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乡妹1
热, 实在是太热了。
不到七月,天上的太阳就像火烤的碳,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热度。知了叽叽地叫, 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一间热气腾腾的小饭馆, 老板娘额头垂着豆滴大的汗珠子, 嘴巴里含着一只笔杆子,正念念有词地算计着账单。
靠着窗户的小木桌子上反着光,可那不是擦得干净,而是成片的油腻结成网,一对小情侣的胳膊挽在一起,腻得仿佛要融化在一起。
“花,你看看, 想吃啥,随便点。”情侣中的男人大手一挥, 招呼着女孩。
扎着单肩麻花辫的女孩嘟着嘴, 毫不客气地点了三个肉菜,才皱着眉不满意道:“建国哥,我还想吃冰糕呢。”
两人头上皆凝着一层薄薄的汗, 天气热得几乎要活不下去了。
“这……”被叫做建国哥的男人抬起头来看看,安抚道, “这小破饭店哪有冰糕啊,听话, 咱吃完饭出去买着吃。”
一只手伸过来,捏着两根用油纸包好的冰棍, 声音爽朗大气,“吃这个吧,我们店用冰糖水冻的冰糕, 肯定比不上外头小卖铺的奶油冰糕,不过这个五分一根,便宜好吃。”
花一抬头,眼前一亮。
脸蛋圆圆、脸颊两侧泛着红润润的光,两根乌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又亮又大,身形窈窕,却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样子,这个姑娘可太好看了。
花肚子里没墨水,可她越看越觉得——
这姑娘长得跟家里红镜子后头贴着的女明星似的。
齐穗笑脸相迎,抱着一个小本子,那就是这时候的菜单了,把两个人点的三样菜都牢牢记住,再在一旁的白纸上照虎画猫,把菜的名字写下来,用小夹子夹在后厨窗台上的一根铁丝线上,这就算下了单。
老板娘眼瞅着齐穗忙前忙后,把几桌客人伺候好了,才挥挥手叫她过来。
“小穗,昨天姐和你说的,你想好了没啊?”
齐穗是上周跟着自己男友上城里来的。
她没有男友陈平那么有本事,只得在街边随便找了好几家店门,进去就问招不招工。
这年头没有以前那么严苛了,自己开的小店门,只要手续齐全就能雇佣工人。
齐穗运气好,问到第三家的时候,姓梁的老板娘刚好需要一个店里面的服务员。这时候哪有那么时髦,说是服务员,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客人上门,给人家照顾到位了,点好菜下好单,再帮着端盘子洗洗碗,梁姐给开了一个月150的工资,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足够了。
齐穗听到老板娘说的话,抿着嘴巴面露犹豫。
不为别的,实在是这家饭馆的位置离男友工作的地方太远了。
梁姐见状,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妥协道:
“要不这样吧,小穗,你看啊,我这个餐馆后头,有个小隔间,以前是用来放冻肉的。可是后来饭店不是添了冰柜,又扩建了嘛,那小隔间也就没啥用处了。你考虑考虑,留在梁姐这,我不仅给你工资,你还可以在我那个小隔间将就住下。”
“我给你个锁头,你平时就把小隔间一锁,假如下班了,你帮我把门店锁一锁,别的就不用你干了,你看看这样成不?”
这样倒是好。
齐穗想了想,男友是住在他打工的地方的,据说人家那里头有什么专门的宿舍。她要是一个人打工,那就得专门租个房子睡觉了,那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梁姐提出的这个方案,倒是比她自己租房子方便多了。
想到这,她也就点点头,笑眯眯地答应下来,末了还要嘴巴甜甜地叫两声梁姐,把自己前两天在集市上买的水果糖塞两颗给她。
“你看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梁姐见状推脱,不过倒是没用什么力气,那两颗就落得她的口袋里。
说到这,她便好奇地张嘴问:“小穗啊,你是一个人下城里来的?你家父母能放心吗?”
闻言,齐穗心里苦笑一声。
怎么可能放心呢?
齐穗的家庭很简单,一个爹一个娘,她妈生下她之后得了什么子宫肌瘤,再长大一点就要发展成恶瘤,无奈只能把子宫切了,从此失去生育能力。而她爸呢,是个朴实的庄稼汉,这一辈子就齐穗一个女儿,自然是看管得紧。
可孩子,越是看得紧就越是要出问题。
齐穗十六岁的时候就不想念书了,不知道是在学校里听了别人什么风言风语,闹着要上县城去,要去做生意。
齐穗爸妈一听,就知道自家孩子这是魔怔了。什么“作生意”?那不是有钱人家才干得了的吗?
齐穗也不去上学了,就这么在家里面呆着,闹了好几年。
直到大姑娘家该出嫁了,齐家和陈家商量好的娃娃亲也到了兑现的时候。可陈平却苦着一张脸说自己没有钱,没有脸面娶穗穗回家,也没法让他过上好日子。
两家无奈。陈家凑了两百元的彩礼,齐家腾出一间空屋,还置办了不少家具,打算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也好叫两个小辈安安心心在一块过日子。
可是齐穗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闹着和陈平上县城去做生意,还半夜偷偷摸摸带着自己嫁妆里的现金,拎着包袱就走了,只留下一张写得歪七扭八的小纸条——
爸,妈,我和陈平哥去作生意了,赚到大钱了就接你们去享福。
齐穗摇摇头,掩饰自己心中的苦涩,依旧是把脸蛋笑得圆圆的,看着就讨喜的模样。
“我是和我对象一起来的,不过他不在这边做工,我俩平常也不住在一块。”
梁姐闻言就摆出一副了然的模样。
不是因为别的,这年头,莽着一头热血就跑上县城里来的小年轻多了去了,多半是听到县城里赚钱容易、法子多才来的,可是赚钱哪有这么容易啊?
梁姐叹口气。
“那你对象呢?他就这么不管你啦?”
齐穗摸摸脑袋,健康红润的脸蛋上笑得甜蜜大方,“他在城东头呢,梁姐你听说过万紫千红不?他在那当服务生呢。”
说罢她又摆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我比不上我对象,人家没选上我,就选上他了。”
“哎呦,”梁姐惊叫一声,“万紫千红?”
她又顿觉失态,心情平复下来,点点头,
“那确实是不错的,据说那地方没有人脉都进不去的。”
万紫千红,顾名思义,是个娱乐会所。
打牌、唱K,还能玩钱,听说还带点灰色产业。说的好听点是娱乐会所,说的难听点,那就是个窑子屋。
里头去的可都是有钱人家,据说人家玩一晚上,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东西,都够普通人家花个一年半载的。
齐穗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模样很是得意,
“是了,陈平哥从小就长得白净好看,挑人的时候人家第一眼就挑上他了。”
她倒是没心没肺的很。
可是梁姐可不这么觉得。
本来嘛,这小姑娘不过是个她请来的临时工,可是看她这副没长心眼的模样,梁姐也忍不住了,想要劝劝她。
梁姐道:“小穗呀,那地方是个好去处,可是你可得看好你对象啊。”
齐穗眨巴眨巴眼,一副没听懂。
“梁姐,你这话是啥意思啊?”
梁姐悄悄冲她招招手,声音越发得小,
“你可不知道那万紫千红是个什么地方吧?那是个销金窟啊!”
齐穗头脑晕晕,“啥啥裤?我咋听不懂啊梁姐。”
梁姐大叹一口,
“就是花钱买乐子的地方。”
“据说去的全是富家子弟,在里面玩女人玩钱,我堂哥家的小舅子,之前就在里面玩钱,只不过输出去两千块,结果呢?手指头都让人剁下来了,多吓人啊。”
梁姐语重心长,“玩玩倒是好说。可是谁知道那里面都是些啥人啊?你小心你对象跟那些人玩得久了,心眼变坏了!”
她一脸认真,一副确有其事的样子,给齐穗吓住了。
齐穗瞪着眼睛,语气迟疑:“梁姐,这是真的假的啊……”
梁姐见她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惊疑,声音更小一点,都要贴到齐穗耳朵根上去了,
“那可不咋的,还有更吓人的呢!”
她左右看了看,才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听说那里面的人啊,都有怪癖!之前有个长得好看的男服务生,说是感染了艾滋,叫人家扔出来了,去年死在街头上叫公安拖出去烧掉了。可是你知道啥?艾滋那是卖血卖出来的病!还有人说,得艾滋就是走男人后门了,那万紫千红得多乱啊!”
“小穗,你听姐一句劝,假如要是没工作,咱可以再找,可是千万不能干这种坏勾当啊。”
“妈呀!”齐穗瞪圆眼睛,像只愣头愣脑的仓鼠,“这是真的假的啊,梁姐,艾滋是啥啊?”
梁姐继续威风凛凛地给她灌输:“你还小,你肯定不知道,艾滋就是一种传染病,传染起来可吓人了。要不是上半年卫生委做了严格管控,城里头还到处烧烟消毒,现在不晓得多少人感染。听说那万紫千红感染的人也不少呢,后来全都死的死跑的跑了。留下来的那波人全都是检查过好多好多次,确认了没问题才敢继续开门呢。”
过来人的经验以一当百,这番话彻底把齐穗折服了。
她郑重地点着圆脸,说是自己肯定和对象好好说道说道,叫他重新找一份工作,梁姐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的手,从自己身后的小柜子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抵在齐穗手里。
“这是后面小隔间的钥匙,你下周就把东西搬过来吧,下班之后帮我把店门锁了。半夜要是有啥事,你也不用搭理,就睡你的就行。”
齐穗捧着小钥匙,心里总算是放下一桩事情。
她顺顺利利地干了一天,手脚麻利,同样的活计她在家里也干,只不过没有在店里干得勤快而已。等到齐穗直起腰来捶捶背的时候,天边已经变得红彤彤的,透红透红的夕阳正缀在云彩后头,像是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餐馆里有个破破烂烂的小表挂在墙面上,齐穗抬头看看,已经将近六点了。现在这年头,六点之后就没什么人到餐馆吃饭了,傍晚肯定也没有生意,梁姐便招呼着后厨的工人赶紧回家吃饭,自己也溜溜达达回家了。
齐穗一个人把油亮亮还反光的桌面都用抹布抹了一遍,才擦干净额头上的汗,准备去城东头找一趟陈平,和他聊聊自己今天从梁姐那打听到的事情。
她草草在嘴巴里塞了一个餐馆里剩下的馒头,硬巴巴又干瘪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翻白眼,捶了捶胸口才把嘴里那一块馒头咽下去。
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足足在车上坐了一个半小时,齐穗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花花绿绿的大楼,楼高得数不清,还用彩色的灯带描出硕大的四个字——“万紫千红”。门口还摆着几冠姹紫嫣红的花束,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那模样简直气派极了。
齐穗抬着头,张大嘴巴看了好久,才从自己的军绿色小背包里掏出两个用油纸袋包好的肉包子,走到门口就想要进去。
却被一个黑脸保安拦住了。
那保安低下头,看齐穗的模样活像看一只瘦巴巴的小鸡崽子,他皱眉,声音粗劣还带着口音,
“哎哎哎,你要干啥?”
齐穗被拦下来就挺着腰杆指指里面,“大哥,我想进去找我对象。”
“你对象?”黑脸保安嗤笑一声,“你对象是谁啊?你对象是这的老板?你张口闭口就你对象,谁他么知道你对象是谁?”
一旁一个保安也凑过来,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鄙夷,“小姑娘,你该不会是想混进去吧?我们这进去要缴会员费的,一个人头20,不然不给进。”
什么会员费,听都没听说过。
“啊?”齐穗的眼睛瞪得圆乎乎的,一脸的不服气,“啥地方啊?进去还得交20块?你们这不是讹人吗?”
细长眼睛的保安闻言就抱臂站直,两个保安把大门口挡得严严实实的,一脸公正不阿的模样,
“我们管不了这些,反正你要是想进去,就得缴会员费,这是规矩。”
齐穗也生气了,她皱着脸,大声在门口嚷嚷,
“那我不进去总成了吧?你们去找陈平哥,就是一个叫陈平的服务生,告诉他,他对象来了,让他出来和我说两句话。”
“不好意思,我们不干杂务,你想找人就自己进去找。”黑脸保安道。
齐穗纳闷道:“可我要自己找,你们也不让我进去啊。”
细长眼睛的保安笑了,斜眼吊炮的,用一副看不起的态度看着这乡下妹,语重心长道:
“小乡妹,实话和你讲吧,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哥哥我每天要拦十几二十个,可我能每个都放进去吗?你们这些乡下妹想干啥,哥哥我心里清清楚楚!可这是有钱人家才会来的地方,和你们这种乡下妹不是一个地界的人。你再漂亮也没用!”
大门口吵吵嚷嚷的,吸引了一批人围观。
更有甚者,站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起热闹来,点评着眼前的这一幕,摇晃着脑袋,好不有味,
“又是一个想混进去的,这一天天真是不消停啊。”
齐穗被赶出来,她气呼呼地抱着怀里的包子,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脸蛋被气得通红,两只白生生的耳朵此时也变成粉红色,看着像是只圆滚滚的红脸猫。
什么乡下妹,分明就是看不起她。
她看着手里被自己捂得热乎乎的包子,顿时对陈平哥也不满起来。
早知道这么委屈,她就不该来!
可是她想到梁姐和她说的那番话,对陈平哥又放心不下来,只得在门口等着。
蓦地,她眼睛一亮,朝着门口的白净男人大喊一声:
“陈平哥!我在这呢!”——
作者有话说:男主(蹲在角落里):待机
第32章 小乡妹2
那站在门口、一脸斯文的男人, 不正是她的陈平哥吗?
陈平为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平平淡淡、儒雅斯文,从娘胎里就带着一股文弱气。
他说话很有条理, 在学校读书也很用功, 在村里人眼中, 他是个将来会有大出息的好小子。
齐穗是慌慌张张要上县城里做生意的,但陈平不是。他把父母留给他娶媳妇的彩礼全都早早攥在了自己手里,凭借着自己在县城里的人脉,成功混进了万紫千红当服务员。
可他要干的,不只是服务员。
现下,他的脸被热得通红,唇红齿白的模样竟然全然脱去了从前的那一份土气。
说实话, 齐穗喊完那声“陈平哥”,她就后悔了。
陈平看起来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以前的时候, 两个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娃, 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不仅不觉得寒酸,还互相指着对方笑哈哈。
可是现在呢?
她心心念念的陈平哥穿上一身笔挺好看的衣服,齐穗都不知道那衣服叫啥名字, 只知道她的对象穿起来,那模样
简直——
简直就跟城里人没啥区别。
可她呢?
还是那一身土气的衣服, 脚上还穿着一双亮晶晶的水晶凉拖,白色的袜子露在外面, 染上一层脏兮兮的泥灰。
齐穗低着头,脚趾缩起来, 纠结得像是要原地打个洞钻进去,好叫别人都不要看见她。
直到她的脑袋被啪得一声拍了一下,她抬头, 就看到陈平哥笑眯眯地,还是从前那副样子,柔声问她:
“穗穗,吃饭了没?找着工作了吧?”
陈平哥没变!
她就知道!
齐穗乐颠颠地把自己手里捧着的热包子递上去,声音带着几分依赖,
“吃了吃了,陈平哥,你吃了没?我专门给你带了两个肉包子,可香了,你尝尝,是精白面做的,在家都没吃过这么好的包子呢!”
“哎呦,”陈平快快地接过两个包子,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起来,“就知道还是我们穗穗好,我都快饿昏过去啦,等会我就拿回去吃。”
齐穗抿着嘴巴笑,没有露出牙齿,脸蛋圆溜溜的,透着一股愣头愣脑的可爱。
不过很快,她的脸上又显露一份犹豫,这表情被陈平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问:
“怎么啦,穗穗?怎么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齐穗抬头看看大楼上那威风的四个大字,又看看面前这个利落板正的陈平哥,嗫嚅着,
“陈平哥,你工作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啥销金窟、啥玩钱,那些齐穗都不懂,她压根就没接触过。但梁姐说的一点她懂,那就是走男人后门——
其实就是玩男人屁股!
齐穗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她小时候村里的一个老头。那个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知青,在村里呆的时间太久,等到他有机会回城的时候,家里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举止怪异,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却和村里一个年轻小伙关系很好,村里人都认为他就是太孤独了。
可是有一天,村里的长舌妇路过他家时,听到家里有动静——那种不能言说的动静。
这年头,村里人口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哪一户有哪几个人头都数得明明白白的。长舌妇起了疑心,担心老知青是和村里哪个老寡妇搞上相好了,这事传出去是要败坏村里名声的。
可是带着人推开门,白花花的屁股就露在大家面前。村里那年轻小伙竟是个喜欢走男人后门的,可那老知青,竟也一脸享受地让他走。
这事彻彻底底成了丑闻。
而齐穗之所以记得,就是因为小时候的她被娘抱去看热闹,正好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事不好。
可要说是哪里不好,谁也说不上来。
庄稼汉们老实惯了,碰到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就觉得是洪水猛兽。那个老知青和年轻小伙被一块赶出村子,至今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齐穗担心自己的陈平哥也受欺负。
更何况——
更何况陈平哥长得那么好看,从小到大总有人骂他是个娘娘腔,陈平哥也不恼,只说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就行。
陈平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不耐烦。
“怎么可能有人欺负我呢?”
他声音清润,说话慢条斯理地,“穗穗,你不知道,我身边的人全都是城里人,大家都可讲道理了,干错事情人家也不会骂你,反而叫你反思反思。”
他“哈”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事情有多美妙一样,“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可比村里强多了。”
是这样吗?
齐穗眨眨眼睛,想起自己刚刚被两个保安堵在门口叫乡下妹的模样,怎么想都觉得城里人要比乡下人还要看不起人。
可是齐穗顾不得反驳陈平哥了,她照猫画虎地把梁姐说的那些全都一字一句地告诉陈平,为了让陈平感到害怕,她还特意皱着小脸强调着那什么“矮子病”有多可怕,被传染了要人命的!
可说完这些,陈平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捧腹大笑,
“哈哈哈,那是艾滋,穗穗,你怎么这么笨啊?”
齐穗赌气道,“我不知道什么艾滋还是矮子,我又不好好念书,我只知道陈平哥你应该换个工作,这不是个好地方!”
陈平伸出手来,像以前一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语气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穗穗,你知道你陈平哥在这里干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
齐穗不满地摇头晃脑,把那只企图控制她思考的手摇下来,才闷闷不乐地问:
“多少?顶多挣两千吧。”
她说两千,是因为她爸把一年的粮食卖了,就这些钱,是她家里一年到头的纯收入。在齐穗心里,这是顶天顶天的钱,世界上不能比这些钱更多了。
陈平不语,却把她扯得近了些,让她看自己衣服里缝的小兜,里面有五张画着“100”的纸币。齐穗上学上得不好,但她识数。
她瞪着那里面崭新的、白花花的五张一百元,一时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平得意地笑出声音,“这才一晚上!穗穗,你陈平哥以后可是要挣大钱的人,我要让村里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跪着给我擦鞋。”
齐穗无言以对。
她只得愣愣地问:“那我呢,我也给你擦鞋?”
陈平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装作温柔的模样,拍拍齐穗的肩膀,就说自己要先回去工作了,叫齐穗尽管放心。
临走之前,还塞给齐穗一张十块钱,叫她想吃什么随便买。
齐穗抓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抬头看了低头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甜蜜。
她又想起陈平哥兜里那五张崭新的票子,一时之间都想好自己要买什么了。什么花花绿绿的新裙子、什么漂漂亮亮的小皮鞋,说不定还能像城里人一样,住上宽敞舒适的大房子哩。
这心情就像是无法控制的岩浆一样,漫过她的心脏,叫她觉得心头火热火热的。
可是她再一抬眼,却看到了万紫千红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保安。
他们仍旧用警惕的视线观察着过路的每一个人,好像每一个人都是他们口中的乡下妹一样。
这副模样叫齐穗的心在瞬间冷却下来。
她的确想要挣钱,可她也知道一分努力一分收获。在这个大得吓人的娱乐会所,一晚上要干点啥,才能挣到她家一个季度的钱呢?
那张十块钱,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好像还有黏糊糊的手印子。齐穗比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这不是陈平在城里挣下的钱,这应该是他走的时候带来的钱,也就是说——
这张十块钱仍然是陈平那个庄稼汉的爹,吭哧吭哧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挥出来的血汗钱。
她的心一下子冷下去了。
干巴巴的馒头块像是卡在喉咙里了,叫她无论怎么咽都没能咽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万紫千红,才慢吞吞地走到下车时的公交站点旁边,打算坐同样的一班车回去。
这一头的陈平脸上带着畅快走进休息室里,打算把自己的领带重新换个造型,系得板板正正的,叫人看着舒服!
他把手里那两个早就不热乎的包子随手扔在长条的凳子上,弯下身去换了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胭脂混着浓重的香烟味滑过他的鼻尖,女人白嫩的胳膊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
“哟,平哥,这包子哪来的?”
陈平的眼皮抬了一下,视线滑过那两只白生生的包子,语气无所谓道:
“别人给的,你饿了?吃吧。”
“这么好?那我可就拿走了。”
他换好鞋子,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确保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光彩照人,才露出笑容。
“随便吃,两个包子而已,不够吃再给你买。”
休息室有人把脑袋探进来,
“小美,王哥选台了,吃完饭早点过来。”
来人看了一眼陈平,又转头说了一声:“对了,陈平你也来,包间里有几个少爷你去陪陪。”
陈平露出笑容。
“少爷”是万紫千红的“业内术语”。
不管来的是男是女,只要非富即贵,就统统叫“少爷”。因此服务生只要一听是“少爷”,就知道今天晚上肯定不少赚。
至于是玩牌还是卖酒,还是干点别的,管他呢,天大地大钱是
老大。
万紫千红顶层的包间里,几个男男女女混作一团,有个满口黄牙的男人抬起头,怀里抱着个一脸红粉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林小少爷呢?不会被吓跑了吧?”
这人姓黄,叫振天,家里面是搞日化厂的,开放之后家里不少挣,却也比不过姓林的。
他满心不忿,却又碍于家里长辈们的面子,只敢私下里叫姓林的一声小少爷,权当作嘲讽。
怀里那个女人娇滴滴地发出一声哼哼,才用指尖戳着黄振天的胸膛,声音柔媚,
“林少好像是出去抽烟啦,刚刚看他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切……”黄振天对他早就不满了。一个家里拼了五胎才拼出来的小少爷,据说林家光超生罚款就被罚出去上万块。
那林尚怀也是个心气比眼光高,眼光比地位高的家伙。
也对,人家是省城来的,要不是家里老爷子生病了,怕是和他们这种人这辈子都没有交集呢。
今天来,还是因为给了他爹一分“薄面”,不然平日里,这小少爷是无论怎么邀请,都不愿意出来和他们这群人一块玩的。
在人家省城子弟的眼里,他们县城子弟也是结结实实的乡巴佬!
陈平甫一走到包间门口,先是听到包间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后就是里面传来的浓浓烟味和酒臭味。
他叹口气,将手里的酒和乱七八糟的牌拿得更稳当,正欲抬脚迈进去,却看到包间的侧面,靠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那人影仰着下巴,吊儿郎当地含着烟,却没点着,一口没吸。
陈平以为他没火,脸上摆着一副笑面,凑过去拿出一根火柴,想帮他把火点着。
可那人影冷冷转头,却只说了一句——
“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陈平没生气。
正相反,他是愣住了,愣得彻彻底底。
这时候的天,已经变得昏昏沉沉,太阳挂在最低的云彩边上,欲坠不坠,光影变得昏黄混沌。
靠在窗边的人影浅浅露出半边下巴,含着细长的烟,唇色红得像颗红柿子,似乎正出神地看着楼下的某处,眼睛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张脸,长得是真真好看。
陈平从小到大,被指着鼻子骂娘娘腔上百次,他曾经认为自己这张脸在男人中间就是顶好看了。可是今日一见,眼前人的这张脸,却比他好看很多,简直就像是——
就是个娘们一样。
眼前人皱起眉,语气满是不耐烦,
“怎么?你是聋子?听不懂老子说话?”
陈平结结巴巴地道歉,赶忙把那根递出去的火柴又收回来,不敢再攀谈。
只是那张脸,却留在了他心里。
他推开包间的门,脸上立刻挂上一副笑眯眯又好说话的模样。
这头,齐穗坐上最后一班末班车,想起陈平哥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总觉得内心不安极了。
可是她又说不出任何说服陈平的话。
陈平能言善辩,在村里就连村长有时候都会征求他的意见,更何况是笨笨的她呢?
陈平哥一旦下了主意,用他爹的话说,那就是天上下刀子都没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可是——
齐穗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漂亮壮阔的大楼,只觉得它像个要吃人的妖怪。
她不放心陈平哥,她还是要劝劝陈平哥,最好能让陈平哥去找个安分的工活,不要待在这个地方。
齐穗暗自下了决心。等到她安稳下来,就再来劝劝陈平哥。挣不了大钱没关系,安稳才最重要。五百块确实很吸引人,可是齐穗只要一想想,就觉得心里瘆得慌。
要是钱那么好挣,田里哪来的那么多庄稼汉呢?——
作者有话说:小林啊小林,我是真的怜惜你~
本篇不生子,后面故事估计也不生,当然,其他男宾是因为不想生,而小林是因为没得生。
第33章 小乡妹3
出于怕生的心理, 齐穗其实有点把陈平哥当妈看待,毕竟她嘴上说是想做生意,实际上哪有什么主意。
是陈平和她说, 只要进了县城, 干啥都能赚钱, 还愁到时候没有钱花吗?
听了这话,齐穗才眼巴巴地跟在陈平身后,用自己身上所有钱的一半买了张车票,站在摇摇晃晃的公交上进了城。
她每天吭哧吭哧地干完活,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去找陈平哥。
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十块钱她也没舍得花,全都存在自己那个小小的零钱包里,那是她娘熬了一个晚上帮她缝的, 上面还有一支小小的麦穗。
她身上的钱不多了,除去自己离家时带走的二十块, 就是娘缝在她衣服里的一百块, 那是她的嫁妆,娘说让她用来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千万不要乱花钱。
可是齐穗糊涂, 她不仅偷偷藏着带走了钱,还刚上车就把那一百块从衣服里扯出来, 塞进陈平手里。
陈平惊了惊,遂笑眯眯地和她讲帮她保管。
陈平给她画了一个又圆又大又香的饼子——说要挣钱给齐穗买楼房。
可是齐穗哪里知道, 就靠她那一百一百地挣,想在这个县城买一套楼房, 她卖一辈子命都不够。
齐穗想到这里,有点懊恼。
她把油乎乎的抹布摔进水盆,有点想问陈平哥把她的一百块要回来。
她就是小孩心态, 后悔了就不开心。
等到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小公交上时,脑袋里就全都是那给出去的一百块钱了。
她这段时间天天来,都快成万紫千红的老主顾了。只是这个老主顾天天就坐在门口,也不进去,完全不属于他们需要招揽的客户范围内。
细长眼睛的保安冲着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努努嘴,无声道:
“又来了嘿。”
齐穗不是每天都能等到陈平的。
应该说,她除了第一天顺顺利利见到陈平哥之外,其他的几天都在长时间地等待他。
她倒是不觉得恼。她自己每天用小餐馆里剩下的菜和油给陈平带饭,陈平大多数时间是吃不到的,因为每次她饿了自己就拿出来吃了。
然后一擦油乎乎的嘴,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着脚丫等他出来。
她到底是来玩的呢?还是来找对象的?
反正看着就傻了吧唧的没有心眼。
不过今天这会所门口格外热闹。
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保安都去去去地让她走开,齐穗鼓着脸、一脸憨样地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伸着脑袋朝门口看。
可气派了。
一辆辆的小汽车,齐穗从来没见过。
她倒是听说过那什么“万元户”,万元户才能买得起小汽车,可是和她能有啥关系?
那小汽车还有的没有顶子,人的脑袋就那么露在外面,有几个漂亮女人还直愣愣地站着,脸上笑开了花,齐穗觉得他们可真傻。
她一边看着,一边喃喃自语:
“车都破成这样了,还开出来?看来这小汽车确实是个稀罕东西。”
语罢,小汽车们一个个开得近了,直直往齐穗这个方向驶来。
她站的地方倒是不引人注目,但谁让汽车里还站着几个漂亮女人,伸出脑袋来一看,就看到了这个神色慌张、左顾右盼地站在边角上,衣着寒酸老土的小姑娘。
其中一个女人涂着血红色的嘴巴,还叼着一根烟吞吞吐吐,嗓子明显坏了,哑的很厉害:
“哪来的小丫头,站在这想被撞死啊?”
驾驶位伸出来一个寸头黄牙的男人,眼神带着凶光,“哪来的?往边上稍稍。”
齐穗条件反射地便往后退。
这路还不够宽吗?
两三辆小汽车一块并排开都够了,可偏偏要她给车让道,简直是侮辱人。
见她识相,几辆车子行云流水地穿过去,几乎每辆车都“破”了个顶子,站着女人。就最后一辆严严实实的,车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坐在驾
驶位,一个坐在后排。
离得太远,开得太快,齐穗看不清那里面人的脸。
只看到最后一辆车开过去的时候,坐在后排的男人突兀地转过头来,露出一片小柿子一样的嘴巴,通红的很是鲜艳。
车往里开,就是万紫千红的停车场。
那帮子人从停车场下车,顺着万紫千红的后门就能进去。只是“贵客”们是不能从后门进去的,走后门的只有那些穿着暴露的漂亮女人。
“贵宾”们就应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口走进去,再让那些穿得漂亮的服务生点头哈腰地迎进去,他们脸上才有面子。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从停车场里走出来,为首的就是那个一口黄牙的男人,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倒是很有暴发户的潜质,上面还印着花花绿绿的字母,齐穗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一口一个“林少爷”,叫着身后人。
齐穗慢吞吞地眨眨眼,很是好奇地盯着那一行人中最后那个身材略微单薄的男人。
和别人不一样,他的脸色很冷,单眼皮,肤色白得发光,除了嘴巴像一颗小小的红柿子之外,整张脸上好像就没有其他浓重的色彩。
衣服倒是和普通人穿的没什么区别。衬衣、黑裤,脚上是漂亮精致的小牛皮鞋,那是纯牛皮的吧。
齐穗之前跟着认识的姐姐去逛过百货商场,这种男士的小牛皮鞋一双就要成百,很贵很贵。
林少爷……
齐穗反复在自己心底里念叨着这个词,感觉到一阵新奇。
这还是她头一次,和有钱人靠得这么近。
她躲在黑乎乎的角落里,肆意地窥探着那个一脸冷淡的男人,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腿,只觉得这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和陈平哥不一样。
她觉得陈平哥也挺好看的,可是和这个“林少爷”放在一起,陈平哥就像地上的泥点子。
他脸色很不健康,身体也不似其他成年男人那么健壮,只是肩膀宽,身量高让他整个人比例匀称而已。但是表情太冷了,让齐穗想起她抓一把冬天的雪花塞进嘴巴里,那种感觉和这个林少爷一模一样。
线条太凌厉,像要硬生生用周身那股气场扎死人,以至于旁人总能忽略他单薄的体型和苍白的脸颊。
不过兴许是她看的时间太久了。
那林少爷竟然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方向,蓦地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用无声的口型鄙夷道:
“看-你-爹?”
嘴巴红彤彤的,可是性格也是坏坏的。
齐穗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打算等他转过头来的时候也比划着骂他一句。
可是直到林少爷被拥簇着进了万紫千红的门,他都没有回头。
她又无聊地一个人坐在门口,打算再数个十秒钟就走,晚上太热了,她不想呆在这喂蚊子,正好带来的饭也被她吃完了。
可是齐穗又想起那一百块,重又打起精神。
很快地,她看到熟悉的人影从后门溜出来,陈平哥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红红的印子,他应该是没仔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就急着跑出来了。
齐穗又把自己之前的那套说法巴巴地唠叨了一遍。
她可担心可担心陈平哥了。
可是陈平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语气不是很好道:
“穗穗,你要是再说这些,以后就甭来了,我听着都烦。”
他之所以还吊着齐穗,是因为齐穗还有点用处。他都打听过了,万紫千红还缺几个站台的,齐穗虽然土气了点,但是脸蛋在女人当中确实一等一的好看,稍微打扮打扮肯定能挣不少。
把她挣的钱凑凑,再做点小生意,在万紫千红里多赢两把,他不就也成有钱人了?什么小汽车小洋楼,全都不在话下。
陈平上县城,就是为了挣钱,只要能挣钱,他啥都能干。
他想钱想疯了。
他挥手间,衣领漏出一点皮肤,洁白的皮肤上有点点暗色,齐穗呆呆地看着那里,思绪万千。
她径直伸手,想好奇地摸摸那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东西,却被陈平歪着脖子用手挡下。
他显然是相当不耐烦了,声音都变沉了很多,
“你要干啥?”
“我就摸摸啊,陈平哥你被蚊子咬了?”齐穗圆脸皱起来,抱怨着:“这边蚊子可多了,咬得我身上到处都是包,讨厌死了。”
陈平语气不阴不阳地回应她:
“那你以后少来不就得了。”
齐穗扁扁嘴,从小到大被他批评得多了,她脸皮都厚了。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提起:
“陈平哥,我的那一百块你放哪了?”
陈平闻言蹙眉道:“我帮你收起来了啊,咋了?”
齐穗:“那你还给我吧,我有用。”
“你有啥用?”
陈平说:“要多少我给你,那一百不能动。”
齐穗不忿:“为啥啊?那不是我的钱嘛,我自己还不能花我自己的钱了?”
陈平闻言,心里更是一股火。
其实那一百块早给别人了。
他本来是有自己的人脉的,那人也拍着胸脯和他保证——肯定让他顺顺利利地进来当服务生。可是上了县城才知道,在这万紫千红里,就连一个小小的服务生,没点背景都当不上,他把齐穗给他的一百块塞给经理才勉强混进来。
至于之前的那五百,早让他押给牌贩子了。
这万紫千红里的牌贩子也有讲究。你把钱给他,他帮你买筹码、再由他选着下注,最后假如挣钱了,两人对半分;假如没挣钱,牌贩子也会帮你兜底。
短短一周,五百块就翻倍了,他当然舍不得再拿出来。
于是只能搪塞齐穗:
“下周吧,你下周来一趟,我把那钱给你,顺便帮你找个新工作,肯定比你现在挣钱。”
齐穗抿抿嘴巴,想说点啥,她想说她不想要新工作,又想问他之前不是挣了五百块嘛,不能从那里面抽出来还给她吗?
可是她张张嘴又被陈平直接摆手噎回去,只能作罢,不甘心道:
“我现在就想要,不行吗?”
“你非得要那点钱是吧?我下周给你不行吗?!齐穗,你咋这么不懂事呢?”
陈平扯了扯自己的领子,语气暴躁,头也不回地要走。
齐穗没去喊他,也没像以前那样在他跟前撒娇讨好,她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她总觉得陈平是诓她的,可是她没证据,毕竟陈平哥一直挺靠谱的。
上县城里的热情早就退却了,现在齐穗的心底里是一股说不上来的难受,离开家、离开父母,又独自一个人打工赚钱,就连从小到大一起相处的陈平哥也这样。
要说她对陈平有多少感情,倒是也没有。只是陈平和其他试图靠近她的男人不太一样,他总是有分寸的。
他说,他们是娃娃亲;他说,他会照顾好齐穗。
齐穗觉得怪怪的,可是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她一边想一边觉得委屈,县城真不是个好地方,她有点想回家了。
可是一百块,那可是一百块,也得把那一百块要回来才行!
齐穗挠挠腿上的蚊子包,突然心生一计。
她想起万紫千红的后门,保安们总不至于还要守着后门吧?
她这么一边想着,一边往后门溜。
齐穗回忆着之前偷看到的小门,循着记忆磨蹭过去,惊喜地发现这小门上只是简单掩上,轻轻一推就能钻进去。
她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紧忙从门缝里把自己塞进去,拍拍身上衣袖,才敢伸着脑袋左右看看。
这万紫千红外面看着大,里面更大。
弯弯绕绕的,一条路上有好多好多个不同的房间。
有几个房门是开着的,里面有铁架子打的床,看起来像是人住的地方。
只是越往里走,嘈杂声就越发大。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才发现上面别有洞天。
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偌大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厅全都装修成金闪闪亮晶晶的风格,墙壁都像是用水晶一颗颗贴上去的,把中心舞台上的灯光反射到地面上,差点晃瞎了齐穗的眼睛。
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块大致为正方形
的舞台,上面有几个漂亮男女、拿着话筒唱着歌,听歌声温柔婉转。而大厅里则是上百台牌桌,每一桌旁边都围满了人,热气哄哄、声音震天响,时而哀叹时而欢呼。
普通人只能在大厅里玩玩牌,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在万紫千红都有属于自己的包间。是以,大厅中的人脸上都带着妄想一夜搏千金的贪婪。
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在人堆当中穿行,脸上挂着礼貌优雅的笑容,一遍遍地应付着客人们无礼的要求。
这场景太震撼了。
她像只无知的兔子一样左顾右盼,这副模样简直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很快,就有个女人抓着齐穗的手,言语中是紧张和批评,
“你干嘛去了?现在才来,还穿这么穷酸。”
“走,和我换衣服去。”
女人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大厅角落里一间更衣室,里面堆叠着不少花花绿绿的衣服。女人走进去,随手拿起一间地上的制服,在齐穗身上比划两下,点点头:
“你穿这个,快点,等会黄少爷他们要下来下注,咱们都得陪着。”
“我……我不是……”
齐穗刚想解释,没想到嘴巴笨极了,那女人没听两句就把衣服扔她头上,屁股一扭就出了门,临了还不忘记吩咐一声,
“赶快啊,不然等会主管来查人的。”
齐穗苦着脸,看着那件紧身的黑色小西装,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套在自己松松垮垮的半袖外面,裤子她也不敢脱,只能将就把西装裙套在腿上。
更衣间里有面镜子,齐穗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漂亮的紧身西装外套勒出细瘦的腰线,裙摆紧贴大腿,像是小小的鱼尾。
这本该是非常好看的搭配的。
只是齐穗的领口露出了松垮的白色布料,腿上还穿着七分的麻布短裤,把西装裙撑出一条条褶皱,看着不伦不类,像是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好几层皮。
可是齐穗才不管这些呢,她是来找陈平让他还钱的!
她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发现外面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静悄悄的。一堆服务生围成圈,和大厅里其他看热闹的客人泾渭分明。
刚刚那个叫齐穗换衣服的女人也赫然在列。
圈里面是什么呢?
她不感兴趣地眨眨眼睛,发现那一圈服务生的右手边有条通道可以返回地下宿舍。
她遂虎头虎脑地从更衣间里钻出来,打算伪装成服务生,从那条通道溜下去。
没想到刚从门里溜出来,刚刚那个女人就看到她,冲她疯狂摆手,示意齐穗过去。
这下糟糕了。
她咬着唇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过去看看。
那女人没好气地看着她,声音很小声,
“你这穿的什么啊?里面的衣服怎么没脱啊?”
齐穗纠结地把脸皱成一团,也学着她那样声音压低回复她:
“怎么能脱呀,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末了,她又小小嘟囔着嘴巴:“而且这衣服是从地上捡的,可脏了。”
女人斜她一眼,“那不是穿着裤衩和胸/罩吗?”
直截了当结束了对话。
齐穗闻言,脸蛋皱得越发扭曲了,远远望去,像一颗老过头的橙子,十分滑稽。
这说的是什么话呀?
那两件衣服能算衣服吗?
齐穗在内心默默反驳:你光穿裤衩和胸/罩能上街呀?
周围人大部分都在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不过很快,最里面传来一声巴掌拍在桌面上的声响,一下子就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好!好!林少爷,你可要愿赌服输!”
男人粗劣的声线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传过来,齐穗着急地抓耳挠腮,止不住地往外蹭想赶紧跑。
“服输?”属于男性的沉郁声音响起,随即是哗啦哗啦的声响,林尚怀把自己这边的筹码尽数推到下注区,内圈人见状均是倒吸一口冷气,“输了老子跟你姓。”
“哈哈哈哈……”黄振天笑得门牙露出来,本就细小的眼睛近乎看不清楚,“不敢不敢,怎么敢让林少爷跟我姓呢?”
他手快得很,把一叠牌唰唰三两下就整理在手上,玩杂耍一般在面前摊开,背面朝上,要对面的林少爷从中挑三张,他则是选择剩下三张。
“怎么样?林少爷,选吧?”
林尚怀敛着眼睛,目光好似落在那六张牌上,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令人恼火,黄振天却内心火热。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这“林少爷”吃瘪的机会,他可要好好把这人踩在脚下。
什么林少爷?
不就是个病秧子,小瘪三?
跟他黄振天斗,他还差几年道行!
林尚怀随手点出三张牌,黄振天一看,眼底便流出张狂的笑意,甚至慢悠悠地开口嘲讽道:
“林少爷,要不要再挑挑?”
“不用,就这三张。”
林尚怀撑着脑袋,眼神冷淡。
“不过,我有个要求。”
“找个人,把牌验验?”
“怎么?林少爷这是不相信我?”黄振天咬着牙问。
对面那人笑了,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却很是猖狂,
“废话,在你的地盘,老子相信你?黄三儿,牌不是这么玩的。”
黄振天在家排老三。
他妈是他爸的情妇,因此他最讨厌别人这么叫他。
黄振天把牙都咬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怒极反笑,反身指着服务生堆里的方向,命令道:
“你!出来给咱林少爷验验!”
怎么就这么巧?
齐穗已经快要挤到通道那边了,她脸蛋挤得通红,头发都乱糟糟的,只要再一步,她就能从人堆里挤出去。
可不知谁推了她一把,硬生生把她推到了众人面前。
齐穗红着脸蛋,麻布裤子都露在外面,像只狼狈的花猫一般。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包括对面那个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却没抽,脸上的表情桀骜不驯的林少爷。
他声音沉沉,字眼像是含在嘴巴里、先用齿舌咀嚼过一遍再吐出来一样,盯着眼前这只花猫笑道:
“这位小姐,可得给我好好查查才行。”——
作者有话说:穗!穗!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物种!
小林你就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我们穗穗的秋裤下吧!
下章小林发骚。
第34章 小乡妹4
僵硬!
齐穗心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尴尬和心虚。
她先是站在原地呆立几秒, 接着就被一只背后的手推出去,像是一只被迫脱离群落的企鹅。
什么验验牌,什么查清楚, 她完全不懂——
只知道现在众人的目光就如同火炉一样, 要把她硬生生烤成油脂。
黄振天紧紧皱眉, 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充斥着几分恼羞成怒的阴狠,他厚厚的手掌一拍桌子,
“磨蹭什么呢?赶紧验牌!”
齐穗条件反射地抖了抖,伸出手去把六张牌捏在手里,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视线投向了对面。
她出于生理反应,这张桌子上她只认识林尚怀,如同初生幼猫般湿漉漉的视线看起来相当惹人怜惜。
林尚怀胳膊支在桌面上, 撑着脑袋,嘴巴里含着一根烟,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见她望过来,偏偏要咧开唇角,露出一颗尖峭的虎牙, 银白色的,看着十分顽劣,
“摸摸、看看,再对对数字, 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四张鬼?”
“你不会吗?”林尚怀轻轻地问,语气乍听起来很友好, 可是细细深究,那其中到底有几分好意就不得而知。
一个万紫千红的服务生,
怎么能不会这些呢?
她可不会认为这位“林少爷”会记得一个在门口挡他路的乡巴佬。
闻言, 黄振天不满地把那一整副牌“啪”地一声拍在齐穗手里,咬牙切齿:
“可得帮我们林少爷好—好—查—查!”
齐穗还能说什么?
最适合逃跑的时机已经过去,她现在最好能把眼前糊弄过去。
她看了看林尚怀身前桌面上那三张牌,咬牙走过去,把那三张捻起来塞进整副牌里,任劳任怨地一张张仔细看、摸了一遍。
齐穗老老实实地、像个小媳妇一样站在林尚怀身旁,低着头把牌重新看了一遍,无论她怎么看,那牌都没问题、每一张都厚薄均匀、牌背没有标记也没有缺漏。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匀称圆润、泛着淡粉色、就连指尖都像是白玉筑成一般,甲面带着健康的月牙,林尚怀的手指轻轻从齐穗掌心捏走一张牌,两根指头夹着,在指尖轻轻巧巧地翻个花,脸上不动声色的模样让人看着心底发毛。
“好牌啊,真干净。”
他意有所指。
“就是——”
对面的黄振天从手边盘子里捻一颗槟榔在嘴里嚼,脸上的表情就那么大喇喇的挑衅——
是,林尚怀是省城子弟又怎样?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
他爸说了,林家也就富贵这几年,等他们家老爷子一走,这剩下的子子孙孙有哪个是成器的?
林尚怀倒是还可以,可是——
黄振天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个传闻,嗤笑一声,个没根的东西还在他面前争高低,有本事等十年再看?
对面的林尚怀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阴森,将手里的牌轻巧丢回齐穗掌心,看她一张一张把牌理顺,再直截了当地从她手里抢回来。
指尖轻轻地拂过齐穗的掌心,一副很是嫌弃的模样,连多余的触碰都不愿意,径直拿着牌自己重新洗过,好像齐穗是什么病毒。
他一边洗一边若有所思道:
“什么味道,真够香的……”
话未说完,对面的黄振天咧着黄牙大笑:“莫不是你身旁那个妞?林少爷,你多闻闻,不晓得有多香啊~”
语气油腔滑调,让人听了直犯恶心。
这年头,尤其是在这种会所里,“妞”可不是个好称呼,也不是用来叫正经女孩的。
来这会所里的没几个正经人这是真的,但这话语里明晃晃的贬低和嘲讽却谁都能听得出来。
把站台女和林少爷放在一起,这是何等的侮辱?
齐穗站在这“林少爷”身旁,清晰地看到他咬紧了腮帮子,下颌线变得凌厉而清晰,甚至突出一点尖锐的颧骨,单眼皮再加上这点突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角落里咝咝作响的毒蛇。
他不怒反笑,站起身来,那副牌被他玩得顺手极了,他从中随意抽出一张方片A,轻轻在鼻尖嗅闻,叹道:
“真香啊,我记得黄三儿你包间里的香水也是这味道,你闻闻是不是?”
此话一出,黄振天便知道自己的伎俩败露了。
可他却并不觉得惊恐。
原因无他,这是他自己的会所,牌照上挂着的人是他爸,只要不出大错,不会有人能压得过他。
他反倒放松身体,将自己肥胖的身子压进座椅里,看着像个滑稽的土皇帝。
“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林少爷。”
黄振天笑道,看着朝他走过来的林尚怀。
他以为林尚怀是给他恭恭敬敬送牌的。可谁承想,人家根本没那个心思和他这种人交好。
林尚怀拿着那张方片A,猛地暴起,按在他鼻尖逼着他闻,黄振天的脖领子被他揪在手里,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
偏生林尚怀用手死死捂着他的鼻腔,非要他好好闻闻这香水味,他居高临下,看这黄振天憋得脸脖通红,一边要他闻一边还笑着问他:
“怎么样?黄三儿,好闻不?香不香?”
他速度太快,等到周围的服务生反应过来,要把他拉开时,他已经放下手,笑眯眯地,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差点当众杀人,而是抬起腿,一屁股坐在黄振天那头的桌面上,语气带着森森的冷,问道:
“好闻吗?要不再闻闻?”
黄振天大喘着气,脖子憋出一片青筋,眼底泛着红血丝,窒息让他的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身材较胖,缺氧要缓半天。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林尚怀干了什么的时候,他如同一只死猪般摊在椅子里粗粗喘着气,声音气若游丝,
“你!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没意思。
走回自己座位的林尚怀扔掉手中已经被染脏的牌,大腿一翘,穿着皮鞋的脚尖支着桌面下一根桌腿,百无聊赖地蹭着桌腿勾脚,心中觉得无趣,脸上的表情却还如之前那般无害,只是此刻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他,
“怎么的?你黄三儿谁人不知啊?你妈十六岁就给你爸做了小三,现如今是洪城日化厂老板娘。”
“连自己家底子都忘干净了?”他眼角是十足凌厉而上扬的弧度,这样的眼型看起来就嚣张跋扈。
齐穗站在一旁,呆立。
她此刻多希望在场所有人能把她忘记,或者干脆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可是不行。
白皙漂亮的指尖蜷起来,在桌面上敲了敲。
“发什么呆呢?你是怎么进来的?”他用下巴朝旁边的服务生点了点,“去,给这呆子再拿副新牌来,叫她好好洗洗。”
齐穗僵硬地接过那服务生手里的牌,选择性忽视他眼底的怜悯。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一边生疏地洗牌,一边听着对面那黄振天粗粗的呼吸声,他正肆意地大声怒斥桌子前面这个顽劣的林少爷。
而齐穗,心中别无他想。
不为其他。
只因为这个表面上笑嘻嘻的林少爷,桌子下面,那只好看又贵气的皮鞋,正蹭着她裸/露的小腿,从脚腕顺着一直勾到腘窝。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把肉碾到脚底的感觉,男人的脚尖越来越用力,甚至好几次,齐穗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他像条蛇一般,用穿着细纹棉袜的脚腕蹭她的小腿肚,好似龙盘柱。
这感觉很奇怪。
既不是痒,也不是痛,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和陌生人肌肤相贴的生疏。她被迫和陌生人做出这种不合规的行为,像是把冰冰凉的野樱桃一口气含在嘴巴里,嘴巴被木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
她从未——
从未和任何男性这么亲密过。
齐穗是乡下娃,性/教育基本等同于无,甚至不少人的观念还停留在“新婚夜大被同眠就能生娃”上面,更遑论这种亲密举动。
她娘只告诉过她,胸/罩和裤衩下面的地方不能随便给人碰,可是其他地方应该是无所谓的。
她张嘴,想说林少爷你踹我的腿干什么。
可是下意识地,她又觉得这种话似乎不能在如此场面光明正大地说出口来。
于是那只脚就越来越过分。
有好几次,他勾得很高,甚至蹭着她麻布短裤的边缘,鞋尖带上些黏腻的人的体温,如同被热病毒感染的蛇,硬生生地要往皮肉里闯。
她顾不上那鞋干不干净,也顾不得看看其他人是不是看着她了,而是脸憋得通红,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黑色短裙的边缘,生怕他一下子就给自己掀开。
齐穗想的很简单。
小腿而已,他蹭蹭也就蹭蹭了,但假如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给她把裙子蹭开,露出下面丑兮兮的半腿裤,那可要难堪死了。
齐穗想躲远一点,最好是能赶紧消失。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桌面上,只有这个林少爷歪着头支着脑袋 ,一点一点地,脸上还皱着眉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语气分辨不出喜怒,
“你身上长虫了?”
齐穗闻言一僵,低着头嗫嚅:
“没……没有……”
谁知林尚怀闻言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像是对她来了点兴趣似的,逗猫狗一般哼一声:
“真是个呆子,没意思。”
一边说着话,桌子下面的脚尖一边不悦地微微踩着一点突出的腿肉,用轻轻的力道碾着。
齐穗的身材是那种典型的“好生养”,但也只不过是对比其他人而已。就这么直接看,她人只能算是有些肉,脂肪堆积的地方要比同龄的女孩稍微丰腴些,其余地方可真是薄薄一片。
小腿上的肉被他毫不留情地踩着,又痒又麻。
齐穗皱着脸,只觉得他这人就跟村子里的王老赖一样,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林尚怀!你别以为你来了洪城也是个人物,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屁!”
对面的黄振天脑袋气得涨了一圈,服务生都不敢触他的霉头,负责发牌的那个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副牌捏在手里悬而未决。
“发牌啊,愣着等我求你?”林尚怀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一副笑模样,却把服务生吓了个一激灵,急急忙忙地发牌。
他视对面的黄振天若无物,语气闲适:
“可别,我可没打算在这破地方闯出什么名声。”
别人梦寐以求的县城,在他嘴里变成了个“破地方”,他笑意张狂,
“老子就是单纯地看不惯你这种孬种,满肚流油。”
“唉,黄三儿,你对我家老爷子可不是这样的啊,前两天的时候,你不就差给那老头跪下认祖宗了?”
语毕,他还用手嫌弃地扯扯齐穗的袖子,笑吟吟地,
“你说对不对,呆子?”
齐穗瞪瞪眼睛,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对面那个被气成蜜瓜的黄振天,咬着唇不敢吱声。
她就是再呆再愣,也知道这会儿不该说话,最好是把嘴巴闭得牢牢的。
“没意思。”
林尚怀摸了一把牌,直截了当地把牌面摊开,甩在桌子上,21点刚刚好,牌面最大,他站起身,桌面上的筹码哗啦啦地,被他轻轻用手一拨,尽数拨给对面脸色难看的黄振天。
“送你了,黄三儿,不够的话再问爹爹要。”
他笑得恶意,转身离去。
谁敢问他要钱?又有谁敢拦着他?
不过走之前,这人低着眼睛往桌子下面扫了一眼,愣了愣——
那桌子是一张单柱桌,只一根承重柱再加一片玻璃底面撑着桌身,根本没有桌腿。
林尚怀皱着眉,脚尖碾着柱子的感觉还残留着,这不可能是幻觉。
他打小被严格管教着,坏毛病几乎没有,只一条——
心情不爽快的时候,脚就忍不住想踩着点什么东西,他妈说他蹭来蹭去得不像个男人,他被按着改了但也没改完全,仍然保留着一点劣性的根。
没办法,这就和他的基因一样,烂到骨子里。
于是他便没多想,径直离开。
而齐穗,也因为他的脚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小腿而松了口气。
人骚乱起来,她顺着人群中一个小小的洞摸出去,抓着刚刚那个叫她换衣服的女人问:
“姐,你知道陈平在哪吗?”
她刚刚大致扫了一圈,周围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那女人闻言愣了愣,回想着:
“应该在四楼吧,有几个少爷在那边,你可别过去冲撞人家!”
齐穗急急趁着人流溜上去,顺着楼梯一个劲地爬。
这万紫千红一共有六层高,在如今的时代,能建起这么高的大楼已经是顶顶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一整栋楼都被黄振天用来开会所,要不是他有个长袖善舞的爸,这事基本不可能。
等到齐穗爬到四层时,她已经呼哧带喘的。这时候的楼梯之间一节节的高度很高,个子小的光抬腿都费力。
四层的布局就和下面不太一样了。这里是一间间的小隔间,却也和楼下的员工宿舍不一样,这里每一间包间都装潢得阔气,墙面上是软包的材质,这种材质很能隔音,如此大规模的维修,更是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不过齐穗可不知道这些。
她一心想着赶紧找到陈平哥,把她那一百块要回来。
迎面碰上一个穿戴整齐、脸蛋漂亮的女服务生,她正想着寻人家问问,却没想到旁边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搂着那漂亮女人张嘴便啃。
两人忘我地缠绕在一起,扭着扭着就要干点什么。
齐穗瞪大眼睛,左看右看,直接一扭身钻进旁边一间没上锁的包间里,里面黑乎乎的,不像有人在。
她想着等那两人走过去,她再出去,不然多尴尬啊。
她伏在包间的门上,耳朵贴着,一副不怎么机灵的样子探听着门外的声音。
虽然装了隔音棉,但实在离得太近,那男人甚至霸道地将漂亮女人按在门上,亲密地叫宝贝。
妈呀。
齐穗尴尬地脚趾蜷缩,想叫他们赶紧走开。
门外两人聊上了,她满脸绝望地站在包间里,等了半天等到脚都麻了,干脆就一鼓作气直接摸着包间的沙发坐下。
沙发她知道,村长家里就有一件旧沙发,很软和。
她顺着沙发靠背往里摸,皮质的沙发发出那种沙沙作响的声音。齐穗指尖感受到一阵冰凉,觉得长度够了,她便弯曲膝盖,膝行着想要先坐下来。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她只能让自己尽量保持安全谨慎。
直到手摸到一处阻碍,她估摸着这应该是摸到头了,于是放下手,一转屁股,直接坐在软软呼呼的沙发上,喟叹一口。
“倒霉死了——”她还没抱怨完,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差点把她吓得惊叫出声。
“呆子,你摸够了没?”林尚怀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蠢相的农村女人坐在自己旁边,指尖还杵着自己大腿,满心烦躁。
“!”
齐穗猛地弹跳起来。
“啊!!!”
“行了,别叫唤了,不知道的以为我弄你了。”林尚怀手一伸,精准地捂住她的嘴,威逼利诱道:
“小点声,等会他们走了你也给我滚,不然我叫人把你扔出去,呆子村姑!”
齐穗被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只能“唔唔”地应和,水汪汪的眼睛像是一滩秋水,大得嚇人,落在小巧的脸蛋上,似乎遮住嘴巴,脸上就只剩眼睛。
像被捕获的可怜幼鹿。
近距离这么看,这呆子果然长了张还算不错的脸蛋。
只是林尚怀却全无其他男人的龌龊心思,当即放开手,更是挪着身子,坐得离她更远了些。
齐穗心里惴惴不安。
她害怕被人揭穿,可又铁了心想要回自己的钱,于是只能惊慌地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听到身旁的男人动作的声响,窸窸窣窣,不肖十秒,桌面上亮起一盏微弱的小灯,暗黄色,一般来讲,那是会所做情/趣用的。
林尚怀的脸却那样模糊而微弱,在一点点的灯光里,他的神情竟突兀地显出几丝柔和。
桌面上是一瓶酒和一个空杯。
林尚怀懒懒抬起眼皮子,看齐穗一眼,漫不经心道:
“你,帮我倒酒。”
齐穗闻言,细细皱了皱鼻子,果真闻到一股浅浅的酒味。这味道不难闻,不是那种能把庄稼汉都喝倒的粮食酒,而是带着一点清甜的果香。
比起酒,好像更像甜甜的果汁。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屁股从沙发上挪下来,两只手捧着酒瓶子,给他往杯中倒酒。
动作间,两人的膝盖贴在一起,男人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出来,他的骨头又硬又暖,齐穗想不到形容词,只觉得碰起来像是她娘给她灌的汤婆子,抱在怀里的时候能咯得睡不着觉。
她倒是没什么反应。
只是林尚怀却猛地一下弹跳起来,把自己的膝盖快速别开,远离那双软乎乎的女人腿。
他觉得那触感实在太熟悉,熟悉到诡异的程度,又肉又嫩的腿,擦过他的膝盖时候,他差点条件反射地把这村姑踹开。
他是个不能生育的,从没碰过女人。
林尚怀患有无/精症。
这
病倒不是真的完完全全一点都没有,但是质量太差劲。他自从性/发育之后,辗转看了全国大大小小几百家医院,所有医生都摇摇头说没办法。
无/精症不是不能怀,只是即便怀了,女人落胎的可能性也很大,甚至哪怕生下来,畸形、先天疾病的概率也大得吓人。
非要林尚怀去生孩子,那就是不把人命当回事。
齐穗迟钝地看他这副反应,纳罕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紧张千万倍,就连胳膊不小心擦到他的衣角,他都要像小兽一般把自己的衣服抓回来。
她不知道林尚怀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她此刻觉得这林少爷似乎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坏,好歹,他没把自己立刻赶出去,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人了。
思及此,她说话更加诚恳,胆子也大了,端起酒杯来,送至林尚怀眼前,学着以前家里过年时说吉利话那样,弯起圆圆乎乎的大眼睛,生疏道:
“林少爷,喝,这杯是我敬你的。”
什么玩意?
林尚怀心里想说:
那桌面上的都是他的东西,连酒都是他自己买的,这村姑拿他的东西借花献佛,真是有够脸皮厚。
可是看着这村姑灯光下这张小小的脸蛋,想起她肉乎乎的腿碰到时的触感,林尚怀心中产生一丝奇异的渴望。
他像是从小被关押在牢房的牲畜一样,看着外面一点点的光亮就感到口渴。
人越是压抑,就越是想要争取。
村姑腿上脸上那一点点的软肉,像是毒药一样,让林尚怀仰着脸,咽了又咽。
奇了怪了。
他可不是喜欢眼前这个没品味的村姑。
他只是觉得——
这肉和肉,到底哪里来的不一样?
他涩着喉咙,伸出手,柔润粉白的指尖想接过那杯酒,却在看到那双托着酒杯的小手时倏忽缩回去,骂道:
“给爷放桌上,谁让你献殷勤了?”
顿了顿,又骂:
“个乡巴佬!”
他不想去碰这村姑的手,也不愿意再看她。
只是自顾自地大口吞咽着带着苦涩的酒,仿佛这样就能把某种为止的渴望咽进肚子里。
什么玩意,真是猪油蒙了心!
林尚怀如此想——
作者有话说:骚不骚!小林只是无/精,但他很行,各位放心。
关于作者君昨天经历了什么:我昨天下午煮泡面,水飞出来飞到插座上,然后我听到“嗤”地一声。虽然没看到有火花,但是之后我再使用电器的时候,就发现厨房到书房这一片的插座全都没电了,推测可能是电器短路了。总之目前已经安好了,各位宝宝老师也要注意用电安全。
第35章 小乡妹5
“哦。”齐穗放下手里的酒, 不高兴地撇着头。
真是坏脾气的林少爷,不喝就不喝,有必要态度这么差吗?
外面的动静逐渐消弭, 两个本就陌生的人坐在房间里, 一句话都不说。
林尚怀伸出手, 手掌轻松圈住酒杯,似乎还能从不保温的玻璃杯壁上感知到身边这村姑的温度。
指尖不着痕迹地蹭了蹭凹凸不平的杯壁,如同不舍,但在包间外面的声音第一时间彻底消失的时候,他却瞬间反应过来,烫手一般“邦”地把酒杯掷下,里面金黄色的酒液摇摇欲坠, 晃晃悠悠地像是涟漪频发的湖边,又好似谁的心防。
“好了, 赶紧滚, 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林少爷的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明晰,但语气和声调却冷硬至极, 想来是很生气。
齐穗可不吃他这一套。
她气鼓鼓地憋着脸,坐在原地磨蹭半天, 怎么想都压不下这口气,齐穗猛的一下站起身来, 弯腰,凑到这林少爷的耳朵根上, 用上吃奶的力气,大喊:
“谁稀罕啊?!什么破酒,什么破万紫千红, 求着我来我都不来!还有你,刚刚踹我的腿,踹得我又疼又麻,我还没叫你给我道歉呢!”
霎时间,林尚怀的脑袋就像一瞬间开了条隧道,从右耳朵通到左耳朵。
这小村姑浑身上下一股莽劲儿,让人不管是看着还是听着,都莫名烦躁得要死。
“你有病啊?!”林尚怀眼疾手快,直接抓着妄想逃跑的齐穗的手腕,眯起眼睛来,这副模样看起来相当唬人,
“小村姑,你真以为我脾气很好是不是?你信不信我现在出去叫人,今天晚上就能把你这小身板分成八大块。”
而且,
他说,“什么我踹你,老子什么时候踹过你,小村姑,你不说清楚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哪料想眼前的小村姑嘴一扁,站起身来,大喇喇地把腿一抬,脏兮兮的水晶凉鞋就那么踩在他大腿上,还穿着被泥点子染脏的白色棉袜,看得林尚怀青筋暴起,差点忍不住抬脚把她踹出去。
可下一步齐穗的动作却彻底让他僵硬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伸着手,唰的一下就把自己的裙子掀起来,裤子一撸,抬得高高的,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那下面匀称纤细的肉一样。
她身体很健康,是那种活人的健康感。小腿上的肉不是没有锻炼痕迹的软肉,而是带着肌肉纹理和线条感,甚至看上去十分矫健而优越的弧度。肤色算不得白,林尚怀知道,像他们这种乡下来的,肯定时时刻刻都埋头在黄土地里,头顶大大的太阳晒着,能把人晒成黑煤球。
齐穗的皮肤肯定不至于黑成煤球,但是总归在女人堆里不算非常白的类型。
眼下,她手抓着裤脚,顺着小腿的痕迹往上拽,露出一片光滑而洁净的皮肤,女人指着自己小腿肚上那一点点外力导致的红色痕迹,眼神中尽是谴责。
当然,假如要只是这么一点,林尚怀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但齐穗紧接着掐着那少得可怜的肉,腘窝靠下的位置有一个鲜明而亮眼的脚印,蹭上一点外面地毯上的金粉,刻在她腿上。
这下林尚怀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否认了,因为那确确实实就是他鞋底的痕迹,绕着齐穗小腿半圈,甚至都没能完整地拓下来,但只需要看到后半掌那个独特的花纹,再比对一下,任谁都知道——
他林尚怀在桌子下面对着一个村姑的小腿勾勾缠缠,还死皮赖脸地在人家皮肤上留下印记。
他怔了怔,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这小村姑的脚正踩在他大腿根,脏得要死,把林尚怀整齐的西裤踩出脏兮兮的灰尘和褶皱。
只自顾自地盯着那个鞋印子看,像是要从那里剜出一块肉一样,看得齐穗直害怕,忙把腿往后缩缩,没骨气地偃旗息鼓:
“看……看什么,这不就是你踹的吗!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把我踹死,对吧?你个坏心眼的东西!”
林尚怀要是真想把人弄死,这女人现在就站不到这里在他面前大发厥词了。更何况,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那动作既不是踹,也谈不上看不顺眼,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
他本性意识的暴露。
他对着一个算不得美丽的村姑勾勾缠缠的时候,他不是林尚怀、也不是什么省城子弟,他就只是他,一个从根上就烂透了的废物。
就像他小时候,夹着腿藏在被窝里,却被母亲发现,昭告天下一般羞辱他的时候。那种耻辱混杂着恨,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发疯一般捶打自己的腿,却无法修正,又在下一次固态萌发。
性带来的愉悦被他压抑在骨头里,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令他做出耻辱而恶心的行径,要他暴露在众人面前,要他做不成那个风光霁月的林家少爷。
林尚怀盯着那截红彤彤的小腿,片刻之后才微微
仰起头,喉结滚动,轻轻吞咽,末了声音沙哑,问: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你想要点什么?我补偿你……”
这样也好。
把他这样恶心的行径理解成暴力,把他扭曲麻木的愉悦领会为狂躁,总比让他在陌生人面前“脱下衣服”来得强些。
干脆给点好处直接打发走算了。
齐穗闻言,先是慢吞吞把自己的裤腿放下去,眼珠转了转,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算机灵。
林尚怀都做好她会狮子大张口的准备了,但没想到,她只是对着手指扭扭捏捏,脸上还带着不好意思的神情道:
“陈平哥拿了我一百块……林少爷你帮帮我,问他要回来呗……”
林尚怀皱着眉,一时半会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这副模样却让齐穗以为他是不想帮自己,于是她直接坐下来,还自以为亲近地挪挪屁股,靠他更近些,急切地解释道:
“就一百块!那本来就是我的钱,但是陈平哥拿走了,还说一时半会不能给我,我怕,我怕他是不想给我了,那是我娘给我结婚用的。你不是林少爷嘛,你肯定很厉害吧,能在这会所里呼风唤雨的——”
“停停停!”
林尚怀紧急叫停耳朵根上这只小蜜蜂,先是问:
“你已经要结婚了??”
然后才反应过来,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扬声,
“不是,你这么折磨我,就为了问那个什么平要一百块?”
看着对面这小村姑羞怯地点点头,林尚怀心底涌出说不出的烦躁。他几乎是头痛地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包,哗啦啦数出五张百元大钞放在齐穗掌心,不耐烦道:
“不就是想要钱?不用问他要,我给你就是了,拿着赶紧走吧,服务生等会要查房。”
齐穗犹犹豫豫地捏着那五百块。
情感上而言,这可是五百块!她还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巨款!和陈平哥不一样,她甚至什么活都没干,就拿了人家五百块,她现在直接转身走人,肯定赚大发了。
可是——
可是。
这不是她的钱啊。
她就是再喜欢钱,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拿人家的钱,她娘说了,不占便宜不贪心,顺风顺水又顺心。
齐穗红着脸,闭上眼睛,只觉得她娘说的道理也太考验她了,竭力让自己隔绝这五张钞票带来的诱惑,重新塞回林尚怀手里,很舍不得地拒绝道:
“这个……我不能收。”
林尚怀眯起眼睛,淡淡看她一眼,冷冷道:
“行了,别在这演,拿了赶紧走人。”
齐穗却和他杠上了,她牛鼻子一样倔得很,凑上去死死地瞪大眼睛,像是要彰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喜欢钱的人,盯着眼前这个冷淡的林少爷,不满意道:
“我!没!演!”
她拉着林尚怀的手,一把把钱塞进去,还不忘记把他的手掌攥成拳,把那五张大钞全都握在掌心里,才恨恨地两只手包住,大声道:
“我不要!这不是我的钱!林少爷,你不是要补偿我吗?你去问陈平哥把我的钱要回来,我就什么都不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我就要出去说你踹我、还打我,你不是个好东西!”
林尚怀更头痛了。
实际上,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哪怕是跑到外面,说林尚怀要把她打成残废,只怕外面那些人也会毫不犹豫地上来帮忙,可惜她蠢到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像是硬生生要把他的胳膊捏碎的手掌,直接拉开。
她这种不懂得人际交往距离感的人让他十分抵触,林尚怀只好语气更硬,像是被她缠得受不了了,勉为其难道:
“好好好!你别叫唤了行不行?”
“你说的那个什么陈平?是谁?在哪?在这干什么的?我去叫人揍他一顿。只要一百块?不多要点?”
他脑袋里面已经闪过一百条让那个什么陈平死无葬身之地的法子,快些把眼前这个大麻烦解决掉。
齐穗闻言,却被吓得一把把他抓住,紧张兮兮道:
“不!不行!不能打人!你就——温柔一点,让他把钱还我,我们还要结婚呢,不能打人!”
“结婚”。
这个字眼一出,林尚怀肉眼可见地愣住,慢吞吞地、言语中带着风雨欲来之感,
“你——和他结婚?”
更莫名其妙了。
心底里那只牲畜像是要彻底挣脱开来。
这感觉不明不白。
“那你找我干什么?他是你未婚夫,你不应该直接找他要吗?”
林尚怀径直抽出自己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归于平静和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注视着眼前这个村姑一脸苦恼。
齐穗掰着指头,愁眉苦脸,
“我也想啊,可是陈平哥不给我,他说要帮我保管,还说什么要做生意挣大钱,可是我只想要我的钱。”
“呵。”
林尚怀语意不明地哼笑一声。
既然这村姑找到这来,就证明那个叫什么陈平的男人就在万紫千红,要么就是当保安,要么就是当服务生。而这种人,想要做生意的手段也很简单,在牌局里下注,什么时候赢上一把大的,什么时候就有钱花,这种赌徒只怕是兜里一块都不会有。
这种人,林尚怀见得多多的。
然而现在,他才没兴趣提醒这种呆头呆脑没智商的乡下女人,林尚怀好整以暇地抱臂,语气散漫而冰凉,
“行啊,我帮你,叫陈平是吧?你下周一再来一趟,我帮你要回来,让你安—安—心—心地嫁给他。”
此话一出,齐穗捧着一张圆乎乎的脸蛋笑得开心,湿淋淋的眼睛弯成月牙,怎么看怎么可爱又有福气,她完全没听出上面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只是自顾自感谢道:
“谢谢你呀,林少爷,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的这份纯真是从未经历过社会拷打的天然,她绝不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是个什么样的烂人,也不会知晓她可能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
但眼下,林尚怀只是盯着那张脸,慢吞吞地咬字:“免了,用不着你夸我,我欠你的,该还。”——
作者有话说:枯井,小林确实是枯井,写的时候感觉很好笑。
男性也是有夹/腿综合征的,而且幼年时期的概率甚至要比女性还高,小林就是吃了那时候没有幼教的亏啊~
今天来晚了(下跪)(哭着请求原谅)
第36章 小乡妹6
这天, 齐穗照常在小饭馆里忙忙叨叨地,像只勤奋的小蜜蜂一样这个桌子问一问,那个桌子上上菜, 服务态度热情积极。
她已经在梁姐的店里干了半个多月了, 反正看梁姐的态度, 是对她挺满意的,齐穗也希望自己能在店里长长地干下去。不说别的,先安稳下来,有个固定收入,再回去和爹娘说说,也不晓得他们生没生气。
肯定是很生气很生气的。
齐穗想到这,脑袋垂下来, 丧眉耷眼的。
上周五那个林少爷答应她,要她今天下午下了班去找他, 他会帮齐穗把一百块要回来。
齐穗也觉得自己有点别扭。
她和陈平哥以后是要在一起的, 家里就连彩礼和嫁妆都准备好了,陈平哥也和她承诺,最迟明年, 他们就会像村里任何一对处对象的男男女女一样,进入一段普通的婚姻。
齐穗从前一直认为婚姻就是这个样子。
和她娘一样, 普通地认识一个男人,普通地结为夫妻, 在村里摆几桌酒席,杀猪设宴, 然后一辈子都埋头在这段婚姻里。
学校里也有那种初尝禁果的女生,她们红着脸说谈恋爱可有意思了,还说男人说起情话来很好听, 可是对于齐穗而言,那些都毫无趣味,因为她的未来早就注定。
即便她对陈平哥没有那种——所谓的什么情情爱爱,她也不会因为这些外因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吃个这个吧,这个肥肉多,可香了。”
男人的声音在齐穗背后响起,态度很殷勤。
同桌的女人也擦擦自己脸侧的汗,没好气地剜他,“我不爱吃油大的,你当我是乡下来的啊?”
男人委屈地摸摸脑袋:
“三姐,你不就是乡下来的嘛……”
女人不耐烦:“
少说那些,你想干啥?”
齐穗跑上去把菜单收了,声音甜甜的:
“你好,要点啥菜呀?今天肉可新鲜了,吃个肉呗。”
那一桌的女人一抬头,愣了愣,才尖声道:
“齐穗?”
齐穗也哑然地看着女人的脸,左看看右看看,艰难地从脑袋里翻出来关于她的信息,迟疑地问:
“是——是小霞姐吗?”
小霞全名张红霞,是和齐穗隔得很远的亲戚,算是表姐。不过齐穗和她不是太熟,见面了只能打个招呼,只知道她三四年前就离开村子,说是找了份好工作,自那之后就音讯鲜少。
张红霞当下就皱着眉,脸上表情很是嫌弃,盯着齐穗上下打量。
“你就在这地方工作?”
齐穗问:“不行吗?”
她没觉得有啥问题啊。梁姐人好,还让她免费住在这,有时候还能吃一根冰箱里剩下的冰糕。
桌子左边的男人她就比较熟悉了,是张红兵,是张红霞的小弟,之前还和齐穗是一个班的学生。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人。
她觉得张红霞来者不善。
于是便皱着鼻子,抓着小菜单,问:
“你们要吃啥?”
张红霞指着菜单,戳了戳上面的字,声音冷淡:
“这三个,赶紧上吧。”
一旁的张红兵脸上笑模样,他可看到了,他姐点了他最想吃的那三个菜,于是搓搓手假大方:
“穗穗,你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却见齐穗甩着两根油亮亮又精神的麻花辫,拿着菜单就跑,
“不用了,我不吃!”
张红兵眼看着她跑走,身形像一尾小小的鱼,漂亮的脸蛋上没有表情,却让人忍不住地心痒痒,只能遗憾地喟叹一声。
张红霞看弟弟一眼,
“你拿我的钱在这装什么大款?你看人家搭理你吗?”
张红兵被骂了,却也只是死皮赖脸地笑,讨好道:“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要钱免谈。”张红霞擦擦筷子,又觉得不得劲,把桌面整个擦了一遍。
这副爱干净的模样让张红兵心中升起嘲讽。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张红霞在家里是人人都能使唤的存在,扒拉自己的剩饭都不嫌脏。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找了个城里的对象,本事可大了。
“不要钱,不要钱。”张红兵问,“我就想问问姐夫,能不能给我也放进万紫千红里干活啊,我也想去打工挣钱!”
张红霞斜他一眼,冷笑道:
“你是想打工还是想玩钱?再说了,我男人凭啥帮你?”
张红霞前些年找了个对象,听她说什么万紫千红的小老板,家里面很有钱。张红霞还说他们已经见过家长,马上就结婚,因此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张红兵咬咬牙,哀求道:
“姐,我求求你了,我听人家说在万紫千红里当服务员都能挣好多钱。再说了,你都要结婚了,那咱们不就是一家人?我姐夫手眼通天,把我塞进去不是简简单单吗?”
“手眼通天”?
张红霞忍不住想冷笑。
万紫千红是什么好地方?
她冷下脸,“不帮,你也少在这尿尿唧唧的。”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
齐穗端着盘子,捏着边,以防烫到手,“噔”地一下放在桌面上。
“小心烫啊。”
张红霞看她手脚利索地布菜,冷淡道:
“齐穗,我下个月结婚,你也来吧。”
“我?”齐穗的表情像是在说“咱俩有什么关系吗你就请我去”。
不过村里人的习俗就是这样,不管亲不亲疏不疏,既然人家邀请,就多多少少得去捧个场。
她不乐意地,两条麻花辫反映了她的心情,蔫蔫道:
“哦,但是我没多少钱,报不上礼金。”
闻言,一旁的张红兵反而兴致勃勃地怂恿她:
“没事穗穗,我姐夫可有钱了,你不报礼金也行,来吃饭吧!”
不报礼金是不可能的,哪怕是三块五块也是一份祝福。
就这样,齐穗稀里糊涂地就被邀请去参加张红霞的婚礼,听张红兵说,婚礼上要来不少大人物,什么这少爷那少爷的,都是张红霞她男人工作的时候认识的。
提起少爷,齐穗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那个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脾气却坏得要死的林少爷。
她想了想,问张红霞能不能带自己对象一起去,张红霞也答应了。
她的心思其实是,假如和陈平哥一起去,就能两个人报一份礼金,说不准能吃回本呢。至于其他的,她是想都没想。
齐穗摇摇晃晃着脑袋,感觉自己可聪明了。
她把烫手的菜一个个端上去,还帮两个人分别倒了杯凉茶,是普通的甘草茶。
张红霞嫌弃地捏着搪瓷杯,凉茶里还飘着一点甘草的碎屑,一大桶的凉茶只会放一小块冰糖,因此喝起来除了凉爽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味道。
“这什么玩意儿,寒碜死了。”
齐穗闻言抿抿嘴,把她手边那个杯子拿开,不开心道:
“免费的只有这个,你要喝好喝的要自己点。”
眼见张红霞脸上染上些不悦的色彩,她哼一声撇开头。
她就不是那种能讨好别人的人。
她娘时常说她犟得跟头驴一样,在社会上是混不下去的,人情世故更是一窍不通。
在农村,家里没有小小子是要被人指着骂的,齐穗虽然不懂什么男女平等,但这么多年来,她就觉得村里人都在小看他们家,因为她娘生不出男娃,因为齐穗是个女娃,还因为她爹软蛋,不敢和她娘离婚。
可是齐穗才不管。
她就是横冲直撞,在村里人骂她娘的时候,她头一个站出来和他们对骂。
她娘说她不懂变通,齐穗更加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变通?
她就是她。
“你这脾气,真是活该被村里人指着鼻子骂……”张红霞无语道,“怎么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是这副德行?你这副模样要怎么结婚?要怎么成家?你该不会指着人家小平给你操持家里吧?”
什么小平……
齐穗心底切一声,对她的话不以为意。
张红霞喟叹一声,“不过啊,你还是和小平好好过日子吧。我现在也想开了,你们都是农村娃,就应该踏踏实实地结婚过日子。”
张红兵在旁边用肘子怼怼自己姐姐的胳膊,尴尬道:
“三姐,你胡说啥呢?咱不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嘛?”
张红霞白他一眼,“少咱们咱们的,你姐可是马上就要嫁给城里人,吃城里粮了,你再多说一句话,工作的事情也别想了。”
闻言,张红兵缩缩脖子,递给齐穗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张红霞转身,从自己背着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信函递给齐穗,言语间像是施舍:
“喏,下个月记得来,你也不用报什么礼金了,我不在乎那三块五块的,你就来看看,我们城里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尽早歇了进城赚大钱的想法,和小平回家种地去。”
齐穗接过那张红彤彤的信函,不知为何,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憋屈。
这小霞姐一口一个“城里人”,一口一个“乡下”,好像自己就不是乡下来的一样。
思及此,她故意道:
“那小霞姐,你不叫你爹娘吗?上回村里插秧子的时候,他们还问你有没有和陈平哥寄信呢。”
她和张红霞不熟,但是张红霞和陈平很熟,甚至两人以前是一个班的。
不过这点情分算不上什么。
毕竟村里适龄的就那么点人,有时候一个班级就是一个年级,大家都认识。
话虽如此,她也晓得张红霞
家里对她这个女儿并不好,动辄打骂,有好几次她娘还拎着她的耳朵跑到学校说她不念书了,就这么来回折腾好几次,张红霞果真不念了,自己一个人跑到城里去再也没有消息。
闻言,张红霞的表情迅速冷漠下来,眼神带着恨,斜斜地睨张红兵,语气嘲讽:
“我哪敢不叫?都给我把家里的怨种崽子送下来了。”
齐穗认认真真低着头,把那封信函塞进自己的小围兜里,道:
“我晓得了,小霞姐。”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对。我上县城是来求进步挣大钱来了,假如我成有钱人了,我肯定第一时间把我爹娘接过来住小楼房。我又不是在城里偷鸡摸狗,我咋就不能在这呆着了?我干活都是靠我双手,钱也是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我迟早能有本事!”
说完,她没有等待张红霞的反应,拿着菜单就走。齐穗噼里啪啦在别人面前瞎说一通,其实压根就没想过什么逻辑,她就是觉得不爽了想气死他们。
确实,张红霞确实要被她气死了。
她看着齐穗远去的高傲小背影,深呼吸一口,才忍着心底的怒意道:
“你看看她这副模样,是不是比以前还愣?这是小姑娘家家的模样吗?!”
一旁的张红兵在心里叫苦不迭。
他这个姐,自己做主自己的婚姻大事,那个姐夫甚至连家里都没来过,她自己怎么不想想,她也没资格教育别人啊?
可他的“大事”也在自己姐姐手里捏着,只好搓搓手尴尬地调和道:
“是,是,穗穗从小到大就这样嘛,她就是直肠子,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张红霞恼怒地拿起筷子,挟一口桌面上的红焖肘子,肉香四溢,她却仍然不满意道:
“油死了,勤哥从来不让我吃这些。”
她嘴里的勤哥,就是她的结婚对象。
张红兵没见过人,但多多少少听过,这李建勤是万紫千红的小老板,在洪城可以说是呼风唤雨,甚至和好些子弟都有交情。
他姐这是是真的发达了。
他顿时来了精神,讨好道:
“姐,那你看看,工作这事……”
“行了行了,”张红霞头也不抬地叨了一大块肘子皮,吩咐道:
“等我结婚那天,你早点来帮我布置布置,我在勤哥面前帮你说一嘴。”
“唉,好嘞!”张红兵高兴极了。
张红霞又突然想起什么,说:
“对了,你那天来的时候,穿得板正些,婚礼不光有乱七八糟的亲戚,还有好些个这少爷、那少爷的,你别给我丢脸。”
“嗯嗯,知道了。”张红兵如是回答。
后厨里,齐穗苦恼地支着脸蛋子,思索着自己要怎么和陈平哥提这件事情。
陈平哥肯定是生气了,这事铁铁的。
她上次本来是要直接去找陈平哥要钱的,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才干脆求着林少爷帮帮她。
其实那一百块就算不给陈平哥,也是要花在他们二人身上的。
陈平哥说帮她保管,肯定是为她着想。
可是这样一来,齐穗就又陷入了一个怪圈里。
陈平哥要是真为她着想的话,为啥不考虑考虑她呢?她刚进城的时候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住的地方,陈平哥却一下车就把她扔在路边上,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要是她没找到工作的话,现在不就成流浪汉了吗?
哎呀,越想越乱。
齐穗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去问问陈平哥呢,问问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不想结婚了,是不是觉得她没有用了。
她怀着这样的小心思下了班,坐上摇摇晃晃的小公车,突突突地朝着万紫千红进发。
这次她畏畏缩缩地走到万紫千红门口,那两个往日里脾气特别差的保安不仅没拦住她,还满脸笑意让她赶紧进去,说有人早就等着她呢,别叫人家久等。
齐穗眼睛噔地一下亮起来,笑眯眯地跑进去,两根麻花辫甩起来漂亮极了。
肯定是陈平哥!
肯定是陈平哥想着她呢!
却不知身后的保安看着她的背影,细长的眼睛中满是羡慕,感叹道:
“嘿,还真让这小乡妹得逞了,这回可是攀上高枝儿了。”
黑脸保安泼他冷水,“可得了吧,什么高枝,他们这种富家子弟,说不准就是玩玩。”
那人叹气:
“是了。不过就算是玩玩,这小乡妹也不吃亏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我正在阴暗地看着你,再不来就把这村姑撕了。
第37章 小乡妹7
“李哥, 发生什么事了?”
陈平甫一进门,就被面色难看的李建勤揪着领子拽进包间里,李建勤朝着他小腿后踹了一脚, 他当即便“哐当”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接触水泥地板的声音让人听着牙酸。
“嘶……”
陈平咬着牙忍痛, 扭曲着脸抬起来,入目的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皮鞋,鞋头尖锐锋利,那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手边捻一只杯子,四指曲起,转着杯口, 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神色含笑, 直叫人心神荡漾。
陈平却不敢荡漾。
他缩着身体, 结结巴巴道:
“林……林少爷……”
“哟,”林尚怀扬眉,惊异, “你认识我啊?那就好办了。”
陈平悄悄侧头,却只看到李哥朝他微微摇头, 露出一副不要多话的神情,他只好把心头的燥郁按捺。
林尚怀愉悦地晃晃腿, 从自己怀中拿出钱包,夹在双指间抛来抛去, 语气平和:
“听黄三儿说,你们万紫千红前段时间有东西失窃啊,找着了没?”
这是在问李建勤。
一旁站着的李建勤急忙点头哈腰:
“是, 是,早就找着了,犯事的也让人收拾走了。”
他迟疑着:“您是……丢了什么东西?”
“当然。”林尚怀笑得不怀好意,他故意道:“上周我从这回家,临了发现包里少了一百块。这钱倒是不多,可你们万紫千红老出这种事,这让别人谁还敢来这玩,岂不是把我们黄三儿的招牌都砸烂了?”
李建勤闻言苦笑,上周这位林少爷当众打他们老板的脸,已经算是把这万紫千红的招牌砸烂了。正常的普通顾客暂且不提,就包间里这些林林总总的“少爷们”,这两天就损失了一大半,都嫌跌份儿。
他懂,这事不过是林少爷看黄老板不爽,又想出来新辙来折磨他们呢。
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汗涔涔的陈平,咬咬牙道:
“那,林少爷,您看这件事,您想怎么解决?”
林尚怀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道:
“怎么拿的,给我怎么放回来呗。”
“可是!”陈平听到这时,终于忍不住发出控诉:“林少爷!我根本就没拿过您的钱!我甚至都没服务过您!您……您是不是记错了?”
而且,就只是一百块而已,对于这种少爷们而言,一百块是多少钱?一万块又是多少钱?他们指头松一松,钱就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林尚怀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李建勤就急忙过去一脚把他的脸踹翻,怒斥道:
“说你拿了就是拿了!哪来的这么多话,你还想不想继续干了?”
陈平抖了抖,蜷缩着身体,却没再反驳。
他是个精明人,也同样明白在场的几位都知道,就算陈平没拿,林尚怀此言一出,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犯人。
林尚怀不屑于掺和进他们这些弯弯绕绕里,只是抬脚站起来,皮鞋干净到就连脚掌底都是崭新的木色,懒洋洋道:
“行了,就这么着。”
他眼睛微微瞥了一眼包间里更衣室的方向,皱着眉头赶人:
“今天让他把钱还我。”
他倒是想多要点,可那个死脑筋的女人瞪着两颗牛一样大的眼睛,反复强调自己只要一百块。倒是让林尚怀不懂了,这么喜欢钱,还装作拾金不昧的样子,怪不得找这么个窝囊废。
地上俯趴着的男人僵硬地一动不动,接受着这个林少爷对自己的审视,那目光中毫无情绪,竟让他一时之间不懂——
这位林少爷是不是对他有印象所以挑他的错处,还是只是单纯地对黄老板感到不满?
他被李建勤拉出去,站在
门口象征性地训了半天话,却不想包间里的林尚怀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听,对他全然没有分毫兴趣。
“行了,出来吧。”
更衣室的小门被轻手轻脚推开,里面钻出来一颗小小的头,还扎着她那土里土气的发型,让林尚怀看着忍不住嫌弃地皱起眉,不满道:
“怎么?我很丢人?”
专门躲到门里去,好似他林少爷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不……不是的。”
在看到林少爷堪称雷厉风行的动作之后,齐穗心里对他的情感就只剩下畏惧了。她仰着圆圆的脸,面颊上是讨好的笑意,搓搓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只矜贵得像家养小猫的林少爷,
“谢谢您,林少爷——”
林尚怀抬手,“免了。”
“少在这装模作样的。”
以为他不知道吗?刚刚看到是他的时候,这乡下女人那张脸上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
怎么?
不是她的情哥哥她很失望?
看她局促的模样,林尚怀少见地大发慈悲道:
“喂,你很缺钱?”
齐穗笃定地点点头,掰着手指说:
“我每个月要给爹娘定时汇一笔钱回去,下个月还要去参加别人的婚礼,要备一份礼金。哦哦,还有还有,我还要攒钱买小洋楼!要让我爹娘也住进县城里!”
还“小洋楼”……
林少爷皱着眉看她絮叨,没什么耐心地打断她说话:
“我说村姑,你多久没来县城了?现在县城的房子大部分都是商品房家属楼,还小洋楼,你买得起吗?”
光私人过户就是个大问题,这乡下来的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幻想些什么。
齐穗听不懂这些,只做出一副听天书的模样,接着发问:
“意思是,我不能买小洋楼了?!”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晴天霹雳。
林尚怀扯扯嘴角,露出一颗尖白的虎牙,笑眯眯的模样简直阴险极了,
“把你卖了都买不起,痴人说梦。”
“不过,我倒有个好主意——”林尚怀指尖抓着杯口,灵活地转来转去,让人忍不住往他手指上瞧,
“你来万紫千红,我给你开工资,怎么样?”
这么喜欢钱,给她钱不就是了?
“啊?”
齐穗被吓了一跳,思索了一下,圆乎乎的脸蛋上浮上一些苦恼,“可是,可是,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林尚怀眼皮阖上,慢悠悠道:
“我会吃了你不成?不过就是让你在这里做工而已。”
“可是,”齐穗纠结地抓紧自己的衣摆,嗫嚅着,“梁姐说,这里不是好地方,这里乱糟糟的,不是好姑娘该来的地方。”
林尚怀闻言睁开眼睛,心底嘲讽。
好姑娘?好地方?
什么算好姑娘?什么算好地方?
这女人站在这里,却还装模作样的,甚至找个了服务生当对象,口口声声要结婚,真当他是蠢货吗?
“哦?是吗?”他冷淡道。
齐穗却来了兴趣,一个劲地重复着梁姐灌输给她的那些概念——
什么“艾滋病”,什么“销金窟”,直直把万紫千红说成了恶鬼们才会来的地方,听得林尚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指尖蜷成空圈,恶狠狠地敲她的脑袋。
“差不多得了。现在会所里都有免费的体检,要是不合格天王老子都进不来。至于销金窟,你是来当我的服务员,不是来消费赌博的,知道吗?你有几个钱让你销啊?”
个乡下女人,没见识的。
可是齐穗还是对着手指,坑坑巴巴地拒绝着:
“不,不用了,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就挺好的。而且饭馆里还能吃小冰棍,我很满足了。”
吃吃吃,就是吃。
看看吃的,脸蛋都圆成什么样子了。
齐穗并不胖,脸也是微微圆润而显得可爱稚嫩。
只是在林尚怀眼中,齐穗是拒绝了他的人,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于是便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
“买不起小洋楼也可以?”
齐穗笑笑,脸颊肉鼓鼓的,顶起一小块软乎乎的弧度,
“我知道我肯定买不起。不过我爹娘说了,人这一辈子,不挣脏钱,我不能坏了我爹娘的良心。”
无聊。
无聊的言论。
无聊又白痴又赤诚的言论,烫得人说不出话来。
“这样,那就算了……”
林尚怀懒懒道。
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帮别人?真当他是什么圣母玛利亚?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好人。
他跟着生病的老爷子来到洪城,不过是为了找一处地方寻自由。
这个乡下来的女人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
想要让林家彻底放弃他,他应该成为一个更下三滥的、更不择手段的烂人才行。
想到这里,他便失去了兴趣,无聊地摆摆手,
“既然如此,那你就走吧。那一百块我之后会让人帮你送去的,其余的,不需要你再操心。”
齐穗怔怔地看着他,片刻才挪动脚步打算走出去,却在推开门之时被身后的男人重新叫住:
“对了,我提醒你一句,你还真是说对了——”
“这地方不是好地方,这地方的人也没有好人,小村姑,你可加紧小心着点啊。”
声音悠长散漫,他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但他或许全然不在意吧。
齐穗这么想着,走出包间,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扇上面刻着金丝边框的门。
总觉得——
这次的任务目标,很危险。
她摇摇头,被一旁的服务生带着走下楼,回到一楼的接待室等候着。
而另一边,陈平坐在员工休息室里,满脸颓丧,面前是自己来时穿的那件衣服,他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也只将将凑出来三十几块,要凑一百块更是天方夜谭。
他倒是可以从牌贩子那里要来一百块,可是钱已经入注,这时候想要取出来是不可能的。
他就不懂了,为什么这林少爷非要针对他?就因为他上个月给他递了一根火柴?还是因为他之前做过一些让这林少爷感到恼火的事情,而他自己却完全不记得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就算他真的做过,他自己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毕竟——
毕竟是那么漂亮的一张脸。
和他们这些乡下来的不一样,和从小就长得水灵的齐穗也不一样,那是一张全然不同的、一看就是生长在肥沃的土壤和丰沛的雨水中的富贵草。
陈平自小在乡下长大,但他的脑筋却没有拘泥于乡下的环境中。从小到大,他一直有意识地结交了家境好的同学,他深知自己想要出息,唯一的途径就是走出乡下、走出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在繁华的县城甚至省城挣一笔大钱,学着那些什么做生意的有钱人,让自己也变成脱胎而生的金子。
可这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他家里太穷,父母甚至从小就给他定下一门令他厌恶的娃娃亲,要让他永远被捆绑在泥乎乎的庄稼地里。
他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在跟着那帮朋友见识过村子外的世界有多精彩之后,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留在村子里,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女人一辈子锁在一起,过他厌恶的人生。
尤其是在见过这万紫千红里的少爷们之后,他见过那些服务生跪在“少爷们”面前,只需要承受些许苛待就能得到小费,也见过男男女女出卖自己的身体,换来巨额的财富。
在这里,人性和尊严脆得像一张纸,让陈平认为——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愿意干。
他再也不想回到不干活就吃不饱饭的乡下,也不想被那些长舌的公公婆婆评头论足,更不想埋头于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里。
最近会所里被热议的那位“林少爷”,他是见过的。甚至于,在那位林少爷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捷足先登地见过他了。
可是他糊涂啊,他以为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客人,在被他骂过一顿之后,陈平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知道?
谁能
知道?
林少爷家里祖上有红色背景,他爹又开办了省城里响当当的洗煤厂,林家枝繁叶茂子弟庞杂,随便拎出一个都得罪不起。
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
他烦躁地挠头,想到那一百块,心头更是一阵堵,只觉得自己运气差劲到极点,想着干脆就去找其他人凑一点算了,好歹先把林少爷的坑填上,不要叫他对自己印象更差。
想到这里,他刚打算站起身来,却听到一墙之隔,有一阵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模模糊糊,似乎正在和他人交谈。
陈平凑过去,听着像是黄老板的声音,本想着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却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信息——
“爷,您是说——”
“那林尚怀是个没种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宝老师们我来迟了(单膝下跪,右手扶至胸前,标准的骑士礼),后面还有一更补更,等我两小时左右。
第38章 小乡妹8
所谓“没种”, 即是赖话也是脏话。
陈平知道,齐穗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后来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长了恶瘤, 去医院治疗做手术把子宫全都切掉, 彻底没了生育能力。
在这个年代, 家家户户都想拼个男娃,哪怕是交大队的超生罚款都愿意。
可齐家只养了齐穗一个。
村里人都知道是齐穗母亲的原因。可就算因为这个,外边也有不少人说——
其实是因为齐穗他爸没种,没能力生男娃。
墙壁那边传来男人啪啪啪敲桌子的声音,黄振天还叼着烟,盖因他声音都含含糊糊得听不明晰,但仅仅是话语中的那一点点信息量, 也足够陈平的脑袋飞速转动。
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是林家超生五胎之后拼来的唯一的男娃。林家上上下下为这个小子操碎了心, 据说还用了什么高科技检测给他做体检。
但结果却让林家人很失望。
无/精症。
99%的概率不孕, 基本上已经不可能通过自然手段拥有自己的下一代了。
黄振天咧着黄牙,神情看上去竟有些悲悯,
“真是可怜啊……”
什么时候轮到他黄三儿来可怜人家林家少爷了?可事实就是如此。
任何一个男人生下来就拥有的权力, 对于林尚怀而言却是痴人说梦。
他没有后代,就没办法继承林家大大小小的产业, 那么那个矗立于高山之巅的林家,也就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李建勤闻言虽有些震惊, 却也很快压下这份心情。在万紫千红里干得时间长了,他什么没见过?只不过这次故事的主角, 恰好是个他们可望不可及的人物而已。
黄振天抖抖手上的烟灰,漫不经心问:
“建勤,你结婚是啥时候来着?”
李建勤道:“下个月中。”
“行, ”黄振天猛嘬一口烟,叹息道:“给林尚怀也发一份请柬吧,毕竟是老爷子亲自要求的。”
“唉,好嘞。”
两人殊不知,在隔着墙壁的另一侧,耳朵贴在墙上的陈平缓缓收起自己脸上震惊的表情,转而思索起来。
这事情乍一听令人诧异,可陈平又仔细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机会?
一种能够靠近那位林少爷的机会。
城里人尚且不提。
可乡下人,有的是这样那样的手段把这件事情悄无声息地糊弄过去。
他想起以前村中邻居为了家中儿媳能生个男娃,千里迢迢跑到隔壁省份去求一份乡下的独门药房,那什么秘方可治老蚌生珠、也可摆布胎儿性别,在当时是一方难求。直到大队里破四旧,这股风气才渐渐消散下去。
陈平当然晓得,生男生女是天然选择、能不能怀孕能不能生根更是他读不懂的生理知识,只是他哪里管这些?
这是一个上好的机会。他可不信这位林少爷是个自甘堕落的男人,更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放弃林家庞大的产业。
最关键的是,假如他能靠近林尚怀,甚至只需要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他的好感,他还愁自己在这县城里立不了根吗?
思及此,他把自己兜里皱皱巴巴的三十块捏在手心里,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站在门口,等到听到隔壁的声音渐渐消弭下去,他才握着拳头敲响了门,扬声道:
“李哥,我想求您帮个忙。”
……
“喏,齐小姐,这钱您可收好了,林少爷特意让我过来和您说一声,要是没别的事您就可以先走了。往后这万紫千红,您也最好别来了,门口的保安吩咐过了,就这一次。”
服务生把崭新的一张钞票放到齐穗掌心,看她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心头松了口气。
原本他以为,这林少爷是看上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了。可没想到找人一问,会所里压根没这个人,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野丫头,要把他们的大客户勾得没了神。
不过好在,这小丫头就是丢了点钱而已,这钱一结清,就和林少爷没了关系,倒叫他们服务生好做了些。
不过——
这服务生想起那林少爷拿钱时,还特意将那张破损发旧的纸钞塞进自己钱包里,换了一张崭新的出来,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可齐穗却已经拿着钱,乖乖巧巧地冲着人家道了声谢谢。
临了,她犹豫地想,要不要去和陈平哥见一面,可是又想到陈平哥现在肯定没空见她,说不准见面了又要呲她一顿,还是抬脚走了。
把钱要回来之后,齐穗的心就安定很多。
至于陈平哥?她心里心虚地想——
反正,也是陈平哥自己先骗她的。
她在万紫千红的时候都听说过了,他们服务生想要做生意,基本都是靠在牌桌上赢钱,她就是担心自己的钱被陈平哥拿去干不好的事情。
再说了。
齐穗撇撇嘴,反正他们迟早都是要结婚的,这些钱到最后也会花在他们自己身上,放在谁那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执拗地忽略自己逻辑中的漏洞。既然放在谁那里都一样,那为什么不能给陈平呢?
齐穗也不愿意承认的是,仅仅只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和陈平都变了。
她变得不再那样盲目取信于陈平,而陈平哥也变得和她距离越来越远。
但直到现在,齐穗还认为,他们迟早都会结婚,迟早都会成为一对平平淡淡的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极了。
齐穗再也没有尝试着去找陈平,也没有妄想着自己能够挣什么大钱。当然,她也彻底断了想要回家的心思。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在县城里生活了这么久,相比较农村而言,这里确实方便又繁华。什么好东西都能买到,甚至连糖块都能单个买,有时候她下班了想要甜甜嘴,在旁边小卖铺就能买到单块的奶糖。
她自然是有些天真。
毕竟她心底里还盼望着能和陈平哥结婚,她还想着张美霞的话,她还想着要在这县城里活出个出息来给她看看。
想到这里,她总算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她忘记和陈平哥说,张美霞要结婚这件事情了!
真是个笨脑袋!
齐穗坐在凳子上,无端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想到下班之后又得顶着炎炎烈日,坐着摇摇晃晃又闷热的小公交去万紫千红门口蹲点,她就觉得难受。
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肉眼可见地坍塌了,这副小模样让梁姐看到,噗嗤地笑话她。
小穗这个小丫头,干活利索、人也老实可爱,可惜她早就有对象,不然梁姐铁定要给她介绍个靠谱的。
正想到这里,饭馆来人了。
梁姐脸上扬起热情的笑意上前接待,来人脸色白皙,额头渗出些许汗液,神情看着有些急切。
“齐穗是在这里做工吗?”
梁姐愣了愣,抬高嗓子叫了一声后厨的小姑娘:
“小穗,有人找你!”
齐穗闻言,掀起后厨的门帘走出来,陈平正站在那餐馆门口,眉头紧蹙,似是审视地看着这饭馆里的各处,最终落定在她身上,脸色惨白,张嘴便是斥责:
“穗穗,你怎么不来找我了?这些天我日日等着你,你就这么叫我难做?”
这话问的。
齐穗还没说什么,他先
劈头盖脸好一顿批斗,不知道的以为齐穗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齐穗匆匆走过去,拉着他走出饭馆,不怎么高兴地问:
“陈平哥,你找我有事吗?”
陈平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语气似乎恢复了从前的亲昵,他甚至用手轻轻摸摸齐穗的头顶,道:
“这是我给你带的糯米鸡,你肯定没吃过这个吧?我一看到这个就想到你了,穗穗你肯定能爱吃。”
齐穗垂着头,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用手接过来,轻声道:
“谢谢哥。”
“没事,”陈平一摆手,开始说正事:
“你还记不记得,哥之前和你说过,要给你找个正事干?”
齐穗想起来了,手指抠抠那个油纸包,摸到里面是凉透的糯米,才讷讷:
“嗯,记得。”
“可是,我现在干的也是正事啊?”
“谁和你说的?”陈平抬起头来,盯着那饭馆里的环境道:“又脏又乱的,平日里肯定让你干不少活吧?”
“哥给你找了个工作,不用你这么累,你就站在那笑笑就行。”
他又保证道:“你就跟在哥旁边,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齐穗心里不舒坦,她摇摇头说:
“哥,还是算了。我觉得这里挺适合我的,而且我也不想去你那,感觉太乱了。”
这下怎么行呢?
陈平都和黄老板保证好了,肯定叫林少爷满意,说不准还能帮他治好那个什么无精/症,哪里容得齐穗不答应?
陈平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眼前的乡下女友。
说实话,说是女友都抬举她了,顶多就是个童年玩伴,更何况自己还不喜欢她。
可是即便如此,陈平也不能否认,齐穗是个漂亮的女人。在村里的时候,大家都说她看着就“好生养”,铁定能生出个大胖小子。
要不是陈家早早地和齐家结了亲家,怕是齐家的门都被媒人踏破了。
然而,她这样的女孩放在县城里,就不出众也不出彩,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假如不是陈平给她的这个机会,可能她一辈子也只能是埋头苦干,供人差遣。
想到这里,陈平心中那微弱的同情和惭愧全都消失不见。他给齐穗谋求来的好生活,齐穗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再说了,那是谁?
那可是林尚怀?
能搭上他,能怀上他的孩子,那不是天大的福气?
陈平都想好了。
只要齐穗能乖乖的,他就还愿意娶她,哪怕她是个破鞋都愿意。
他拉着齐穗,仔仔细细地嘱咐着:
“穗穗,你记着,你家里有能生娃的秘方,这是你娘流传下来的。但这秘方过去太久了,你也不确定能不能生效。无论谁问你,你都这么说,到时候哥保你有花不完的钱!”
陈平一拍脑袋,“你不是说想要买小洋楼?到时候咱们买个十栋八栋的!”
齐穗被他抓着手,手腕疼得厉害,使劲地扭却也扭不开,只能怯怯地问:
“哥,为啥我要这么说啊?啥生娃的秘方,我咋不知道啊。”
这样的陈平哥太可怕了,她有点害怕。
陈平看着这张圆乎乎又可爱的脸,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喜极,
“穗穗,哥可是要带你谋富贵了!!”
他把自己妹子家里有秘方的事情无意间透露给了黄振天,黄老板果然叫他带着自家妹子接近林尚怀。
陈平犹豫着要不要这么干的时候,黄振天心却比他更黑,直接道:
“管她是不是真的,能不能真的生。假如是真的,那我黄振天就是林家的大恩人;假如不是,那就狠狠地挫挫那林尚怀的骨气,左右我都不吃亏。”
就这样,这件事情就这么拍了板。
而齐穗,变成了这件事情中最无辜、却也牺牲最大的人。
她何其无辜也何其无知,既不知道自己身边青梅竹马的哥哥是豺狼虎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跨入恐怖的陷阱之中,她只是心中仍旧留存着一丝丝希望——
那些陈平哥描绘的美好愿景,是否真的能在某一天实现呢?——
作者有话说:放心,无虐纯甜,小林全程白给。
我们穗穗拿的是勇敢牛牛往前冲剧本,这帮人既然敢让她干这种事情,也要做好被穗穗彻底搞砸的心理准备。
第39章 小乡妹9
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抓着她的手时, 齐穗没有感受到任何从前那样的欢快和自由。与之相反,她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里,想要疯狂报错的神经在跳动。
“哥……哥, 你先放开我, 我都说了, 我不想在这里做工!”齐穗从陈平手中解救出自己的手腕,并吃痛地握着那处,不高兴地撅着嘴巴。
她习惯性地朝着男人撒娇:
“陈平哥,你怎么这样啊?我都说了我不来了,而且人家不会让我留在这里工作的。”
陈平却推推她的肩膀,朝着另一个理着齐肩短发的女人赔笑道:
“娟姐,你看看, 她行不行?”
娟姐是负责管顾万紫千红的工作人员的。可以说,这万紫千红里除了上头的两个大老板, 剩下来的就是这个女人。
她心狠, 不少不听话的男男女女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那娟姐上下打量着齐穗,注意到她圆乎乎的脸和两根滑稽老土的麻花辫,鼻梁的纹路皱起, 语气冷冰冰的:
“年纪太小的不行。”
陈平闻言咬牙:“不小,不小了, 都20多了。”
娟姐:“身份证明拿给我看一眼。”
陈平立马点头哈腰地把身份证明递上,并缓和着语气和这位所谓的娟姐套近乎:
“娟姐, 这没必要这么严格吧?我看服务生不也有没成年的嘛。”
娟姐冷笑一声:“你倒是很洒脱啊,要不你去替她们干活?”
年龄不达标的当然也有, 但那是普通的服务生。万紫千红有着相当大一部分的灰色服务,这部分人挣得更多于是也就付出更多。在娟姐的认知中,年龄不够身体发育不成熟的男人女人, 是很容易染上一些不干不净的病症的,招揽这种人对他们来说得不偿失。
她一边记录着名字,一边抬起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扫视眼前的齐穗,冷淡问:
“确定好了?”
她加重语气,重又提醒一句:“这地方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陈平当然笑道:“当然,穗穗早就准备好了!”
娟姐打断他,朝着齐穗努努下巴,“让她说。”
齐穗面目惶然,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仍呆呆地抓着自己的袖口,圆圆的脸似乎都瘪下去,似是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蓦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扬声道:“不行,不行,我还有工作呢,我得回去打工。”
话刚说出口,就被陈平照头打了一下,他低声斥责道:
“你说什么呢!我都说了,那工作我直接帮你辞了,多累啊。”
齐穗嗫嚅,却不让步:“不行的,陈平哥,我不想辞职。”
“你在那破餐馆能干出头吗?!听我的!”
两人僵持不下。
娟姐看着这幅场景,叹了口气,
“算了,先开个临时工的单子,你先跟着服务生们干两天考虑考虑。”
总得给这小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陈平哥看起来很生气。
齐穗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单,心里很委屈。
她本来就不想来,没想到来了还要干活。
她被两三个同龄的女孩拉进更衣间里,比对着身材帮她挑选衣服,而陈平则是大步一迈,把齐穗一个人丢在身后,自己去找黄振天复命。
最终,齐穗被套上一件花花绿绿、不伦不类的长裙,半条小腿露在外面,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自己像极了田野里偷吃粮食的彩羽小鸟,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丑得不堪入目。
她为难地皱着眉,双手
抓着领口上塑料感极强的装饰品,小声问:
“我必须要穿这个吗?”
女孩们转过身来。
“当然。”
“而且,你还得化妆呢!”
“化妆?”这就更是齐穗没有接触过的知识盲区,以前她顶多抹点雪花膏,而现下这女孩的架势,像是要把她圆圆的脸蛋子都硬生生搓没。
她口齿模糊不清:“必须……这么化吗?我怎么觉得……这样更丑了……”
噔噔噔。
镜子里闪亮登场一位——
不对,应该是一只脸蛋红红、眼皮亮闪闪、嘴巴油乎乎的彩羽鸟。
齐穗凑近一看,脸蛋上白色的粉刷拉拉往下掉。
她怪道:
这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难不成是专门吓唬人的?
她几乎是手脚麻木地跟在一帮漂漂亮亮的姑娘后边,随大流一样进了灯光昏暗的包间里。那些姑娘们娴熟地拿着话筒,在客人们面前唱歌、倒酒、助兴,时不时还下去坐在客人们身边聊两句。
齐穗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她埋着头,妄图把自己躲在这一身五彩斑斓的衣服里,她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更不会学着那些姑娘巧笑嫣然、口舌灵快地说漂亮话。
这包间实在太大,大到齐穗都看不清那些客人的脸,她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只能盯着墙面上那一台彩色的点映机,里面质感模糊的画面都没办法让她感兴趣,她眼球乱七八糟地颤抖,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
握着话筒的女孩甜美地唱完第一首歌,下面的客人们大声叫好,其中有个把发型梳成利落背头的男人声音尤其大声,他笑得咧出牙龈,胳膊肘碰了碰一旁沉默喝酒的男人,兴奋道:
“小玉,你也上去唱唱!”
林尚怀把杯中酒尽数吞咽下肚,才冷冷睨他一眼,警告道:“出门在外少叫我那个名字。”
他家老爷子附庸风雅,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得了文人的病。家里的子子孙孙,全让他找人排了字。
是为,林尚怀名尚怀,字清玦,其意为缺损之玉,狐朋狗友便掐头去尾叫他小玉,戏弄他呢。
他那朋友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神情中还有去不掉的兴奋,
“哎呀,黄三儿这会所开得可真不错,不晓得一年能有多少营收,这份钱叫我也挣挣呗。”
林尚怀哼笑一声。
“董庆安,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这地方,脏得很。”
董庆安转头,牙花都笑得露出来一大块,
“哦?那您还整日里待在这儿?怎么?还真打算和林家割席啊?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林家啊~”
他的语调带着些明显的讽刺。
他说这话的意味不知存了几分想要污臜林少爷的情绪,但林尚怀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阴恻恻地恼火,反而面不改色地用四指收拢杯口,灵活地将饮尽的空杯在桌面上转来转去。
一旁的女孩看到了,端着酒瓶笑吟吟地想要搭他的臂膀,意为凑过来为他倒酒,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抬臂挡开,
“我这用不着你,去别地儿吧。”
董庆安看他这举动,仍旧笑道:
“你这不是和从前一样吗?我还以为你真和老爷子说的那样,要堕落在美人乡里了。”
“美人?”林尚怀嗤笑,“你真是抬举我——”
话到此处,本应该顺着继续下去。
可不知为何,董庆安这句话,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盖因他脑袋里猛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一条修长柔韧的小腿,半边上印着他的鞋印染着金粉。一张女人的、愚蠢的脸,面颊甚至带着圆润的弧度,看起来将她的滑稽增添十成十,蛮横又执拗的眼神,怎么看叫人怎么觉得不爽……
奇了个怪,他怎么会想起那女人?
“是是是,我省得,”董庆安拉长语调,“我们林少爷想要的是天上的仙女,地下的凡胎你可看不上眼。”
还仙女,那村姑,比作藕泥都不为过……
林尚怀下意识地用指尖旋转杯口,脑袋里放空一片。
正好,一帮姑娘们的助兴节目表演完毕,端着笑脸一个个走过来敬酒,队伍的末尾里,跟着一只花花绿绿的斑斓鸡。
林尚怀无意间瞥到,眯起眼睛,盯着看了半天,直直看得那只斑斓鸡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他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惹得董庆安不明所以。
按照队伍顺序,坐在最左边的林尚怀面前恰恰好好是那只斑斓鸡,“斑斓鸡”双手端着酒,贼眉鼠眼,嘴巴还算规矩地跟着姑娘们一起说好话,什么“年年岁岁有今朝”,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在齐穗嘴巴里,统统秃噜成了鹦鹉学舌。
暗黄色的灯光下,齐穗挡住了面前的所有光源,只留一盏顶光落下来,斜斜打在林少爷的脸上,他面部起伏度很低,看起来是很冷淡的长相,但眼神却因为那盏小而微弱的顶光显得亮晶晶的,抬起头来笑弯眼睛,竟出乎意料得美丽。
哪怕初衷是为了嘲讽齐穗,这副模样也足以让观者消气大半。
齐穗不情不愿地说完吉祥话,却只敢小发雷霆,她把酒杯硬生生塞进林尚怀手中,酒液荡漾,溢出来染湿男人的衣领,他却全然不在乎,捧着酒杯促狭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喂,你这是什么打扮?”
“怎……怎么了!”齐穗不自信极了,但还是勉力挺起胸膛,以示自己的底气之足,
“不好看吗?!”
“嗯……”林尚怀眯眼睛,从头到脚地看她,从她发红的脸蛋、到脚上穿的那双水晶凉拖,他肩膀抖动着,硬生生按捺着自己那股被愉悦到的笑意,勉强夸赞道:
“还成,就是看着——”
像只到处啄人的坏脾气小鸟,尾巴上不伦不类地插了几根彩色羽毛,比这女人上次的装扮还要亮眼。
他笑得停不下来,用酒杯遮掩自己无法控制的嘴角,只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竟有几分活泼。
齐穗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在嘲笑自己。
她气急,咬着牙威胁他:
“喂!有什么好笑的,你再笑,我就——我就——”
林尚怀问:
“你就怎样?你就要出去说我打你骂你,说我不是个好东西?”
又安慰她:“没事,别多想,虽然不好看,但起码挺好笑的。”
齐穗深呼吸,觉得他这张嘴巴叭叭叭得真是烦人死了,她头倔强地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巴,那一片在玻璃的折射作用下显得扭曲的淡色唇瓣,又窄又薄,看着就让人生气!
怒意的加持下,胆子也变得格外大。
她伸手去抢林尚怀手里的杯子,膝盖抢先跪在他岔开的腿/间空隙,俯身,气鼓鼓的脸蛋显得格外滑稽,上面还沾染着白白的细粉,使得那张脸像一颗圆溜溜的水蜜桃,浅浅的汗毛扎眼。
“喂!你干什么!你个村姑,你太没礼貌了!!”林尚怀被她突然而然的袭击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身旁的众人。
好在周围环境昏暗,大家各自交谈甚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正在开展一场拉锯战,他索性直接往前靠,夹腿,把那条柔韧的小腿死死地固定住,毫无形象地扭曲着脸,和齐穗厮打着。
金黄色的酒液洒了一身,衬出他锁骨的线条,和竖直往内侧收拢的颈部肌肉,但当下的二人全都无心顾及。
齐穗碎碎念,一边用手掌盖住林尚怀的脸,蛮横地用自己的额头去磕他,非要让他尝尝自己的厉害。
“我丑?我没礼貌?我看你这个家伙才没礼貌!!”
嘿咻!
我砸死你!!
温热的、光滑的肌肤接触,林尚怀只觉得自己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这村姑果真是一身蛮力。
无礼!刁蛮!任性!
女人几乎是在他身上到处乱爬,像只不听管教的猴子,而他唯一能抓住的——
是那只早已被他死死固定住的小腿。
他的掌心热乎乎,把小腿中段的肉抓在手里,恶狠狠地又捏又掐,势必要从那处捻下一块
嫩肉来。
对付刁民,就得用刁民的手段!
林少爷短暂地抛弃自己的包袱,选择回击。
“我说你丑怎么了?我说错了?我说你没礼貌怎么了?我又说错了?你个乡下来的,谁让你在我身上到处爬了?赶紧给爷下来!”
林尚怀狼狈地左右躲闪着女人的手,他发觉这女人肯定是想掌握他的话语权,他势必不会让其得逞。
齐穗溜圆的眼睛里是熊熊燃烧的怒意,配上她那亮闪闪染着金粉的眼皮,看起来很有威慑力。
她不想再听这个该死的“林少爷”说话了!!
齐穗伸手,直截了当地捂住他的嘴巴,把他胸前那一片湿淋淋的布料拎起来,模仿着村中小混混们打架前放狠话的架势,恶声恶气道:
“我让你说话了吗?!我让你反抗了吗?!没礼貌、嘴巴也坏、脾气也坏的坏东西!”
小腿痛死了。
她试图把那只手从自己腿上摆下去,却发现这林少爷还不死心,手上的力气只多不少,还硬硬的碰得她难受死了。
她毫不留情地把林少爷的嘴巴捏成鸭子嘴,看他的模样也变得和自己一样搞笑之后,才不耐烦地摆摆腿,
“喂!你皮带太硬了,我小腿痛。”
理直气壮的口气令林尚怀忍不住想要羞愧地昏死过去。
这个该死的乡下女人,他一定要弄死她!——
作者有话说:小学生打架be like↑,但涩涩的,我们穗穗就是这样一个牛头牛脑的好宝宝。
喂,小林,这个穗穗我先抱走玩一会。
第40章 小乡妹10
“你才闭嘴!”
风光无限的林少爷被捏着嘴巴, 打理好的头发都凌乱地散落下来,看起来就像只斗败的公鸡,只能勉强维持着自己还算得体的姿态。
齐穗蛮横地抓着酒杯, 里面只剩一小层弥漫果香的酒液, 她松开把林少爷漂亮嘴巴捻成鸭子嘴的手, 转而去钳住他的下巴,把杯子粗鲁强硬地贴合在他的唇边,粗声粗气道:
“快喝!”
新员工入职时是有员工培训的,齐穗当然也参与了。但她小小的脑袋瓜里装不下那些甜蜜的话术、也使不来矫揉造作“相濡以沫”的手段,只记得一个原则——
客人们只有喝了酒,才好办事。
但到底是办什么事?
她脑袋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背光下,这张原本可爱的小脸变得狰狞扭曲, 看上去让人兴趣全无。
林尚怀转过脸,勉力挣扎。
“喂!哪有你这样服务的?”
他努力喘息着, 想要拉开齐穗的手, 要她好好看看——旁边那些漂漂亮亮的姑娘要怎么劝客人喝酒,却没想到这丫头的力气这么大,简直就是地里埋头苦干的老黄牛。
真他么跟头牛一样犟。
“我就这样!对付没礼貌的家伙你还想要什么态度?要我跪下来吗?!”
这丫头的脸上正一脸倔强呢。
但这话太危险了。
实在是没招。
他只好闭着眼睛, 大口大口地把递上来的小半杯就吞咽进肚,酸涩沙口的质感冲击着他的味蕾。
呕, 他从来不喝这种劣质的酒。
眼看着眼前的林少爷乖乖地把酒全都咽进肚子里,齐穗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下一步要干什么呢?
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左右看看其他的姑娘, 都端着一张漂亮乖巧的脸蛋和客人聊天呢。
她迟疑地看着面颊被自己掐得通红的林少爷,觉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不管了, 那就再多喝几杯!
她猛猛灌,林尚怀也就猛猛喝。
小腿压着皮带的地方越来越难受,她忍不住想要晃晃膝盖, 竭力让自己骨骼的受力点落在这个讨人厌的林少爷身上,这样她就不会太痛。
可不管怎么挪,那种被压迫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她确信,这个林少爷的皮带一定是那种村里的叔叔们最喜欢的——带着大头搭扣、还可以在上面挂一串乱七八糟小钥匙的类型,不然怎么这么硬?
“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尚怀就再也没发出声音,齐穗只觉得自己接触他下巴的手很烫,像是从他皮肤下面拓出来的温度。
那双亮亮的眼睛也半阖着,耳根到领口以上一片浅绯,正模模糊糊地、用那种相当不爽的表情看着她。林尚怀伸手上来掐齐穗的脸,吐息的时候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果香味,他语气阴恻恻地、很是唬人,
“喂,你真觉得我脾气很好是吧?”
没想到齐穗却老老实实地摇头,道:
“我没觉得你脾气很好啊。”
她皱着鼻子,强调:“你脾气特别坏,感觉全世界的人都惹到你了。”
林尚怀被气笑了,
“那你就是彻底惹到我了!”
他伸手,揽下齐穗暖呼呼的脖子,在她耳朵根旁边大吼:
“给我下来!!”
“啊!”齐穗揉揉自己的耳朵,脸上的表情竟还显得很是委屈,“你干嘛,吓到我了。”
“吓到你?”林尚怀恶狠狠地眼前这张圆溜溜的脸蛋揉圆搓扁,还把她眼皮上那些亮晶晶的粉晶搓下来,
“我看你胆子比天还大!”
“这眼皮上的是什么啊?丑死了。”
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就凑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穗的眼皮,手指上的力气像是要把那片薄薄的眼皮硬生生按进脑袋里一样。
那片眼皮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他痴痴地一直看着。
距离太近了。
包间里的温度也远远不到凉快的程度,这样两个大活人黏在一起,顿时就觉得热汗涔涔。
“你好像一块湿乎乎的泥巴。”
齐穗嫌弃地推开林尚怀的手,鼻子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她有多讨厌林尚怀,鼻尖上细小的纹理就有多繁复。
“贴在人身上,又臭又热。”
“而且,”齐穗毫无同情心地盯着林尚怀的眼睛,注意到他眼底那微弱的失焦缥缈,歪着头问:
“你就喝醉了吗?”
“我13岁的时候就能陪着村里的叔叔喝高梁酒了。”她拍拍胸脯放下大话。
“呵。”林尚怀懒得解释这酒是劣质酒精兑水做出来的,正常人只肖喝上两三口都会醉得不知东西。
“蠢女人。”
“喂,”他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思,嗓音被劣质的酒液腌得沙哑,轻声道:
“你看看人家都是怎么服务客人的,你再看看你。”
齐穗闻言,好奇地歪头,雪白的柔荑花了她的眼睛,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正用白花花的手掌轻抚客人的胸膛,脸颊上浮着乖顺的笑,还将客人不小心滴落的酒液轻轻用手拂去。
她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她正呈一种飞鹰在天的架势恶狠狠地压制着身下这位少爷,于是齐穗理直气壮道:
“我怎么了!我们做的不是一样的事情吗?”
“敬酒。”
指强迫式灌酒。
“微笑。”
指微微露出恶霸式的笑容。
林尚怀被她这一番强盗逻辑气得够呛,真恨不得把这个笨蛋扯下来狠狠磋磨。
但这女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他眼前花白一片,朦胧模糊的光线下,脑袋被酒精冲击得只剩下勉强遣词造句的能力,眯着眼睛才能看得到她那片吐尽恶言的嘴巴,真想扒开看看,里面那片舌头是不是也和常人不同。
“算了,”他放弃挣扎,“我要喝酒,给我倒。”
林少爷伸出修长漂亮的手,大喇喇地朝齐穗讨酒喝,耳根顺着脖子红了一片,眼底都是细碎的弧光,看起来很是一番柔弱。
但态度却
还是这么嚣张。
齐穗愣头愣脑地抓着酒杯,坐在他身上给他倒酒,这边倒酒那边喝,一滴酒都没浪费。
直到一瓶酒都被他如同牛饮一般倒进肚子里,齐穗才担心地用手压压他的肚子,天真地问:
“喂,你不会喝死吧?”
想到这里,她很是害怕,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之前我们村里有个叔叔就是喝酒喝多了,晚上的时候没看清路,一头栽进高梁地里摔破头死掉了。”
林尚怀通红着脸,微微垂着头,脑袋里像是被无数的气泡灌满。他的余光不小心看到旁边,一个漂亮的陪酒女献上自己殷红的唇瓣,两人亲密得好似爱侣。
林尚怀的视线被烫到,猛地抬头,看到她那张好似怎么都不会停下来的、张张合合的嘴巴,才艰难道:
“喂,你怎么这么多话?嘴巴能不能用来干点别的?”
“什么?”
他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天边来,齐穗凑过去,膝盖往前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低头,疑惑。
不是皮带。
林尚怀眼底氤氲着水光,突触神经传递电信号的作用来得迟钝缓慢,折磨般的钝痛混着熟悉的感官,他非但没有第一时间移开那只该死的小腿,反而扯着嘴角,太阳穴的青筋顺着耳朵的轮廓一路蔓延,直达大脑。
“痛——”他呢喃着,像是回到少时被母亲从被窝里抓出来,像是面对着那些亲人失望的眼神,像是回到被所有长辈当成废物的过去。
他想,当时的他在做什么呢?
在那个温暖又狭小的被窝里,他用自己丰沛多余的情感在做什么?
“喂!喂!你没事吧?”
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居然显而易见地挂上一些担忧,要让这大神经的女人感到害怕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林尚怀伸手,支撑着自己挂在齐穗的脖子上,贴紧她的耳朵轻声说:
“你看看别人,凭什么我花了一样的钱,得不到一样的服务?”
齐穗无辜的眼睛瞪圆,看看那个献上红唇的漂亮姑娘,再看看这个一张脸皮厚得可怕的林少爷,不可置信道:
“你要我亲你??”
“哈……哈哈……”
好蠢。
真的信了。
林尚怀想放声大笑,但齐穗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如同被定住一样僵立在原地。
她……
她竟然真的靠过来了!!
那片被抿得呈现薄红色的嘴巴,看起来如同主人的外表般无害,可却偏偏能说出那么多气死人的话。
现下,正靠在他的脸侧,林尚怀只需轻轻抬头,两人的吐息就丝丝缕缕交融。
齐穗的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卷曲的睫毛微微掩住半边瞳仁,看起来很是一副温婉柔和的神情,放在这张天生和善的脸蛋上,竟显得出奇美丽。
背光下,什么都影影绰绰看不明晰,唯有这只手带来的体温,和这张唇带来的气息,如影随形般真实存在。
正如他幼时的那个狭小的空间。
“喂……我……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林尚怀木楞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朝他俯身,急忙澄清道:
“我喝醉了,嘴巴很臭,你先离我远一点——”
然而这不起任何作用。
齐穗正认认真真地注视他,这样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眼神让他久违地放松,竟生不出半点想要反抗的意识。
“你不要我亲你吗?”
林尚怀听到眼前的女人天真地问。
他几乎想要羞耻地遮脸。
亲吻到底代表着什么,她懂吗?
不是说自己已经要结婚了吗?那为什么,还要来到这种地方,为客人提供这种服务?
在他之前,她已经这样过多少个男人了呢?
齐穗眼睛里闪出狡黠的光芒,捏着林尚怀的动作如同随意地抚摸一只小狗。
坏脾气的男人,坏心眼的林少爷,让他吃点亏才是应该的!
她正欲凑近,却被林尚怀用手挡住脸,他虚虚地握空掌心,把那张唇呼吸的空间漏出来,结结巴巴道:
“不……不行,你先——先起来——”
太危险了。
危险得林少爷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嗝,紧张刺激的感官让他心跳加速。
他慌张地摸摸自己的胸膛,等到确认那是因为眼下的情状而加速的心跳声时才松了一口气。
“好吧——”
齐穗松开手,把自己的小腿落下去,让脚踩实到地面。
林尚怀放松下来,狼狈地用手遮住自己的脸,麻木的大腿勉强移动着,做出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
“你真是——无法无天,你们经理呢?”林尚怀还是那个恶劣的林少爷,他深呼吸几口气,对于自己竟然在和村姑的交锋中落入下风而感到相当不满。
齐穗戒备道:“你干嘛?!”
林尚怀皮笑肉不笑:“让他扣你钱,你这服务态度,怕是一天能送走不少客人吧?”
齐穗闻言才委屈道:“你才是第一个呢。”
她才没有一天送走很多客人,因为作为她第一个客人的林少爷都没有被她送走。
林尚怀愣了愣。
齐穗说罢,就气呼呼地准备走,折腾这么大半天,不给她工钱就算了,还要倒扣钱?
什么林少爷,什么客人,她受够了,她不干了!
她就说她干不来,陈平哥非要她装得笑嘻嘻地跟在这些姑娘们身后,搞得她又丑又难看,还要被自己讨厌的人嘲笑。
“等会!”
林尚怀看她要走,直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包间里的声音竟然大不过他的心跳声。
奇怪?他还在因为刚刚的事情而生气吗?
“不等!”
齐穗咬紧牙关,看着这张讨人厌的脸,电光火石之间,她径直转身,跨一步,弯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她娘从小就说她犟,干活也犟,读书也犟,就连被别人说一句都要狠狠反击回去。
对啊,她就是犟!
她犟死了!
跟头牛一样!怎么就知道拿角撞人?
林尚怀晕过去之前,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哎呀!快快快!打电话!”
“妈呀,这是怎么了?赶紧把叫李哥过来!!”
光明磊落的林少爷,额头顶着红印子,衣领上是湿漉漉的水渍,头发凌乱、脸色通红,“嘭”地一声头朝下晕倒在包间里,第一眼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人糟蹋了。
而罪魁祸首,早已“肇事逃逸”。
她甚至嘟着小嘴,不高不兴地为自己辩驳:
“谁叫他嘴巴那么坏!还想亲我,亲屁去吧!”——
作者有话说:小学生打架over。
接下来就是下一段剧情,在后面的剧情里穗穗小黄牛的形象简直深入人心。
小林,爱上穗穗你无需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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