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家门
许棠像是没听清楚, 只是拉着晞儿,木然地走上前一步。
“遗言。”顾玉成又说了两个字。
许棠张了张嘴,这回连走都不会走了, 浑身像是关注了铁水,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我上辈子续娶, 辜负了你们, 虽我有诸多不得已,但眼下……我也没有办法再与你解释……况且解释也是狡辩,你要恨我, 便继续恨吧,是我对不住你……”顾玉成说完这些话, 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棠怕他的伤口迸裂开,想去给他顺气,没想到脚一软, 跌坐到了榻边,她正要伸手过去, 却被他一把将手握住。
“你还很年轻,我死之后,你不要为我守着, ”顾玉成的声音嘶哑,艰难地继续往下说着,“你再去嫁人……把晞儿也带过去,孩子离不开母亲, 我的家中只有婶母,她年纪大了,恐怕带不好晞儿,他年纪小, 应该记不得我这个父亲,你便让他叫别人父亲,叫得亲了,人家……总能对他好一点……给他一口饭吃就行……”
许棠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却没想到顾玉成已经今非昔比,一甩就将他的手重重甩在榻上,虽然隔着厚厚的锦被,但砸上去还是发出一声闷响。
她又握起他的手,忍不住哭了起来。
顾玉成道:“别哭。”
她哭得更厉
害。
他又道:“不过,我想过了,我接受不了你嫁给其他人,只能是李怀弥,你嫁给他,他会对你好,我能放心……”
顾玉成扬起唇角笑了笑,自己也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若是许棠真要改嫁,那他确实只能接受李怀弥,他早先是想着谁都可以,但绝不可以是李怀弥的,然而转念一想,就是要李怀弥才好,这样在他面前,李怀弥永远都低他一头,他才是原配,李怀弥是后来的,永远都不会再是那个许棠遗憾过不能在一起的初恋。
所以,只能是李怀弥。
闻言,许棠也笑了,眼睛里还流着泪,比哭还哀戚。
“他有妻有妾,我怎么嫁给他?”她说道。
顾玉成不假思索道:“我会带走她们……”
“你不能这样。”许棠又哭起来,“你别以为我们这样就算扯平了。”
顾玉成没应她,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许棠以为他不成了,于是陪了他一夜,到了第二日清晨,没想到往他身上一摸,烧却已经退下了。
许棠害怕是回光返照,连忙把大夫叫来,又慌忙让人去知会老夫人和二夫人等人。
等二夫人和乔青弦赶来的时候,大夫已经给顾玉成看完,却对她们道:“烧已经退了,伤口较前一日也愈合了一些,郎君已经逃过一劫了。”
众人听后皆是大喜。
此后,顾玉成一日好过一日,再醒来的时候,他与许棠二人都绝口不提那日的遗言。
而好消息也远远不止一个,齐王被押送入京之后,很快和盘托出了自己和荣泰长公主犯下的所有罪行,除了用私矿铸兵器兵甲并且养私兵之外,齐王以及荣泰长公主的驸马秦申还说出了一些事情。
其中最令朝野震惊的便是,早先已经重新翻案并且定论的皇长子谋逆一案,原来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止是张氏,而是荣泰长公主。
当初荣泰长公主与皇长子素有嫌隙,更不满皇长子信赖寒门,又有才干,害怕一旦皇长子成为储君,自己便会彻底失去立足之地,便暗中扶持出身卑贱的张氏,又利用许家,以立储一事害死了皇长子,并且顺便除去了此前一直在朝堂上与她作对,并且支持皇长子为储君的尚书令一党,使得傅家被灭了满门。
而先前张氏事发之时,她入宫劝说皇帝不要再继续牵连下去,看似是为了朝野上下的安定,实则却是怕自己的行迹败露。
因荣泰长公主已经自戕身死,无法再继续追究,更因是皇帝的亲姐姐,皇帝也终究不忍对她的尸身施以极刑,只是荣泰长公主府所有家眷皆被废为庶人,子女有参与其中者,全部赐鸩酒,其余子嗣后代则被圈禁,永世不得外出,不得嫁娶。
从前受荣泰长公主迫害的众人,也尽数被平反,只可惜如傅家一类,早就尸骨无存。
当然,这些对于许家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只是听过便罢,唯一好处也只是死得更明白些,原来不止是张氏,还有荣泰长公主参与其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帝没多久便复了许妃的位分,理由是当年许家也是被荣泰长公主陷害蒙蔽,并非出于本愿,而是自保。
至于究竟是因为皇帝对许妃多年感情深厚,还是因为七皇子无论年纪还是能力,抑或母族出身,都是目前最适合立储的人选,便不得而知了。
许妃复了位,虽一时七皇子还没被立为太子,但许家上下得知后还是一团喜气洋洋,老夫人更是连夜开了祠堂祭祖,而后很快,皇帝又下旨将许家被流放众人放还回定阳,只是官职和爵位暂且没有恢复。
眼看着人都要回定阳了,许棠想起林夫人等人还在京城,眼下虽然许贵妃和七皇子都已经没事了,但让他们继续留在那里总归也不太方便,于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把他们接回定阳再说,反正等许道连一放还家中,林夫人也是一定要回来的。
顾玉成如今到底还年轻,虽被伤到重病一场,但脱离危险之后,他倒也好得很快,没几日便能坐起来了,李家为感谢他对李怀弥两次救命之恩,也送了许多珍稀药材补品过来,许棠好不吝啬,全让菖蒲给顾玉成炖了。
她想了想,便还是去找顾玉成商量事情。
因他就随着她住在她自己的薜荔苑,所以许棠便直接大喇喇进去,没想到还没走到内室,便看见乔青弦走出来。
顾玉成虽然还不能下床,但他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和晞儿在一块儿,要么把晞儿放在自己身边,要么就让晞儿满地乱跑,许棠还以为会看见晞儿,没想到却是乔青弦。
乔青弦也不知因为忽然碰见许棠进来,还是旁的什么原因,脸色便有点不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之后,才道:“棠儿,你来了,我来看看他,没事便先走了。”
许棠也没说什么,只是略一颔首。
等走进内室,她到底还是没压住心里疑惑,便问顾玉成:“姨娘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是她父亲房里的妾室,一个是她的夫婿,虽说乔青弦也算是顾玉成的长辈了,但这样出入他的房里,总归是有些奇怪的。
“没什么,”顾玉成淡淡说道,“她就是来看看罢了,晞儿不在,她就走了。”
许棠知道从顾玉成嘴里挖不出什么,便也不再提了,就当作信了他的话。
她转而又道:“前几日父亲和叔父们来信,说是已经在路上了,我想着若是母亲一直在京城也不是个事儿,还有婶母也是,还是先将她们几个都接回定阳再说。”
“行,”顾玉成点点头,又问她,“樟儿你打算怎么办?”
许棠想了想,道:“樟儿是去京城读书的,他如今也大了,让他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也锻炼锻炼他自己,别总是长在父母亲人羽翼之下,况且娘娘和七皇子也被放出来了,倒是更不必担心他了。来来回回的总是耽误学业,许家眼下又找不到老师教他,而且我父亲也不大管他。”
顾玉成便也同意了。
许棠叹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母亲眼下虽说已经好了,可若要让她再回许家来,我心里总是犯怵,真不知该怎么办。”
“你母亲是许家大夫人,既然已经康复,住在外面总是不像样,”顾玉成一时也犹豫了,半晌后才道,“不如这样,就说你母亲路上反复了,我想老夫人大抵也不会深究。”
“也只能这样了。”许棠怅然,虽然她很想母亲和自己住在一起,可以多看顾着母亲一些,但比起让母亲留在许家,面对曾经伤害过她的一切,再度揭开她的疮疤,许棠宁可少看母亲几眼。
日后她也是要离开许家的,眼下不过是暂住,那时再想想办法,把母亲接到自己身边来照顾。
许棠便起身道:“我去安排她们回来的事。”
“让丁鲁去就行了。”顾玉成拉住许棠,并且唤来了丁鲁,吩咐了一番,让他亲自往京城去接人。
丁鲁走后,顾玉成又道:“你陪陪我。”
许棠也不和他作对了,默默搬了一把凳子,在他床边坐下。
顾玉成也不让她无所事事,对她道:“你这薜荔苑似乎不怎么好。”
“哪里不好?”许棠皱了皱眉,“我从小住到大的,你不许说不好。”
“你住的正房当然好,我这里是东厢,久不住人,旧了些。”顾玉成一本正经道。
为了让顾玉成好好养伤,许棠便让他住在了东厢房,她一听,眉便蹙得更紧:“你胡说什么,我们许家哪有不好的地方,再挑三拣四,你就一个人住回集真堂去,那里如今没有人住,你又是住惯的,正适合你。”
顾玉成叹道:“与你成亲这么久了,竟要我去住集真堂,难道我还不配进你家门吗?”
许棠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就是不配。”
顾玉成反手便抓住她的手,许棠佯装冷笑:“原来早就好了。”
“没好,还疼着,不信你拆开看。”顾玉成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揉搓了两下,这动作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不该是在手上,许棠敏感,一下子便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顾:死了也要让李怀弥给我执妾礼[爆哭]
第92章 别吵
但她到底还是尚存着理智的, 知道不能任由顾玉成胡来,他虽然看起来是没事了,但实则伤远远没好, 一剑被人捅了个对穿,又在路上耽搁了那么久, 换个人早就去见阎王了。
许棠将手抽走, 道:“你别想了,好好养伤才是,伤口我也不会看的, 我害怕。”
“怕什么?
“顾玉成笑起来,又打趣一句, “怕我死了?”
许棠瞪了他一眼。
顾玉成道:“没关系,我的遗言已经说完了,哪怕是日后, 我也是这几句话,你不用害怕。”
“你以为我是你吗?说走就能走, 说再娶就能再娶?”许棠冷冷道。
“你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一时两人都没再说话了。
许棠低着头坐在一旁,数着自己裙裾上绣着的花纹,半晌后才听顾玉成又出声道:“棠儿, 我们别吵了。”
许棠咬了一下下唇。
他继续说道:“我们就这样好好的,谁也别先死,好不好?”
许棠点了点头。
从房里出来之后,许棠先往老夫人那里去了一趟, 说了一下林夫人的事,得知她要把林夫人接回来,老夫人倒也没有多余的表示,也不大想听关于林夫人的消息, 只说知道了。
只是一时又想起许棠那还在路上跋涉的父亲,便又怜惜道:“你母亲的事,你早先也已经知道了,我如今便不瞒你了,只可怜了你的父亲,当年大好的年华,家中本该主持家业的妻室却那样了,又不好对外面说,长年都是形单影只的,这回你母亲回来,我还真不知道要你父亲如何面对呢!”
许棠听后便没有作声,只是腹诽,即便是妻子疯了,也没碍着父亲找那一个又一个妾室,出去时亦有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姨娘们作陪,真不知哪里委屈,哪里值得心疼了。
若说许道连可怜,那被关在屋子里不见天日,被婆家娘家一起放弃,越来越疯癫的林夫人岂不是更可怜?
可那终究是自己的身生父亲,又是在老夫人这里,许棠只得忍下来,只是暗自盘算着,等她和顾玉成安定下来,总要想办法把林夫人接到自己身边,总之是绝不能让她留在许家的,怕是好人都要逼疯。
不过许棠倒是又想起一事,便对老夫人说道:“虽然没有母亲陪伴,但乔姨娘还是好的,她来得又早,我不记事的时候就在了,人又相貌出挑,又识字,还温柔小意的,她陪着父亲倒真是不错的。”
“一个低贱的妾罢了,能当什么真?”老夫人闻言立刻摆了摆手,“你母亲不在,给了她一些脸面而已。”
许棠便问:“乔姨娘是什么样的出身?”
老夫人也不疑有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倒想了一阵,才道:“仿佛是你父亲从外面领回来的,反正不是家里的,他去别人家里做客,正巧遇上了乔姨娘,便讨要了回来,你问她出身,这样的婢子或家伎,每家不知凡几,哪里有什么出身,婢子家伎便是她们的出身,天生低贱的货色,也就是乔姨娘运气好,碰上主母不济事,又生下了庶长子,这才让她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
许棠听了也没说什么,只当是顺嘴问了一句,没有下文,很快便与老夫人告了辞。
才出了春晖堂,便见菖蒲过来告诉她,白清商来看她了。
算来已经有两三年没有看见过白清商,许棠心下惊喜,连忙便去见她。
白清商也没有在薜荔苑等她,而是坐在园子里的水榭中。
许家的园景也是极为绝妙,然而这些年过去,家中无人打理,如今早已经萧条,入眼只剩来不及清理,肆意生长的野草枯枝,荒凉凄清。
水榭中倒是勉强还能坐人,许棠到的时候,白清商正看着早已经干涸见底,满是腐烂落叶的池塘。
两人也不寒暄,许棠入座之后,白清商便问她:“听说你父亲他们就要回来了?”
“是,父亲和叔父们先行一步,祖父年纪大了,便由四叔父陪着慢慢回来。”许棠回答道。
白清商叹了一叹:“这几年,许家也算是经历了大起大落,当年在你家授课时,何曾想过会有眼下的光景。”
许棠不愿与白清商继续伤怀,便转了话题道:“对了,老师这几年都在何处呢?”
“一开始我离开定阳,四处游历了一阵子,大约有一年多,后来自觉年纪也大了,不比从前年轻力盛,有时也很是吃力,于是没过多久也回了定阳,定阳虽不是我的故乡,但我在这里许多时候,已经习惯了。”白清商说完,又顿了顿,踟蹰少许又问许棠,“你与顾家郎君成婚后,过得好吗?”
白清商是这几年来第一个问她过得好不好的,许棠心下意识百感交集,先想说很好,可也称不上真的很好,又想说不好,可白清商既算是外人,又是关心她的长辈,与她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许棠想了想,便低头笑道:“还好吧。”
“你们的孩子也快有三岁了?”
许棠点头,又道:“我知道老师不耐烦看见那么小的孩子,所以便没让晞儿过来,等大一些懂事了,再带来让老师看。”
“还是你知道我,”白清商抚掌而笑,然而随即又正了神色,道,“你过得还好,那我也就放心了。说起来,当年你们要离开定阳之前,顾玉成还来拜访了我一次,将《东麟堂琴谱》送给我了。”
许棠一怔,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东麟堂琴谱》是什么,因为时间隔得已经太久了,又并非是要紧东西,早就不曾再想过。
见她愣怔,白清商便问:“难道你不知道此事?”
许棠摇了摇头,这才隐约记起来了那年在建京的事情,连忙道:“可是琴谱早就找不到了,张家那本原就是假的。”
白清商以为她误会了,便解释道:“那时你待嫁,我来看你,是你同我说的琴谱已经不存于世,后来顾玉成又拿出来了,我倒不是说你藏私,只是他或许另有途径取得,我还以为是你让他给我送过来的,没想到竟是他自己拿的,琴谱我早已经看过了,十之八九是真的。”
“他……哪里来的……”许棠喃喃了一句,又问白清商,“老师确定不是婚前,而是我们婚后吗?”
白清商肯定地点了点头。
许棠咬牙,不过片刻,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但白清商还在,她只能勉强按下,与白清商又说了一阵话,白清商倒不是那喜欢拖拖拉拉闲话家常了,很快便也告辞离去。
许棠将她送走,并没有回薜荔苑,而是重又回到了方才那个水榭里。
眼下这里只有她一人,愈发萧索阴冷。
许棠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她木然在水榭的石凳上坐下,一手撑住旁边石桌的桌案,轻轻发着颤。
她记得很清楚,顾玉成明明告诉她,他是成婚后第二日才重生过来的,对前事并不清楚,可既然不清楚,又为何会在离开定阳之前,将《东麟堂琴谱》送给白清商?
他又是从哪里拿到真的《东麟堂琴谱》?
还有当初,好像张辞将琴谱送给她的时候,顾玉成也曾说过那是假的。
许棠的心越跳越快,简直不知该先想哪一处才好。
但到了最后,也终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又被顾玉成骗了。
他根本就不是新婚第二日才回来的,至少绝对是在《东麟堂琴谱》一事发生之前,他就已经重生了。
她又被骗了。
“娘子,”身后传来菖蒲的声音,“娘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这里冷冰冰的,仔细着了风寒。”
许棠也没回头,只是菖蒲上前来要扶她起来,她便也随着菖蒲起来。
快走到薜荔苑的时候,许棠脚下一顿,神思才终于渐渐回来。
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进了薜荔苑之后,还先去了东厢房。
顾玉成坐在榻上和晞儿一块儿玩,见她回来,便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回来了?”
许棠紧紧攥着双手,修剪圆润的指甲直直嵌入手心之中,她笑道:“对,去了祖母那里一趟,白老师又来了,如今许家也好了,我又正好在定阳,她便来看看我。”
顾玉成听了倒也不疑有他。
许棠便过去从床上把晞儿抱起来,道:“总是让他在这里,也扰了你休养,我先把他抱我那里去。”
晞儿先是在许棠手里扑腾了一下手脚,以示不甘心,然而抱他的毕竟是母亲,他迅速地便安分下来,趴在了许棠的身上。
许棠心里酸楚不已。
随后几日,为了尽量不与顾玉成接触,让他看出端倪,许棠便偶尔自己带着晞儿玩,不像先前那样一直让晞儿和顾玉成一块儿待着,顾玉成为人心思缜密,许棠为了不让他怀疑,又不免把晞儿带出去,要么是春晖堂,要么是许蕙那里,总是避开薜荔苑,而且每日总是固定的时辰。
除了顾玉成重生一事,她还有一件事没搞清楚,许棠在等一个机会。
好在也就是再几天之后,许棠等到了。
这日,她才带晞儿出了薜荔苑,便远远看见乔青弦往薜荔苑过来——
作者有话说:已经在收尾了哈,还有几章,心急的宝可以攒到最后再看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93章 勾结
许棠让菖蒲带着晞儿先往许蕙的采薇苑去了, 自己则是折返回了薜荔苑,从角门进去。
如今家里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少了盯着的人, 行事更为方便,她和菖蒲带着晞儿走了之后, 满院子不留一个人, 空荡荡的,一进去便能听见东厢房有声音传出来。
他们还是谨慎,便是没了人, 还是压着嗓音在说话,隔着门离得远了, 并听不见。
许棠轻悄悄往窗子旁凑过去,但是不立在正中,而是就站在窗子旁的墙边。
正巧是乔青弦在说话。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固执?傅家如今恢复了清白是好事, 我不过是让你带着棠儿和晞儿去认一认祖宗,你为何不愿意呢?若说是为了顾家, 我也没让你再改姓氏,你愿意继续叫顾玉成就继续叫顾玉成,孟夫人于情于理本就是要你一直奉养下去的, 你……”
“我并不是为了这些,”顾玉成打断她,声音比乔青弦要更低上许多,许棠不得不贴得更近些, “总之我有我自己的道理,傅家我自然会去一趟,将父母亲人的后事办好,但若要我恢复身世, 还是算了。”
乔青弦问:“你不愿承认你是傅崇之?”
“是顾玉成还是傅崇之又有什么分别?”顾玉成反问道,“难道我就不是我了?”
话音才落,许棠快步走到门口,“砰”一声推开了房门。
“傅崇之是谁?”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朝着内室走进去。
顾玉成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叫了她一声:‘棠儿……’
“我问,傅崇之是谁?”许棠说完,死死咬住一口银牙。
方才愣在一旁的乔青弦此时也反应郭阿丽,连忙上前来拉住许棠:“棠儿,你先听我说,我们不是一定要瞒你……”
“你们这些人,到底在我家干什么?”
许棠一把甩开乔青弦的手,恨恨地盯着顾玉成:“姨娘你先出去,我自己会与他说。”
乔青弦犹豫地望了顾玉成一眼,顾玉成略一颔首,她才走了出去。
许棠立刻道:“你究竟有多少事情一直在骗我?”
“棠儿,你先听我说。”
“听你说?听你继续胡扯吗?”许棠冷笑,“顾玉成,现在或许该叫你什么傅崇之,其实你早就重生了,那日白老师来找我,无意间透露了你离开定阳之前把《东麟堂琴谱》送给了她,你不是新婚第二日才重生的吗,你怎么知道她在找琴谱的事?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把我当傻子,很有意思是吗?”
顾玉成沉默半晌,才道:“对不起,棠儿。”
许棠撇过头不看他,自顾自走到窗边去站着。
顾玉成道:“我确实不是顾玉成,我是傅家的孩子,当年妖书一事牵连甚广,傅家也为其所累,祖父死于狱中之后,我便被家中托付给了父亲的好友抚养,顶替了当时刚刚夭折的顾玉成。”
“你早就知道此事吗?”许棠冷冷问道。
“婶母一开始没告诉我,她想让我一直作为顾玉成活下去,但是我长大之后,傅家的旧党便找到了我——因为那时我来了许家读书,他们知晓后便告诉我,祖父和傅家也是因不断受到许家攻讦污蔑最终才招致覆灭的。”
“我……”顾玉成说到这里才顿了顿,“当时我已经在许家待了一段时间,也喜欢上了你。朱义是荣泰长公主安排进许家的人,所以我并不知晓他所作所为,但我也暗中搜集了一些许家平日里所犯下的罪证,暗中递交给那些旧党。”
许棠转过身,几步走上前去,扬手就冲着顾玉成一巴掌劈下去。
这一巴掌,打得许棠手掌发麻。
与此同时,她又不断地在问自己,许家错了吗?顾玉成错了吗?
顾玉成被她打了一耳光之后,神色并没有什么起伏,只是继续说道:“上辈子,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荣泰长公主和张家才是幕后之人,许家只是他们的一把刀子,彼时陛下正好为我和姚家娘子赐婚,此事亦是荣泰长公主极力促成的,姚家是她的人,她想以此来拉拢我,我便没有拒了这门婚事,干脆将计就计,姚氏女虽不大清楚其中关节,但她想把我们的孩子排挤甚至驱赶出家门却是真的,我当时已经做好了与荣泰长公主还有陛下同归于尽的准备,只是放不下几个孩子,于是我假装逐渐被她降服,一步步落入她的设计之中,将孩子们赶出了家门,至于迁走你的灵位和坟茔,也是我怕日后万一事发,会连累到你的遗骸,使你死后不得安宁。”
“你以为我还会继续信你说的吗?”许棠道,“你和姚濛雨,我怎知道当时情况究竟如何,你究竟是不是真的与她鹣鲽情深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没有和她上过床,否则她凭什么以为她已经降服了你?”
“我对天起誓,我的身子绝对是干净的,”顾玉成咬牙,“姚氏年轻,还是小儿女心思,我便一直哄着她,让她认为我是一步一步陷进去,欲迎还拒,从她进门到我最终身亡,前后不过一年。”
闻言,许棠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继续冷笑着。
顾玉成又将前世最后结局与许棠说了,包括皇帝和长公主因他献药而死,六皇子和张家失去长公主这一助力落败,五皇子登基,令他饮下鸩酒,都一一细说,极力想让她能够相信自己。
暮色从半开的窗子里打进来,刚好照在许棠的身上,使得她一半明,一半暗,连带着神情都是晦暗不明的,顾玉成与她做了多年夫妻,许棠又并非是一个特别会隐藏自己心思的人,可今日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这束不巧的光线,或许是因为顾玉成心绪大乱,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他说完之后,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说。
许棠问道:“那么接下来呢?你死了之后,这辈子呢?”
顾玉成不由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继续说下去,道:“我比你重生要早几日,当时你病后忽然对我变了态度,又打了我,我便立刻明白你也重生,只是不知道为何你会对我如此,至少在你离世之前,我们都还是好好的,我认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重生了,将那些事情断章取义地告诉给了你,我想过可以和你解释,但……傅家的事,我始终不能与你开口,我怕一旦你知道了前世许家的覆灭有我参与其中,你会彻底与我分开,于是我便装作自己没有重生,索性一切从头开始,也免得解释那些解释不清的事。”
许棠咬住下唇,顾玉成这样的人,最是心机深沉,又将这些心机都用在了她的身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她。
“我没有再做和前世一样的事,许家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又是荣泰长公主故意设局,两派相争,原也不分对错,只分立场和利益。”顾玉成道,“还有乔青弦,她其实是我的堂姐。”
许棠问:“你们早就暗中勾结了?”
听到她说出“勾结”二字,顾玉成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连忙道:“没有,我一直都不知晓她的身世,直到上次江朝成摔坏我的玉环,姐姐认出那是傅家的家传之物,从而找到我,这才确认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一时没有继续往下说,许棠便道:“怎么不说了,又心虚了?你们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顾玉成深吸一口气,心一横说道:“姐姐确实是来许家报仇的,她名字里的‘青’字,正是祖父名讳中的一字,以此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家仇,上辈子也是她,在许家出事之际,将你父亲这些年来与友人来往的信件搜集起来送交了大理寺,给了荣泰长公主那边逐字逐句审判的机会,也导致了许家最终被重判,最后累及樟儿被判
处流放,姐姐得知樟儿坏了一条腿之后,便一头撞死了。”
“我和姐姐相认后,姐姐也将她留在许家的目的告诉了我,我便阻止了她继续那样做,”顾玉成望着许棠,他一向眸色深沉,但此刻却仿佛天上的星子一般,“你可以怪我,怪我姐姐,可是她这辈子没有再像上一世那样做,我还是希望你原谅她。”
许棠张了张嘴,本想说乔青弦虽然没有再做那样的事,然而她处心积虑来到许家,伤害了林夫人以及彼时尚且年幼的她,焉知不是有着刻意的心思,那么她对她们的这些伤害,难道就能忽略不计了吗?
唯一能够使她庆幸的,也就是林夫人没有像上辈子一样早早亡故,尚能让她有机会尽孝。
可这些话,许棠又实在说不出口。
毕竟乔青弦在傅家遭受灭顶之灾之后,也同样受尽了屈辱和痛楚,又委身于仇家,生下许廷樟,其中的痛苦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若换了是许棠自己,她也会想这样做的,甚至想这样做,却没有这样做的勇气。
她又如何还能再去指责乔青弦?
由当年的旧案所引发出来的恩怨,是非对错已经很难再说清楚。
见她迟迟不说话,顾玉成又忐忑地唤了她一声:“棠儿?”
许棠收敛回心绪,又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并说出来。”
“没有了,”顾玉成摇了摇头,“再也没有了。”
说完,他只能像是等着审判一般,等着她再度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说:顾:翻车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94章 看轻
许棠却没有再与他说任何话, 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顾玉成立刻便下了床,他的伤口还未长好,牵动之下自然是钻心的疼, 想追上去,然而他深知她的性子, 此时定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再者他又能逼她说什么做什么?
于是顾玉成走到了窗前,正好看见她快步离开薜荔苑的背影。
顾玉成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高高的, 似乎有日头那么高。
她去做什么了呢?
去找乔青弦质问,还是找老夫人揭发他们?
或是她直接告诉许家这些人, 她要与他和离,然后把他赶出去?
顾玉成什么都要想,却什么都不敢想。
他在窗边一直站到日头渐渐西斜, 才终于决定去找她。
无论她想做什么也好,他只想求她让他留在她的身边, 哪怕她真的执意要与他和离,他也要赖在她的身边不走。
该做的事连着两世都已经做完了,那么剩下来的时间, 他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就这样一直陪着她。
从当年来到许家,她出手帮助了那时受人轻视侮辱的他,并且一直悉心关照他, 他就已经离不开她了。
只有她在,他才不惧这世间的风霜雨雪,可若是她不在了,即便那些风霜雨雪将他杀死了, 他也不会再在乎。
顾玉成在半路上遇到了拿着饭菜回薜荔苑摆饭的菖蒲,菖蒲看见他出来了,差点吓了一跳,顾玉成却只向她询问许棠在哪里,菖蒲无奈只能替他指了采薇苑,又要扶他过去,可顾玉成却一定不肯,只好作罢。
顾玉成到采薇苑的时候,许棠正和晞儿从里面出来,许蕙也送他们。
眼下七皇子终于没事了,许蕙便熬出了头,不用再继续等在家里,拖了这么三年多,两人年纪也不小了,喜事便要赶紧提上日程,许棠这段时日便常来陪许蕙准备待嫁的事物。
许蕙看见顾玉成来了,也是同样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姐夫怎么来了?身上的伤不要紧吗?”
没等顾玉成说话,许棠便冷冷说道:“他自己不要命,随他去。”
“大姐姐怎能这样说话呢?”许蕙嗔怪地看了许棠一眼,便让自己的婢子去扶顾玉成回去。
顾玉成又拒绝,许蕙这时也看出两人之间仿佛又有了什么龃龉,不过这是夫妻之间的事,人家不说,旁人也不好多问,于是便匆匆与许棠夫妇道了别。
许棠斜眼瞧了瞧顾玉成,什么话也不说,拉着晞儿往薜荔苑回去,晞儿人矮腿短,晃晃悠悠地走得很慢,顾玉成伤也没好,便也是亦步亦趋地缀在母子俩后面。
许久之后,天色都暗了下去,薜荔苑这才出现在眼前,这时顾玉成才快步跟上去:“棠儿。”
去时他内心只剩下彷徨忐忑,而回时却又是不同滋味,许棠只是去了许蕙那里,既没有去见乔青弦,也没有去老夫人那里,于他来说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许棠还是没有理睬他,顾玉成又不敢说话了。
一直到用完饭,许棠陪着晞儿在院子里消食。
顾玉成的伤本就还没好,今日折腾了许久,又跑去采薇苑再跑回来,还与许棠和晞儿一块儿用了饭,此时其实早就支持不住了,但许棠和晞儿在外面玩,他还是跟出去了。
晞儿正在扔一个小沙包,是方才去许蕙那里,许蕙用剩下的布给他缝的,才一个拳头的大小,晞儿要两只手一起捧着才能拿住。
许棠站在檐下,晞儿站在四五步之外,两个人将小沙包扔过来又扔过去。
此时她背对着门口,虽听见顾玉成走出来的声音,但她还是没有理他,只是将小沙包扔给晞儿,然后又对着晞儿拍拍手。
晞儿咧着个小嘴笑得很欢,看见爹娘都站在那边看着自己,一时便来了劲,重重地往前面一抛,许棠没接住,直接飞到了顾玉成身上。
虽然晞儿抛不高,但是顾玉成还是被打得一个趔趄。
许棠听见身后的顾玉成发出一声闷哼,于是不由地站起了身。
转身一看,果然看见顾玉成皱着眉,捂着伤口。
“进去。”她说。
顾玉成一愣,随即便乖乖照做。
晞儿以为爹娘都在跟他玩,继续兴致勃勃地仰着头,伸着一双小手,等着他们,没想到爹娘都转身进去了,他倒也机灵,连忙跟在他们身后跑进去。
“怎么不玩了呀?”晞儿像条小狗一样跑上来说道。
小孩子长得快,前几个月说话还说不利索,自从来了许家之后,大抵是陪他说话的人多了许多,他如今的话也很多。
许棠摸了摸他的发顶,又冲着顾玉
成指了指内室里面,顾玉成见她还是不怎么肯说话,便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听她的话,重新回到床上去躺好。
许棠牵着晞儿跟在后面,站到他的床前。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处理好便是,”许棠终于开口与顾玉成说了一句整话,“我不会拦你。”
闻言,顾玉成沉默半晌,道:“我和姐姐都知道,傅家早就已经没了,姐姐只是想我带着你们母子去认祖归宗一次,此事不必让旁人知道,回来后我还是顾玉成,不会改变。”
许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搓揉着晞儿软乎乎的小手,问他:“你自己怎么想?”
“我害怕你知道一切,本来想自己回一趟傅氏祖宅,将家里的事情料理好,然后便回来,但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想带你和晞儿回去,让父母还有祖父母他们看看。”顾玉成的声音有些嘶哑,“棠儿,我们之间本不该有什么仇怨,也没有什么仇怨。”
许棠仍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又问道:“那乔……姐姐怎么办?”
“她自己也不愿回去,”顾玉成道,“她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的人。”
他殷切地望着许棠,期望从她口中听到想要的答案,然而可惜的是,说完这些之后,许棠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带着晞儿回了正屋,而顾玉成还是继续睡在东厢。
夜里歇下之后,许棠久久没有入眠。
今日得知所有真相之后,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愤怒,她原本以为她会当即与顾玉成和离,将他赶出家门,但她却没有那样做。
明明顾玉成总是骗她,在她面前装作没有重生,被拆穿了之后还要继续想办法撒谎,告诉她自己是之后重生来的,还一直向她隐瞒自己的身世,为此不惜编造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有什么意思呢?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她离开他?
可是那些事情,其实都并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也不是他的错。
难道他就这样不信任她,甚至看轻她,认为她是个不懂事理的人,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只要瞒住了就好。
发生的那些事情从来不是他们自己可以掌控的,她好像也终于不再怨恨他看了,她只是怪他一直瞒着她。
许棠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第二日一早醒来,外头是连绵的雨声。
她才起身,顾玉成又过来了。
许棠也并不赶他走,三人一起用了早食,许棠也不管顾玉成,正要往许蕙那里去,却忽然见道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匆匆跑进来,一脸喜色地告诉她,许道连回来了,这会儿人已经进了家门,让许棠和顾玉成赶紧往春晖堂过去。
仆妇说完之后便又匆忙离开了,一时只有许棠和顾玉成还在这里,晞儿在屋里屋外地跑来跑去。
顾玉成先看了许棠一眼,眼看着她抱起晞儿就要走,终于鼓起勇气对她道:“棠儿,我和我姐姐的事,你打算……”
“我不过是去见我父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许棠说话也没有个好声气,“怕我把你们的好事告诉我父亲?”
顾玉成蹙紧眉心:“这事本不会再有人知晓,就这样过去,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
许棠反问道:“为何我一定要听你的?”
她说完,便抱着晞儿往外走去,走到半道上,又侧过头对顾玉成道:“不想亲眼瞧着,死个明白吗?”
顾玉成犹豫片刻,立刻紧随其后而去。
春晖堂之内,众人正哭作一团。
主要还是老夫人,她年纪大了,这几年几经坎坷,本是存着有生之年再看不见儿子的心的,没想到又峰回路转,更是失而复得,百感交集,从方才许道连进来跪到她面前时,她便开始抱着许道连哭。
老夫人这一哭,其他人又怎么还能再忍得住,个个都想起来了这几年的不易。
许棠的出现倒是打断了他们。
她带着晞儿上前去给许道连请了安,许道连也知她成亲生子的事,只是还没见过晞儿,一时喜爱得不得了,抱在手里不肯放。
许棠见父亲苍老了许多,再不是从前恣意不羁的模样,无论如何,亦是心酸不已。
她环视了一圈,除去许道连之外却没看见其他人,便有些担心又有什么变化,于是问道:“几位叔父呢?”
“除了你四叔父陪你祖父之外,其他人很快就能到家了,我怕母亲担心,便闲来打头阵。”许道连一边说着,一边又吩咐乔青弦,“你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我要送给晞儿做见面礼。”
乔青弦垂着头,怏怏地应了一声,好在许道连眼下也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姨娘。”许棠忽然笑着叫了乔青弦一声。
她清楚地看见乔青弦削瘦的背脊颤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棠:爹回来要叫姐夫了[问号]
第95章 失踪
还没等许棠说什么话, 顾玉成已经截住她。
“棠儿!”
一时所有人都把眼神转到了他们身上去,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许棠笑着看了顾玉成一眼。
“父亲,”她继而又转向了许道连, 说道,“家里如今还是这样的光景, 父亲让姨娘找东西出来送给晞儿, 姨娘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父亲还是不要为难她了,日后再说也不迟。”
许道连这才想起来许家今时不同往日, 就连自己也是刚刚流放回来的,叹了口气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许棠退到一边, 没再说话。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和二夫人也将这几年家中的情况都一一详细地说给了许道连听,说完又恐许道连累了, 老夫人便连忙让许道连先回去沐浴休息,便也散了。
顾玉成又默默跟在许棠后面回去。
等一进薜荔苑, 他便忍不住上前,低声对许棠说道:“棠儿,方才多谢你, 没有直接将事情捅破。”
许棠本也没想过把他们两个的事说出来,毕竟说出来了又能如何呢?顾玉成这边先不论,乔青弦那边若是许道连知道了此事,最差恐怕要把乔青弦赶出家门, 这样一来,不过是将原本就破败的家里闹得更乱,让樟儿失去母亲。
乔青弦无颜再认祖归宗,傅家也早就没了, 她已经甘愿继续留在许家,认了命,或是为了樟儿,或是为了自己晚年不必再颠沛流离,何必要再将她最后的自尊碾得粉碎?
许棠冷冷地斜了顾玉成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坐下来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呷着。
顾玉成又道:“姐姐和我说了,她余下的日子里,只想看着樟儿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多谢你成全她。”
氤氲的雾气从茶杯中袅袅而上,将许棠的眼睫沾得湿润,她放下茶杯,终于可以清晰地看清顾玉成。
“那么谁来成全我?”
她说完,转身往内室走去,顾玉成跟在她身后急着上前两步,她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
“该说我的都说了,你还要我如何成全你?”顾玉成嘶哑着声音,“难道真的要和我和离吗?那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许棠苦笑一声。
“顾玉成,你真的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吗?”
“我为何不知道?早在上辈子,我就知道,你要李怀弥一心一意地待你,让他以后不许纳妾,这些我都偷偷看见了,婚后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除了纳姚氏为续弦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其余哪一点,我是做错了的?”
顾玉成上前去扭住她的手臂,强迫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许棠并没有抗拒。
她的眼眶已经有些微红,说话时带着些哭腔:“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一心一意?”
顾玉成愣了一下。
一时两个人之间只剩死寂,仿佛是在对峙着,可又什么话都不说。
最终,顾玉成颓然,他
放开了她。
许棠一甩手,快步朝里走去。
***
随后几日,许棠的几位叔父也很快到了定阳,虽然祖父和四叔父还没到,但老夫人心里高兴,便先在家中凑了几桌给他们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门房忽然来报,说是孟夫人回来了。
许棠一听自然雀跃起来,孟氏回来了,便代表着林夫人也回来了,虽然林夫人回来之后的去处是一个问题,须得好好处理,但眼下只要人回来了就很好了,一直在建京也不是个事儿。
老夫人连忙让顾玉成去把孟氏和林氏接进来,顾玉成去了一会儿,回来之后,身边却只带着孟氏。
许棠看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林氏,她心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刻问顾玉成:“我母亲呢?”
顾玉成看了看孟夫人,孟夫人也是一脸的惶惶,对他们道:“原本我们是相伴一起往定阳来的,路上也很太平,没有发生什么事,但就在前日,快要到定阳的时候,林夫人和陈媪忽然不见了。”
闻言,许棠一下子站起来,带得食案上的碗筷都打翻了,丁零当啷地响,扰得人心更烦。
老夫人也惊了,忙问:“怎么会不见的?”
“那夜我们宿在驿馆,我与孙媪还有木香一间房,林夫人和陈媪一间,往常我们一路也都是这样住的,从没出过事,”孟夫人道,“结果睡了一夜,第二日木香打了热水进去,却发现里面没人了,叫来驿馆的人,他们也说不上来什么,她们随身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也不知是自己走了,还是被人掳走了。我们当时还让人去附近找了一上午,直到午后都见找不到人,才只能继续赶路。”
老夫人脸色一变,对许道连道:“家里眼下也没有可用之人,你赶紧带着人,往定阳附近去寻,说不定还没走远,快去!”
许道连今夜高兴,多喝了些酒,有些混混沌沌的,他与林夫人早就情淡,甚至已有数年不见面,愣了半晌之后似乎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点头。
这时孟氏又道:“我本是不来许家的,只是府上大夫人出事,我总要来说明白,这便告辞了。”
老夫人便让顾玉成送孟夫人先回家安顿下来。
许棠一直站在一旁,仿佛是吓得呆住了,等到顾玉成走了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向老夫人告了辞。
老夫人知道她因林夫人失踪一事,眼下定然也是心绪混乱,便允她先下去休息。
许棠出来之后,径直往乔青弦那里走去,果然见到还没离开的许道连。
乔青弦正在忙着给许道连准备东西,许道连则是负着手在廊下站着,似乎是在醒酒。
许棠心下重重叹了一声,皱了皱眉,朝着许道连走了过去。
许道连看见她,冲她招了一下手:“棠儿怎么来了?”
情况紧迫,许棠也没有工夫与他绕弯子,便开门见山直接说道:“父亲,我想和你一起去找母亲。”
“啊?”许道连愣了愣,用手按了按两边额角,才道,“这……不行吧,你是女子,不方便,怎么能跟着我出去找人?”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不见了,我与你一起去寻她天经地义。”许棠停顿了一下,又道,“父亲,我一直没对母亲尽过什么孝,虽说母亲前两年病好了,可我又把她一个人丢在京城,也没让她跟着我享什么福,如今好不容易能回定阳,一家团聚,她还不见了,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一直在京城,这些都是我的错,如果父亲不让我跟着一起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许道连听后仍在犹豫,这时乔青弦从他身后走出来,她在里面早已听到他们说话。
“大爷,东西都收拾好了,这就可以走了。”她轻声说道,又看了看许棠,“大爷就让她跟着一起去罢,说不定母女之间心有灵犀,人就找到了呢,大爷寻到了人,也好早些回来。”
虽然后来许道连身边有许多莺莺燕燕,乔青弦也没年轻时候那样受宠,但许道连仍是将她视作最体贴的一朵解语花,一向都很信赖她,也肯听进去她说的话。
许道连道:“好吧,你随我一同走——玉成那里,你告诉他没有?”
顾玉成去送孟氏回顾家了,恐怕要不少时候,但许道连因为喝多了,已经忘了这回事,许棠也不想说,于是只胡乱地点点头。
许道连便出去吩咐人备马。
一时许棠还没有离开,齐青弦又转身走到里面,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件自己的披风递给许棠。
许棠接过乔青弦手里的披风,也不穿上,只是搭在手臂上,对乔青弦道:“这里风大,姨娘进去吧。”
“我知道你在心里怪我们,更怪他骗你,但玉成对你是没有丝毫坏心的,”乔青弦轻声说道,“我也不瞒你说,我满腹戾气了十几年,从想尽办法来到许家之前开始,我就开始恨许家,我常常恨不得一把火将这里烧了,是玉成及时拉住了我,才让我不至于错得厉害。”
许棠听后笑了笑:“若要说错,姨娘也并没有什么错。”
“怎么不算是错呢?”乔青弦道,“如今荣泰长公主已死,才算是真正了结了。”
许棠思索少许,又道:“其实姨娘若是想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父亲这样的人,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
乔青弦摇摇头:“我已经老了,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而且我还有樟儿,总归是有个盼头的,从前我也做过不少不好的事,伤害了你和你的母亲,等你母亲回来后,便让我悉心服侍她,以此来赎清我的罪孽。”
这时许道连已经派人过来叫许棠过去,许棠一边走,一边只听身后的乔青弦道:“不等玉成回来让她陪着你去吗?”
许棠道:“不用了。”
乔青弦便不说话了。
府门外,夜风凌厉,马已经备好,许棠上了马,许道连便急着要走,她四周环视一圈,连忙对许道连道:“父亲不备下马车吗?母亲的身子如何能在马上颠簸?”
许道连这才想起来,赶紧让人去备马,然后自己先与许棠带着人往城外去找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完结[狗头叼玫瑰]if线番外想写傅家没完蛋版的顾和棠舅甥线,但是剧情暂时还没想好,以后写了会放福利番外,免费的[狗头叼玫瑰]什么时候写取决于什么时候有灵感[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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