足月,许棠还是被郑如珍故意推到地上的,母体损伤更重,眼下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夜,情况明显很不好。
顾玉成根本不敢去想若是晞儿有什么事,或是没了,他和许棠之间会怎么样,她一定会离开她的,她会恨他入骨,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更不敢去想,若是许棠出了事,他该怎么办。
没有了她,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一直紧闭着的房门忽然开了,顾玉成没有听见婴儿的哭声,他的心直直往下沉。
乔青弦走出来,对他说道:“难产,你准备是……”
顾玉成抬了抬手,不让乔青弦再说下去,自己走到了内室窗边去,乔青弦见状叹了一口气,又重新回到里面。
她走到内室里面,稳婆看她一眼,她朝着许棠那边点了点头,稳婆便心里有数了。
然而许棠虽已疼得快要失去神智,却还是将她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她知道她是难产了,而方才乔青弦忽然出去,一定就是去找顾玉成拿主意了。
许棠忍住疼痛,拉住乔青弦道:“姨娘,你听我说几句话。”
乔青弦一愣,马上便安抚她道:“先省着力气生孩子,姨娘就在这儿,生完孩子咱们就好好说话。”
“不是,你听我说,”许棠咬牙,继续说道,“若我死了,你就把孩子抱走,带回定阳许家去,我不想让顾玉成养,他……他也不会想养着他。”
“棠儿,你在说什么呀,”乔青弦红了眼眶,“你不会有事的,头一胎就是这样,工夫长些罢了。”
许棠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说道:“我不相信他,姨娘,我求求你了。”
她若是还能活着还好,若是真的挺不过去这一关了,有了前世的前车之鉴,她是绝不会再把孩子留给顾玉成的,与其让孩子今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玉成抛弃,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父亲,也免去日后的伤害,更何况前世晞儿还有弟弟妹妹一起相互扶持依靠,今世他却只有一个人,定阳是她的家,晞儿在那里总有一口饭吃,祖母也不会苛待他。
乔青弦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可这样的时候,她如何还能拒绝许棠。
“好,我答应你,但你先安心……”
乔青弦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踢开,顾玉成直直走了进来。
“你进来干什么?”乔青弦忙要去拦他,可是没拦住,叫他一直走到了许棠床前。
“我就这样让你信不过?”他诘问着她,“我是他的亲生父亲,你真的相信我会对他不好?”
不知是没有了多余的力气,还是不想回答,许棠没有说话。
顾玉成冷笑:“也好,既然如此,如果你死了,我就直接杀了这个孩子。”
“你不要再说了,你这样刺激她干什么?”乔青弦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一直将他往外面推,“你出去行不行,我也求你了,她现在受不住你说的这些话。”
顾玉成对乔青弦的话置若罔闻,他看见许棠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活活剐了。
他继续道:“反正你信不过我,反正我早晚都不要他,没爹没娘的,活着干什么?”
许棠听着他的话,也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腹痛了,她还在生产,他就对她说这样的话,果真这样急切吗?
若不是他们已经成亲,又有了孩子,他或许也不想再和她在一起吧?
他就这样急着甩开她,甩开晞儿。
装了这几个月,终于装不下去了。
疼痛越来越强烈,许棠的灵台却忽然清明起来。
她不可以死。
她和晞儿都要好好的,她要再多看看晞儿,陪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
她要是死了,又是给新人腾位置,又是让晞儿失去了家,顾玉成还说要杀了她的晞儿,她怎能容许?
靠着这股不甘,她瞪着顾玉成,竟凭空又有了些力气。
一炷香之后,许棠生下了她和顾玉成的长子。
孩子一抱过来,许棠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眉眼,这就是晞儿,只是因为早产的缘故,比上辈子要瘦小许多。
确认了晞儿平安之后,许棠便昏睡了过去。
乔青弦又将孩子抱给顾玉成看,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小嘴却一动一动的,顾玉成捏了捏他的小手。
“晞儿。”他轻声叫他。
像是在睡梦中听见了他的声音一般,晞儿露出来一截粉粉的小舌头。
“你们已经给他取好名字了?”乔青弦有些奇怪,明明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哪有孩子还未出世就把名字定下来的,何况顾玉成和许棠看起来也没有恩爱到会给孩子一起挑选名字的地步。
顾玉成含含糊糊应了一句,又对乔青弦道:“婶母已经找好了乳母,眼下应该已经过来了,烦请姨娘把孩子抱给她,再看看乳母合不合适。”
“好,交给我便是。”乔青弦想走,步子却又微顿,看看四周一时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问他,“郑如珍如何了?”
顾玉成垂眼道:“已经被我杀了。”
乔青弦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将她放出去,她也活不长,但若是长公主先留了她逼问,她恐怕会……”顾玉成道,“只能先如此了。”
乔青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孩子,便抱到了一旁的厢房里去。
顾玉成转身回到了许棠床边。
屋子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未散,菖蒲正拿了香炉到处驱散味道,木香已经将许棠身上已经被褥都收拾好,她给许棠换了一床姜红色的锦被,与艳色的被面一比,更衬得许棠面色苍白。
大夫已经为许棠诊过脉,见顾玉成已经来了,便对他说道:“夫人的情况恐怕不太好。”
顾玉成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此后长达数日,许棠一直没有醒来。
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药也是像水一样地喂进去,一开始还能让她喝下几口,但渐渐地,竟是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那日她生产遇险,身子受损严重,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原本休养几日也应该是苏醒过来的,然而她却一直没有醒。
唯一还有些反应的时候,便是偶尔会叫几声“阿娘”,像是有了要醒来的迹象了,顾玉成去叫她,却依旧是叫不醒,像是喊完了“阿娘”,没得到回应,她又睡了过去。
孟氏虽不大满意许棠,可也不愿意许棠就这么死了,好好的顾玉成变成鳏夫,便到处去求神拜佛,没见什么成效,顾玉成也没说什么,由着孟氏去折腾。
乔青弦倒是悄悄对顾玉成说:“会不会是那日你说的话,她记到了心里去,伤了心所以不愿醒来了。”
顾玉成听后还是没说什么话,但此后许棠喊“阿娘”,他都不再去叫他,而是让木香她们叫。
许棠还是不醒来。
就这样五六日之后,眼见着再继续下去,人恐怕就要不成了,顾玉成最终做下一个决定,去定阳把林夫人接回来。
孟氏不大清楚林氏的情况,倒没什么想法,乔青弦却很是忧心。
“定阳那边是传来过消息,她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前些时日林家来人去看她,她也能认人会说话了,”乔青弦道,“可……她始终是有个症结在心里的,定阳到建京有不少路,你又让她来见棠儿,若是棠儿没醒,反而又把她刺激疯了怎么办?到时你如何收场?你怎么向许家还有林家交代?”
顾玉成沉默半晌,只道:“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亲自回了定阳一趟,向许家老夫人说明了情况,老夫人听说孙女病重,也担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虽然也不想林夫人出来示于人前,但顾玉成都为此回了定阳,也只能照着他的意思做,许家又已经败落成这样,林夫人丢脸也丢不到哪里去了。
老夫人不知顾玉成已经知道了林夫人的事,便只与他含含糊糊说了林夫人这几年有些疯病的事,接着便让顾玉成赶紧去接了林夫人回去。
当他带着林夫人和陈媪,日夜兼程回到京城的时候,许棠只剩下了一口气。
孟氏和乔青弦已经愁得团团转,正不知若是顾玉成没赶到,许棠便已去了该如何是好,见他终于回来了,简直是像见了救星一般。
顾玉成便让孟氏先回房,然后才让陈媪扶着林夫人过来,乔青弦一时也不敢露面,只是远远站在廊后躲着,怕自己也会刺激到林夫人。
在进入屋子之前,陈媪又迟疑着问了顾玉成一遍:“郎君真的要让夫人进去?”
顾玉成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陈媪是怕林夫人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情况在看见许棠之后又恶化了,可他还是那句话,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就是那么自私,林夫人疯得厉害些也要不了命,可许棠已经危在旦夕 ,她口口声声叫着要母亲,他便把她的母亲找来,或许能让她重新醒过来。
只盼着林夫人内心深处还存着对女儿的最后一丝爱怜,看见昏迷不醒的女儿之后,不要再像从前一样排斥抗拒她。
第77章 真话
许棠发觉自己身处黑暗之中, 并且又站了在那本话本面前。
看见这个话本,她还是很生气,气得浑身都疼。
她当时明明把这个话本撕碎了, 怎么又出现了。
许棠上手去拿话本,可是这一回话本仿佛有了千斤重, 怎么都拿不起来, 她又想去翻看,然而就连纸页也像是被粘住一样,一页都翻不开来。
她忽然哭了起来, 就像是变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不高兴了就哭, 高兴了就笑,她遇到了难题,她拿不到这本话本, 也翻看不了,心里很难过, 她想找母亲。
母亲总是能解决孩子的问题。
她时而去和话本较劲,话本还是老样子,她又哭, 于是又会喊一喊母亲,没人应她,更没有母亲,她缓一阵好过来之后, 便又重复去做方才的事,就这样循环往复,像是掉入了一个深渊一般,不到得到她想要的, 便不能解脱。
许棠渐渐开始变得麻木,她虽还是重复着这一切,可内心却没有了一开始的痛苦和彷徨,就像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会一直这样下去吧,她想。
或许重生就一个梦,她根本就没有重新活过来,顾玉成还是与姚濛雨恩爱到老,儿孙满堂,而她已经成了孤魂野鬼,儿女都被赶到了外面自生自灭,她才会有了这样的执念。
一切都是她因不甘而延伸出的梦。
世间哪有什么重来的机会呢?
人的一世是注定了的,过得好就好,不好也只能这样了,最后不过是失败者的一缕念想。
她渐渐地也没有了再与话本纠缠较劲的力气,开始就这样呆呆站着或者干脆坐着,不再去想那么的事,身体和神魂仿佛也逐渐不再属于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听见有人远远地在叫自己。
第一声的时候,许棠根本没有听见,又隔了很久之后,有了第二声,许棠这回听见了,但她没有在意,认为是自己听错了,长久的黑暗与密闭,使得她已经出现了幻觉。
第三声与第二声的间隔,较之第二声与第一声之间要短了许多,许棠抬了抬头,终于听清楚了。
是一个她很陌生的女子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却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将自己所遇到过的所有女子都回忆了个遍,但都没有对应上人,然而那个声音还在叫她,叫得她想哭。
“别叫了,”许棠喃喃地说了一声,她已经长久没有说过话,开口很是艰涩,“别叫了……”
这一次,除了叫她的名字之外,还有了其他纷乱的声音,很嘈杂,她听不清楚,只能听见那个陌生的女子还在叫她。
许棠终于哭了出来,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感觉到酸涩无比,只能闭起双眼,等到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天光大亮。
“醒了!真的醒了!”她听见木香惊喜地叫喊着。
许棠转了转眼睛,下一刻,她看见了有一双枯瘦的手正摸着她的脸,而那双手的主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大概还是在做梦,许棠心想。
刚要再闭上眼睛,木香这时又道:“娘子,别睡了,千万别睡了,你再看看这是谁,是我们夫人呀!”
陈媪也哭着上前:“娘子,夫人从定阳来看你了,夫人好了,你也醒来了……”
许棠木木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的身子还虚得很,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这样转转眼珠子,半晌后,她问:“我睡了多久了?”
一开口,许棠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几夜。
木香忍着眼泪道:“足有二十日了。”
许棠一时也没有力气继续说话,于是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又歪了头,眸光半开半合着。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为什么病好了,可又问不出来,好在似乎这一切是真的,再等等也无妨了。
木香和陈媪见状便让林夫人先下去休息,众人乌泱泱地散去,这才显露出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外面,几乎已经是在槅门前了,差一步就要到外面去。
顾玉成终于走上前来,他这些日子也瘦了许多,望着许棠苍白的容颜,他想伸手去摸一摸,可终究怕自己的手太冷,会令她感到不适。
他坐了下来,先是没有说话。
许棠感觉到有人坐到自己的身边,她已经有所预料会是谁,于是吃力地睁大眼睛,果真见到了顾玉成。
眼下是白天,短短二十天,却差不多又是一个春日了,明丽的春光从窗棂外洋洋洒洒泼进来,仿佛世间最细腻的丝线一般,一直到了许棠的床前,才被坐在那里的顾玉成裁断。
许棠先是看了看他,随即便撇过头去,动作虽软绵绵的,然而态度却很坚决。
顾玉成明白是因为那日他在她生产时所说的话,两人之间本就有着一时无法填补的鸿沟,他非但不尽力弥补,反而以这道隔阂在她最危险的时刻去刺激她。
她一直都很看重孩子们,更何况那时她和晞儿都危在旦夕,他却说要把晞儿杀了。
他以此让她挣扎着生下了晞儿,但同时也将她伤得更深。
可是他能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再次离他而去?
他宁可她恨他,也要逼着她活下来。
若是没有他那句话,她很可能当时就死了,谈何撑到现在,撑到林夫人赶到?
顾玉成紧紧咬住后槽牙,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许棠恨他,其实他又何尝不是?
他恨她从来不会试着去了解他的心,同样有负于她,她对李怀弥就一直是理解的,他有时甚至在想,哪怕将这份理解分一半给他,他不知该有多开心。
但凡她能认真问一问他,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一味沉溺在她自己的伤痛里,一味责怪他、恨他,他或许就不会这样执拗又龌龊地撒谎,守着自己的秘密,他会和她说出全部的事实,哪怕她同样也会怪他,其实也和现在一样不是吗?
他就这样跟在她身后,对着她摇尾乞怜。
可即便如此,恨并非是完完全全的恨,爱却是爱。
在他少时清苦而又贫瘠的日子里,她是那唯一一缕照进他寒窗夜读时的月光。
顾玉成眸色一黯,沉声对她道:“先别急着厌恶我,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有些事情。”
闻言,许棠斜着眼觑过来,他懂得那是暂时的妥协。
顾玉成小心翼翼地将许棠稍微扶了一点起来,但不敢有很大的动作,生怕许棠受不住,就像是在放置一个易碎的瓷器,接着木香往许棠身后垫了一个引枕,也并不是很高,只是稍微让她能坐起一些。
这时菖蒲已经端了一碗粥过来,里面什么都没放,很是清淡,并几碟同样清淡的小菜,顾玉成看了一眼才接过了那碗粥。
“是清粥,你刚刚醒来,不适宜吃荤腥油腻,也不能吃太饱,”顾玉成一边耐心地与许棠解释着,一边浅浅地舀了小半勺,等略微晾凉之后,才举到她的唇边,“小心点,一点一点喝下去,不要急。”
许棠只得张嘴,喝了那小半勺粥,清粥吃在嘴里是没什么味道的,她又许久都未曾正正经经进过食,一开始咽下去的时候倒觉得很是艰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一般,等到着一口吃下,回味才觉出了淡淡的米香,身上竟也好受了不少,一种细微的温热传遍了四肢百骸。
顾玉成仔细地观察着她,见她刚开始眼下的时候皱眉,一颗心便高高吊起,然而旋即她又展颜,他那一颗心又落下,整个人就好像是放风筝一样的被牵来牵去。
他立马又喂了许棠喝了几口,等半碗粥喝下,许棠才摇了摇头,已然比方才有了些气力,脸色也好了不少。
顾玉成把粥放回去,又问她:“要不要躺着?”
“不用了,”许棠说话的声音很轻,但确实能够说不少话了,“消消食也好。”
顾玉成点头,他知道她想听什么,旋即便说道:“林夫人是我去接回来的,那时你久久不醒来,又一直喊阿娘,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去了定阳。”
他说一句,便停下来看看许棠,见许棠只是看着他,才继续说下去:“老夫人听说你病危,虽然不大愿意让林夫人出来,但也很快同意了,我这才知道原来林夫人得的是疯病,陈媪还告诉了我一些事,是先前的我带着你去看林夫人时发生的,可我没有其他选择,还是带着她到了京城。”
他说完又停下来,许棠这回问道:“你不怕吗?”
“我当然怕。”顾玉成知道许棠问的是什么,笑了笑,“这一路上,我心里也犯怵,怕林夫人到了之后还是唤不回你,也怕林夫人见到你又疯了。”
闻言,许棠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颤巍巍地轻轻动着,
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母亲……她是已经好了吗?”她又问。
顾玉成摇头:“不,虽然这段时日她已经有些能认人,但远远不到正常人的地步,我最后只想,哪怕让她在你床前发疯也好,只要让你能听见她的声音,说不定你就会醒来。”
许棠抬眼,用一双因为消瘦而显得过分大的眸子望向顾玉成。
“当时我把她带到你床前,却并没有马上让她看到你,我对她说,这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已经快要不行了,若你不想她死,就上前去看看她,叫她一声。”
“她听了没有什么反应,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让她过来,我做好了准备,只要她看见你发了疯,我就立即将她抱住,陈媪和木香她们也在旁边,不会伤到你。”
“然后呢?”许棠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身子也稍稍向前倾着。
顾玉成回答道:“你上一次是在叫了她一声之后,她才又疯的,我很不敢让她叫你棠儿,可又不得不这样做,或许你们终究是母女,她这一次没有发疯,但人还是不清醒,我让她叫你,她只是呆呆地站在你床前看你。”
“过了很久之后,我几乎都要失去耐性,才听见她叫了你一声,但这之后又不肯开口了,这终究也是好事,我便先让陈媪带着她去休息,等到第二日的时候,又把她领过来,结果没等我教她,她自己就开了口。”
许棠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犹疑,又像是有些害怕,顾玉成从未见过她有如此怯懦的时候。
“母亲她……就是这样好的吗?”许棠问出一句,自己喉间便一梗。
她不知道母亲的事究竟有什么隐情,更不知道为何母亲见到她会疯得更厉害,她甚至连叫都不能叫她,有时候她偷偷怀疑过,林氏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她的母亲。
这样的林氏,在见到她快要死的时候,也会为了她好起来吗?
她不敢相信,不是不相信林氏,而是不相信自己。
顾玉成继续说道:“第三日一大早,陈媪便匆忙来找我,说夫人似乎不对劲,竟然说着要来找你,我赶过去一看,一看到她的眼睛,便知道她的病好了,先前她的眼神一直是混混沌沌的,但那一日,她眼中已经有了神采,非常明显。”
许棠听后喃喃道:“第三日……就是今日是吗?”
顾玉成点了点头。
随即,他听见许棠轻声抽泣了起来。
虽然担心她刚刚醒来就哭会伤了身子,但顾玉成还是没有阻拦她,一直到许久之后,他才默默起身,让木香去抱了晞儿过来。
许棠还低着头没收眼泪,便看到顾玉成递了一个大红色的襁褓塞给她。
她怔了怔,想去接过来,但顾玉成只是放到她眼前给她看,并不给她抱。
襁褓中的婴孩已经睁开了眼睛,比之他刚出生时看的那一眼,许棠当时自己危在旦夕,只是为了确认孩子好不好,今日她终于能仔仔细细看看他了。
已经有二十日过去,顾晞比先前要胖了许多,但仍旧算不得壮实,和上辈子比起来差远了。
许棠一看到他,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怎么这样瘦……”她轻轻地抚摸着顾晞额间稀稀落落的小绒毛,“让阿娘好好看看。”
她说着,不管不顾便要从顾玉成手上将她抱走,顾玉成既怕伤了她,又怕伤了孩子,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因为不足月才瘦小些,”顾玉成悄悄托住顾晞的襁褓,怕他让许棠抱得太累,“养一养就好了,已经胖了很多了。”
似乎是听见了顾玉成说话,顾晞是小身子扭了几下,然后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许棠立刻就明白顾晞的意思:“他饿了。”
顾玉成挑了挑眉,让木香来抱走孩子,心下腹诽道,这么会吃根本用不着担心。
他一边想着,一边扶许棠躺下,忍不住想替她拂开几缕凌乱的发丝,可却被许棠躲了开来。
他们的好时光又到了,不过是方才片刻的假象而已。
顾玉成慢慢地将手指蜷曲起来,只对她道:“再睡一会儿吧。”
***
转醒了之后,许棠总算能正常进食进药,身子也开始日渐好转。
到了将要入夏的时节,许棠终于大好,顾晞也追赶上了自己以前白白胖胖的模样,如今看着很是可人。
至于林夫人,许棠醒来之后倒是一直很担心她的病会有所反复,毕竟疯症不容易好,虽说两人是亲母女,可许棠有时去找她说话时也要小心翼翼的,避免哪里令她不舒服了,再把病引出来了就不好了,好在林夫人一切如常,只是因为从前那十几年,长年的被关着,也不大说话,所以反应要慢一点,话也说得慢一些,但其余都是正常的。
许棠便也渐渐放下了心,只又请了大夫,继续悉心给林夫人调理着,不为着她的这个病,也要为着她这么多年的亏损,即便这辈子都不能像别的母女那样亲密,可在许棠看来,只要母亲还在,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日头渐渐热起来,许棠便让人早早在檐下挂上竹帘子,她年年都是如此,偏爱在不那么热的时候在檐下坐着。
如今还要再添上一个顾晞。
檐下摆上了一张窄窄的竹床,许棠就让顾晞躺在上面,自己也坐在他旁边,不干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着顾晞,偶尔拿扇子给顾晞扇扇风。
这日才到午后,天便阴阴的仿佛要下雨,还闷得很,顾晞在竹床上没躺一会儿,小手小脚便不停地挥动着,许棠知道今日没有什么风,孩子大概不舒服,便让乳母和菖蒲去给顾晞洗个澡,然后直接去睡午觉。
莫说是孩子,这样的天气,就连她自己也提不起精神,在檐下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倦了便也进去睡了。
才睡下便听见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风倒是有了一些,时而框框地撞击着门窗。
许棠让木香稍微将窗子开了个缝儿,通一通气,便枕着雨声安然入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反而将潮气都逼进了屋内,许棠也越睡越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外间有脚步声,伴着雨声听不真切,远远近近的。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身上出了汗,略有些黏腻,正要唤木香进来,便见到有人已经打开了门。
来人一脚跨进槅门,不防她坐在床上,愣了愣,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许棠睡得懵懵懂懂的神色立刻就冷了下来。
自从生下晞儿之后,她便愈发的不理会顾玉成,有意无意的,好似他真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除第一日醒来之外,两人也没再说过话了。
顾玉成倒还是睡在外间,与她就隔着浅浅一道门,他不说要走,她也不敢他,似乎是已经懒得说了,有时她夜半醒来,会发现顾玉成才刚刚回来,也不知这阵子再忙什么。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她都已经不想再和他多说一个字。
此时他身上都被雨淋湿了,显得有些狼狈,两人对视了片刻,他便转过眼去,道:“我来找件干净衣服。”
许棠微微颔首,算是说知道了,她看着他走进来,仍是坐在那里不动,一副还未睡醒的模样。
顾玉成打开箱笼翻找着,布料翻
动的声音嘻嘻索索的,并不嘈杂,却莫名扰得人心里有些烦躁。
窗外的雨随着风势一阵一阵地泼到檐下,又带来了一波又一波闷湿的潮气,许棠随手拿起床上的团扇扇了两下,忽然又起身趿着鞋子往顾玉成那边走过去。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玉成的手一滞,转过头来看她,许棠问他:“还没找到吗?”
还没等顾玉成回答,她就越过顾玉成面前,走到箱笼旁,也不再问顾玉成要找哪一件,自己先动手翻找起来。
很快,她就帮他找到了一件缥色竹叶暗纹澜袍,一手轻轻托起来后,她一边转身交给他,一边用手将衣衫抚平了一下。
面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并没有如意料中那般将衣服接过去,缥色被忽然折了一半下去,顾玉成的手已经环到了许棠身后,稍稍用力便使她靠近了自己。
他全身都已经被雨淋得湿透,两人贴近之时,他身上的温热裹挟着湿意也将许棠整个人都笼盖起来,也使得她觉得身上更为黏腻。
“这么久都不理我吗?”顾玉成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挣扎了一下,鼻息间属于他的气息便更加浓烈地将她侵蚀,而他又按着她的后背,就算她再用劲,也始终是他怀中囚鸟。
“放开,去换衣裳,”她只道,“都湿了。”
顾玉成笑了一下,贴到她耳边问:“哪里湿了?”
许棠的耳朵一下烧得通红,抬手重重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结果顾玉成看起来清癯,一身的骨头倒硬得很,她这一记重拳下去,震得手指发麻。
“都过去这些时日了,还讨厌我吗?”顾玉成脸上仍是擎着笑,努力不让她看出自己的落寞,“你总是这样,说不理我就不理我了。”
许棠轻轻咬了一下下唇,还是用力想将他推开自己身边,不出意料的,他反而越将她抱紧。
顾玉成低声对她说着话:“当时你的情况危急,若不那样说,你怎么有力气把晞儿生下来?”
这回,许棠终于闻言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的心里话?”
顾玉成沉默半晌,仿佛是被她堵得无言以对了。
不过很快,他又问道:“难道你真的信我说的事真话?”
许棠不假思索道:“对。”
凭空一股怨怒从胸口升起,顾玉成却不知该如何发作,他攫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看自己。
“晞儿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么可能杀了他?”
许棠毫不畏怯地望着他:“不杀,也和杀差不多。”
顾玉成又笑了:“好吧,若真的杀了晞儿,也只是恨他害死了你,让他下来陪你。”
“疯子,”许棠冷笑,“在姚濛雨面前,恐怕就不会这样发疯吧?一会儿吓坏了人家,恐怕……”
“姚濛雨姚濛雨,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呢?”顾玉成打断她,“若换了是李怀弥说同样的话,你一定就会主动理解他吧?”
许棠反问:“我理解什么?”
顾玉成道:“你就是只喜欢他。”
“你吃什么飞醋?”许棠咬牙。
“你难道就不是吗?”
“我才没有!”
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
但顾玉成仍旧不肯放开许棠。
过不了一会儿,许棠又开始扭起来:“你放开我,不是要换衣裳吗?湿漉漉的,难受死了。”
“我就是要让你难受。”顾玉成冷冷说道,“不让你难受,你就不会知道我有多难受。”
“你能有多难受?”
顾玉成道:“此番我得罪了荣泰长公主,她便向陛下提议让我去齐王封地昌州任典签。”
“位卑职重,长公主可不算亏待了你。”虽然已经看出来这十有八九是荣泰长公主给顾玉成挖的坑,但许棠还是嘴硬道。
顾玉成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横抱起,朝着床上走去。
第78章 秘密
许棠被转得天旋地转,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放到了床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顾玉成便挥手放下了白日里被挂起的床帐, 躺到了她的身边。
许棠只感觉到四周愈发闷热起来。
她这时不再像方才那样嘴硬,反而有些发憷, 用手肘轻轻碰了顾玉成两下。
“身上湿着是要着凉的。”她说。
顾玉成明白她是意在让他主动离开, 便不说话,只用手枕着头。
许棠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她不想和顾玉成做某些事情, 但眼下一处躺着,她很可能拒绝不了, 所以只能尽量不靠近他,不使他生气。
她问:“什么时候动身?”
“月底。”顾玉成只简单说了两个字。
许棠掐指一算,眼下已是月中了, 若是月底的话,竟没几日好准备了。
“这也太仓促了……”她喃喃说道。
顾玉成侧过身子看着她:“齐王与荣泰长公主狼狈为奸, 那个私矿也有他的手笔在里面,去了昌州之后,也只能见机行事。”
方才还赌气斗嘴的, 眼下听顾玉成一说,许棠的心头便开始担心起来。
若顾玉成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家恐怕就难了,况且驸马秦申为了除掉郑如珍可以放火烧掉整个十祥馆, 荣泰长公主只会比秦申狠辣百倍,她和晞儿作为顾玉成的家人就能逃得过吗?
她将来会不会有事,晞儿会不会像上辈子一样被顾玉成扫地出门那都已经是后话了,暂时可以往后捎捎, 眼下他们还是一家人,息息相关。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之后,顾玉成道:“你和晞儿要跟着我一起去昌州。”
“既然昌州那么危险,你为何还要我们一起去?”许棠立刻问道,她想得清楚,本就已经不想和顾玉成在一处,他们全家的安危是一回事,这又是另一回事。
顾玉成蹙起眉心,解释道:“昌州虽危险,但你和晞儿留在这里,我不放心,别忘了这里还有荣泰长公主,如今许娘娘和七皇子又身处囹圄,保护不了你们,若是长公主以你们来要挟我做什么事,我又该怎么办?”
许棠不说话了。
顾玉成所担心的事不是没有道理,既然已经与她晓以利弊,她便能接受下来,并不会故意去钻牛角尖,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夫妻才是一体的,没有什么能比大家的安危更重要,更何况如今还有了晞儿。
纵使再不想跟随顾玉成前往昌州,她也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顾玉成又继续说道:“你放心,只要你们在我身边,我便一定能护你们周全,此行虽险,却也不是全无坏处,我自有打算。”
“好,我一会儿便去准备行李。”许棠想了想,又垂下了眼帘,“你要做什么事,与我说便是,我虽不敢说帮忙,但不会给你拖后腿。”
顾玉成抬手抚了一下她的脸,看着她在自己的手指慌乱地企图躲藏,却又无处可逃。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她,温柔又坚决,天下没有比她再好的妻子了。
可是,他又怕她这样。
好像只是为了命运而在妥协,她的心底里深藏着的却是他永远都触及不到,也比不过的东西。
就比如李怀弥。
他想她明净娴雅,也想她鲜妍热烈。
不过若只能选择其一,他宁可选择后者。
因为姚濛雨的事,她那样恨他,厌恶他,他苦恼烦闷的时候,却也有着一丝慰藉。
至少说明,她心里有波动,她还是在乎他的。
他不要她包容接受他的全部,只有她的否定,才能让他肯定她对他有过的那么一丝情意,而并非是她随波逐流地嫁给了他,然后生下了几个孩子,仅此而已。
笑意在他面上无可掩盖地浮现,许棠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正要询问,却不防他忽然俯身过来,在她白净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很快,在她还没开始抗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许棠怔了一下,突然心就跳得厉害。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被他亲过的地方。
这是怎么了?
这个顾玉成,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她吗?如今两个人也是因为晞儿才继续捆在了一起,他为什么会突然亲她?
他想做什么?
难道是觉得只要施舍给了她一丝爱意和怜惜,她就会再次乖乖听他的话,做一个他需要的好妻子吗?
她自己也不争气!
明明都到了这样的地步了,为什么只是被他亲了一下,心还是跳得这么快?
她是将他和之前的那个他搞混了吧?
许棠咬咬牙,暗自提醒自己,之前的顾玉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她可不能糊涂。
极力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许棠定了定神,岔开话题问顾玉成道:“婶母怎么办,也跟着走吗?”
这时顾玉成已经从床上坐起来,闻言便道:“她留在京城。”
“万一长公主拿她威胁你怎么办?”
顾玉成一边下床,一边回过头对她说道:“她不是我的生母,更不是我的至亲,把她扔在这里恰恰说明了我不在意她,反而不会有事。”
许棠不置可否。
然而将此事告知孟氏之后,孟氏却不同意。
“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孟氏说,“若是要等着你们,我何必千里迢迢从定阳来到京城,不就是为了能照顾你们一二吗?”
孟氏这样坚决的态度,许棠倒不好说什么,虽然她也不想孟氏跟着,但毕竟这是顾玉成的主意,若她的话一多,孟氏难免是要多心这是她撺掇的,她还是不说为妙,于是只是看了看顾玉成。
顾玉成很快便接着孟氏的话说道:“此去昌州路途遥远,又不比京城繁华,我不愿婶母受这样的劳顿。”
毕竟是孟氏养大的他,顾玉成本来也不介意孟氏跟在自己身边,然而如今孟氏与许棠之间的嫌隙却越来越大,郑如珍一事时孟氏更是掺和在里面,他便不想让孟氏再拦在自己和许棠中间,换了从前倒还好,如今他和许棠之间已经再容不下任何折腾。
孟氏听后便皱眉道:“你说得好听,却是要将我抛下。”
“婶母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顾玉成叹气道,“也不瞒婶母说,我此行凶险,带上棠儿他们母子也是迫不得已,恐有人对他们发难,将婶母留在这里,原意也是让婶母避开留在我身边的危险,眼下又是暑热,我实在是怕婶母受不住。”
孟氏长久地没有再说话,半晌后才道:“罢了,别让我拖累了你,我留在这里便是。”
解决了孟氏这边,还有一个问题也需要顾玉成和许棠在临行前处理,那便是林氏的去向。
自从那日突然清醒之后,许棠倒有些提防着林夫人会不会再犯病,但竟一直都是好好的,这病就算是这样痊愈了。
不仅是认得了许棠,不像先前那样排斥她,林夫人甚至还能见乔青弦,或许是隔了太久的岁月,她对待乔青弦的态度和对待旁人的态度并不不同,许棠一度很奇怪,想问一问林夫人,只是后来转念一想,这样反而是好事,她又何必逼着林夫人再去回忆当年的痛苦呢?
定阳那边也收到了林夫人意外恢复的消息,老夫人接连传了很多信过来催促他们送林夫人回家,但许棠只想到林氏回去之后,恐怕还是要重新搬回许家居住,当时好不容易才想办法把她挪出来的,也是住在外面之后,她才有好转的迹象,若再回去许家,回到那个一直囚禁着她,令她或多或少害怕且压抑的环境中,许棠很怕林夫人会再度发病。
这样的病,最重要的还是养心。
所以许棠不愿让她再回去。
原是打算就跟着她住在京城,她也能就近照顾林夫人,尽一尽孝道,但说话间又要走,她自然不能把林夫人带在身边,就像顾玉成说的那样,去昌州路途远且前途未卜,她不能让林夫人跟着她冒这个险。
许棠犯了难,犹豫不决究竟该将林夫人如何安置。
最后是顾玉成道:“让母亲留在京城便是。”
许棠还是发愁:“祖母若是知晓我们已经离京,但母亲却还在这里,肯定不会答应的。”
“定阳那么远,知道了又能如何?”顾玉成瞥她一眼,眼角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许家现在都是妇孺,难道老夫人还能亲自上京来将你母亲带回去不成?”
如此,林夫人的去处也安顿好了,就与孟氏一道住在这里,孟氏虽然为人严苛些,但本性并不是个坏人,临到要走许棠和顾玉成也能放心。
许棠又把木香留下照顾家里,自己只带了菖蒲,另还有丁鲁也跟着顾玉成,顾玉成又给许廷樟买了也一个书童兼家里的小厮,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但临到要走,乔青弦却忽然提出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定阳。
许棠自然是不同意的,乔青弦本就是来京城照顾许廷樟读书起居的,跟着他们走又算怎么回事。
乔青弦却道:“你们身边只有菖蒲,一时间也难以应付,我跟着去也好帮衬一二。”
“不行,”许棠摇头,“你是我的庶母,哪有让你跟着我去做仆婢的道理?”
然而乔青弦却很是坚持,还道:“你们走了之后,家里人少了,我总要面对你母亲的,我不敢面对她。”
许棠皱眉,自从林夫人来了之后,乔青弦一切如常,除了一开始怕刺激到林夫人,所以不大在她面前露面之外,后来也渐渐正常往来,从来没看出她有什么不能面对林夫人的,怎么忽然就有了这一说。
只是既然乔青弦提了出来这件事,许棠到底也不能无视她和林夫人之间的过往,只能尽力从中斡旋,继续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结果又是顾玉成出来决定:“让姨娘跟着我们便是,又不是什么难事。”
“你疯了?那是我的庶母,我怎能……”
“是她自己请求的,”顾玉成打断许棠的话,“你何时这样犹豫了?”
“让她回定阳或是让她跟着我们,反正最后都是无法照顾樟儿,不都是一样的吗?”
“那你的意思是把她送回去?”
许棠没说话了,她倒是真这样在想,只是家里眼下光景也很不好,她不好说出口,是以焦头烂额。
顾玉成忍住用手指点她额头的冲动,直接说道:“定阳那边眼下生计也艰难,许家有几个未生育过的妾室已经被打发走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乔姨娘虽然有樟儿,但是害怕哪天落到自己头上也很正常,她既要跟着我们,带上也没有什么妨碍,我们也正缺一个长辈帮你一起照看家事,总之,对大家都好。”
许棠便也懒得再去纠结伤身,只是她仍还是没明白,乔青弦为何会忽然有此要求,虽然有那么多的理由,但许棠很明白,这些恐怕都不是乔青弦真正心里所想。
她便继续问顾玉成,想让顾玉成说说有何看法,然而方才顾玉成口若悬河地劝说她让乔青弦跟着一起走,此时却轻轻巧巧避开了。
“你问她去便是,我怎么知道。”
他说着,转身便进了内室。
晞儿这会儿正在他们的床上睡觉,因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晞儿便被扒光了小衣服,只穿了一件葱绿色的肚兜,他已经睡醒了,正挥舞着藕节似的小手小脚,自己和自己玩。
顾玉成将晞儿从床上抱起来,晞儿已经会认人了,看见是父亲便更加兴奋地扑腾着手脚,肉乎乎的拳头往顾玉成的身上打。
“睡醒了是不是?”顾玉成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晞儿胖嘟嘟的脸蛋,解一解方才没有戳到许棠额头的瘾,“怎么那么乖,不哭也不闹呢?”
晞儿咿咿呀呀地喊着,仿佛是真的听懂了,在回答顾玉成的话。
许棠这时也已经走了进来,闻言便道:“你还要他哭闹吗?”
顾玉成笑而不语,只是继续轻声哄着晞儿,回应着晞儿。
许棠心里痒痒的,还是很在意乔青弦的事,于是耐不住又问他:“乔姨娘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我们怎么知道呢?嗯?晞儿是不是?”顾玉成也不正经和许棠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晞儿,用逗着孩子的口吻说着话。
许棠心头无名火起,她忽然又想起来顾玉成以前对晞儿做的事,与眼前一对比便更是讽刺。
“不许抱了。”许棠将晞儿从顾玉成手里硬生生抢回来,不料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掐到了晞儿露在外面的胖腿。
晞儿皱了皱眉头,委屈起来,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许棠还没反应过来,顾玉成就连忙眼疾手快把一只布老虎举到晞儿面前。
晞儿一下子就被面前的布老虎给吸引了
过去,且许棠也有分寸,方才那一下其实并不会很疼,只是小孩子见父母在身边便撒娇罢了,这下也忘记哭了,挥着手就要拿顾玉成手里的那只布老虎。
顾玉成没有吊着他,晞儿如愿拿到了布老虎,咧着一张没长牙的嘴直笑。
顾玉成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只是悄悄转眼看了看许棠,只见她仍是气呼呼地望着他。
他刚要说话,许棠便抱着晞儿转了身,道:“我去看看母亲。”
顾玉成没有拦她。
许棠自己抱了晞儿去了林氏那里。
林氏如今自己与陈媪住在一起,她的病还是需要静养,所以顾玉成特意辟了一个小院子给她,地方不大,但是够她和陈媪两个人住。
许棠到了院门口,先让木香进去与陈媪说了一声,等陈媪出来,说是林夫人在里面等着了,她才放心进去。
有了先前那两回的前车之鉴,许棠还是心有余悸,倒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实在怕林氏好不容易才好的,又被她刺激得回去了。
她宁愿小心一些,只要母亲好好的。
许棠抱着晞儿进去的时候,林氏正坐在床上理什么东西,她手上拿着一片布料,一时竟怔怔地出着神,是发呆的样子。
“母亲。”许棠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直到林氏转头过来看她,她才继续走上前去。
等走到林氏面前的时候,许棠才看见原来床上那些都是晞儿的小衣裳,方才林氏手上那个则是一件小肚兜,是林氏亲手做的。
林氏从许棠手里接过晞儿,逗了几下,才对许棠道:“怎么这会儿来了?”
许棠便将他们要去昌州,让林夫人留在京城,乔青弦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事告诉了她。
出乎许棠意料的事,林夫人对这两件事竟然都没有什么异议。
她听后反而道:“你们安心过去便是,我这里有陈媪,不用担心我,你弟弟还小,乔姨娘既然走了,我又是他的嫡母,自然会看顾好他。”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林夫人,许棠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林夫人说完之后,便把晞儿放到自己身边躺着,又开始折那些小衣裳,许棠便问:“母亲这是在做什么?怎么看着肚兜发呆?”
“没什么……我知道你们要去昌州了,一切都忙乱,便想着让陈媪将晞儿的衣物都拿过来浆洗翻晒了一遍,路上他用着也舒服些,这不,都晒干了,我便叠好让她再送过去。”林夫人又拿出几样崭新的衣裳给许棠看,“这是这几日我和陈媪赶着做出来的,小孩子长得快,我怕你们备得不足,短了他的。”
虽然糊涂了很多年,但林夫人做出来的针线活还是工整细密,许棠不大会做这些事,只将手一抚上去,便觉得柔软舒适,又刚刚晒过太阳,有一种很令人安心的熨帖。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样的情境,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忍不住将头靠到了林夫人的肩上,林夫人身上一僵,似是有些不习惯,但下一刻,林夫人便抬手轻轻地抚摸着许棠的脸庞,就像许棠摸晞儿一样。
“这些年,是母亲对不起你,”林夫人轻声说道,“母亲只顾着自己,没想过你也是母亲的孩子。”
一旁的晞儿“咿呀”了一声,像是在替许棠回应一般。
许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在母亲的肩头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过自己的脸颊。
第79章 秃了
一个月后, 顾玉成和许棠一家抵达了昌州。
昌州乃是齐王宁冀的封地,齐王身为当今皇帝以及荣泰长公主同母所出的幼弟,当年就藩前, 皇帝便特意赐了繁华富饶的昌州一带给他,这些年齐王也一直待在昌州, 除却喜爱纵情酒色, 行为孟浪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昌州也多年无事发生。
一路行来天气炎热, 昌州因西面和南面有群山环绕,所以一到附近之后, 清凉之感竟扑面而来,倒很是舒适。
齐王府早就已经等候着,顾玉成一到, 先去见过了齐王,然后便由王府长史带去住处安置。
到了府门口, 许棠直接傻了眼。
这宅邸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的,仅仅从外面看就已经陈旧不堪,府门上掉了许多油漆, 也不曾补上,连墙都是斑驳的,显然没有修葺过。
再往里面走,许棠才知道门面已经是最看得过去的了, 内里甚至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有几间屋子分明已经到了快要坍塌的边缘,周围杂草丛生。
长史倒是很客气,一味地说着准备不周, 然而顾玉成又不能真的让他把住处换了,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
终于等长史离开之后,许棠拿眼瞧顾玉成,问他:“怎么办?”
“明日我会找人先来修屋子,”顾玉成也很觉无力,他一个人倒是无妨,但眼下拖家带口,不能让许棠和晞儿难受,“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让丁鲁去采买。”
齐王府也不曾给他们备下仆婢,不过这倒不算是坏事,总比府上长着许多他人耳目要便宜。
总算找了几间齐整能住人的屋子,除却许棠和乳母要管着晞儿,剩下的人便赶紧将屋子收拾了出来,又去街上买东西,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草草用了饭之后便各自回房去休息了。
许棠先沐浴泡澡,路上这么多日,总有许多不便的,虽说这里实在不怎么样,但好在是个能栖身的地方,暂时也能称为家。
顾玉成进来的时候,许棠正撑着头倚在床上,她手上执着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顾玉成走近之后才发现晞儿也躺在她身边。
晞儿从出生开始夜里一直就是跟着乳母睡的,顾玉成不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把他抱来了?”
“前些日子在路上时,晞儿夜里就不爱喝奶了,”许棠抬眼看着顾玉成,“我就想着把他抱过来自己养也好,换了陌生地方,我怕他害怕。”
顾玉成忍不住伸出手摸摸晞儿头上的小绒毛:“一会儿闹起来了怎么办?”
“他很乖的,哄哄就好了,眼下倒还能全心全意地照顾他。”许棠轻声说着,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垂到了晞儿的脸上。
其实晞儿从前也是她费了最多心思的孩子,因为是头一个,两三年之内又没有其他弟弟妹妹来分割父母对他的关注,从他出生起就只有他一个,如今再重来一次,许棠还是想像以前一样好好养育他。
顾玉成闻言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如同一汪池水被掷下了一粒小石子。
石子虽小,却引得涟漪
不断。
她说的是眼下倒还能全心全意照顾晞儿,顾玉成逐字逐句地咀嚼品味着,那就是说以后会被其他事物分散心思,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她已经开始想到他们以后的孩子了。
他还是有很大的机会的。
只是,若在他们关系能和缓的状况下,继续要接下来的孩子,她的身子能受得住吗?
老二倒是无妨,但小女儿和老二之间间隔的时间太短,许棠的身体就是在那时被彻底毁损,以致后来突然病重不愈。
况且这一次生晞儿时,她也遇到了危险,将养上了不少时日,虽然如今已经养好了,但内里究竟有没有积下病根尚未可知,他只要想一想当日的情形便心有余悸。
顾玉成紧紧蹙眉,他的手还是继续在摸着晞儿头上的小绒毛,反正已经有了晞儿,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只要许棠能平平安安的,要不要后面的孩子都无妨了。
许棠不知道他的心绪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只是见他怔怔地一直摸着晞儿的头,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倒不好问他在出神什么,于是只嗔怪道:“别把他摸秃了。”
“怎会这般轻易就秃,”顾玉成收敛回心神,虽是嘴上这样说着,但是终究没有继续去与晞儿头上的小绒毛作对,转而移到了晞儿的小肚皮上,“怎么又胖了?”
许棠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笑着俯身过去,用额头碰了碰晞儿的脸蛋,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奶香。
或许是父母的动作实在是太多了,还说了很多话,晞儿终于扭动起来,许棠连忙拍了他几下,但是无甚用处,晞儿憋了憋小嘴,还是哭了起来。
许棠连忙把菖蒲叫进来,让她抱着晞儿去乳母那里喂一回奶再送回来。
也仅仅是片刻工夫,这么折腾了一下,许棠便觉得身上有些热,于是稍稍松了松身上的寝衣。
顾玉成只一眼便看见了她露出来的锁骨,他不敢再往下看下去,又不愿就这样打退堂鼓,便继续与她说道:“这些时日要先委屈你们住在这里,等过一阵子,我另有计较。”
许棠倒没问他之后的打算,只是一边用团扇扇着风,一边点了点头,对于这些,她一向是很信任顾玉成的,而她也并非是会去无理挑剔环境好坏的人,人生总是有起落的。
清风由扇底送出,徐徐拂到许棠的身上,将她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单薄衣裳又吹开了几分。
顾玉成感觉到腹底热起来,血气也一阵一阵往上涌,几乎要将他的头脑冲晕。
自从去年许棠有了身孕以来,除却那一次误服了郑如珍的药,许棠实在没有办法才用手帮他纾解之外,他们便没有再有过房事。
他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就这样生生忍了一年多,其实早就快忍不住了。
但他们之间也并非全是因为晞儿才不行房,而是后来许棠发现他也回来了,这才彻底冷下来,这些日子以来,虽然许棠看似软了一点下来,但顾玉成明白,她心底里根本没有原谅他,也很难原谅他,所以他们的事一时半会儿怕是解决不了。
顾玉成原想着这次也就这样忍忍,等这股邪火下去也就罢了,偏偏这时许棠又说道:“你放心,家里的事我都会打理好,你有什么事也与我说便是,来往交际我都能应付,特别是齐王妃那里,我会尽力去逢迎斡旋。”
她不说话还没事,一出声虽然是正常语气,可眼下听到顾玉成耳中,也像是在撩拨他,活像是拿着根羽毛在他下腹处拂着。
顾玉成原本是坐在床沿边上的,两人中间还有个晞儿,这会儿晞儿被抱走去喝奶,他们中间就没了阻碍。
他翻身坐到床上去,将许棠往里一推。
许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躺到了里侧,她变了脸色:“你要做什么?”
床帐还大开着,烛光大剌剌照进来,她将他眼底的欲色看得一清二楚。
顾玉成双手支到许棠身边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息开始变得粗重。
他呼出的气喷到她胸前露出的地方,一开始只是温热的,但旋即她便觉得像被炙烤着一般。
许棠这回很快反应过来,是她身上也燥热起来了。
好在就在她快要缴械投降的时刻,外面传来脚步声。
菖蒲敲了两下隔门:“娘子,小郎君吃完奶了。”
“抱进来。”许棠的声音有一些发颤。
顾玉成急喘了两声气,只能怏怏下来,然后起身支着一条腿坐在床上。
菖蒲抱着晞儿走进来,晞儿这会儿喝了奶正醒着,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许棠伸手接过他时,他越过顾玉成身上,还盯着顾玉成笑起来。
顾玉成按住跳动的额角,眼睁睁地看着许棠把晞儿放在他们中间。
一时菖蒲放下床帐出去之后,许棠和顾玉成都无话,只剩下晞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半晌后,许棠才抓住晞儿挥动的小拳头,轻声说道:“晞儿,我们该睡觉了。”
她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晞儿的小身子,很快,晞儿就重新睡熟了过去。
他们也冷静了下来。
顾玉成对许棠道:“这里地方小,我以后就睡在这里。”
先前在京城时,两人也是里里外外的折腾,一时顾玉成住到了外间,一时又住到了前院,反反复复地搬来搬去,反正头顶上只有一个婶母孟氏,见了倒也会说他们几句,但终归不是亲娘,也不好多说,就由着他们折腾。
但眼下到了昌州,先是人生地不熟,齐王又明显给了顾玉成一个下马威,安排的宅邸不甚好,只能就这么先将就着。
许棠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随即转了个身过去,背对着顾玉成,自顾自睡觉去了。
顾玉成也重新躺了下来。
四周寂静下来,只剩帘外一盏孤灯,一夜无话。
***
此后一连几日,齐王竟接连在齐王府设下宴席,宴请顾玉成。
头一次只说是给顾玉成补上接风宴,顾玉成去了,后面又来请,顾玉成不好推辞,便也继续去。
于是夜夜都是喝得烂醉如泥回来。
但是只要一进了房门,顾玉成就会恢复清醒。
许棠一开始倒对他喝得那么醉颇有怨言,后来才后知后觉他是装醉,一时又暗暗好奇顾玉成的酒量究竟有多好,他身上已经浸淫了浓重的酒气,而若是喝得少就醉了,齐王恐怕也不能轻易放过他,她与他在一起实在算得上是不短的时间了,还从来没见他真的醉过。
这之后,顾玉成就常被齐王叫去一同吃酒作乐,面对齐王的试探和提防,顾玉成倒能轻易化解,毕竟齐王并不是一个有所成算和计谋的人,与京城的长公主相比实在要差得远。
再加上顾玉成到了昌州之后,并没有向京城禀报齐王种种荒唐行径,所以齐王很快便稍稍对他卸下了防备。
顾玉成自有自己的打算,在齐王这个草包面前,他尚且是游刃有余的,然而入秋之时,却有不速之客出乎他的意料,也来到了昌州。
是李怀弥,以及他的妻室容云舒。
这日是中秋,齐王设宴,自从顾玉成来到昌州之后,这样大大小小的宴席已经不知去了多少回,这次原本也无事,齐王还让他们带上自己的家眷一同前往。
许棠先前也陪着顾玉成去过几次,但总觉得齐王那里太过奢靡混乱,她不喜欢,便不大愿意再去,原本这一次她也要留在家中的,但中秋又与其他时日不同,顾玉成又不想她成日闷在家中,许棠便还是跟着他一起去了齐王府。
不想却在齐王府中见到了李怀弥。
李怀弥和容云舒的位次就在顾玉成和许棠对面,但要稍稍靠后一些的地方,容易看见却并不会很注意到,除非是看见之后留了心。
许棠见到他们夫妇二人之后,便不再侧过头去看,要么垂着头,要么便看向别处。
顾玉成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刻意,他心下冷笑,虽一时也烦乱得很,但他与许棠不同,他偏偏总是不经意地用眼风去扫过对面不远处的李怀弥。
李怀弥从前算是个开朗的人,常常是笑着的,不知是这一两年间变了,还是今夜遇到故人的缘故,他脸上只是怏怏的,顾玉成将之定义为落寞。
而他身边的容云舒,是个长相清丽的女子,说不上艳若桃李,但也是一位秀雅佳人,与李怀弥称得上般配,她似乎并不知对面坐着的就是许棠,也或许是根本不清楚李怀弥和许棠之间的事,一场宴席下来倒是神色自若。
李怀弥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便以自己不胜酒力为由带着容云舒先离席了,容云舒似乎对夫君此
举有所怨言,但也还是悉心陪伴着他一同走了。
顾玉成听见身边的许棠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的面色一下子冷下来,眼眸中是压不住的阴翳,冷冷哼了一声。
许棠也听见了,蹙了蹙眉之后便低下了头,并不问他什么。
等到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半的路程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许棠忍不住了,终于开口说道:“你一路上总是看着我干什么?”
“看看你在想谁。”顾玉成丝毫没有加以掩饰,直接说了出来。
许棠一愣,没料到他开口就带了刺,一时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又忽然也心头火气,便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然而顾玉成明显没打算放过她,偏要继续问道:“你不想问问他?”
许棠还是没理他,只是随手掀开帘子,只见旁边接到冷冷清清的,夜风过处是无尽萧索,很快斜里伸过来一只手,将帘子强行又拉住,另有一只手掰过她瘦削的肩膀,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又不说话了。”顾玉成脸上噙着清浅冷淡的笑意,“是太想知道,所以不敢问吧?”
许棠一扭肩膀,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玉成道:“看到了吗,那就是他的妻子,已经算不得是新婚了,其实才比我们成亲略晚了几个月,你以为青梅竹马有多难忘,也没耽误他那么快将新人迎进门。”
“我说了难忘了吗?”许棠深吸一口气,“李怀弥到底哪里惹了你了,今夜无论是你和他,还是我和他,都一句话没有说过,况且,你我夫妻八年,你都能为了续弦将我弃之门外,我怎会相信李怀弥会为了我一辈子不娶呢?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顾玉成心头火起,手上却一颤,将她给放了开来。
回了府中之后,两人之间也没缓和,菖蒲等都已经习以为常,照样是做完了素日常做的事,待顾玉成和许棠洗漱完之后,便都离开了。
今日他们到家晚,晞儿这些日子又习惯了夜里在爹娘身边,所以他们不回来,晞儿也就一直没睡。
许棠便一边走着,一边抱着晞儿哄,想要他快些入睡,结果顾玉成走过来站到她旁边,竟然又问:“你想知道李怀弥为何会在这里吗?”
许棠瞪了他一眼。
晞儿还以为顾玉成是过来和他玩的,于是兴奋地叫了一声。
顾玉成只是淡淡瞥了晞儿一眼,根本就没顾得上他,继续自顾自与许棠说道:“他起先并未入仕,娶妻之后也一直在外游历,李家觉得亲事上他受了些许坎坷,便也暂且放纵了他,但容夫人也出身官宦之家,看不得他成日游山玩水,认为是不务正业,日后不能撑起家业,便让家里为其引荐,最终荐入了齐王麾下,听说齐王让他做了军府主簿。”
许棠听后只是不露痕迹地轻蹙了一下眉心。
李家虽然从前一直不如许家,也到底也是定阳一方豪族,族中也有许多人为官,甚至当初说好了在婚前便举荐他入仕,眼下李家却没再提起此事,反而任由李怀弥到处游玩,恐怕也是李怀弥自己执意如此,李家在婚事上强硬,便只能在此事上退一步,否则便会将他逼得太紧。
若是李家真的有心为李怀弥铺垫前程,倒不会让他来昌州做齐王的幕僚。
想来是李怀弥不愿入仕,却到底拗不过容云舒,才由着她让容家安排了。
正想到这里,顾玉成又忽然出声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许棠终于彻底无法忍受,而正昏昏欲睡的晞儿又听见了顾玉成的声音,又开始叫了起来,她把晞儿往顾玉成手上一塞,自己转身躺到床上去了。
第80章 赏菊
中秋节后, 便是齐王妃另设的赏菊宴。
许棠自然也在齐王妃邀请的人之中。
对于齐王妃的邀请,自然不同于陪着顾玉成去赴齐王的宴,许棠虽然也不热衷, 但是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能笼络好齐王妃, 有时才会更便宜。
齐王妃也确实很喜爱许棠, 一开始她同样对许棠诸多设防,但随着顾玉成令齐王对他松懈下来,齐王妃自然也夫唱妇随, 而许棠出身名门显贵,姑母到底是皇帝多年宠妃, 又有七皇子为表兄,二人眼下虽然不成,但齐王妃却高看许棠一眼, 常爱听许棠说些在家中之时的旧事,许棠又会不露痕迹地奉承她, 齐王妃每回与她说完话都很高兴。
加之齐王妃今岁也新得了一个幼子,和晞儿是差不多时候生的,便更有许多话可说了。
赏菊宴, 赏菊倒在其次,齐王妃一早就叫了许棠过去身边说话。
近来齐王妃很是有些苦闷,皆因府上侧妃邵氏在她之后也生了一个儿子,虽然齐王妃早有好几个嫡子嫡女, 邵侧妃也并非头一次生育,但邵侧妃一向得宠,新生的这个儿子又肖似齐王,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 于是便很受齐王的宠爱,连齐王妃前头新生的嫡子也被远远比下去了。
齐王妃一边与许棠说话,一边眼神便往远处两个分别由乳母抱着的婴孩身上瞥。
两个孩子原本都拿了一朵花在手上玩,但很快稍小的那个孩子没拿住花,将花摔到了地上,身边簇拥着的婢子自然要再去为他摘一朵花过来,结果那小儿趁着大家都没注意,一把抓过另一个孩子手上的花,直接掷到了地上去。
花瓣碎了一地,被抢了花的孩子哭了起来。
齐王妃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她再也坐不住,作势便要起身去把孩子抱过来,许棠见齐王妃一脸怒容,便连忙劝她:“王妃,这只是小孩子间打打闹闹,常有的事,若王妃此时过去,反而……”
闻言,齐王妃慢慢冷静下来,冲着许棠使了个眼色,许棠会意,便过去抱了齐王妃的幼子过来。
齐王妃心疼地抱着孩子在怀里哄了半晌,其实那孩子被抢了花之后倒早就没事了,只是齐王妃心里难受,就跟硌着一颗石子一样,且这颗石子一时半会儿还挑不出去,长年累月地摩擦着皮肉。
“那边近来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齐王妃忍不住与许棠说道,“今日能抢花,明日恐怕就要抢别的东西了!孩子懂什么,这样的脾性,不全是大人教出来的?”
许棠道:“王妃这话私下与我说说就罢了,邵侧妃的幼子肖似齐王殿下,若在被殿下听到了,恐怕要生气的。”
齐王妃默了半晌,才叹气道:“你倒是个实诚人,会与我说实话,她们平日里也就是看我不高兴,一味地哄着我罢了。”
许棠腼腆地笑了笑。
“其实王妃不如先放宽了心思,”许棠摸了摸齐王妃怀里孩童的脸蛋,“你早已有了嫡子,还不止一个,如今几位小郎君也渐渐长成,任凭那邵侧妃再生十个像殿下的孩子,也是无用的,眼下不过是两个孩子年岁相当,这才有了比较,也让她觉得二者可以相较,实则却是云泥之别,王妃千万不要被眼前他人的一时得意所迷惑了,自己先乱了阵脚。”
齐王妃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你这样说,我便好受许多了,先前是我想茬了。”
她又将孩子抱回给乳母,让乳母再抱着去别处玩,也正在此时,那边传来一阵明显的嬉笑声。
许棠与齐王妃一同侧目望去,只见是邵侧妃来了。
今日的赏菊宴是齐王妃筹办,齐王妃自不必说,其余人也都已经到了有许多时候了,只有邵侧妃却是姗姗来迟。
许棠一向只见齐王妃,却没见过邵侧妃,今日一见,只觉那邵侧妃果真是一位美人,她的年纪已算不得很轻,大约只比齐王妃略小了几岁,也是三十上下的模样,然而远远望之却如同二十许人,秋日的阳光洒到她的身上,分外明媚活泼,莫名让人觉得暖融融的,像是在春日里一般。
那些姿态颜色各异的花拥在一旁,都成了邵侧妃的陪衬。
许棠听见身边的齐王妃冷哼了一声。
她便也收回了目光。
因为还有一个人也在邵侧妃身边,李怀弥的妻子容云舒。
方才她在看邵侧妃时,曾与容云舒的目光有短暂交汇,许棠不知是自己心里有鬼,还是容云舒已经知道了什么,感觉到容云舒那一霎的眼神中并不是很友善。
许棠给齐王妃剥完了一只橘子之后,邵侧妃才迤逦到了齐王妃面前请安,有了许棠方才说的话,齐王妃今日对邵侧妃倒是有了几分好脸色,寒暄了几句之后,齐王身边的内侍便来了。
内侍带来了齐王特意命人为齐王妃和邵侧妃所制的簪钗,专为今日赏菊宴所准备,其余姬妾却并没有份。
一对是金累丝嵌玉多宝蝴蝶簪,另外一份是一支碧玺珠翠花簪,较之那对多宝蝴蝶簪来说本是普通的,然而花簪的花心却有一颗硕大夺目的明珠,珠光柔和温润,竟如丝缎一般,一见便令人挪不开眼去。
齐王妃和邵侧妃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支花簪上。
其实即便有明珠的增色,不过是一支花簪,对于齐王家眷来说也都是寻常之物,即便是齐王赐下一斛也没什么稀奇的,对于她们来说也只是丢着玩的东西。
然而只有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面前,就全然不同了。
照理说,齐王并未指定哪样东西要送给谁,便要先由齐王妃挑了才是,邵侧妃也分明察觉到了齐王妃的目光,不过邵侧妃偏偏是个恃宠生娇的,丝毫未有谦让之意。
而在她身边陪伴着的容云舒还逢迎她道:“侧妃肤白如玉,与这支花簪上的明珠分外相衬。”
容云舒这话一出,邵侧妃便绽了笑颜,而即便先前齐王妃想先拿下那支花簪,也不好再开口,总不能让堂堂齐王正妃去与侧妃抢一支簪子。
邵侧妃便命婢子先去取来花簪,直接簪到了发髻上,还对齐王妃道:“姐姐,妹妹就先选了,姐姐不会怪妹妹吧?”
齐王妃点头笑了笑,虽然心里不大畅快,可终归与邵侧妃斗了那么多年,眼下不过是一支簪子,她倒不至于掩饰不住。
只是另外那对多宝蝴蝶簪呈到了她面前,她却有些难堪了。
让一支簪子事小,可收下这一对簪子,岂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告诉大家,她收了邵侧妃挑剩下的东西。
可这毕竟是齐王赐下来的东西,还是专门为了今日的赏菊宴备下的,那边邵侧妃已经欢天喜地地戴在了头上,齐王妃若是不收,也难免拂了齐王的面子,让齐王觉得她小家子气不懂事,万一邵侧妃再吹吹枕边风,倒又会无事生非。
齐王妃看了看身边的许棠,一时有些想把簪子赐给她,然而这与不收簪子也是一样的道理,传到齐王耳中是不知会成什么样子,左不过是她与邵侧妃为了一根破簪子怄气,这才不要齐王赐下的东西。
许棠眼观鼻鼻观心,心下也有了些计较,等齐王妃的婢子收下那对簪子,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为齐王妃戴上之时,许棠忽然走到齐王妃面前,对着她福了福身子。
“妾有一事想求一求王妃,”许棠一边说着话,一边便已被齐王妃命婢子扶住,“妾一见这对金累丝嵌玉多宝蝴蝶簪便心生喜爱,王妃能否割爱赏给妾?”
齐王妃的面色彻底缓和下来,她笑问许棠:“你真喜欢这对簪子?”
许棠眨了眨眼睛:“是。”
“那便给你了。”齐王妃大手一挥。
许棠又道:“就怕殿下知道后要责怪的。”
齐王妃饶有兴趣地问:“为何呢?”
许棠回答道:“这始终是殿下对王妃的一片情意,却被我这个没有眼色的给讨要来了。”
齐王妃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莫怕,我既赏了你,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齐王妃拉过许棠的手,“不过是几支簪子,他若是问起,我与他说了便是,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齐王妃说完,便亲自将这对簪子插到了许棠的发髻上,因上面镶嵌的都是上好的玉石宝石,日头一照便熠熠生辉,华光璀璨。
齐王妃一边欣赏一边点头:“倒是你年轻,压得住这样的艳色。”
邵侧妃也一直在旁边站着,本是她占了上风,可没想到斜里忽然冒出个许棠来,让局势忽然生变,偏偏许棠又不是府上的人,她并不好发作出来,只能讪讪地离开去了另外一边。
她走之后,齐王妃还是继续和许棠说话。
许棠便问齐王妃:“李家这位夫人似乎与邵侧妃很是亲密。”
齐王妃便说予她听道:“容云舒的哥哥与邵家素有来往,她便让哥哥通过邵家的关系,将她的夫君李怀弥引荐到了我们殿下这里,不过我倒是听说……”
“听说什么?”许棠凑过去。
齐王妃笑道:“李怀弥一直无心仕途,李家便有些听之任之,左右李家家底丰厚,够他吃上八辈子的,只是容云舒却不肯自己的夫君如此不求上进,此番李怀弥之所以愿意来昌州,听说还是容云舒以死相逼,他才无奈应承下来。”
许棠听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但齐王妃方才心情大好,眼下说得颇有些兴致勃勃,她不能此时在齐王妃面前自讨没趣,便也笑了笑:“原是如此,怪不得她这样奉承着邵侧妃,只是她既嫁了人,自然是希望夫君日后能有个好前程的,倒是位贤妻。”
“是呢,但她夫君无心仕途,也不知能不能体会她的心意。”齐王妃说着,又转而轻轻拍了拍许棠的手,“要我说,还是你家郎君好,长得那般好样貌,一瞧谁不说是谪仙一样的人物,又沉稳灵慧,先前在京城时只不过一时走错了路子,如今来了昌州之后,既然已经知道错了,便跟着我们殿下好好做事便是,殿下不会亏待了他的。”
许棠后背一凛,立刻便接话道:“也幸好是遇见了殿下,那会儿跟着他来昌州,我又刚刚生下晞儿,真是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也埋怨他,他没有靠山,怎可如此莽撞?好在来了昌州之后,才知殿下是怎样和善大度的人,王妃又待我好,我们竟没受一点苦,我心里只是感激,真不知要如何报答才好。”
齐王妃道:“年轻人犯些错是常有的,我听殿下说,他也很明白一些道理,如今能开悟就好了,对了,你们住的地方可还舒服,先前匆匆收拾出了这么一座宅子,倒是王府怠慢了,我这几日也让他们寻看合适的地方,或者你喜欢哪处,便同我说,等找到之后你们便搬过去。”
“王妃不必麻烦,”许棠连忙说道,“我们家中人口少,如今住着的倒很合适,若地方大了,反而不便宜了,再多请人,他的俸禄恐怕就不够了。”
齐王妃闻言便也随她去了。
许棠悄悄松了一口气,一开始到昌州的时候只觉房屋破旧,但顾玉成找人修葺过了之后已经能住了,且小确实有小的好处,凡事都更隐秘些,若换了齐王妃找的宅子,焉知到时人一多,他们会不会安插人进来,地方大了又管不住,不如还是住在老地方,顾玉成先前也已经同她知会过,他另有打算,她不好在齐王妃这里答应下来。
赏菊宴结束之后,许棠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卸下妆容头面,便看见菖蒲悄悄走过来,递给了许棠一样东西。
“什么?”许棠随口问了她一句,便拿了起来,原来只是一封信。
菖蒲还没说话,许棠便已经拆了开来,一见到上面的字迹,她便倒吸了一
口冷气,将里面的信笺朝下按在桌案上。
许棠直皱眉:“你拿他的信进来做什么?”
菖蒲道:“是他身边的随从,咱们从前都是认得的,实在是架不住他那样央求我,娘子,你不会怪我吧?我想着反正咱们郎君也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就算给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者你看了之后,也不会叫他知道。”
许棠叹气,虽然菖蒲和木香一样都是在她身边跟着一块儿长大的,但菖蒲素日多在外面走动跑腿,而木香就要稳重懂事许多,若是木香,肯定不会将李怀弥写的信拿到她面前。
两个人都已经各自嫁娶,她和顾玉成甚至都已经有孩子了,这信拿过来又有什么意义,而李怀弥,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既然已经有了容云舒,也不必再写这无用的玩意儿。
一时许棠又想起了容云舒,倒是想起了方才在齐王府时那一场官司,她犹豫了片刻,又另有了些想法,终究是重新拿起信笺看了起来。
李怀弥到底是李怀弥,虽然无端端拿了封信过来,但里面也没写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只是写了一些自己的近况,诸如为何会来昌州,又问了问许棠近来可好,晞儿多大了之类,其余并无他话。
许棠本想转头就把信烧了,但是随即她转念之后,便又将信折好收起来,然后往书案过去也写了几句话,一同塞进了原本的信封里,并让菖蒲一并交给李怀弥。
结果菖蒲还没将信收好,顾玉成却忽然冷着脸走进来。
他淡淡地瞥了许棠一眼——
作者有话说:顾:让我抓到李某某勾引我老婆的证据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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