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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聒噪


    其实顾玉成已经在外面悄悄看了一阵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一些,怕许棠还在午睡,便特意轻手轻脚一些, 没想到远远便听见许棠和菖蒲说话。


    遇到和李怀弥有关的事,顾玉成异常敏锐, 两人都没有说李怀弥的名字, 但他知道她们就在说他。


    于是顾玉成就这样躲在外面,听着她们说完话,又看着许棠去回完信, 重新塞进去,他再也忍不住, 在菖蒲即将把信收好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她们跟前。


    菖蒲虽然说着不怕顾玉成知道,但看见顾玉成的时候还是吓得脸都白了, 差点跪下来,慌慌张张的又要立刻为许棠辩解, 许棠按了按抽动的额角,连忙让菖蒲出去了。


    但原本在菖蒲手上的那封信,被顾玉成抽到了手里拿着。


    许棠先说道:“里面根本没有什么, 你不信,自己看便是。”


    顾玉成冷冷看她一眼,便当着她的面将信笺抽了出来,不过略过了片刻之后, 他便将两张信笺都看完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棠便道:“看吧,里面确实没有写什么。”


    “还没有写什么?”顾玉成咬牙,“他问了你那么多, 你过得好不好究竟与他有何干系?还有,他为什么要问晞儿的情况,晞儿是我的儿子……”


    “那你问他去啊,”许棠打断了他,觉得顾玉成今日特别聒噪,“信是他写的,我怎么知道?”


    顾玉成冷笑:“好,他干脆滚出昌州,你不是也在信上提醒他了吗,我就帮他一把。”


    许棠先是立着不说话,见顾玉成果真作势要走,她才拉住他。


    “我只是提醒他罢了,”许棠把他拉过来到身边,“昌州和齐王府就是一潭泥水,容家又和邵家关系紧密,李怀弥这样的人应该早些抽身离开。”


    顾玉成又冷笑:“那我就应该继续在泥潭里滚着?”


    许棠一时也哑然了,又好气又好笑,半晌后叹气道:“你要走直接辞官便是。”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顾玉成重新将信笺折好放进去,放在自己手边,许棠这才继续说道:“今日赏菊宴,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便将今日齐王妃与邵侧妃暗中较劲的事告诉给了顾玉成,又道:“容云舒对邵侧妃这样热络,恐怕不是件好事,惹了齐王妃事小,只怕以后……这样的是非之地,不适合他。”


    她没再说下去。


    顾玉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终于道:“一会儿我让丁鲁把信送过去。”


    经历过方才的生气和怨怒,他已经冷静了下来,许棠终究已经是他的妻子,不是李怀弥送几封信就能改变的,许棠也不是那样糊涂的人,当时他试探过许棠,告诉她李怀弥要带她私奔,立刻便被她严词拒绝了,既然那时她都这样说,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她更不会与李怀弥有什么首尾。


    他是个大度的人,出于对昔日同窗的关照,也不应该拦下许棠的信。


    更何况许棠是劝李怀弥尽早抽身,李怀弥若是听进去之后果真走了,反倒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顾玉成的目光滑到许棠脸上,她也正在看着他,这时内室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两人之间紧绷着的那根无形的弦也一下子绞松了下来,许棠先转身朝里面走去,顾玉成随之其后。


    ***


    夜半,昌州李府。


    已是深夜,李怀弥却仍坐在书房里没有要起身去休息的意思。


    随从为他续上了一盏酽茶,李怀弥便让他退下。


    房门却没有随着随从的离开而立刻阖上,李怀弥皱了皱眉,果然见到有一女子进到面前来。


    是容云舒。


    今日从齐王府回来之后,容云舒便不大高兴的样子,但李怀弥随口问了一句,容云舒却没有说,他也就作罢了。


    见到容云舒进来,李怀弥略坐直了身子,他有一瞬是屏住声息的,但随即又记起来,他和许棠的来往信件已经被他烧了,不会被容云舒发现。


    “郎君,怎么那么晚了,还不回房来休息?”容云舒走到李怀弥跟前,伸手为他按了按肩膀,“不要累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李怀弥不由苦笑了一下。


    娶了容云舒这个妻子,实非他心甘情愿,只不过当时许棠已经另嫁顾玉成,而他一蹶不振,又正值母亲忽然病倒,他这才同意了与容家的亲事。


    成婚之后,愈加乏味。


    原先李怀弥倒是认真想过一番,既然已经娶了容云舒,便还是要好好对待容云舒,毕竟容云舒没做错什么,与他同样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能苛待她。


    然而等到相处起来之后,李怀弥才发觉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两个人在成婚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甚至从未接触过,仅有的也不过就是定亲那日匆匆一瞥,他们都对对方的人品性格一无所知。


    结果就是容云舒看不惯李怀弥目前毫无志向,而李怀弥也对容云舒的汲汲名利很是头疼。


    李家倒是对李怀弥的仕途没有过多的要求,他喜欢出仕就最好,家里自然会为他安排好一切,但若是他不愿意,那么家里养他一辈子也无妨,只要能安安分分在家中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就够了,再加上先前对他婚事的干涉,李家还是决定放纵他。


    如此便更引起了容云舒的不满,她认为李家完全放任李怀弥,便三天两头找家中长辈谈这件事,然而同时李怀弥又很不愿意出去做官,两边便僵持下来。


    最后李怀弥也只得对容云舒妥协,容云舒自觉胜出,倒也不愿意再看李家的脸色,便告诉李怀弥,只要他愿意了,她也会让家里安排好。


    于是李怀弥最终来了昌州。


    他对做官的事本就一点没上过心,来了之后才察觉到昌州表面看似繁华稳定,可实际上却暗流涌动,齐王又荒淫无度,如何能在这里继续下去,只是这又是容云舒为他谋来,李怀弥既然答应了她,便不能出尔反尔。


    但心里总归是不舒坦,特别是每日一旦见面,容云舒就必要在他面前提点许多话,就连李怀弥的父母都未曾对他这般要求过。


    李怀弥一时没有接上容云舒的话,她便又继续说道:“不过郎君平日里也要自己多上心,我今日去齐王府,听说邵侧妃的兄长……”


    “好了,我知道了,”李怀弥轻声打断了她,“我们回房去罢。”


    容云舒一愣,神色立刻冷了下来,她的双手还放在方才替他按压肩背的地方,道:“如此不耐烦,你有事瞒着我。”


    李怀弥叹了叹:“我能有什么事?”


    容云舒没说话。


    李怀弥又道:“云舒,昌州这里我不喜欢,我还是辞官,等过一阵子再让经由家人引荐去别处才是。”


    “我好不容易劝动了你,还用了容家的人脉,如今你竟说走就要走?”容云舒一听便着急了,声音高了起来,“不行,你要辞官,想都别想。”


    “我知道你想我有个好前程,我答应你,我们先回定阳,然后再……”


    “今日你给顾家那边递了一封信,没过多久那里又送了回来,是信上写了什么吧?还是你心里还念着她,所以害怕继续留在昌州见到她?”


    李怀弥气息一滞。


    容云舒冷笑:“不说话,就是心里有鬼?”


    她早先就知道李怀弥曾与许家的娘子定过亲,但究竟是谁不很清楚,她也并不关心,直到来了昌州之后,她听说顾玉成的妻室也是许家的人,于是问了李怀弥身边的人,这才知道原来就是许棠。


    原本心里就有着


    疙瘩,今日偏偏在齐王府两边还站了队,许棠帮齐王妃解了围,邵侧妃不高兴,她更不高兴。


    李怀弥又想叹气:“云舒,是我自己要走,而昌州也确实是是非之地,你与邵侧妃来往过于密切,我怕出事,与她没有多大关系。”


    “我还不是为了你”容云舒不依不饶,“你说,你们在信上都写了什么,拿与我看。”


    李怀弥道:“没说什么,只是哪怕作为曾经的朋友,我问问她近况又能如何?信我已经烧了。”


    “她有夫有子,要你关心什么?难道她说过得不好,你还能带着她跑了?”


    “云舒,”李怀弥也被磨得没了耐心,“先前江朝成给我寄过一封信——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当时他们还在京城,他说棠儿过得不好,才有了身孕,顾玉成便纳了妾室,她家里已经那样了,没人再会关心她,我不过就是去问一问……”


    容云舒再度打断他:“你承认了,你就是为了她,不忍心看她在别人身边,所以才要走的吧?”


    李怀弥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而容云舒站着干等了半日,也没等来他的只言片语,最终也愤愤地摔门而去。


    ***


    许棠没想到会那么快就再次见到容云舒。


    也没想到容云舒会直接找到家里来。


    当容云舒出现在府上的时候,许棠正抱着晞儿在园子里看菖蒲抓蝴蝶,门房忽然就来报有人到访,许棠还正奇怪,他们在昌州人生地不熟的,眼下顾玉成又不在家中,照理是不会有人来的。


    她舍不得放下晞儿,便道:“告诉他,我们郎君不在,让他回了便是。”


    门房道:“是位夫人,说是来找夫人的。”


    许棠忽然便福至心灵,想起了什么,一边让门房将人请近来,一边连忙便将晞儿递给了乔青弦,自己带着菖蒲往待客的厅堂走。


    才走到厅堂门口,便见到迎面而来走过来的容云舒。


    “顾夫人,”容云舒在许棠面前停住脚步,有些皮笑肉不笑,“没想到你还肯见我。”


    许棠道:“茶水已经备下,李夫人里面请。”


    容云舒道:“用不着,我就就在这里说。”


    许棠张了张嘴,然而还未等她说什么,容云舒便已经先说下去道:“昨日你与李怀弥通了信?”


    “是,”许棠早有准备,也不觉得心虚,“是李怀弥先往我这里送的信。”


    容云舒笑了:“他送,你就要回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他看完就把信烧了!”


    闻言,许棠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李怀弥总算还不算太蠢,看完信就立刻烧了,虽然她在信上写得语焉不详,但有心之人未必是看不懂的,这些提醒李怀弥的话,从眼下来看,并不适宜让容云舒看见。


    她道:“没说什么,只是正常问候罢了。”


    许棠一说话,容云舒就想起昨夜李怀弥也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便愈发觉得他二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起码两个人的心思没那么纯粹,一定是合起伙来骗她,实则藕断丝连。


    容云舒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好不容易将他劝到了昌州来,眼看着都要好起来了,结果却又见到了你,昨日又与我说要回定阳,我不信你在信上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若我真的与他还有旧情,那我更应该让他留在昌州才是,何必反而劝他回定阳?”许棠倒也不客气,不会因她是李怀弥的妻子而一味退让,毕竟本来就是李怀弥欠她的,而她更没欠过容云舒的,“夫人不如回家好好再问问家中郎君,他心里所想究竟为何,夫妻之间……”


    容云舒是个急性子,更忍不了听许棠反驳她,立刻打断了许棠的话,冷笑着说道:“夫妻之间?怕是你根本不得自己夫君的欢心,笼络不住顾大人,这才转而来怀弥身上寻求温暖,你还来与我说夫妻之间该当如何,你配吗?”


    “她当然配。”


    语气极淡的一句话语在容云舒气势汹汹说完之后接了上来,容云舒未见其人,也不辨其人,然而光听这道声音清朗,却莫名有一种压迫感,容云舒心下一沉。


    许棠还未转过身,顾玉成便从后面快步走上来,紧贴着她的背,站在她的身后。


    看见了顾玉成,容云舒倒觉得有些窘迫,她说的那些话能无所顾忌地对许棠说出来,可让顾玉成听见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况且顾玉成近来很得齐王的青睐,她也是笃定今日许棠不敢把她来找她的事告诉顾玉成,这才会来的。


    不过容云舒也并非是怯懦又色厉内荏之人,面对顾玉成,她也只是一瞬的慌乱,今日的事,容云舒并不会就这样算了。


    容云舒正了正神色,对顾玉成说道:“顾大人,你可知道……”


    “我知道。”顾玉成道。


    “那你为何不管好你家夫人,偏还纵着她……”


    “明明是李怀弥先送的信,你这样说,我倒要去找李怀弥,让他安分一些,别再来打扰我的夫人。”


    容云舒忽然觉得头有点痛,她一直以为顾玉成应该是个很明事理的人,没想到竟是这样胡搅蛮缠,比许棠更甚。


    当然,容云舒也没那么容易会打退堂鼓,她立刻又顺着顾玉成的话继续说道:“都说顾大人和夫人关系并不融洽,今日一见,原来两人倒是好得很,可见外面的传言并不能尽信,就是怀弥听说顾夫人过得艰难,这才一时怜悯。”


    顾玉成转头与许棠对视一眼,笑了:“李夫人知道就好,也不知是谁这样污蔑我们夫妻的感情,真是见不得人好。”


    “江朝成也是你们的故友吧?”容云舒道,“是他与怀弥说的,我想,一开始总要有人提起此事,他才会来写信与怀弥吧?”


    顾玉成面上的笑意更深:“李夫人,不是认识的人就都叫做故友,况且传言总会失真的,李夫人倒不如自己用眼睛看看,再多想想,若是我们二人不好,孩子怎么都这么大了?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夫妇也只比我们成亲晚了那么一阵子,为何到如今还没有一儿半女?”


    容云舒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终于再也招架不住,连告辞都不告,转身就往外面快步走去。


    许棠眼看着她走远,正要叹气,手却忽然被顾玉成牵住。


    “干嘛?”她问。


    顾玉成道:“出去看看。”


    许棠皱眉,并不赞同顾玉成的做法,容云舒既然都已经走了,就让她太太平平走便是了,她便立在原地不动,顾玉成却不允许,拉着她的手将她一扯,迫使她跟着自己一起离开。


    容云舒走到府门口时,又往里望了望,正好望见顾玉成和许棠牵着手走过来,许


    棠倒是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顾玉成却笑着,仿佛是在向她炫耀什么。


    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不痛快,一下子都被顾玉成的笑激到了容云舒的心口。


    容云舒咬牙,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直接在府门处说道:“顾大人,管好你的家事!”


    “不劳李夫人费心了,”顾玉成说得漫不经心,“也烦请你回去之后告诉李怀弥,我们好得很。”


    容云舒转身便上了在府外候着的马车。


    顾玉成又把许棠一牵,重新往回走。


    许棠蹙眉:“顾玉成,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吗?”顾玉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软乎乎的,比晞儿还要好摸,“我觉得她来得好。”


    许棠轻轻哼了一声,想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脱出来,但却被他攫得死死的。


    顾玉成道:“走,去看看我们的晞儿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顾:问我儿子出生时间何意味?[爆哭]


    棠:我真没招了……[加载ing]


    第82章 了结


    齐王府。


    “原来竟是这样的, ”齐王妃听着许棠说话,连连笑得抚掌,“我听说容云舒找上你家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以为是替邵氏出气来的。”


    昌州是齐王的地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更何况是顾玉成的事, 便分外要敏感些,那日容云舒在顾府气冲冲与顾玉成说了话,立刻便传到了齐王妃的耳朵里。


    齐王妃见到许棠的时候, 便顺便问了问许棠。


    许棠便略过一些不能说的事情,将那日的事大致说了说, 还说了自己以前和李怀弥的事。


    一味地奉承齐王妃,并不能让齐王妃卸下太多防备,毕竟这世上奉承她的人多得是, 都是挑好处说,许棠偏要说些自己的烦恼忧愁, 才更像是她与齐王妃交心。


    齐王妃也乐意听这些事情。


    许棠皱着眉,烦不胜烦的样子:“原本这种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们已经各自成了家,我还有了孩子,就算是她后来知道了,也只是心知肚明罢了, 何必要再摊开来说呢?王妃不知道,哪日她找到我家来,我有多慌张,明明是无事的, 被她一闹,还以为我们真的……当时她走前还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真是臊得我不知说什么好。”


    “你也不用那么放在心上,”齐王妃笑着宽慰开解许棠,“好在那日你家郎君也及时回家了,他倒是很护着你的,若是换了那等疑心病重的,反而还反过来怀疑你,那才是要命。”


    许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见机便马上说道:“听说容云舒到了昌州之后,还帮邵侧妃暗中生了不少事,这样的人,王妃何不找个由头让他们离开昌州算了呢?”


    提起邵侧妃,齐王妃原本笑着的脸上神色一冷,道:“我也嫌她们烦,那日赏菊宴你也是在场的,若不是你出来解围,可不是要让我当场难堪。只是……”


    “只是什么?”许棠眨了眨眼睛,她倒是希望向齐王妃多进一些“谗言”,趁着这个机会让齐王妃出面把李怀弥夫妇从昌州赶走才好。


    齐王妃若有所思了一阵,才继续说道:“如此倒像是我怕了她似的。”


    许棠垂了眼,明白眼下不适宜继续再劝,立刻便闭了嘴。


    “这个容云舒,”齐王妃轻声讥嘲着,“自己气量狭小,连夫君从前定过亲的女子都不放过,非要闹个明白,如此善妒,可偏偏要帮着邵氏这个贱婢来让我不痛快,真是可笑。”


    许棠笑了笑:“容云舒又不成什么气候,侧妃也不过是一时得意。”


    “她可得意太久了。”齐王妃道。


    “容云舒也是借了侧妃的势头。”


    “是啊,仅仅只是与邵家交好,便能让她有胆子去典签府上大闹。”齐王妃呷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我倒不会把容云舒放在眼里,既然逐不出去昌州也好,便留着看笑话。”


    闻言,许棠只是笑着没说话。


    她以为齐王妃也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几天之后,竟然听说齐王府给李怀弥送了一个女子做妾。


    顾玉成笑吟吟地告知了许棠,许棠吃了一惊。


    顾玉成道:“听说是齐王妃特意挑的人,生得很美,眼下都在说李怀弥好福气。”


    许棠也没工夫去计较他语气中明显的幸灾乐祸,只是又问:“他收下了?”


    “收下了。”顾玉成点头,很肯定地说道。


    “可……”许棠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说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顾玉成反问:“他是怎样的人?”


    许棠张了张嘴,这回真的无话可说了。


    顾玉成便继续说道:“你不信我说的,大可以去问其他人,齐王妃也可以,李怀弥就是将人收下了。”


    “是啊,总是喜爱新人的。”许棠瞥了顾玉成一眼,冷冷道,“你不也是?”


    顾玉成吃瘪,见许棠起身要走,又连忙拉住她,道:“还想听吗?”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许棠问。


    “那就多了,”顾玉成将她重新能拉回来坐下,说道,“容云舒显然是因为得罪了齐王妃,齐王妃这才整治她的,而她又是为了邵侧妃才得罪的齐王妃,容家和邵家来往也密切,邵侧妃知道之后,自然是要为容云舒出一口气的,边去找了齐王闹,结果反而被齐王训斥了,说她为些不着调的小事都要与王妃唱对台戏。”


    顾玉成说完,许棠听了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


    一丝犹疑和恐惧慢慢从顾玉成心底里升起,仿佛烟雾缭绕弥漫,将他整个人拢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


    她还在惦念着李怀弥。


    李怀弥若有一分不好,他便必有十分不好,许棠是一点都不肯让李怀弥吃亏的,顾玉成紧紧攥紧了双手,又不敢让许棠看见,他一说李怀弥欣然纳妾,她就要说他当时娶了续弦。


    所以她到底是在意李怀弥,还是更在意他后头续弦又做出荒谬行径的事?


    她的答案显而易见,竟是前者。


    顾玉成暗中死死咬牙。


    ***


    容云舒在李怀弥接纳了齐王妃送过来了的妾室之后便病了。


    她的心气颇有些高,当初硬逼着夫君要来昌州某一个前程,如今又怎能接受夫君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就接受了那个妾室,还是齐王妃故意让她难堪的妾室。


    昌州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但也有几个,都是在背地里看她的笑话,原本邵侧妃与容云舒很好,倒是能为她撑腰,可惜一开始便用错了方法,眼下齐王也冷了下来。


    许棠知道之后也不好受。


    虽然那日容云舒的唐突令她不快,可当时容云舒并没有讨到便宜,反而还被顾玉成几句话给塞了回去,是以许棠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她倒是没想过齐王妃会这么做,早知如此,她当时就不应该将这些事情与齐王妃说得那么明白,如今看来倒反而有了挑唆之嫌。


    终归都是女子,她明白容云舒的痛苦。


    若非是真的支撑不住了,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让人看自己的笑话。


    许棠反复想了几日,又听说容云舒的病总是不见好,最终还是心软了。


    从前许家是一方豪族,家中有许多有用的方子,制成了药丸备在家里,许棠从京城来昌州前,唯恐昌州事事不便,便与乔青弦两个人照着方子备下了一些药带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许棠拿着药去了一趟李府。


    她没有见容云舒,只是见了李怀弥。


    细想来,两人从两三年前那个雪天分别之后,竟再也没有见过面。


    许棠还记得当时她去建京,李怀弥对她说,等她回来之后他们便成亲。


    与从前相比,李怀弥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眸色沉了些,见到许棠前来,他并不见多少惊讶,也没有喜悦,只是请她坐了。


    许棠将药给了李怀弥,道:“你也不用说是我送来的药,这里的药有一些,你让大夫看看该用哪个,或是剩下或是用不上便收着,这都是许家的药,效果很好。”


    李怀弥应下,让人将药收好。


    许棠又道:“你待她好一些,多劝劝她。”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李怀弥问。


    许棠蹙了蹙眉,终是道:“先前齐王妃问我,我便说了一些事情,没想到却被她利用了,对不住。”


    “是她自己得罪了齐王妃,不怪你,”李怀弥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我以为按照你的脾性,你定是不愿再见我,也不会给云舒送药的——都知道她得罪齐王妃,倒不肯给她好好治病,她心事又重,我真怕她死了。”


    “你多劝劝她,


    “许棠仍是这句话,用手轻轻转着面前放置着的茶杯,“人是齐王妃所赐,你也不好拒绝,你这样与她说明白了,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李怀弥道:“我其实可以拒绝。”


    闻言,许棠半晌都没有说话。


    “我可以拒绝,”李怀弥又道,“但是我没有,我纳妾了。”


    “你从前,”许棠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答应过我,不会纳妾的。”


    李怀弥马上便点了点头:“我是答应过你,从小到大,我答应过不止一次,你母亲是被妾室气病的,你总是很害怕将来,所以我……愿意答应你。”


    “但是棠儿,这个承诺只是对你的,她并不是你。”


    许棠道:“她是你的妻子,你不能这样。”


    “那我该怎样呢?棠儿,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李怀弥的眸色更加黯了下去,“娶了她之后,我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可她却总是对我不满意,我与她说,等再过几年,我便让家里为我去谋一个官职,让她不要着急,但她一刻都等不得,逼着我来了昌州,你看看,来了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既看不惯她与邵家来往,也看不惯齐……”


    “慎言,”许棠打断李怀弥,“既然来了,也只能先定了心再说。”


    李怀弥嗤笑了一声,许棠从来没有见到他这样的神态。


    “所以我不愿意再迁就她了,两个人本就过不好,我纳不纳妾又有什么所谓?”


    许棠叹气。


    李怀弥说完也发觉自己方才在许棠面前失了态,如今已是不一样了,从前他们可以毫无保留地面对对方,什么话都能说,但眼下不是了,他们一个嫁了他人,一个娶了别人,这里也是昌州,并不是定阳。


    李怀弥定了定神,道:“棠儿,我方才……”


    许棠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李怀弥面前,李怀弥打开来看,先是有些迷惑,然后便恍惚了。


    那是两对玉石珠子,一对烟紫色,一对浅碧色,一开始他并没有认出来,片刻后才逐渐记起来,这是那年许棠生病之后,他嵌在两只雪做的小鸡上送给她的。


    如今雪早就化了,可玉石珠子还在,竟然还被她收藏了起来。


    李怀弥摸着珠子喃喃道:“当时你还说,这是鸭子,不是小鸡。”


    “留着总也没机会给你,”许棠道,“我们之后没再见过面,我想着以后也不一定会再有机会相见,今日便拿来一道给你。”


    李怀弥一怔。


    “你是来与我告别的吗?”


    “不算告别,我又不走,”许棠笑起来,“只是这些话,总算是能说出口了,我们也总算能了结了。”


    对于李怀弥,其实许棠已经很难说清楚自己心里的感觉了,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她便早就不喜欢他了,只是两人从来没有告别了结,就这么戛然而止的,反倒成了她的一个心结。


    纵使重生之后,她明明就明白不应该再和李怀弥继续扯上关系,可为了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结,她还想再和他试一试。


    到了最后,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继续就是为了了结。


    而今日,便是她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顾:感觉下章有人要在我老婆面前黑我[咬手绢]


    第83章 缱绻


    李怀弥将两对珠子拿在手里把玩着, 半晌不语。


    沉默良久之后,他才又问道:“你和顾玉成真的好吗?”


    “好。”许棠丝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很好, 孩子都很大了,以后有机会可以给你看看。”


    李怀弥点头:“那就好, 我听江朝成说起时, 真以为他对你不好,看来是他污蔑你们。”


    许棠道:“你放心吧。”


    李怀弥又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再说, 可……你听听就罢了。”


    “你说。”


    “你还记得当时许家出事,一开始李家并没有打算悔婚吗?但后来你从京城回来之后, 李家却又突然反悔了,你知道为何?”


    “为何?”


    李怀弥深深地望了许棠一眼,目光中隐含着一些担忧:“起先我也不明白家里为何会出尔反尔, 等到你成亲之后,他们终于松了口, 告诉我是因为你回来之后,有人往家里递了一封信,所幸他们了还留着那封信未曾销毁, 我便要来看了,字迹我并识得,但我却识得,写信之人一定是平素与你走得很近的人。”


    许棠身上忽的有些发寒, 她不由道:“那么你觉得会是谁?”


    “顾玉成。”


    “你……”


    “无凭无据是不是?”李怀弥苦笑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我无凭无据的,但是你先听我说,信上所言有许多是你从建京回定阳路上的事, 描述皆是你与顾玉成之间有多亲密,然而当时,有几人是在你们身边亲眼所见的?”


    许棠张了张嘴,然后才道:“我的弟弟和妹妹。”


    李怀弥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棠的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她早该想到的,当时一路上就他们四个人,就算是祖母和许家其他人,也是后来才从他们自己口中得知的经过,且他们并没有很详细地说里面种种细节,所以李家为何会得知,又为何会忽然一口咬定她和顾玉成之间不清不楚?


    当时明明还有许廷樟和许蕙在一起,为何偏偏怀疑他们二人?


    李怀弥这时又继续说道:“还有先前你和江朝成的事,原本知道的人就不多,倒也有可能会是冯家或是江家透露出去的,可他们又不知你在路上和顾玉成的事,而这两者皆参与其中的也只有一个人,就是顾玉成。”


    许棠没有作声。


    “我说这些,也并非是为了离间你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像你说的,你们都已经有了孩子,一切已成定局,之前我也打算将这些都烂在肚子里,只是今日见面,终是觉得若是不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来了,我心里也有遗憾。”李怀弥道,“你为了得到你而不择手段,也不代表他就不是良人,恰恰相反,他能争到这个地步,足以见得他有多在乎你。”


    “在乎我吗?”许棠喃喃似是自问。


    “他当然在乎你,”李怀弥点了点头,“那时李家悔婚,他来找过我一次,我说要带你走,他便打了我。”


    许棠气息一滞,又是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又问道:“他打你之后,你可还继续有话说?”


    李怀弥马上便说道:“没有了,我再不敢提。”


    许棠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李怀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已经是他自己所知道的,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还不知道顾玉成背后给他使了多少绊子。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先将顾玉成的事情撇开到一边去不想,只是对李怀弥道:“如今有什么事,都说出来了也好,大家也算是没有遗憾了,比一直不明不白的好,也省得一直记在心上。”


    就像上辈子,她连李怀弥这个人都不敢去想,这一回,总算是道个别,也释然了。


    闻言,李怀弥也道:“缘起缘落,本就是人力无法抗衡之事,这样也很好。”


    二人告别,许棠回到家中。


    没想到顾玉成就站在庭中等她,脸色有些冷。


    许棠正有满腹心事纠结着,也没想好要不要告诉顾玉成,此时见到顾玉成,还是没忍住。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顾玉成便冷着脸问她:“你去见李怀弥了?”


    许棠点头。


    顾玉成觑了她一眼,竟自顾自转身进屋子里了,许棠犹豫片刻,跟在了他身后。


    顾玉成听见身后的动静,又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看她:“你真是不怕容云舒再来找你的麻烦。”


    许棠没有接下他的话茬。


    她思忖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以前去打过李怀弥?”


    顾玉成一愣:“是……什么?”


    他原本想着瞒不住了,那就直接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想到自己先前


    撒的那个谎,立刻便转过了话音。


    许棠又问:“是你把我们在路上的事添油加醋告诉李家的?”


    顾玉成紧紧蹙眉,道:“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许棠斜眼看他,并不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顾玉成只好说道,“你忘了吗,我是婚后才重生回来的,他前面做的事,我根本无从得知。”


    许棠叹了一口气,她早就想到这件事了,也估摸着顾玉成会这样说,果然不出她所料。


    问了也是白问。


    就这样算了罢,反正一切都早就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顾玉成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挑了挑眉,反而追问道:“李怀弥与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叙叙旧罢了。”许棠搪塞道。


    天色渐暗,婢子们大抵是见他们在说话,便没进来点蜡烛,许棠转身点了蜡烛,又将烛台摆好。


    顾玉成仍旧跟在她身边说道:“无端端说这样的话,他意欲何为,这就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他来挑拨吗?”许棠没好气地笑了笑,“既不是你,你也不用再愤愤不平了,反正你没做过。”


    顾玉成道:“我当然不会做那样的事。”


    许棠道:“那看来之前那个是完全的陌生人了,连顾玉成都不是。”


    她往内室里进去,看了看还在酣睡的晞儿,顺便坐到了床边。


    顾玉成又跟了进来。


    看着她坐在晞儿身边,他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从许棠从家里离开开始,他就知道她是去了李家找李怀弥,可是他却没有拦住她。


    她有心结未解,顾玉成一直都知道。


    他有时觉得不解就不解,反正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他,可有时又觉得,这个结一直不解开,她就会也一直惦记着李怀弥。


    哪怕她对李怀弥表现得再无所谓,仿佛真的忘记了一般,但是他就是知道,她根本就不可能放开。


    她不是一个容易释怀的人。


    每一回的放手,都是她拼尽全力与自己和解的结果。


    他想她能够稍微轻松一些。


    那么放她去见一见李怀弥,他也是愿意的。


    可是就在刚刚她离开的那一段时间里,顾玉成觉得自己过得无比漫长。


    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又怕她不回来。


    顾玉成走到许棠跟前,在许棠刚刚抬起头的时候,便将她的肩膀按住,然后俯身吻了下去。


    许棠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她原本是想换一个话题,问他要不要把晞儿叫醒的,不防被他堵住,想叫又叫不出声。


    这一吻绵长而又缱绻,顾玉成极尽了自己所有的温柔。


    他想把她留下,把她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身边,但他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所以只能如此。


    她能体会到他的用心吗?


    他的手慢慢从按在她的肩上,到往下扶住她的手臂和后背,使她整个人不会滑下去。


    他感受到她此刻是完全依附着,或者说依赖着他的,也只有此刻,他才能觉得她是需要他的,而不是她随时会从他身边离开。


    更不是随便一个李怀弥,就能轻易把他从她心里取代。


    他们之间犹如一面破碎的镜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拼好黏好,想以此赢得她的回头与赏光,他将修补好的镜子捧给她,可却仍旧怕镜子照出他的全貌。


    他瞒着她做了那么多,又骗了她那么多,便是她说会原谅他,他也早已经没有这个勇气去和她吐露真相。


    就这样永远骗着她吧,就这样一直下去,他会掩饰得很好,只要她不离开就够了。


    顾玉成想到这里,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两个人的气息都紊乱起来,在倒在床上的那一刻,顾玉成才放开了她。


    许棠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将气儿喘匀之后,才剜了顾玉成一眼,但好在这一眼里并不见多少怨怼。


    她已经比从前要平和了许多,很多事情已不愿再去细想,反正和谁过还不是过,只要她不死,那些或许就不会再发生,就算是顾玉成也没办法。


    只是有时候再想想,也不知道从前那个顾玉成去了哪里。


    他虽然不择手段了一些,也破坏了她和李怀弥的缘分,还打了李怀弥,可他也是为了她。


    她的人生里,怎么总是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上辈子是,死了之后是,重生之后更是。


    许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玉成方才已经在她身边坐下,见状便立刻问她:“你笑什么?”


    “笑自己。”许棠道。


    顾玉成还要再问,身边的晞儿嘟哝了一声,醒转了。


    许棠抱起晞儿,脸上还是带着方才的笑意,起身朝外面抱着他去玩去了——


    作者有话说:顾:问题根本不大[好的]


    第84章 踏青


    日子如流水一般地过着, 很快便又到了年节,年节一过,天渐渐热起来, 又是一年三月三上巳节。


    晞儿已经有一岁了,因着出生后养得好, 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瘦小可怜, 根本看不出早产的样子。


    许棠和顾玉成便带着晞儿,趁着三月三外出踏青。


    昌州城外,游人如织, 大多都穿着轻薄又色彩鲜艳的春衫,与春光格外相衬。


    许棠将晞儿放在自己膝上, 掀了车帘,与晞儿一同看外面的景色。


    晞儿最喜欢看人骑马,一旦有人骑马从他们身边而过, 他那两条日渐有力的胖腿便会上下蹬几下,骑马越快他便蹬得越厉害, 俨然是一副也想冲出去骑马的样子。


    到了后来,晞儿越来越兴奋,许棠就快要抱不住他的时候, 顾玉成及时把晞儿拿了过去。


    在父亲的手里,他总算安分一些了,不过也在不断发出兴奋的声音,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顾玉成道:“还是让他下去玩吧。”


    许棠同意了。


    三人便下了马车, 沿着路慢慢走着。


    晞儿睁大了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一切事物对于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连马都没有工夫去看了。


    许棠伸手过去捏住晞儿的小鼻子:“讨厌鬼,方才不是还想骑马吗?”


    晞儿透不过气,于是只能张开一张没长出多少牙齿的小嘴,因捏他鼻子的是许棠,他知道是母亲在逗他玩,还张着嘴笑起来。


    “等再长大些就教他骑马,”顾玉成见状也不由笑着说道,“看他那时还喜不喜欢。”


    正说着话,许棠和顾玉成都不防不远处忽然冲过来几匹跑得飞速的马,扬起了一路烟尘,虽然他们往道边走着,但因为对方速度极快,他们来不及反应,便让张着嘴的晞儿吃了一嘴巴的土。


    许棠连忙把晞儿的鼻子放开,但晞儿已经边咳嗽边哭了起来。


    顾玉成将啼哭的晞儿窝进自己怀里抱着,循着他们离开的地方放目望去,只见那几匹马倒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但显然不是因为让晞儿吃了一嘴土而停下的。


    许棠小声骂了他们几句,便看见他们下了马,仿佛在附近搜寻着什么。


    这时路上也有行人走过来,然而也并未冲撞他们,便立即被他们辱骂驱赶。


    “这些人在干嘛?”许棠问顾玉成。


    顾玉成正一边用帕子给晞儿擦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几个,很快便压低了声音与许棠说道:“是齐王妃的娘家吴家的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与其中一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是齐王妃兄长身边的随从,”顾玉成蹙了蹙眉,“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他们在附近林间搜寻了一会儿,只留着几匹马在道旁,未几便又回来,只是回来时拖着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手上还抱着一个和晞儿差不多大的孩子。


    妇人哀哀地哭泣着,求他们:“不要带走我,


    我不去,求求你们了……”


    “我们大郎君的吩咐,岂容你说不去?”其中一个人扬起马鞭便往地上抽了一下,险险没抽到妇人以及她怀中的孩子,“你还是乖乖听话,又不会亏待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和其他人一同去强行将妇人与她的孩子拉开。


    妇人只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孩子被扯得痛,哇哇大哭起来。


    方才说话那人再度扬起马鞭,作势就要朝那个孩子打下去。


    “你放不放?不放我可就打了!”


    顾玉成面色一沉,将怀里的晞儿往许棠手上一放,便朝他们快步走过去。


    许棠没料到他如此果决,倒还愣了一下,但随即也立刻紧随其后。


    “慢着!”顾玉成未走到他们跟前,便高声呼喊道。


    那人忽听得有人阻止,一鞭子便在空中顿住没下去,只是朝来人看去。


    他将顾玉成打量了几眼,便已经想起来此人是谁,稍稍犹豫片刻,倒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顾玉成面前:“原来是顾大人。”


    顾玉成并没有与他寒暄,只指了指还跌坐在地上的妇人,问道:“怎么回事?”


    “这……”他面露难色,想了想才道,“是我们府上大郎君让我们将这位娘子请回去的。”


    顾玉成闻言笑出来了声:“请?”


    不等他们再说话,顾玉成便径直上前去扶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原先在顾玉成刚刚过来时并不敢说什么,但此时顾玉成将她扶起来,她便立刻反手抓住顾玉成的手臂道:“这位郎君,你救救我们!”


    “我家本有几亩田,勉强可以过活,但是去年时,吴家看中了我们那边大片的良田,便连带着我们的田也被强取豪夺,并且将我们收为吴家的佃农,我们没办法只能同意签下契书,这且算了,吴家大郎君偶然间看见了我,便想强要了我,为此还打死我的夫君,我没办法,这才跑了出来,不想还是被他们找到。”


    等那妇人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顾玉成扫了那几人一眼,他们也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互相面面相觑着,便知这妇人说的是实话。


    “……可怜我这小儿才一岁多点,不仅失去了父亲,还要叫我们母子分离,我倒想一死了之,可如何能舍得下他?”


    母子俩此时哭得凄厉,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可又怕惹上是非便不敢驻足停留围观。


    许棠在旁边听着实在于心不忍,又怜惜那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给晞儿备着的姜糖塞到那孩子嘴里,那孩子砸吧了几下嘴巴,哭声渐小。


    晞儿见状便蹬了两下小脚,许棠无奈,怕他闹起来,只好也另取了一块给他吃。


    这时,吴家那人又道:“顾大人,有什么事你回头与我家大郎君说便是,眼下别为难我们办事。”


    顾玉成一时没说话,他们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以顾玉成如今的处境来说,好不容易让齐王放松下来,许棠也慢慢赢得了齐王妃的信赖,此时去出这个头,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然而若是就这么放过,妇人一旦到了吴家郎君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许棠想了想,还是轻声对顾玉成道:“要不要先去找吴家大郎君谈谈再说?”


    明着不好与他们撕破脸,便只能和缓着从私底下来。


    顾玉成看了许棠一眼,示意她不要担心,随即便对那几个人道:“这位娘子我今日一定要带走,我知道几位不好交差,直接对你家大郎君说是我坏了他的好事便是。”


    许棠听后差点倒吸一口冷气,她与顾玉成一起生活这么久,倒还不知道他何时做事这么直来直去了。


    吴家那几个人见顾玉成这样说,也不敢与他在这里起什么争执,既是顾玉成来横插一脚,便不能算他们的错了,赶紧去报了吴家大郎君知道才是正经,便也只是对着顾玉成略一颔首,告辞后便骑马扬尘而去。


    等他们走后,顾玉成便对那妇人道:“娘子这几日自去找个妥当地方先躲好,我今日便会去向齐王禀报此事。”


    妇人连连点头:“多谢这位郎君,我本就是去投靠家中亲人,没想到被他们寻到了,要不是二位相助,我真不知……”


    她说着便低泣起来。


    许棠见她衣衫褴褛,方才与他们对峙时有不少地方被扯破的,便赶紧让菖蒲从马车里拿了自己的斗篷过来给她,又给了她一些银钱,顾玉成又让丁鲁将她们母子二人护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遇到这种事,游春踏青已是没了兴致。


    顾玉成又从许棠手里接过晞儿,三人重新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许棠忍不住对顾玉成道:“今日你是不是太莽撞了些,虽说情况危急,但眼下若是得罪了齐王妃,恐怕不妙,当时赶紧去找吴家大郎君也是来得及的,你去说了,他总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这样也就保下那位娘子了,何必要弄成这样?”


    顾玉成道:“我自有打算。”


    “你今日何不缓和些呢,这么做未免得罪人。”许棠的语气中情不自禁地带着些抱怨。


    顾玉成忽然笑了起来:“你在关心我?”


    许棠不回答,只是皱眉问道:“你一会儿便去找齐王吗?”


    “对,”顾玉成点点头,“你不用担心,齐王妃和吴家那里,我有办法,你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许棠一时有些讶然,还没说什么,便已经听他开口说了下去。


    ***


    顾玉成回到昌州城之后,便立即去见了齐王,向齐王禀报了吴家强占民田,并且杀人夺妻等事。


    虽然齐王也同样为人荒唐,在昌州没少做欺压百姓之事,然而齐王本就对齐王妃没有多少偏爱,见吴家给自己惹出事情,又刚好被顾玉成撞见便更是恼怒,自然更不会护着齐王妃和吴家,当即便斥责了齐王妃,并命人去吴家彻查。


    吴家吃了个闷亏,齐王妃更是气得不得了。


    许棠偏偏就在齐王妃气头上的时候,去齐王府求见。


    齐王妃本不愿看见她,但转而又好奇她为何还敢来见自己,倒也不是不敢见,便让人传了她。


    许棠进去之后,见齐王妃青着一张脸,心里便有些犯嘀咕。


    不过来前都已经打算好了,许棠并不会退缩,便上前道:“王妃,妾来给你赔罪了。”


    齐王妃冷笑:“你有什么罪可赔的,倒是我有了错处,被殿下训斥了。”


    “王妃,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我就在我们郎君身边,并不是我拦不住他,”许棠叹了一口气,“那日是三月三,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那妇人又哭又闹,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也有不少听清楚了她在说吴家的,若是咱们私底下推平了,日后反倒有隐患。”


    “所以便直接向殿下捅了出去?”齐王妃还是生气,“亏我平日里真心待你,你们夫妇便是这样背后捅我一刀的!”


    闻言,许棠讪讪地笑了笑,小声对齐王妃道:“王妃,你再仔细想想,难道真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别再给我卖关子,我倒要听听是怎么一回事。”齐王妃道。


    “这事表面上看是吴家的错,强占那个妇人倒是小事,殿下生气的还是吴家侵占良田的那档子事。”许棠缓缓与齐王妃细说道,“可吴家竟为何如此呢?”


    齐王妃皱了皱眉:“为何?”


    许棠道:“殿下近几年愈发爱重邵侧妃和邵家,整个昌州都知道,一分都不肯亏待了邵家,而吴家作为王妃的娘家,所得却甚少,远远不如邵家,这难道是吴家的错吗?”


    第85章 橘子


    闻言,


    齐王妃一愣,马上便说道:“你真是大胆!”


    她嘴上说着大胆,然而神色已经不同之前。


    许棠继续说道:“若是吴家得了自己本该得到了, 何苦去占那一亩三分地呢?”


    齐王妃不由叹气。


    许棠悄悄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便又凑过去, 与齐王妃低语道:“我先前听我家郎君提过, 殿下给了邵家一块肥肉,如今殿下的许多事情,都有邵家参与其中。”


    “你说得可是真的?”齐王妃立刻问道。


    “我一个妇人家, 倒也不是很懂……”许棠笑了笑,“只是让我说, 王妃不如去求一求,左右吴家虽然受了殿下申饬,但问题却是要解决的, 王妃总要为吴家谋个生计好处,否则邵家一时得意倒是小事, 吴家却是小殿下的母家,不能叫吴家在邵家面前抬不起头啊!”


    齐王妃听后便很是犹豫:“若是去说,难道他就会答应吗, 如今已然是这样局面,我怕……”


    许棠道:“王妃问一问也无妨,虽说这次是我家郎君的错,但实在是逼不得已, 他倒千叮咛万嘱咐我要好好同王妃赔罪,到时让他去殿下面前为王妃说好话,也算是抵了我们的罪过了。”


    齐王妃点头,又问:“那该如何问呢?”


    “王妃先认错, 再说吴家如今有些艰难,家大业大的,该让兄弟们有个正经事做,不能好处全让邵家那边得了,邵家如何,吴家就要如何,这个要求总不为过吧?”


    齐王妃本就颇为信任许棠,眼下听她一说,又觉很有道理,立刻便同意了。


    许棠出了齐王府,回到家中,顾玉成抱着晞儿出来迎她。


    她没好气地瞥了顾玉成一眼,自顾自净面洗手,又把钗环卸了,换了家常衣裳穿上,这才觉得舒坦些。


    案上有为她凉好的茶水,带着点温热正好入口,许棠一气喝下,又挑了一颗蜜渍金桔吃了。


    顾玉成和晞儿坐到她身边来,看见许棠已经闲下来,晞儿这才张开小手要她抱。


    许棠把晞儿从顾玉成手里接过来,顾玉成笑道:“辛苦夫人了。”


    晞儿听不懂顾玉成在说什么,只是跟在他后面“呀”了一声。


    许棠捧住他的小脸蛋,轻叹了一声,道:“倒是不辛苦,只是我怕齐王起疑心。”


    齐王私下里让邵家做的便是那私矿相关的生意,大部分铸了兵器铁甲,也有小部分的要偷偷卖出去,便是邵家在经手,里外里也是一笔巨大的钱财,邵家自然也能从中抽取不少好处。


    顾玉成隐隐已经向齐王投诚,若是让齐王知道是他将这至关紧要的事透露给齐王妃的,他会不会生气先不说,恐怕头一个就要怀疑顾玉成是另有目的才挑起事端。


    “不会的,”顾玉成闻言便淡淡说道,“齐王妃与齐王虽为夫妻,然而这些年下来隔阂却很深,齐王妃不敢说得很明白,且她也根本不知是铁矿的事,最重要的是,齐王就是一个草包,他想不到那么深,只会觉得这两碗没端平的水到底还需不需要端平。”


    许棠稍稍放心了一些:“真是如此那便最好。”


    顾玉成往晞儿手上塞了一颗果子,让他自己抱着啃着,又道:“你这么关心我。”


    他像是在开玩笑一般随口说了一句,然而语气有很肯定,许棠不禁一怔,就连气息也不由屏住。


    不过她很快便说道:“我只是不想你连累我们。”


    “那怎么办,”顾玉成接着她的话笑说道,“齐王也不是没有发现我包藏祸心的可能,但你是我的妻室,晞儿是我的儿子,你们这辈子肯定是要和我绑在一起的,我倒霉了,你们也要跟着我倒霉了,逃不开的。”


    许棠气极反笑,随手拿了一个橘子朝他掷过去,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即便她用的力道不小,也旋即被顾玉成稳稳接在手里。


    “这么好,送为夫吃橘子。”顾玉成一边说着,一边将橘子剥开。


    晞儿原本专心致志在啃方才他塞给他的果子,因没长多少牙,所以啃得很是艰难,半晌才将果子蹭起一层油皮,他闻到橘子的清香,立刻便抬起头,咧着嘴眼巴巴望着顾玉成。


    顾玉成将橘子剥出来,又拿了一瓣掰成两半,先塞到了晞儿的嘴里。


    晞儿急切地抿了几下小嘴,然后小鼻子小眼睛都皱在了一起。


    好在他平日里的习惯很不错,再难吃的东西只要到了嘴巴里都不会吐出来,否则就一塌糊涂了。


    顾玉成看晞儿的表情便点了点头:“酸的。”


    然后他便把手上的橘子丢开,重新又拿了一只开始剥。


    新剥的橘子仍旧是掰了半瓣给晞儿吃,晞儿的性格很有些乖巧,已经上过顾玉成一次当,第二次还是会乖乖张开嘴。


    幸好这次的橘子是甜的。


    晞儿吭哧吭哧地将嘴里的半瓣橘子吃完,蹬了两下小脚,顾玉成便马上把另一半塞给他。


    晞儿吃得心满意足。


    “晞儿呀,这么乖,就任由你父亲欺负你,”许棠半真半假地调侃道,“以后可不能这么容易被欺负了,母亲还在的时候能护住你,不在……”


    话说到一半,许棠嘴里就被顾玉成塞进来一瓣橘子。


    “说什么呢,”顾玉成挑了挑眉,“不吉利。”


    许棠这时自己也觉着确实不吉利,刚好这瓣塞过来的橘子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便慢慢嚼了咽下。


    顾玉成又喂她吃了一片,许棠本想从他手里拿过来,可她要扶住坐在膝上的晞儿,便有些不方便,最终还是让顾玉成喂进来了。


    就这样吃了有许多,顾玉成喂她吃一瓣,间或自己再吃一两瓣,终于把一个橘子吃完了。


    晞儿一直仰着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把橘子吃完,都没能再得到一瓣橘子。


    终于他嘴巴一扁,就要哭起来。


    顾玉成连忙把方才丢到一旁的橘子又掰了一瓣塞过去,晞儿立刻不哭了,只是因为是一瓣橘子,他尚且还不能马上尝出味道,只能慢慢磨着。


    最后顾玉成和许棠眼睁睁看着晞儿皱着眉把橘子吃完了。


    许棠瞪了顾玉成一眼,倒没说什么。


    好歹没哭。


    “看我做什么?”顾玉成偏偏还明知故问,笑着道,“看来晞儿很喜欢吃这个橘子。”


    说着他竟然又要往晞儿嘴巴里塞,许棠连忙将他拦住。


    “不许再喂了,才长了多少牙,一会儿全都酸倒了!”晞儿还张着嘴,许棠将他的嘴巴捂住,以免顾玉成趁她不注意喂进去,“晞儿,我们进去了,不要和他在一起。”


    她说完,便把晞儿抱到内室里去了。


    顾玉成紧随其后而去。


    ***


    齐王妃去找了齐王之后,齐王并没有答应她,但也没有立刻拒绝。


    就在齐王犹豫的当口,邵家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说是吴家有意来抢他们已经吃到嘴的肉,邵家和邵侧妃岂是好相与的,这些年因邵侧妃受宠,更是气焰高涨,如何能受得了齐王妃半路截胡的委屈。


    邵家仗着邵侧妃,当即与吴家闹得不可开交。


    而此时,先前被吴家欺压强占过的百姓竟也告上了齐王府,齐王本就因为吴家和邵家的事焦头烂额,若换在平时,这些平民百姓他看都不会看,直接打杀了事,但这一回,他看见吴家闹出这么


    多事,心里又偏帮着邵侧妃,更不信任齐王妃和吴家,不想让他们掺和进私矿的事里面,于是不仅不满足齐王妃提的那个要求,甚至借着此事,又将吴家严惩了一回,这次竟然将她的几个哥哥都削去了官职。


    这对于齐王妃和吴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齐王妃也没料到齐王会这么狠,上回被顾玉成把事情捅出来,齐王也就骂了几句便过去了,这一次她原先还想着齐王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拒绝,那便是有希望的,还暗中托了顾玉成和其他人去说项,没想到却被邵家知道后反将一军,扯出这么多事情来。


    她带着世子去找齐王,想为兄弟求情,好歹官复原职,然而齐王却下了狠心,竟连见都不肯见他们母子,齐王妃与世子在殿外跪了足有半日,齐王始终都无动于衷,甚至连送都没让人送他们。


    齐王妃回去之后,与几个孩子一同痛哭了一场,这回始终是丢了脸面,吴家也被打压了下去,她自己也只是堪堪保住了王妃的位置,于是只能随即称病不出。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之后,齐王妃便着人来请许棠,说是病中想找个人说话,让她寻个得空的时候便去见她。


    此举正中了顾玉成和许棠的下怀。


    他们就等着齐王妃请许棠,便是不请,许棠看着日子差不多,也是要入王府去探病的。


    因为吴家要与邵家争利的事便是顾玉成暗中找人透露给邵家的,那些上告到齐王府的人,也是顾玉成找来的。


    齐王妃已经彻底被齐王和邵家逼到了绝境,只差最后一步——


    作者有话说:晞儿:[小丑][小丑][小丑]


    第86章 假装


    才不过是短短时日, 齐王妃已经憔悴得不行,与许棠先前看见的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许棠瞧她形销骨立,原本还算珠圆玉润的贵妇, 如今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连脸颊都只剩了一层皮, 倒是有些于心不忍, 便过去道:“王妃,还是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如今也只有你肯来看我,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了。”齐王妃欲语泪先流, 先还喃喃着,等许棠坐下之后, 立刻便又咬牙道,“殿下他果真是如此绝情,我实在不知我和吴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难道看不出来是邵家在从中作梗吗?我不过是想要为娘家讨要一点好处,怎么就不肯了呢, 难道邵家可以,我这个正妃的娘家就不可以?”


    许棠自然要陪着唉声叹气,又道:“早先看殿下没拒绝, 我还以为这事有戏,只是殿下须得再去邵家那里调停,让他们能心甘情愿让出……”


    “都是邵氏那个贱人,他们邵家吃肉, 竟连一点汤都不肯让我家喝,原来竟是在做私矿上的生意,全都瞒着我,”齐王妃用帕子捂住眼睛, 一面摇着头,一面流眼泪,“不给便罢了,还要将我家害得如此,殿下只说吴家做了这么许多伤天害理的事,难道邵家就没做过吗?难道殿下自己……”


    “王妃慎言,”许棠连忙打断她,“说邵家便算了,不必将殿下扯进来。”


    齐王妃缓了缓,又说道:“吴家也是皇亲国戚,不过是要了百姓几亩良田,又能怎么?便是随便杀个人也同碾死蚂蚁似的,谁敢来说一句不是?不过就是有邵氏在他身边挑唆,这才有了大祸。”


    闻言,许棠低下头没说话,方才对齐王妃那一丝歉疚,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齐王妃不断哀叹着,许棠想了想,便对她小声道:“那王妃可有想好以后怎么办?”


    “以后?”齐王妃听后立即苦笑,“眼前我尚且顾不得,更不用说以后了,我还能怎么办,殿下连我们母子几个的面都不愿意见。”


    许棠连连摇头,叹道:“这样可不行。”


    齐王妃竟是默了半晌,才又道:“认命罢了。”


    “你可以认命 ,可你的孩子呢,王妃想过他们吗?”许棠接着她的话马上说了下去,“特别是世子,吴家是他的母家,连吴家都被打压成这样,他日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齐王妃道:“那日我带着他去求情,殿下不肯见我们,我只能带着他回来,没想到……邵氏竟随即来了我的居室,当着他的面炫耀他们邵家这次赢了,我自觉没了脸面,又愧疚于连累了世子,这才称病不出的。”


    “昌州离建京山高路远,就算陛下与长公主殿下都向着王妃与世子,可万一有个什么,恐怕也来不及啊……”许棠道。


    “你以为我不怕吗?我也怕,只是一来没有办法,二来又实在不敢做什么了。”


    许棠心下忖度着时机差不多了,便说道:“王妃不如还是寻求建京那边的帮助吧?”


    齐王妃抬头看她。


    “王妃让吴家的人悄悄往建京去,将最近的事情禀告给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让他们做主,吴家毕竟没有大错,王妃更没有错,且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是邵家故意闹出来的事,左不过是殿下偏帮着她罢了,让那边知道殿下宠妾灭妻,才是件好事,总好过自己在这里忍着。”


    齐王妃听后许久都未曾说话。


    “可万一殿下日后更厌恶我了该如何是好呢?”齐王妃问道。


    许棠道:“正是要想着日后,才一定要这样做,王妃难道要继续步步退让吗?退让就真的能换来殿下回心转意吗?邵侧妃不是一日两日如此,眼下已经凶狠成这般,再继续下去,还有什么可以辖制她的?王妃难道还想继续经历被她当着世子的面嘲讽的情境吗,又让世子如何自处呢?王妃难道以为邵侧妃的目标仅仅只是做一个宠妾吗?”


    齐王妃又用帕子去拭泪,然后点了点头,只是她到底踟蹰不前,又问:“若是闹到京城去,会不会对殿下不利?”


    许棠笑了:“京城且有长公主殿下镇着呢,且殿下是陛下和长公主殿下的幼弟,自小便疼爱的,能有什么事?便是生气,也是气他在昌州宠妾灭妻,邵侧妃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齐王妃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若继续烂在昌州里面,我们母子早晚有一日要被贱婢所害,到了那时且不说京城会不会知晓内情,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殿下始终是陛下和长公主最疼爱的幼弟,不会有人会愿意为我们伸冤。”


    “王妃能这样想便好,”许棠一颗心终于落地,“早做安排。”


    既有了谋划,齐王妃也没心思继续与许棠说话,许棠见状便立刻告退出府。


    顾府的马车就停在王府旁边,许棠上了马车,进去前倒是愣了愣,借着又撇了撇嘴,坐了进去。


    顾玉成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而却什么话都没有问。


    马车开始骨碌碌地往前走,许棠自己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事情办得如何了?”


    “不用问。”顾玉成悠悠地说了一句,


    许棠蹙眉:“为何?你不想知道吗?还是……你对我本就没抱多大希望?”


    顾玉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又多想了,便立刻说道:“此事都到了这一步了,我怎么可能对你不抱希望?方才见到你的时候,你神情舒展放松,这么多年夫妻,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


    听到他忽然说“这么多年夫妻”,许棠莫名地耳朵有些发热,不过好在顾玉成虽然坐得近,但应该不会发现,她便略侧了侧头。


    “你来这里干嘛?”许棠问。


    “来接你。”


    许棠轻轻哼了一声。


    “不信?”顾玉成无奈,“千真万确。”


    今日他刚好不忙,便来了齐王府门口接她,毕竟眼下也不是全无威胁,李怀弥还在昌州,不知道什么就会突然冒出来,说些什么棠儿听了不高兴的话,所以他还是把棠儿拴在身边更为妥当。


    许棠没再继续追击,她倒不是不信顾玉成,只是随便哼了哼,没想到顾玉成听见就当了真。


    男子真是年纪越大,越爱较真,一点都没意思。


    她胡乱想了片刻,又对顾玉成道:“齐王妃应是听进去了,可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万一齐王察觉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不是没有可能被他察觉,”顾玉成故意顿了顿,借着话锋一转,“但他察觉的机会不大,因为他是个草包。这一路上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吴家的人不会出事,且万一吴家半路反悔,我便让人杀了他们,取走他们的印信,继续完成此事。”


    许棠道:“你倒是缜密。”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我岂能不好好珍惜。”顾玉成笑道。


    许棠按了按额角:“好了  ,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总算不用再继续同齐王妃虚与委蛇了。”


    她一边说着,一面心下也在腹诽,吴家一旦入了京,将私矿一事捅到了皇帝面前,那么齐王很快便会发现此事有她和顾玉成的手笔在里面,眼下齐王虽然对顾玉成很是松懈,但顾玉成始终是不能离开昌州一带的,若是事发,这一家人要往何处跑?


    哪怕是提前偷偷跑了,齐王发现他们不见,恐怕也不会放过他们。


    眉间渐渐沾染了一些忧愁,被一旁的顾玉成收入眼底。


    就像方才他自己所说,这么多年的夫妻,他岂能不知许棠心里在想些什么。


    顾玉成不动声色说道:“棠儿,最近这段时日,你便留在家中,和晞儿尽量不要出门,至于之后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那若是齐王妃找我该怎么办?”许棠明白他的意思,问道。


    顾玉成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是转瞬即逝,快到许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又怀孕了。”他忽然说道。


    “什么?”


    许棠彻底傻了,害怕地开始算自己的月信,算了片刻才想起来她根本没和顾玉成同过房,哪来那么身孕?


    她这才反应过来顾玉成的意思,原来是要她假装有孕,在家安胎不出门,可她刚刚却着急忙慌的,不由红了脸。


    顾玉成看着红晕从她本就粉粉的耳朵蔓延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棠知道他是在笑自己,气极道:“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明明可以认真说,非要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让她害怕又误会。


    顾玉成按住她的手:“谁知道你脸皮这么薄。”


    许棠气得要背过身子去,但顾玉成已经提前抓住了她的手,让她无法将自己扭成一个不舒服的姿势。


    她瞪着眼看他,他却仍没收回脸上笑意,也没放开手。


    要不要让她再怀孕倒是无所谓,只是同房这事该是提上日程了,晞儿都那么大了,不能再纵着她——


    作者有话说:棠(心里骂骂咧咧):老东西[哦哦哦]


    顾:你又怀孕了[狗头叼玫瑰]


    第87章 接受


    从齐王府回来又过了几日, 许棠便谎称自己有孕,从而顺理成章地在家养胎,闭门不出。


    吴家也果然听从齐王妃的指使, 悄悄从昌州离开,前往京城。


    此时又已快到盛夏。


    小孩子长得是最快的, 前些时日还踉踉跄跄走不稳, 撒着娇要人或抱或扶,如今已经会跑会跳,没有一刻愿意停下的, 只要稍稍一个错眼,可能就跑去了别处。


    去岁这个时候, 许棠还将晞儿放在檐下的竹床上睡觉,现在是根本待不住了,连坐都不肯做, 要跑出去玩。


    蝉声细碎,还没到最为烦人的时候, 尚且不是最热的时节,许棠便也不拘着晞儿,只让他在庭院里到处玩, 自己坐在檐下看着就行了。


    晞儿一开始由乳母带着在树下看蚂蚁,后来日头渐渐高了,他虽人小,但也知道热, 晒得头烫屁股烫的,便又自己跑到墙角去看长出来的野花。


    又过了一阵,晞儿往许棠这儿跑过来,拢着一双小手, 笑嘻嘻地扑到了许棠身上。


    许棠弯腰一把把他抱住:“抓到了!”


    乳母并不知道许棠有孕是假的,晞儿忽然扑过去倒是将她吓了一跳,连忙赶过来道:“哎呦小郎君,夫人有身孕,不能这样扑上去。”


    晞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囫囵,自然不明白乳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乳母是阻拦他的意思,便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看乳母又看看许棠,最后还是依偎在许棠怀里。


    许棠笑着把他抱到自己膝上坐着,道:“没事,他能有多大力气。”


    乳母听了便也不说什么了,见晞儿是要黏着娘亲了,便往一旁去坐着,帮着乔青弦去做绣活了。


    许棠摸了摸晞儿的额头,一头的汗,连忙让菖蒲去打热水过来给他擦脸擦身,她这边正和菖蒲说完话,晞儿便向着她打开了从方才过来时就拢着的小手。


    只见里面是一朵粉色的小花。


    “阿娘,送……”晞儿圆圆的大眼睛都笑得玩玩的,口齿不清地与许棠说着话。


    许棠从晞儿的手里拿过来小花,问道:“送给阿娘的?”


    晞儿重重地点头。


    “阿娘可太喜欢了,谢谢晞儿。”许棠的心都软成了一团,说着便将小粉花别到了自己的发髻上,她又捏住晞儿的小胖手,本来想亲一下,但是感觉汗津津的,也可能有些脏,许棠下不去嘴,便只是搓了几下。


    不过未几,菖蒲便端着水过来了,两人连忙将晞儿擦干净了,许棠这才放心地又是亲晞儿的手,又是亲他的小脸,晞儿被她弄得痒了,咯咯地笑了起来。


    许棠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又耐心对晞儿说道:“晞儿,外头太热了,你看这太阳,咱们不要出去了好不好,否则晒成了小黑蛋就不可爱了。”


    晞儿越长大,便越发长得像顾玉成起来,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晞儿这个时期的成长,但许棠其实也记不太清以前了,如今再重新经历过一次,依旧觉得很是神奇。


    顾玉成一向是肤白如玉的,想想晞儿若是晒得黑黢黢的,又长得与顾玉成差不多,实在是奇怪又好笑。


    听了许棠的话,晞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在许棠的膝上扭了几下,用手指指着许棠的肚子。


    许棠一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晞儿道:“玩!”


    一旁的菖蒲听见了,便笑道:“小郎君的意思是想和夫人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一起玩。”


    菖蒲倒也是知晓内情的,知道许棠并没有怀孕,但又不能说出来,只是抿着嘴笑看着许棠和晞儿母子。


    晞儿见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马上趾高气扬起来,继续指着许棠的肚子道:“弟弟妹妹!”


    许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紧紧将晞儿搂住。


    她不能与晞儿说根本没有弟弟妹妹的事,即便说了,以晞儿如今的年纪也根本听不懂,于是便也只能笑嘻嘻地糊弄过去。


    “好,等以后。”她这样对晞儿说着。


    只是晞儿这一下,不免令许棠想起晞儿那两个真的弟弟妹妹来。


    虽然晞儿是第一个孩子,感情和意义完全不同,但那两个毕竟也是许棠亲生的孩子,说不想也是假的。


    老二叫顾晗,因比晞儿要粗养些,性子也更粗放,大大咧咧的,不像晞儿这样文静,老三是唯一的女儿,名叫顾暻,生了两个儿子才得了一个女儿,自然更喜爱宝贝些,她那时身子已不大好,便只有顾玉成常常抱在手上。


    晗儿和晞儿出生倒隔着几年,许棠先前也刻意没有去想他们的事,但终究也是一件必须要面对的心事,究竟要不要放弃他们。


    眼下与顾玉成之间究竟是怎么个样子,许棠自己也说不上来,好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和缓是和缓了不少,但若说已经完全复合了,那也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许多。


    “弟弟……妹妹……”晞儿被许棠抱着,贴着她的心口,嘴里还在念念叨叨着。


    许棠心下忽的便是一动,低下头柔声问晞儿:“晞儿,真的想要弟弟妹妹吗?”


    晞儿听见了,抬头朝着她“啊”了一声,表示肯定。


    许棠轻轻一叹,望着晞儿的脸又有些出神。


    该怎么办呢?


    难道真的不要晗儿和暻儿了吗?


    许棠一边想事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晞儿的脸蛋。


    “在干什么?”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许棠抬头看时,便见到顾玉成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的身形虽瘦却高,此时站到檐下,将初夏


    照射进来并不深的阳光几乎都挡住了。


    晞儿扭头看他,便立刻伸着手要他抱。


    顾玉成一手便提起了晞儿,抱进了自己臂弯里,亦是一手抱着便够。


    “都午后了,怎么不进去休息?”顾玉成问许棠,“不热吗?”


    许棠道:“带着晞儿消消食罢了,已经将他擦干净了,本来再略坐坐就进去了,他该睡觉了。”


    她一边说话,晞儿一边也说着:“玩……玩……”


    许棠忽然听得有些坐立不安,生怕晞儿再说什么弟弟妹妹,便连忙截住晞儿的话,声音不由提得有些高,问顾玉成道:“今日为何这会儿就回来了?”


    顾玉成并没有说话,只是朝许棠使了个眼色。


    那边菖蒲已经过去找了乳母一同离开,而乔青弦见顾玉成回来了,也早早收拾东西回房去了。


    许棠刚刚起身要往里面走,没想到晞儿还是说了一句:“弟弟妹妹。”


    虽然一院子人都基本走光了,可许棠还是脸上挂不住的尴尬,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晞儿的小手。


    顾玉成挑了挑眉,也不继续往里走了,只是立在那里问顾晞:“想要弟弟妹妹了?”


    这话方才许棠就已经问过一遍,亏得晞儿还是不厌其烦地又“啊”了一声。


    “你阿娘她……”顾玉成的眼风朝着许棠的肚子上扫了一下,说了一半却不继续说下去了,抱着晞儿进了屋子。


    许棠也连忙跟了进去:“顾玉成!”


    顾玉成已经直入内室把晞儿放在了床上,许棠跟上来,他便转身对她道:“晞儿是胡乱说的,其实……你根本不必如此窘迫。”


    许棠怔了一下,并没有再理会顾玉成,只是转而将晞儿按倒在床上,开始哄他睡觉。


    顾玉成坐在一旁,听着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晞儿小身子的声音,间或还有几句断断续续的儿歌,却并不觉得困倦,反而越听越精神。


    提到晞儿的弟弟妹妹的时候,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不久后,晞儿终于睡熟了过去,听着他熟睡的呼吸声,许棠笑了笑,起身走到顾玉成身边:“郎君也要歇一会儿吗?”


    来昌州的这段日子,他们并没有再分房睡,有时中间隔着晞儿,就这么一起睡在内室的床榻上,有时顾玉成睡床边脚榻上,有时顾玉成回来得晚了,便会睡在外间。


    闻言,顾玉成点了点头。


    许棠便将晞儿往里推过去了一点,正要自己爬上去睡到床里边去,忽然腰间却被什么一把捆住。


    不消瞬间,她的心便跳得厉害。


    “你别这样……”许棠喃喃道,“会吵醒晞儿的。”


    “不会的,他睡着了就和死猪没什么分别。”顾玉成凑进来到她耳边,喷出来的气息带着些檀木的清香,使得许棠的心神稍稍定了下来。


    但她还是道:“不行的。”


    “为何不行?”


    “就是不行……”


    顾玉成没再说话,只是也没放开,就这样抱着她,手掌轻轻地用着力,揉着那盈盈不可一握的细腰。


    半晌后,他才又说道:“晞儿想要弟弟妹妹,你真的不给他吗?”


    这回轮到许棠不说话了。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给,她狠不下心,无论是对孩子们还是对自己,说给,那岂不是变得她随随便便了?


    顾玉成又问:“还是不原谅我吗?”


    许棠终于说道:“不原谅。”


    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我错了。”


    “你有什么错?”许棠失笑,“男儿爱后妇,不是一向如此吗?”


    顾玉成的眸色沉下去,道:“那么女子重前夫,你不应该还是向着我吗?还是说,你心中惦记着的,始终是李怀弥?”


    “怎么又提他了?”许棠叹气,“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你自己说的,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顾玉成将头靠到她的肩上,“只许你说,不许我说?”


    许棠道:“我只说了前面,况且我又没说是谁。”


    顾玉成不想再继续扯下去,又道:“你真的不想再给晞儿弟弟妹妹了吗?”


    许棠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接受你。”


    顾玉成翻了个身,自己先坐到床上去,然后立刻将她拉下来,手还是放在方才的那个位置,并没有丝毫变动,只是两人已经面对着面。


    “我想着,还是等日后再说,”许棠的声音越说越细,“反正晞儿才一岁多,离着晗儿来的时候还早……”


    顾玉成道:“所以你要慢慢接受。”


    “慢慢接受?”


    “对,”顾玉成点头,身子往后倒去,连带着她也倒下来,“我会让你慢慢接受,慢慢适应。”


    他一手把晞儿再往里面一推,又带着她转了个位置,床帐垂了下来。


    第88章 虚影


    日暮西沉, 斜照在半开半合的床帐上,洒出几点淡淡的金色虚影。


    许棠一身香汗淋漓,才从沉沉的昏睡中醒过来。


    她侧身伏在他的身边, 伸手抚了一下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


    怎么好像又被他给骗了?


    不过……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了。


    许棠就这样自己安慰着自己,又稍稍转过身子去。


    滋味倒真是不错的。


    “醒了?”顾玉成感觉到她动起来, 便问道。


    他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只是许棠累了要休息,他便留在她身边陪她。


    这样的时光也算来之不易, 先不论她愿不愿意这个问题,就说时局, 眼下也已经是风雨欲来了。


    许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安睡在最里面的晞儿,他睡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小小的胸脯上下有规律地起伏着,很是安稳。


    “睡得像头小猪似的, ”许棠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恐怕打雷都吵不醒。”


    顾玉成闻言淡淡道:“不醒才好。”


    许棠便不理会他,稍稍撑起身子, 正要抱起晞儿把他慢慢叫醒,便又被顾玉成一掌按下去。


    “天都快暗了,再不出去,姨娘她们就要怀疑了。”许棠推了他一把。


    “有什么可怀疑的?”顾玉成说完, 又怕她恼了,连忙便正了正神色,只是手上却仍不放开,对她道, “我有话跟你说。”


    家里能说话的地方也有,并不是非要在这个地方,这种时候,许棠腹诽,却没说出来,好歹还是给了顾玉成机会。


    顾玉成道:“明夜我们便要悄悄出城去。”


    许棠倒吸一口冷气。


    “你怎么现在才说?”


    “还有一日可以准备,不急,”顾玉成悠悠道,“况且我也是晌午才得到的消息。”


    “那京城那边……”


    顾玉成便将事情向许棠说了说。


    吴家的人并不知此番他们秘密上京,乃是顾玉成早就安排好的圈套,引着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进来,到了京城之后,便绕过了荣泰长公主,直接将齐王宠妾灭妻一事禀报给了皇帝知道,而荣泰长公主在京城中耳目眼线众多,这一回也失了灵,就这样让吴家瞒天过海到了皇帝面前。


    既要将宠妾灭妻一事说清楚,便必要牵扯到邵家所涉及的私矿,齐王平日里多信赖邵家,是以吴家也并不很清楚私矿的底细,再加上若不说此时,便体现不出邵家的可恶,以及齐王的偏爱纵容,自然是一并呈上。


    皇帝早就听说齐王在昌州很是荒唐,只是齐王乃是一母同胞的幼弟,一味纵容着他淘气些也无妨,皇帝并不放在心上,但吴家这回说出了私矿的事,皇帝便不可能再按下不管了。


    宠妾灭妻是小事,私矿才是大事。


    皇帝隐下此事没让荣泰长公主知道,又扣下吴家的人继续拷问,同时又派人暗中前往昌州查探,顾玉成做事极为谨慎,直到得知皇帝果真要彻查此事,这才命人与皇帝的人接头,并且呈上从昌州搜集到的证据。


    算算时间,眼下证据应该已经到了皇帝案前。


    “我也想


    过提前带着你们逃走,但若是如此,齐王便会立刻察觉,中途不免出岔子,只有保证陛下能看见那些证据之后,才是离开的最好时机,“顾玉成耐心地与许棠解释着,“且这样一来,京城那边很快便会对昌州发难,到时齐王是引颈就戮也好,还是举兵造反也好,他一时都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追我们,我们更有机会逃走。”


    许棠听完,倒也不觉得害怕,早先从京城逃出来到定阳,已经万分艰难凶险,她并非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慌乱。


    顾玉成见她若有所思,却没说什么话,一时竟有些忐忑,犹豫半晌后问道:“你会怪我吗?”


    许棠问:“怪你什么?”


    顾玉成松了一口气:“怪我把你拖到如此险境。”


    “当初我们要逃回定阳,也连累了你,你为了我杀了张辞,还差点背上人命官司,难道我会因此就怪你?”许棠叹道。


    顾玉成一面欣慰,一面却警惕起来,他的脑子和嘴总是很快的,立刻便说道:“无论何时,我都会这样做的。”


    许棠笑了笑,也没再提别的,顾玉成总算没有听她再说起什么以前不以前的顾玉成。


    她只是又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晞儿,还有家里这么些人,该如何安排呢?”


    顾玉成道:“人多马车跑不快,我们三个一起走,至于菖蒲和乔姨娘还有乳母,丁鲁会带着他们先离开,就在今夜,至于家里其他人,你不用操心他们,他们自会有去处。”


    来了昌州之后,家里也雇了一些人,都是顾玉成经手的,许棠没有过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但也隐隐知道都是顾玉成的人,眼下这就省去一份操心,还有乔姨娘他们几个,与他们分开走也好,会更安全一些。


    “晞儿如今也大了,”顾玉成继续说道,“我们虽然养得精细,但他并不娇气,我们会保护好他。”


    许棠又问:“为何我们今夜不走?”


    “齐王今夜又要设宴邀我同去,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出岔子。”


    许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不等顾玉成反应过来,便从上面跨出去,跳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顾玉成不防她忽然如此,有些惊讶。


    许棠随手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回头道:“给你去找合适的衣裳去赴宴,顺便准备东西——我睡不住了。”


    她都睡不住了,顾玉成哪还能继续躺得住,便也要从床上起来。


    “你把晞儿叫醒,”许棠指了一下他身边靠里的地方,“记着,要慢慢把他哄着叫醒,不然他会闹的。”


    顾玉成侧过头向睡在一旁的晞儿望去,不由笑了笑,也不把他抱起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挠着晞儿的胳肢窝,看着晞儿皱眉,抿嘴,然后小小的身子扭了起来。


    ***


    入夜之后,菖蒲和乔青弦她们便要准备离开。


    因为事出紧急,自然来不及好好收拾东西,只是随意收了几件衣裳和金银细软。


    许棠帮着乔青弦清点完要带的东西,乔青弦便问她:“要把我们送去哪儿?”


    “回定阳。”许棠回答道,这是顾玉成与她说过的。


    乔青弦倒并不显得忧心忡忡,只是压低了声音又说道:“不如我跟着你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姨娘,”许棠摇头,似乎自从许家出了事,乔青弦便忽然有些转了性子,或许也有别的原因,但许棠搞不太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只能一概归结于是因为许家出事,她并不怀疑乔青弦的真心,便安慰道,“你们先回定阳去,只要离开昌州地界就没事了,我们不过晚一日,前后脚也就到了。”


    听了许棠的解释,乔青弦便不再说什么,又转身提醒菖蒲去拿别的东西。


    送走他们一行之后,许棠便回到自己房中。


    下午的时候晞儿睡得太久,以至于现在还没什么睡意,许棠便陪他玩,或许是因为今夜乔青弦她们离开了,她便总觉得家里格外冷清。


    等到过了子时,晞儿才终于又睡过去了。


    顾玉成还没有回来。


    往常齐王设宴,顾玉成倒也有彻夜不归的时候,但总归是少的,特别是换了今日这样的日子,他迟迟不归,便会分外不安。


    许棠几乎是一刻一刻地数着时辰。


    快要到天亮时,许棠熬不过去睡了一会儿,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堂了,她连忙出门去看,又问了还留在家里的仆婢,得知的便是顾玉成还没有回家。


    她想着人去齐王府打听,可又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到底该不该这样做,只能继续等着,看看情况再说。


    直到用了早食,顾玉成依旧没有踪影。


    许棠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先吩咐下人照常出门去买菜,一切如旧,自己则回身又回了房,清点路上要带的东西,昨夜等顾玉成时,她已经收拾好了大半。


    她与顾玉成倒不要紧,从昌州到定阳赶着行路也只有十来天左右,勉强应付得过去,主要还是晞儿,他实在是太小了,若是遇上刮风下雨的,叫他病了可不好,风寒是能要了晞儿小命的。


    所以许棠慎之又慎的都是给晞儿带的东西。


    乳母已经离开了,晞儿便跟在许棠身边,他这会儿大抵是知道没人带他了,倒也比平日里要乖许多,平日里一大堆人围着他转,他有时候总要犯点淘气的,眼下只是围着许棠,自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摸一下这个玩一下那个,不吵也不闹。


    许棠又点了一遍东西,昨晚几乎一晚上没睡,也已经疲乏得不行了,便靠坐在软榻上发呆,晞儿又走过来,就在她腿边玩耍,过了一会儿又作势要爬上来,但人小腿短,最好也就是挂在榻边,许棠原本心下焦急,见了晞儿的模样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阿娘把你抱起来。”许棠一边说着,一边把挂在榻边的晞儿提起来,然后放到自己身边坐好。


    晞儿方才爬得满头大汗,但也没有恼,只是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许棠,嘴里说着:“阿爹……回来……要……”


    许棠揉揉他的小脸蛋,道:“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晞儿听懂了,便不缠着许棠要顾玉成了,自己扭头在软榻上玩了起来。


    许棠看着晞儿,心里倒也渐渐宁静下来。


    不知不觉,许棠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摸她的脸。


    许棠本就提心吊胆着,梦里被这么一碰,她立刻就一个激灵醒来。


    只见面前立着的竟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着的顾玉成,此刻他正笑着看着她,手上还抱着晞儿,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打下一片虚影。


    许棠揉了揉眼睛。


    第89章 强求


    “阿娘……”晞儿叫了她一声。


    听到晞儿清清脆脆的声音之后, 许棠才敢确定她没有在做梦。


    她立刻从榻上下来,道:“怎么不叫醒我?”


    “不是让晞儿叫你了吗?”顾玉成笑了笑,“这小子倒是心大, 我回来的时候他正满屋子地乱跑,正扑到我腿上。”


    许棠揉了揉额角:“没空管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顾玉成神色稍稍一凌, 压低声音对许棠道:“齐王府出事了, 我们恐怕留不到夜里走了。”


    闻言,许棠并没有很惊讶惶恐,到了眼下这个境地, 一切随时有可能起变化,都要早早地做好准备, 且现下走和夜里走,也根本没差多少时间。


    顾玉成又往柜子里去拿东西,一边取一边对许棠道:“昨夜齐王妃鸩杀了邵侧妃。”


    这回许棠倒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忙走到他身边,只见他是去拿一个匣子里的玉环, 这玉环许棠依稀是有些印象的,就是上回被江朝成磕坏了一个口子的那个,没想到顾玉成还是好好收放着, 想来还真是家中留下的旧物,她方才根本没有注意到,便也没有收进去。


    她帮他把玉环一同放进随身的金银细软里,又问他:“为何齐王妃会突然如此?”


    “齐王妃的兄长入京之后迟迟没有音讯, 她自然是越来越慌张的,怕陛下和长公主站在齐王那边,又怕此事要紧,连累了齐王,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最后她都不会有好果子吃,”顾玉成道,“她觉得自己没了指望,便给邵侧妃下了毒,毒死了她以及她的几个孩子。”


    “那齐王妃她岂不是……”


    顾玉成眸色沉了下去:“对,齐王昨夜震怒,见到邵侧妃和孩子们的尸体之后,他直接提剑重伤了齐王妃,眼下齐王妃昏迷,齐王妃所出世子也被他下了狱,还有吴家一干人等,全都等着他提审,不过齐王正伤心着,还要筹备邵侧妃和孩子的后事,他正准备向京城请废齐王妃,并且追立邵


    侧妃为正妃,昨夜的事,他没有往深处想,只以为是后宅倾轧。”


    许棠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若是齐王妃没有选择自己动手去杀邵侧妃,而是直接告诉了齐王,那此刻倒霉的就是他们,若是齐王没有对结发之妻那样无情,齐王妃恐怕也已经将所有的事对齐王和盘托出,他们逃不开。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顾玉成蹙紧了眉心,虽时间紧迫,但还是与她说道:“不必觉得你害了齐王妃,吴家这些年也仗着她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那日你是亲眼所见的,齐王不除,昌州百姓永无宁日,况且他又与荣泰长公主狼狈为奸,用私矿锻造兵器,企图谋反,一旦让他们事成,到时除了你我,还有许家以及许娘娘七皇子,都会被他们除去。”


    许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随后,三人可以打扮了一番,只作平民打扮,好在此时齐王还未曾审问过吴家,京城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昌州风平浪静,他们很顺利便出了城。


    到了城郊之后,顾玉成便又换了一辆马车,丁鲁送乔青弦她们回定阳去了,为他们驾马车的便是顾玉成身边另一位随从。


    一直行到入夜时分,他们才停下来歇脚。


    此处尚且还在昌州附近一带,并未脱离齐王的势力范围,他们一点不敢松懈,自然也不去驿馆或是旅店落脚,只是在野外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


    喝了水吃了东西,顾玉成便让赶了大半日马车的随从先去休息睡觉。


    许棠一直都在马车上,倒是睡了不少工夫,这会儿也不困,便在火堆旁和顾玉成一起坐着,晞儿在马车里和随从一块儿睡觉。


    虽然已经初夏了,但夜间野地里还是很冷的,特别是风一吹,在火堆边上坐着烤烤火,身上舒服不少。


    “唉。”许棠忽然叹气。


    顾玉成很是敏感,立刻问:“累了?”


    “那倒不是,”许棠连忙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顾玉成并没有就此放弃,反而继续问道:“什么事?”


    许棠犹豫起来,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怏怏说道:“其实说了你也不知道……是上一回,我们从京城逃出来的路上的事。”


    顾玉成咬紧后槽牙,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时的情境,他记得一清二楚,特别是那一日在岩壁下,他让许棠靠着他睡了一夜,而他一夜未睡。


    即便如此,他当时还是很高兴,这是时隔多久之后,他们才能贴得这样近,他甚至想最好天永远都不要亮起来,这样他和许棠就能在一起久一些。


    不过,他自己说下的谎言,他不能认。


    于是顾玉成只是笑了笑,道:“是吗?那你与我说一说罢。”


    许棠更为犹豫起来,她不说话,转而拿着一根木棍去拨弄面前的火堆,惹得火焰晃动起来,将两个人的脸颊照得明明灭灭。


    顾玉成又道:“连说说都不愿意吗?”


    他说话声音轻轻的,好像是随口一说,但又仿佛带着些心酸惆怅,许棠一向是个心软的人,她受不住人这样。


    “好吧,说说也行。”许棠细细地将那时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从在采药人和猎人的小屋里歇脚,到在岩壁下风餐露宿,再到她和许蕙摔倒之后到了那个窝棚里,她既然说了,便全都说了出来。


    只是有些地方的个中细节,被许棠刻意隐去了。


    顾玉成便有些失望,不过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也是记着的,只要她也一样的记着,对于他来说就足够了。


    世间之事不能事事圆满,他也不会非要强求圆满。


    她记着一部分的他,那就很好了。


    许棠说完之后,又说道:“想想好像还挺近似的,其实也过了几年了,晞儿都这么大了,日子果真是流水一样的不值钱。”


    提及前事,不免又想起尚在流放的许家众人,身陷囹圄的许令姒和宁元济,还有依旧待字闺中没有着落的许蕙,许棠一时心酸不已。


    一阵风吹来,她吸了吸鼻子,顾玉成立刻听见了,问:“冷了?”


    许棠暗自腹诽,顾玉成不是担心冷就是担心累的,比她亲娘还操心。


    还没说话,许棠就忽然感觉到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莫名令人安心。


    她被顾玉成罩在斗篷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原本下意识就要去推开他,但手指刚碰到他精瘦有力的腰侧便又立刻收了回来。


    算了,她想。


    顾玉成又在一旁问:“你在给我挠痒?”


    “谁要给你挠痒?”


    许棠回了一句嘴。


    顾玉成抿嘴笑起来,一点都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还冷吗?”他又问。


    许棠摇了摇头。


    方才烤着火倒也不能说觉着冷,但此刻躲在他的斗篷里,许棠才真正感觉到暖和。


    她点点头:“舒服了。”


    “那就靠着我睡一会儿,”顾玉成道,“再歇半个时辰左右我们便重新动身,我来赶马车。”


    许棠问:“那你不睡吗?”


    “白日里在马车上睡过了,不困。”他道。


    许棠往后靠到他胸膛上,那时在岩壁下也是如此,她似乎可以安安稳稳睡很久。


    她闭上眼睛,对他道:“你也养一会儿神吧。”


    “好。”


    许棠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觉到一直抱着她的顾玉成按住她两边手臂。


    “棠儿醒醒!”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天还是黑黢黢的,夜比入睡时更深。


    顾玉成已经一脚踩灭了火堆,随从也从马车里出来。


    顾玉成将许棠扶起来,塞到马车里去:“我听见远处似乎有马蹄踏过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人,还是先走为妙。”


    许棠心里一惊,慌忙竖起耳朵去听,但她耳力不如顾玉成,竟什么都没听见。


    马车又开始动起来,睡熟的晞儿也被惊动,嘤咛了几声,许棠连忙把他抱起来,重新把他哄得睡熟。


    顾玉成在前面驾马车,随从便伏到车后壁去查看情况。


    大约走了有快一个时辰,才听见他说道:“有人骑马过来了,不过暂时只有这一个。”


    许棠便也探出头去看,果然看见远远有人骑着马飞奔过来,看不清楚是什么人,但好在只有一个。


    “要不要属下下去看看?”随从问道。


    “不要,”许棠当即否定了他,“既然人都已经追到眼跟前儿来了,这会儿你下去也是白白送死。”


    她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有弓箭吗?反正只有一个人,把他射下来!”


    随从便从马车中找出来一把随身带着的弓箭,然而不过这片刻功夫,正要搭箭射过去时,那人已飞奔到了他们车后。


    许棠心里一惊,正要叫他快些射箭,便听见后方那人喊道:“棠儿!是我!”


    是李怀弥的身影,几人都松了一口气,李怀弥便连忙驱马上前,一时顾玉成也慢慢停了下来。


    “让我歇一歇,不行了。”李怀弥连水都未带,许棠便拿了水囊给他喝水,大家重新找了个背风处坐下。


    李怀弥喝了水,脸色才总算好了一些。


    对于他的出现,顾玉成似乎并不觉得惊讶,等他缓过来之后,只是问他:“昌州城里如何了?”


    “齐王得到了京城的消息,准备造反了,”李怀弥的声音有些沙哑,“荣泰长公主也已认罪伏法。”


    闻言,顾玉成点了点头,道:“你再歇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动身。”


    趁着这会儿工夫,许棠便问了李怀弥:“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昨夜在齐王府时,”李怀弥望了顾玉成一眼,“是顾兄提醒暗示了我。”


    许棠听后倒是微微讶异,她并不觉得顾玉成像是对李怀弥会有多少善意的样子,于是便悄悄觑了他一眼,没想到顾玉成像是浑身都长了眼睛似的,立刻便察觉到,同时向她也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说一下今年的开文计划,这本完结之后会把专栏里面的《长嫂为患》更完,《长嫂为患》是两年前的旧坑,但因为梗我自己非常喜欢,所以还是决定更完,又把文案重新修了一下,大家感兴趣可以去收藏一下,题材比较瑟瑟,下面会放文案,《长嫂》更完之后应该会开《无情道大师姐辍学后》,然后今年如果来得及的话还会开《又逢春》,也是古言重生题材


    《长嫂为患》文案


    在外人看来,姜月仪是光鲜亮丽的承平伯夫人,夫君祁灏不仅年轻温柔,还没有妾室通房,两人相敬如宾。


    只有姜月仪自己才知道,她的夫君体弱不能人道,


    为了躲避家中刻薄的继母,姜月仪才不得不留下,如今两人的一切都是表面功夫。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需要一个孩子稳固地位,祁灏和伯府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姜月仪盯上了祁灏的弟弟祁渊,


    他虽为庶出,却玉质金相,霁月光风,濯濯如春月柳,更天资聪颖,早早便靠自己挣得了功名。


    就在祁渊归家的那一夜,姜月仪卸下身上华贵衣衫首饰,更摈弃平日端庄,


    扮作了一个微贱的婢女,入了祁渊帐中。


    几夜缠绵之后,祁渊离开伯府,姜月仪也很快如愿怀孕。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会按序进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摧毁了一切,


    祁灏身死,


    她再度见到了匆匆赶回家的祁渊。


    ***


    祁渊离家多年,回去的第一晚,嫡母就往他房里塞了一个娇娇柔柔的婢女。


    婢女夜深方至,一把杨柳细腰,纤手轻衣,


    昏黄烛光下映出小半张侧脸,如明珠皎皎,芙蓉含露,


    天未明即走,春风一般无边无痕。


    之后他离开伯府,等安排好一切,欲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时,却得知她已香消玉殒,徒留遗憾。


    不久病弱多年的兄长突然亡故,祁渊回去奔丧,


    看见一位面生的女子一身素衣跪在灵前,


    是他的嫂子姜月仪。


    她已经身怀六甲,一手掩面哭得梨花带雨,一手抚着隆起的腹部,


    羞怯得不敢抬头看他。


    祁渊无意间瞥到她那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只觉似曾相识,


    仿佛昔日在何处,也是这样湿漉漉地瞧着他,


    像极了当初自己房内的那个婢女。


    祁渊心乱如麻,可此时关于兄长之死的所有证据却指向姜月仪,


    他只得先将她软禁起来。


    及至后来,所有真相水落石出,


    祁渊再见到姜月仪时,她正抱着女儿冷眼瞧着他,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拦住欲离开的她,生平第一次说出了有违伦常的话:“不原谅我无妨,可已经生了我的孩子,嫂嫂,你难道还要给兄长守着吗?”


    第90章 遗言


    许棠有些心虚似的低下头, 不敢让他看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顾玉成一瞧她的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若是换了平时, 他定然又要以此问一问许棠了,然而眼下李怀弥就在旁边, 不能让他以为他们夫妻两个不合, 顾玉成便只能忍下。


    不过顾玉成还是忍不住向李怀弥翻了个白眼。


    那边许棠继续问李怀弥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容云舒呢?”


    不会把她丢在昌州了吧?


    许棠皱了皱眉,就算李怀弥再不喜欢容云舒, 生死面前也不能如此。


    “今日一早便悄悄将她们送了出去,”李怀弥道, 又苦笑道,“容家与邵家牵扯太深,而另一个则是齐王妃送给我的妾室, 先到了定阳再说。我想着你们应该也会回定阳,便来追你们。”


    许棠轻舒了一口气, 好在他没把容云舒一个人抛下。


    这时顾玉成已经说道:“这就好,我们还以为以李家的为人处世,可能会将容娘子丢弃。”


    许棠狠狠瞪了顾玉成一眼。


    “走吧, ”顾玉成起身,一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说道,“保不齐齐王一会儿就派人来追杀我了。”


    李怀弥不明就里, 正要询问,顾玉成已经截住他,继续说道:“你还是骑马,跟着我们一起回定阳便是。”


    一时几人又重新匆匆启程, 就这样彻夜不停歇地赶,到了翌日天亮之后,才算出了齐王所辖之外的地界。


    身后也没有人追来。


    经过道边一个茶摊时,顾玉成便提议先下来歇一歇,喝一口茶水,然后再继续赶路,大家都同意了。


    买了茶水又买了些吃食,这样已经走了差不多一日一夜,每个人皆是倦得很,就连晞儿都恹恹地窝在顾玉成怀里不动了。


    许棠便将晞儿抱过来,确认了一下他并没有生病,只是累了,倒也松了一口气,又对顾玉成道:“晞儿我来抱,从昨夜便是你赶马车,赶紧吃点东西。”


    顾玉成道:“无妨。”


    随从便道:“一会儿我来赶马车。”


    “到入夜的时候再换,我还能撑一会儿,无妨。”顾玉成喝了几口茶水,路边的茶摊并没有什么好茶,但眼下倒也能解渴解乏。


    正说着话,忽然就看见有一队五六个人骑着马,皆劲装佩刀剑,朝他们方才过来的地方飞奔而去,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然而就在马蹄声远去之后,顾玉成却突地放下茶碗。


    “快走,”他低声说道,“是长公主的人。”


    容泰长公主素来喜爱奢靡,只要是她的人,骑马时马掌上皆要镶一圈金边,马蹄声便与其余有些不同,要更清脆一些,但寻常人就算听见了也很难分辨出来。


    顾玉成却听得出来。


    长公主明明已经倒台,齐王又在昌州造反,她自然不可能派这么几个人去帮助齐王,恐怕是早就派出来,十有八九是冲着顾玉成来的。


    齐王或许能被顾玉成蒙蔽,但顾玉成自己心里清楚,长公主根本没有对他放下戒备,吴家事发,她应该马上就能想到是他做的,认罪究竟是不是她自愿已经不重要,但等她回过味来之后,她一定会动用自己的所剩的力量去追杀顾玉成。


    这条路从昌州一直出来,再往前面去便是定阳与建京两个地方的岔口,若是方才他们没有在茶摊这里停留歇脚,或许就要迎面遇上长公主的人。


    然而一行人并没有能够庆幸多久。


    那伙人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刚刚错过了茶摊,便重新掉头搜寻,最后沿着车辙追了上来。


    因早有准备,再加上还有李怀弥在,那几人一时竟没有立刻占了上风。


    更重要的还是容泰长公主已经伏法,他们虽然有命在身,但也已经失了主心骨,而精锐皆随着长公主自己,这些人的本事既不算上乘,又并非是长公主心腹。


    合力解决掉三个人之后,剩余的气势便下去了,但越是发虚,出手便越发狠厉。


    顾玉成这边与随从一起尚且能抵挡得住,但李怀弥那里明显开始吃力。


    一招没接下来,剑便从李怀弥手里脱出,好在他们都在马车边上,顾玉成眼疾手快,立刻纵身过去用自己的剑生生接下一刀,剑身断开,震得虎口发麻。


    两人手中再无可以抵挡的利器,危急之时,许棠从马车上扔下一把短刃,顾玉成眼风扫过便马上接住,一刀扎在了来人的腰部。


    然而与此同时,顾玉成的后背也完全暴露出来,被那人捅穿了左边肩胛。


    顾玉成不顾背上疼痛,一脚重重踢开那人,李怀弥这时已捡起剑,将其斩杀。


    战况彻底扭转,很快,李怀弥和随从便将剩余两人解决。


    眼见着人都被杀光,许棠在马车里早已经急不可耐,立刻便跳下了车,从地上扶起顾玉成。


    顾玉成的伤口早已血流如注,因是一剑贯穿,许棠扶起他才不过是短短几个动作,血便越发喷涌而出。


    许棠便


    不敢再动,犹豫之间,顾玉成咬牙对她道:“无妨,你先扶我到车上再说。”


    这时李怀弥他们也过来,见顾玉成竟然伤成这样,一时也白了脸,但还是听了顾玉成的话,一起将他小心先扶了上去。


    许棠只能先用手按着他的伤口,一句话都不敢说,好在东西都是带足的,上了马车之后,许棠便立刻让随从将他们随身带着的伤药和干净绢布拿出来,草草为顾玉成包扎了。


    李怀弥便道:“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城镇,去那里找个大夫看看再说。”


    “不用,直接走,”顾玉成说道,“路上太危险,不能再耽搁了。”


    李怀弥和随从见状便也只能出去,只剩许棠在里面照顾顾玉成。


    原本在马车里睡觉的晞儿这会儿早就已经被吵醒了,他看见父亲满身都是血,竟也不哭,只是摇摇晃晃走过去,一手扶着顾玉成的腿,一手向上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不知道什么话,像是要安慰父亲。


    许棠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顾玉成抓住晞儿的小手,问她:“哭什么?”


    许棠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把晞儿抱过来,道:“到了定阳难道就安全了吗?先前还以为离开昌州就好了,**泰长公主她已经盯住了你……”


    “棠儿,”顾玉成打断她,咳了两声,又牵动伤口,被他默默忍下,为了不使伤口流血更多,顾玉成也只能强忍着不咳,“她已经是强弩之末,陛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给她,这不过是她垂死前最后一击,只是保不齐她还有另外的杀手,我们才几个人,在路上总是难以应付的,回定阳肯定比在路上要好,况且定阳也有更好的大夫。”


    他顿了顿,又看向车外:“此番我救了李怀弥,李家总也要承我一份情。”


    许棠问:“难道你方才救他,就是为了让李家暂时……”


    “我说的是我提醒他让他快些从昌州离开,”顾玉成淡淡地瞥了许棠一眼,“方才救他,完全是出于情急之下的第一念头,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精于算计了。”


    许棠的脸稍稍红了红,没再说什么,只是拿了一件干净衣裳,小心翼翼给他换上,让他能睡得舒服一些。


    顾玉成又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京城那边,樟儿、母亲和婶母她们,我也早就托人安排好了,长公主找不到他们。”


    许棠点了点头,见他这会儿的脸色竟比上马车前还要惨白几分,白色的绢布也早被鲜血染红,连忙便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顾玉成合眼昏睡过去,一睡便到了定阳,还是没有醒来。


    李怀弥原本还与许棠商量着,若是局势未明,便先悄悄将他们按住在李家的别院中,然而一到定阳,他们便立刻得知了荣泰长公主被废为庶人并且已经自尽身亡的消息。


    至于昌州那边,齐王本就是鲁莽无能之人,这些年也全靠荣泰长公主出谋划策,这样的人要造反,简直是天方夜谭,京城只派了两万兵马,便将昌州兵变镇压,齐王也被押送至京城,他远不如荣泰长公主有勇有谋,长公主事发后为了不受辱宁可自尽,齐王却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许棠便带着顾玉成回了许家,乔青弦她们早他们几步已经到达,也将事情与老夫人等说了,眼下正都等着他们回来。


    顾玉成已经昏迷好几日都没有清醒过,众人见状皆都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去外头请了好几个大夫过来,未几李怀弥也带着李家的大夫来了,一同为他看伤。


    因这伤是贯穿身体的,所以前后两个伤口,路上又颠簸,根本就没有任何恢复愈合的迹象,反而有些溃烂,他还发起了烧,很是凶险,好在并没有伤到要害,几位大夫商量出了一个药方子,赶紧熬好给他灌下去,许家又很有些好药,也一并敷在了前后伤口上。


    几日过去,伤口倒是没有再继续溃烂,但顾玉成也没有醒来,烧也一直不退。


    这日,乔青弦带着晞儿来看顾玉成,许棠一直自己陪着他,怕晞儿见了害怕,所以并不让晞儿过来,一听到晞儿的声音,她便马上转过身去。


    “姨娘怎么把他带来了?”她问


    乔青弦蹙了蹙眉,并没有回答许棠的问题,等把晞儿抱到跟前,才道:“带他来看看父亲。”


    许棠看着乔青弦把晞儿放在地上,喁喁说道:“等他醒来再看也不迟。”


    乔青弦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转身便离开了。


    她走之后,许棠小声低泣起来。


    就这样,她和晞儿两个人互相依偎在顾玉成病榻前许久。


    正当许棠要唤人将晞儿抱走的时候,忽然,床上的顾玉成咳了一声。


    许棠眼看着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醒转过来。


    她惊喜之下便要叫人,谁知顾玉成眼才半睁未睁,便已经说道:“棠儿……你先听我……说遗言。”——


    作者有话说:已经在收尾阶段了哈,番外想写if老顾老家没完蛋线,但是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写[加载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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