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乡妹11
“小穗,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梁姐叹口气,终究是忍不住心里那份恻隐之心,细细劝慰着这个初入社会一头雾水的姑娘, “你要是缺钱花, 那梁姐就给你多拿一点工资, 可是小姑娘家家的,何必跑到会所去上班?”
她苦口婆心的模样看起来很是亲切,像极了齐穗老家那个总是唠唠叨叨、却时时刻刻挂念她的亲娘。
齐穗低着头,窝窝囊囊地,
“不是的,梁姐,是因为我哥给我开了一张单子, 我得先去顶一段时间,不然就要付什么违约金, 可吓人了。”
梁姐一听就知道这就是骗她们这种年纪小的小姑娘的, 自从那个什么万紫千红开业之后,哄骗进去不少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听说还要签什么合同, 那不就是从前的卖身契吗?
真是害人不浅!
可是没人管啊。
这娱乐会所后面站着大人物呢,摆弄小老百姓在他们眼中不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那你对象呢?就不管你了?”梁姐痛心疾首, “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啊,把你一个小姑娘带进城里来, 就让你一个人摸爬滚打,这还是人吗?”
齐穗闻言, 更
是低低地垂下头,声音模糊,似乎也觉得很是委屈, 她吸吸鼻子道:
“对象……我对象……我不知道,他说会娶我的,还说会给我买小洋楼……”
真是个傻孩子。
梁姐摸摸她的头,没说什么。
梁姐给齐穗拿了一点钱,还承诺她只要肯回来,饭馆就还能让她继续上班,齐穗红着眼睛嗯嗯地答应下来。
齐穗胆战心惊地回到万紫千红报道,姑娘们都挤在一个屋子里,有好些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也有好些像齐穗这样,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
男服务生和女服务生的房间是分开的,齐穗也见不到陈平,她有点害怕,但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平日里死犟的大胆子早就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地拽着一个身旁的姑娘,细声细气地打听着那个什么劳务合同能不能取消,那姑娘一脸惊诧地看着她,半天才说:
“你不是自愿的?”
齐穗憋着一口气,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话还带着一点点明显的晦涩语调,一听就不是县城姑娘,这副模样又让那姑娘眼中怜悯加深,
“没法取消,除非你找人帮你付违约金。”
齐穗一听,急忙问:“那——那个什么违约金要多少啊?”
姑娘吹吹手指,漫不经心:“临时工我听说是万八千,像我们这样的正式工签了五万。”
好大好大的一笔钱。
齐穗闻言便失落地低下头,只顾得上说一声谢谢。
娟姐可怜她,给她签了一张临时工的单子,但是这会所里,从来就没有临时工正式工之分,只要你进了这万紫千红,不管怎么着最终都是要陪酒的。
临时工当然可以反悔,可是进过娱乐会所的姑娘,出去了又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
齐穗独自一个人锁在角落里,像是一只自闭的蘑菇。
旁边扎堆的姑娘们聊着什么话题,谈到兴头上还会发出大声的嬉笑声,齐穗靠得近了,只能听到她们在说着那位“林少爷”。
她抠着手指,很是焦虑。
本来以为自己能随时跑路,这下可好了,被哄骗着签了什么劳务合同,不干了还得倒给钱,齐穗简直是欲哭无泪。
尤其是听到那个林少爷昨天甚至进医院了,她心头更是一阵乌云飘过。
什么这少爷那少爷的,身体素质这么差?连她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她有很过分吗?
也没有吧?
齐穗想起自己像是一头飞鹰一样抓着林尚怀的下巴逼他喝酒,心虚得要命。
她急忙竖起耳朵,想要听听那位林少爷生病入院的后续。
其中一个姑娘笑道:
“听说林少爷最近都在医院躺着,来不了了,也不知道是被谁‘糟蹋’了。”
“可不敢说这种话,听别人说,那林少爷本来身体就不好,万一出了事,不还是得落在我们头上?”
那姑娘不以为意:“大家都是找乐子,凭什么出事了就推给我们?有本事这帮少爷别来找乐子啊?”
后面关于林少爷的信息就消失了,转而变成几个姑娘互相抱怨自己最近的客人有多难缠。
在听到林少爷最近不会来会所时,齐穗松了口气,他最好是永远都别再来了!
看到他那张脸就讨人厌!
除了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
她乖乖地跟着几个姑娘陪客人,娟姐给她安排在哪里,她就在哪个包间里呆着。
上工时也不干活,就在角落里坐着,顺便偷吃别人桌子上的果盘。
客人想拉她小手,她就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想尿尿;客人想让她表演节目助兴,齐穗当即上场踩着背景音乐的鼓点跳了段大开大合的秧歌。
她自以为非常骄傲,以前村子里大丰收时,她是第一个被叫上去跳秧歌的!
又呆又愣,这种女人怎么赚得上男人的钱?
一群和她一起上工的姑娘们叫苦不迭,天天跑到娟姐办公室告状,搞得娟姐都对这个新来的乡下姑娘十分苦恼。
要她干活吧,她又是个十成十的呆子;可要她不干活?那给的工钱岂不是白给了?
娟姐同黄老板抱怨这件事,黄振天咬着烟,思考片刻就大手一挥,给齐穗派去了顶层包间里。
娟姐反复确认道:
“让她去顶层?没问题吗?”
真不是她过分担心,而是这样“别致”的姑娘,根本就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生存。要她讨好男人,她是决计做不到的。
依娟姐的看法,齐穗这种姑娘要是被人占便宜,都恨不得把男人捶死,这怕是要起大乱子。
可黄振天并不思考这些。
他要齐穗在这里上班,不过就是给陈平一个机会靠近林尚怀,既然有个现成的姑娘,长得又还算不错,那他就将计就计,直接送给林尚怀。管他们是打得火热还是“打”得火热,只要在林家人眼里,这姑娘能救他们家的香火,他做成什么样都无人置喙。
娟姐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这齐穗只要在会所里待一天,他们的麻烦事就不会少。
更别提还是那个林少爷,她想起那林少爷身上的传闻,再想想他动辄就进医院的消息,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最近先不用跟着小美她们上工了。”娟姐严肃着脸,给齐穗单独开了一张条子,又交给她一把崭新的小钥匙要她保管妥当。
齐穗双手捧着那枚小钥匙,脸上的神情茫然无措:
“为啥呀娟姐,我不能上班了吗?”
“是我跳的秧歌不够好吗?还是我没好好上班?”
不提起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娟姐就头疼。这姑娘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敬酒时敬着敬着,就和客人们拼起酒来,导致客人们一个个喝得烂醉,她们还从哪里捞钱?
她赶忙用手示意齐穗别说了,语重心长道:“小穗啊,你要知道,会所是看重你,才让你去顶层的。林少爷你知道吧?”
齐穗点点头。
娟姐继续道:“黄老板决定,让你去专门服务林少爷!这可是个非常不错的机会,只要能拉拢住林少爷,会所就给你涨工资,到时候你想买什么都能有。”
齐穗抿着嘴巴,小声说:
“我想买小洋楼。”
“行,买!”娟姐咬牙切齿,恨不得赶紧把这瘟神送到顶层去,那边是李建勤的地盘子,到时候出了什么祸事都摊不到她头上。
娟姐笔尖飞扬,赶紧给她签了新单子,还笑眯眯地让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小姑娘带着她,去顶层找李哥报道。
那小姑娘羡慕地看着她手里的单子,轻轻吸气:
“真好啊,那可是顶层,大家都想去呢。”
齐穗看着她单纯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这份工作产生了疑惑。
把男男女女划分阶层,将他们当做食物一样端上桌,这难道是每个世界的通病吗?
齐穗从前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她挣扎过、也反抗过,最终的结局就是来到这里,重新成为一个又一个崭新的人类存活下去,成为每个世界中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在世界的角度里,她不过是从一个逃犯重新变成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很难形容是不是另一种概念上的阶层。
不过齐穗还是歪着头问那个姑娘:“大家都想去吗?那你呢?”
姑娘脸上顿时变得红彤彤的,讷讷道:
“我……我当然也想去,可是没机会呀,听说去顶层的考核很严格的,只要那些少爷们不满意,他们就能把我们赶出会所。”
赶出会所!
齐穗闻言眼睛顿时发亮,她急忙追问道:“赶出去?是永远都不能来这里
工作了吗?那我们的违约金呢?”
姑娘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好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一般被赶出去的服务生,都是犯了大错的,违约金倒是不会朝你要,但是工钱一概都不会给了。你可千万小心,别被赶出去,那样可惨了。”
齐穗嗯嗯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内容——只要表现得差一点,就能被林少爷赶出去!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英勇就义般踏入顶层,完全忽视一旁的姑娘那奇奇怪怪的眼神。
顶层的主管是个姓李的和善大哥,外表看上去很有欺骗性,憨厚老实,就连对待齐穗的态度都温和友善。他简单地给齐穗说了点关于林少爷的信息,这些内容仅仅关于一些习惯上的偏好,对于客人的背景则是一概不涉及。
这也是一种好处。姑娘们只知道这些客人们有钱,但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有钱,有多富足,自然心底里也不会升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会所里。
齐穗则是全无这种想法,她简直就是一头牛,对牛弹琴的牛。
等到李建勤的员工培训做完,她差不多已经是两眼昏花脑袋空白的程度了,脑子里面什么都没剩下,就只记得一个“林少爷”。
他叫什么来着?
忘记了。
他喜欢什么来着?
不知道。
等到林尚怀终于从医院里出来,被狐朋狗友招呼着来会所里喝酒找乐子的时候,齐穗已经持证上岗。
林尚怀甫一推开门,就看到那个噩梦般的村姑正水灵灵地坐在他的包间里,身上的衣服也不似从前那样不伦不类,只简单地穿了最寻常的半袖短裤,脸蛋白乎乎的什么都没擦,手还捏着果盘里的水果,腮帮子嚼嚼嚼,一副把自己当主人的作态。
他眯起眼睛,先是倒退一步,反复确认这是自己的包间之后,才大步流星迈进来,抓住齐穗的胳膊,恶狠狠问:
“你要干嘛?又想谋杀我是吧?”
齐穗无辜脸摇摇头:“不是啊,是李哥让我来的,他们说让我专门服务你。”
什么玩意?
林尚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有病啊?”林尚怀怒不择言,“我之前让你来你不来,他们要你来你就答应了?你是不是和他们签什么霸王条款了?”
说着,他便弯腰伸手,用掌心狠狠揉搓齐穗的脸蛋,直把她揉捏得话都说不出来,才出了一口长气,一字一顿问:
“你对象呢?他就这么不管你了?”
“还有,你不是说死也不来这里上班,怎么又来了?你和你对象分手了?”他摆出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看得齐穗直感莫名其妙。
“你又不是我对象,你管我这么多?”齐穗撕开他贴在自己脸蛋上、热热烫烫的手,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巴:“你以为我乐意啊,还不是因为——”
话到这里,她就不继续说了,后面是她自己的私心,不能说出口。
只是这副模样却让林尚怀误会了,他先是皱着眉仔仔细细把这个乡下女人看了又看,随即脸上挂上了悟的表情。
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臭屁,竟有几分得意。
“咳咳,我说,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林少爷反而不着急了,长腿一抬,压了个傲慢的二郎腿坐在她身边,高高兴兴地去捻果盘里女人剩下的水果吃,也不嫌弃,也不生气,反而乐颠颠的。
“我警告你哦,爷可不和乡下女人搞对象,更何况你之前还有那种没出息的对象——”
废话真多,还自作多情。
齐穗暗戳戳翻了个白眼,遵守着员工守则,嗯嗯啊啊地敷衍他。
林尚怀嘴巴里含着水果,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才凑过来轻声问:“喂,你对象真黄了啊?”
“才没有呢!”齐穗推着他的脸,要他转过去,包间里本来就热,两人靠得越近,身上就越是汗涔涔的。
“啧,”林尚怀看她这副恶劣的态度,不满意地絮絮叨叨:“就你这么凶,谁能受得了你?我看你对象黄了也好,省得人家被你糟蹋。”
这话真是毫无道理。他刚刚还说齐穗的对象没出息,现在又害怕齐穗糟蹋人家,这心思一翻一个样。
齐穗又手痒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林少爷越是在她眼前晃悠,她就越是想揍他。可惜的就是这林尚怀不够皮实,前脚揍了他,后脚就要被报公安,还比不上从前村里那些捣蛋鬼呢。
想到这里,她转过头来,撑着脸问他:
“你身体好了?”
林尚怀闻言便毫无征兆地黑了脸,一边磨牙一边说:“我身体好着呢!”
“可是他们都说你进医院了,”她顿了顿,又添油加醋,“可严重可严重了!”
林尚怀:“没有!!”
他又说:“我那是——检查去了……”
齐穗好奇道:“检查?你也生病了啊?”
“也”?
林尚怀愣怔着,齐穗便自顾自道:“我娘好几年前也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检查看病,他们都说是因为生了我,我娘肚子里就长了个瘤子。”
“后来呢?”林尚怀追问着。
齐穗回忆着:“后来啊,后来我娘就切了子宫,生不了娃了,不过这样也好,能保住命就行。”
“这……这些你就这样告诉我了?”林尚怀的声音很奇怪,有些沙哑也有些轻柔,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齐穗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什么好不能说的?生不了就是生不了,人能活着就不错了。村里人还说,说不准我也和我娘一样,也生不了娃,所以村里人都不愿意和我家结亲家。他们就是太闲了,让他们忙起来就累得啥也说不出来了!”
“是吗?”
余光中,林尚怀的手掌上,青色的脉络安静地延伸出去,悄悄爬向指尖,他握成一个空拳,看起来像是想要拿这拳头捶死谁。
齐穗生怕他要拿这个捶死自己。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齐穗慢吞吞地换姿势,近乎天真道:“我娘自从那次手术之后,身体状况就变得特别特别好,比我力气还大。”
“我听村里的兽医叔叔说,动物阉割之后身体就会长得格外壮实,或许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吧。”
林尚怀:“……”
“要真是这样才好了。”
他无奈地斜睨齐穗一眼,骂道:
“真是个蠢的。”——
作者有话说:小林,自卑是你最好的嫁妆,你一定要假装不行然后折腾死穗穗啊!
第42章 小乡妹12
说完这话, 林尚怀就开始一言不发。
桌面上的酒被替换成了他常喝的款式,封口完整,木塞严严实实, 林尚怀拿起启瓶器, 用底端的螺旋状钩针旋转着扎进去, 再“啵”地一声抽出来,深红色、微微带着果香和浓郁酸涩味道的液体就流进杯中,被他一口口细细抿着。
似乎相比较身处聒噪的聚会中与众人牛饮,他更喜欢这样坐在僻静角落里,独自品味。
酒液在肠胃中继续发酵,让他忍不住想起进门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说的话, 那个自称是“齐穗哥哥”的家伙。
是了。
齐穗。
这是那个小村姑的名字。
他闷闷地喝着酒。
那个男人拦住和他同行的李建勤,递给他一张纸, 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几张药方。
林少爷倒不至于记不到人的地步, 他姑且还是记得,眼前这个拦住李建勤的男人,就是那天他狠狠教训过、还帮齐穗从他手里要回一百块的那个——
所谓的未婚夫的男人。
“李哥, 这是我帮您要来的秘方,听说管用得很, 您拿回去试试看,是我家妹子给我的。”
那男人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 这种笑容蕴含的意义是一种人类能够心照不宣的情绪。
李建勤收下药方,脸色变得尴尬阴沉, 但也很快调整过来,重又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把林尚怀送进包间。
林尚怀转身便走。
然而身后, 却听到了李建勤拉着那男人小声询问:
“这秘方真的管用吗?”
男人拍拍胸脯:“当然了!这是我家妹子家里的秘方,她娘从前便不能生育,后来是有了这张秘方才生
下她。虽然说是个女娃,但是好歹是有了个后代,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李建勤连忙点头,“就是不知道这方子……到底靠不靠谱……”
两人靠近,言语间更加污浊不堪,那男人掐着嗓子,正以一副长辈作态道:
“实在不行,您就找我妹子试试,说不准,这方子在她身上才灵验呢。”
“这……”
后面的话已然模糊不清。
但二人谈论的主角是谁,林尚怀已经猜出个大概。
酒被他斟半。
一个黑吃黑的会所,竟还附庸风雅般帮他专门购置了高脚杯,他嫌弃地拨弄开那个奇形怪状的酒杯,四指捏着圆杯杯口,熟练灵活地转动着,杯子在透明玻璃的桌面上如同陀螺一般运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可否认。
齐穗说的话虽然粗糙,但有道理。
从小到大,他的身体相当健康,除了那个不堪启齿的病症之外,他生小病的次数很少。
后代,继承,那些林尚怀从来没有考虑过。
或许,应该说,他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了考虑自己未来的资格。
人活着,命最重要。
可有时候,他并不觉得甘心。
“你说得对。”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酸涩的酒将喉咙腌制到发麻,“齐穗,你说的很有道理。”
一个乡下来的女人,除了长着一张漂亮的脸,除去她这特别的秘方,还有什么资格能和非富即贵的少爷们坐在一起呢?
与其说这是个女人,不如说,这是黄振天专门给他抛出的诱饵。
此时此刻,他指定正咧着那一口黄牙,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暴露那好似野兽一般的狰狞面目。
林尚怀垂着眼睛,指尖拎起圆杯,那其中还剩薄薄一层微苦的红酒。
漂亮微红的细长手指捏着,另一只手掌托着杯底,递到齐穗唇边,她听到眼前的林少爷用一种近乎诱哄的口吻道:
“尝尝这个。”
齐穗眨眨眼睛,好奇地去看那个深红色的长颈瓶,瓶身包装纸上印着的字母,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酒的位味道闻起来很香很腻,是馥郁果味掺杂酒花的醇香,她张开嘴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只觉得酒液中酸涩刺鼻的味道直冲脑袋,几乎是瞬间,便轰地一下撞击得她脑袋发晕。
齐穗皱着眉毛,嫌弃道:
“不好喝。”
和甜甜的果香味不一样,尝起来的味道是极度的苦和一点烟熏的气味,让她讨厌。
林尚怀看她嫌弃得鼻头紧皱,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笑骂道:
“没见识的丫头,知道这酒多少钱一瓶吗?把你卖给爷都赔不起。”
他说了一个数字,齐穗登时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反驳:“可是,这不就是一瓶酒嘛……我喝了,咽进肚子里……就没了,哪里值得了这么多钱?”
说完,她舔舔嘴巴。
知道价格之后,齐穗竟奇异地从苦涩的酒液后调中,品出一点点果味的清爽,口舌生香。她奇怪地砸吧砸吧嘴巴,甜乎乎的葡萄味便漫出来。
她自顾自地舔着自己的嘴巴,却不知道眼前的林少爷正愣怔地看着那片单薄的舌尖,慢吞吞地摩擦饱满圆润的唇瓣,使其染上晶莹的水色。
这张只会说些令人发笑的傻瓜话的嘴巴,张开来,竟也是一片粉艳艳的舌头。
“齐穗,”林尚怀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问道,“你还记得,那天那些服务生是怎么服务客人的吗?”
齐穗闻言,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看到他耳根子一片都红得夸张,平坦到没有任何锐利突出的眼下是一层完整的粉色,但脸色却少见地冷静。
奇怪。
怎么只是喝了一口酒,齐穗眼前就晕乎乎的,只觉得自己脑袋发闷,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吹吹冷风。
她摇晃脑袋,薄薄一层的脸肉也跟着微微晃动,脑海里浮现那天的场景——
亮晶晶的眼睛,那张讨人厌的嘴巴,他被自己灌醉,七荤八素的潦草模样。
怎么只记得这些了。
“要不要我提醒你?”
林尚怀重又倒了半杯酒,坐得更加靠近些。
两人坐在同一面,中间的距离很多,足足能够塞下第三个人。林尚怀稍微一动,就已经进入了一个过分贴近的范围内,总之,当他的大腿靠过来的时候,齐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那种莫名其妙的闷热感冲击得她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桌面上明明有别的杯子,为什么不给她倒在那里面呢?
齐穗盯着桌面,愣头愣脑地思考着。
男人的手伸过来,轻飘飘地端着一只杯子,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白皙骨干的手掌,和摇曳波动的深红酒液,正好似那天,那个姑娘柔荑雪白。
齐穗盯着他的手,默默地咽口水。
香腻的味道让人口舌生津。
“我——我自己喝!不要你服务我。”
齐穗忙不迭夺走男人手里的杯子,咕咕咕大口就灌。
她可是喝遍天下无敌手,还会怕这么一个弱弱的林少爷吗?
“呵。”
林尚怀盯着她的脸蛋,只觉得这女人滑稽得很,怎么会长成这样?
圆溜溜的脸,圆溜溜的眼睛,圆溜溜的鼻子,就连嘴巴都圆溜溜的,眼下正满脸通红,明明就喝不惯红酒,还要装作自己天下第一的模样,简直好笑极了。
她倒是咕嘟咕嘟全都喝下去了。
蠢得要死。
林少爷的大腿靠过来,轻轻地顶了顶齐穗的膝盖,漫不经心道:
“谁让你自己一个人全喝了?”
齐穗舔舔嘴巴,正在回味酒里清甜的果香,闻言便不高兴地嘟嘟囔囔着:
“明明是你让我喝的。”
林尚怀叹气,提醒她:“你还记得,你是来干嘛的吗?”
若有若无的水果香,齐穗在他进来之前,不知道偷吃了多少水果。
看得出她很青睐汁液丰富的水果,果盘里除了干巴巴的红枣和果仁,几乎被她吃个七七八八。
男人线条少而干脆的脸凑上来,眼神中有着若有若无的暖色,似是一汪澄澈的秋波,
“你该不会,想让我喂你酒喝吧?”
喂酒?
要怎么喂?
在这个不干不净的会所里,男男女女坐在客人的膝盖上,脸贴脸、唇贴唇,兴起之时还含着甜腻腻的果干,互相哺喂。
那么,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林少爷,好似服务者一样,用白皙的胳膊挽着她的脖子,含着酸甜的酒液,服务于她吗?
齐穗大脑放空。
她觉得有点渴了。
她于是咽咽口水,小声地在这个略显危险的气氛里不尴不尬道:
“我想尿尿。”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
尿遁术。
林尚怀定定地看着她,大松一口气,无奈地转身,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撑着脸,低头命令道:
“赶紧去!”
这言语中已经多少有一些恼怒的成分在了。
十分钟后,林少爷已经恢复人模狗样,坐在诸多狐朋狗友身旁,意兴阑珊地端着酒杯,慢吞吞啄饮。
董庆安碰碰他的手臂,被他条件反射般躲开,林尚怀皱着眉去看他,董庆安则一脸好奇道:
“你刚刚干嘛去了?”
林尚怀盯着杯中酒,语调懒散:
“**去了。”
董庆安:“?”
他顿了顿,又问道:
“李建勤婚礼请柬给你送了吗?”
“送了。”林尚怀答。
“那你去吗?”董庆安小声问。
“听说他老婆是个乡下姑娘,李建勤给她花了不少钱呢,啧啧啧……”
董庆安正感叹着,话语就被林尚怀打断了。
他皱着眉问:
“乡下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肯定没问题啊。”董庆安一脸纳罕,“只是李建勤不也是泥腿子出身,我以为他怎么着也要娶个县城姑娘呢。”
林尚怀不关注那些有的没的。
他脑袋里只是想起那个虎头虎脑
的乡下女人,不耐烦道:“爱娶谁娶谁,娶王八都没人管。”
董庆安闻言乐开了花,调侃他:
“林少爷,我看你可是真的要娶只王八了。”
林尚怀嗤之以鼻。
王八?
他娶头牛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来很难写,作者连夜挠破头,想让二人快亲亲,怎奈小林不给力,不苏轼哦~
第43章 小乡妹13
“快帮我看看, 这牌怎么样?”
董庆安在包间里坐得烦了,人多得让他喘不过气来,遂拉着林尚怀上大堂来玩几把。
说他是来玩, 倒不如说是来考察。他的根就在洪城, 对于黄振天这一处日日红火的销金窟, 自然眼红。
林尚怀瞥一眼他的牌,意兴阑珊道:“不怎么样,赢面不大。”
董庆安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牌扔出去,赔掉一半筹码,插科打诨问:
“要不,咱俩也开个会所?”
“呵, ”林尚怀道,“你嫌钱没处花?”
他指尖抵着牌面上的牌, 慢条斯理地一张张翻开, 才说:
“别看这地方现在繁荣,日后是要出大乱子的。”
想也知道,这么多男人女人, 签了一堆毫无法律效用的“卖身契”,光明正大地做些灰色勾当。没人举报不过是看在黄三儿他老子的面子上, 但实际上,垮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林尚怀只是混不吝, 但不是傻。
做这样的人肉勾当,赚的是钱, 亏的是良心。
林少爷撑着脑袋,脸上噙着恶劣的笑,指挥着那个一脸无辜的小姑娘洗牌再发牌, 还要人家帮他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董庆安狐疑地看着那个脸蛋圆乎乎的姑娘,再看看眼前这少爷一脸兴味十足的模样,不解道:
“你就这么让她待在这?”
这姑娘是黄振天送过来的。脸倒是看着有几分傻气,可那黄三儿送过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林尚怀莫不是傻了,要她前前后后地待在自己身边?
还是说,林尚怀对这种村姑一样的女人很有兴趣?
“怎么?”林尚怀回头,嘴角微微上扬,难能可见地从他脸上透出一股愉悦,
“当个跟班而已。”
董庆安松了口气,“我劝你多加小心,想想黄三儿他妈是怎么上的位,你可别被他趁虚而入。”
黄三儿他妈当初就是会所里的女服务生,现下母凭子贵。
“我倒是想呢。”那林尚怀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叫董庆安看了直发愁。
董家和林家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能算得上是出了五服的远房。
林家的老爷子生病了,回故乡洪城安心静养,和他一起回来的,就是这个董庆安少年时候只见过一面的——林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林尚怀上头有四个姐姐,都个顶个的有出息,可惜人家林家只想要个男娃继承香火。等到终于生下林尚怀的时候,林夫人却只养育了他不到八年就撒手人寰。
林尚怀在林家的关系,也正因为这个去世的母亲而变得不尴不尬。有人捧着他,也有人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上头的四个姐姐怨恨他的出生,父亲也对他不管不顾。
不过这都是传言,至少在董庆安看来,他林少爷这个身份坐得相当悠然自得。
这一辈子里,有头有脸的二世祖们,大概也就他一个,不管干什么都气定神闲。
这就是“独生子”的底气。
董庆安如此感叹着。
而他董庆安,也不过就是仰仗些林老爷子的贵威,再加上他和林尚怀也确实算是相见恨晚,这才接下这艰巨的任务。
林老爷子的意思是——让董庆安劝这混小子尽快接受家里的安排相亲结婚,赶紧给林家弄个娃出来。
林老爷子的身体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受了不少伤,老了之后就盼望着看到自己的曾孙。
“得了,打住。”
林尚怀一眼就看出来他想说什么,颇有几分无奈道:“老头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董庆安眯眼嘻嘻一笑,“总之,你就听我的,去见见几个姑娘的面呗,又不会吃了你。”
林尚怀招呼齐穗坐下,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敛眉垂眼捻着手里的几张牌,声音很低: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林老爷子给他介绍的,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姑娘。林尚怀不是没想过,就听他爸的,找个好姑娘结婚。孩子的事情,国外有不少先进手段,听说能做什么试管,没种也能给你弄出个种出来。
林尚怀无数次坐在那张桌子上,对面是或热情或冷淡的女人,他机械地做着自我介绍,把自己的人生拆分成短短的几句话。
但是。
“没意思。”林尚怀把手里的牌扔出去,笑容带着旁人轻易看不出的落寞。
没意思透了。
人怎么能这么一事无成?人怎么能活得像个废物一样?
假如林尚怀生来的责任就是为林家留下香火,那为什么,上天又要让他成为一个废物?
“走吧,上去喝两杯。”林尚怀站起来。
董庆安傻眼了,“还喝啊?哥,我可比不上你千杯不倒。再说了,林老爷子还让我劝你少喝点酒呢。”
“喝不喝?”林尚怀不耐烦地皱眉,“不喝你就滚回你家里去。”
董庆安叹气:“好好好,我就舍命陪君子,明天嘉怡要是问起来,你可得帮我好好解释啊。”
林尚怀不屑:“看你那点出息。”
董庆安却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这叫好丈夫!”
“喂!!”齐穗在后面,桌子上是一堆还没下完的筹码,她真想跳起来打林尚怀的头。
这筹码是花钱买来的,在会所里是有信用的。这么多钱,就扔在这里不管了?那到时候丢了,不还是要找到她头上。
林尚怀笑着转头,浅薄的单眼皮眯起来,形成一条弯弯浅浅的月牙,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他招招手,有点像会所外面会扒拉齐穗裤脚的三花小野猫,
“快点哦,小村姑。”
董庆安看他捉弄完别人便一副心情愉悦春暖花开的模样,欲言又止。
这是……没兴趣?
齐穗真是恨他恨得牙痒痒。
她咬着牙,把桌面上的筹码全都收拾干净,放在林尚怀专用的保险柜里。
左手提着小篮筐,右手拎着酒瓶子,要是没人说,真以为她是要上去给人开瓢的。
娟姐看着她踉踉跄跄的小身影,皱着眉头担忧道:
“这姑娘能行吗?”
一旁的李建勤笑道:“娟姐,黄老板选的人你还用操心吗?”
他脸上越是和善老实,娟姐就越是觉得他这人深不可测。
她迟疑着问:“建勤,你说那药真的管用吗?”
李建勤不置可否,“管不管用,总要试试才行。”
“嘭”地一声,齐穗把酒瓶恶狠狠地放在桌面上,“喝吧!”
喝死你!
林尚怀笑着启开,不怀好意地调侃她:“小服务生,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VIP客人。”
什么VIP,我看你是得挨劈!
大男人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又是让她帮忙擦嘴、又是让她帮忙穿外套,还要她鞍前马后地服务着,怎么其他服务生不干这些?
这林尚怀,分明就是想折腾死她!
董庆安看看这个巧笑嫣然的林少爷,再看看那个眼里冒火的服务生,尴尬地挠挠头,在二人中间打圆场,
“啊哈哈,那个,要不咱们一起喝?”
他就是迎合一句,其实林尚怀这人谁都知道,龟毛得很,一瓶酒自己一个人喝,连和别人肢体接触都很讨厌——
怎么可能和别人一起喝呢?
董庆安瞪圆了眼睛。
那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摆出酒杯好整以暇地倒上两个半杯,慢悠悠地把两个酒杯全都挪到自己身边,再轻轻拍拍自己左侧的位置,轻声道:
“坐啊。”
再借由齐穗的角度看去,那双瘦得基本没什么皮肉的单眼皮正抬起来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平整单薄,这种眼型通常很耐得住岁月的考验。轻轻扬起的上目线,颇
有一番勾人的意味,似是故意,又像是不经意间暴露出的熟稔,骨相中便透着不和气度的放荡。
他笑道:“酒很好喝的,我请你,就当是给你赔罪嘛。”
这语气电得齐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她僵硬着坐下来,离林尚怀的大腿还有一个身位,硬巴巴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骂她两句都成。
突然而然这么说话,简直就像是村里杀牛的时候,甜言蜜语地进献给牛的最后一顿晚餐。
林尚怀掰开她的手,把带着凉意的酒杯塞进她手掌里,却还不放开,只虚虚地扶着她的手腕,掌心的热熨得酒液都开始发热。
林尚怀:“我这还不好好说话啊?你要求也太高了吧,齐穗。”
他越说话,齐穗越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林尚怀眸色很深,但偏偏这双眼睛认真望着你时,又显得多情泛滥。
真好看的眼睛。
齐穗迷迷糊糊地就被他拉着坐在身旁,似懂非懂地晃晃脑袋。
包间的门被叩响,走进来一个衣着体面的男服务生,他端着一盘新鲜的果切,甚至被均匀切成八瓣的漂亮橙子,果皮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
齐穗抬头去看那人,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陈平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皱眉,先是放下手中的果盘,礼貌有分寸,将果盘上易于入口的部分朝向客人,而齐穗面前的,就只有一点点干巴巴的果仁。
林尚怀挑挑眉,伸手将盘子转了个边,把水淋淋的西瓜转到齐穗面前,笑着问:
“董庆安,你应该不爱吃这些吧?”
董庆安何尝看不出他的意思,只好欲哭无泪道:
“我不爱吃,你们吃吧。”
齐穗眨巴眨巴眼睛,顶着陈平好似谴责的眼神,伸手扎了一块甜甜的西瓜,塞到嘴巴里咀嚼着。
陈平看了半晌,无果,只好放弃,站在一旁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怎么?你还有事?”林尚怀吞下一口酒。
陈平适时在脸上扬起礼貌的笑容。
“是黄老板要我来为客人们服务的。”
“那行。”林尚怀撑着脑袋道,“那你就在这站着吧。”
陈平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要求,只能低低地“嗯”一声,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嚼西瓜嚼得正欢的齐穗。
齐穗一直知道,陈平哥长得很好看,他在一众庄稼汉当中,是独一份的白、独一份的有气质,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就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将来指定有出息。
现下,他穿着一身合身的小制服,头发还打了油,整个人光光的,怎么看都像是城里人的模样。
只是穿得这么漂亮,却是为了站在有钱人的包间里服务。
这就是陈平哥想要的吗?
齐穗不懂。
“怎么?西瓜不好吃?”林尚怀又用那副勾起眼角的神态看着她,活脱脱的一只漂亮三花。
没等齐穗说话,一旁站着的陈平抢先开口:
“林先生,我们的西瓜都是从隔壁的摊市上新鲜运过来的,怎么可能会不好吃?”
他语气中有些许高人一等的鄙夷:“可能有人吃不惯吧。”
林尚怀眼神雾沉沉的,笑道:
“是吗?西瓜有什么吃不惯的?”
他伸手,捏着齐穗刚刚入口的小牙签插了一块,吃进嘴里,皱眉说:“确实有点水了,换一份吧。”
陈平哑然,如同机械般伸手,出门去换。
董庆安颇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这可真是个不一般的。”
林尚怀的神情迅速冷下来,半点不给面子。
“伺候人的还敢这么聒噪?”
董庆安只得啧啧,总觉得,这服务生和林少爷的恩怨可不止这些。倘若只是聒噪,林尚怀不至于如此。
陈平去换了一盘水果,冷着脸将齐穗吃过的那盘倒进垃圾桶里。他盯着那里面花花绿绿的果切,眼神闪过一丝阴狠。
他不是没想着朝林尚怀身边凑,但他并没有给陈平机会。林尚怀很少去其他的包间喝酒,基本上都是董庆安在的时候,他才会去凑凑热闹。至于叫服务生,那就更是两说了。
陈平自然知道林尚怀是身体有毛病,但其他人却只以为他是忌讳这些,所以从不敢轻易往他身边靠。
他是一定要飞黄腾达的。
无论做什么,只要能有花不完的钱,陈平就不觉得心虚。
但服务别人挣的钱太少了,跟着牌贩子下注的钱也太少,那点钱他买块表买几件衣服就花得精光。可这些会所里的少爷不一样,只要能搭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下辈子都不愁吃穿。
不喜欢男人也没事,他自然有让他们听话的手段。
他摸了摸自己外兜里,那一小颗白色的压片,朝后厨要了个新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站在包间门口平复自己的心情,才重新敲门,推开门走进去。
他脸上摆出一副热情的笑容,急忙朝林尚怀赔罪,还对着一旁慢吞吞喝酒的董庆安道:
“董先生,前台那边有位姓程的小姐给您来电话,您看是不是有急事?”
董庆安闻言一拍脑门,“坏了,是嘉怡。”
他急忙收拾东西站起身来,招呼着林尚怀:
“哥,我先走了啊,嘉怡找我估计有急事,下次再一块喝。”
林尚怀懒懒地冲他摆摆手,眼神迷离。
但只有齐穗知道,他的大腿滚烫,脚踝还止不住地往她这边靠,正以一种磨人的速度慢吞吞地碰她的小腿,就像他那天在桌子下面,用鞋面踹她小腿一样!
这男人,真是讨厌死了!
送走董庆安,陈平浅笑着捧着杯子,又小心将林尚怀面前那只杯子拿过来,见他没露出什么不满的神情,他才将自己面前的两只杯子都倒满酒,还贴心地重新启开一瓶酒,盖因这林少爷的毛病全会所都知道。
他抬起自己的酒杯,笑道:
“林少爷,感谢您一直照顾我们的生意,这杯酒,黄老板要我代替他敬您。祝您今后的日子一路长虹,希望这杯酒为您添光增彩。”
林尚怀“嗤”了一声。
他喝的是红酒,但眼前的男人一看就没怎么喝过好东西。
酒是要慢慢品的,因而他每次倒酒只倒半杯,而眼前的男人,红酒却一倒一整杯,欲要囫囵吞枣般把一杯红酒掷下肚,这是无论如何掩盖都无法去除的——
酸腐气。
林尚怀定定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只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希望你和黄三儿说的是真心话。”
他慢吞吞地转了转杯子,里面的酒液欲要满溢,这动作看得陈平心慌不已。
他抢先抬手,把一杯酒尽数咽进肚子里,接着便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着林尚怀,似是催促。
林尚怀最终还是给他一份面子,抬手抿了一口。
陈平的脸上爆发出喜色。
他笑道:“那就不打扰林少爷了,您慢慢玩。”
他站起身的时候,还朝着齐穗吩咐道:“可千万要好好陪着林少爷,让人家尽兴!”
齐穗抿着嘴巴点点头。
她垂下脸,细细看着林尚怀手里那杯酒——
她总觉得,
刚刚陈平哥敬酒的时候,好像朝着林尚怀的杯子里扔了点什么东西。
是她的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陈平:拼尽全力为他人做嫁衣。
第44章 小乡妹14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齐穗一只手按着林尚怀的脑袋, 一只手制止他解开衬衫纽扣的时候,脑袋里只剩下这个问题。
就在陈平走出去的一瞬间,房间毫无征兆地落了锁, 包间内的两个人都听到了那阵清晰脆亮的咔哒声。
紧接着房间的电力系统突兀地停止运转, 不过只肖一刻钟, 包间内温度急剧上升,灯光昏暗,齐穗一脸懵地看着包间里黑乎乎一片,身旁还坐着一个超高温人体,正用他烫呼呼的脚腕蹭她小腿。
还没等她反应过味来,旁边的生物就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林尚怀的声音闷哑,轻微的喘息夹杂在连不成字句的话语中, 昏暗的环境掩盖了他的狼狈,但身体反应却骗不了人。
这帮孙子。
他几乎咬着牙, 想要克制自己身体里那阵令人讨厌的剧热痛感。
齐穗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坚定顿挫的两个字:“没—事!”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吧……
齐穗站起身来, 开始摸黑走到自己记忆中房门的位置,手在门把手上左旋右旋,但很可惜, 这门被反锁了,钥匙孔在外面, 无论如何挣扎都打不开。
齐穗重又摸黑坐下来,在一片沉默中讷讷:
“被反锁了, 好像打不开。”
林尚怀深呼吸一口气,发出灵魂质疑:
“你对象, 脑子有病吗?”
把一个被下了药的男人,和自己的女友关在一起,他图什么?就喜欢被别人戴绿帽?
齐穗懵懂地看着他在暗光中扭曲的脸, 一张漂亮的脸上扯出狰狞的表情,那张讨厌的脸即便做出如此丑陋而放荡的作态时,竟也只显出几分柔弱。
她没有读懂他的含义,只是天真又带着不高兴地反驳他:
“兴许只是停电了呢?陈平哥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林尚怀忍不住怪声怪气地挖苦她:
“陈平哥~陈平哥~你叫人家哥哥,人家把你当妹妹吗?停电能停到门锁上去?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用舌尖抵着牙齿,试图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感唤醒自己的感知。
他还嘲讽这村姑,他现在的状态才是真的欲哭无泪。
说不好听点,这具身体从小到大所有的泌精,几乎全都贡献给了医院做检查,他因为纾解而进行的性行为等同于零。而眼下这种狂热的闷胀,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官。
妈的,怎么这么难受?
真想……真想——
林尚怀看着那张白生生、眼睛瞪大又大又圆的脸蛋,怎么看怎么顺眼,难不成他真是魔怔了?
还是说这就是可耻的男性反应,看到个女的就能有反应?
真他么下贱!
林尚怀蜷缩起来,抱紧自己,独自一个人背对着齐穗,像一颗圆滚滚的球一样窝在沙发一角,离齐穗远远地。
这副模样,看着更像会所外面那只圆滚滚的小三花,吃不到包子馅的时候,它就这副委委屈屈的态度,让人看着直心疼。
可林尚怀是个大男人,齐穗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哄哄抱抱的举动,只好小心翼翼地挪着屁股,一点点移动到他身旁,轻声问:
“你难受呀?”
这简直就是废话。
林尚怀闻言,想对她翻个白眼,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般落在她的唇瓣上,那两片圆圆鼓鼓的嘴巴,就像齐穗本人一样,莫名其妙又让他捉不着头脑,但偏偏,很吸引人。
林尚怀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和胸腔组成的小空间里,声音闷闷的,可怜又小心,一点点道:
“你是蠢吗?离我远一点啊。”
齐穗哪里懂这些,什么药不药的,她只以为是这个孱弱的小少爷又身体不舒服了,看他耳根红红的,手还难受地抓紧裤子,于是她自告奋勇般道:
“你等一下,我去把门撞开,我带你去看医生!”
她作势站起来就要走,却被林尚怀一把抓住手腕,声音带着低低的气音,“你是白痴吗?就算你真的是牛,你也撞不开大门,别有点力气就得意。”
齐穗闻言,不高兴地撅起嘴巴来,“那我也不想就这样看着你难受嘛。”
林尚怀受惊般抬起头来,像是在不停确认眼前这个女人是那个不解风情的村姑,他卷曲的睫毛像飞旋的蝶翼,眨了又眨,眼下的皮肉很薄,似乎可以透过那层窥视到那皮囊下连成脉络的细小血管,正编织成一层明显的绯色。
他的态度不知为何变得柔软很多,眼仁呈现雾色,却看起来温暖而亲切,那双单眼皮的凌厉被这种可以被轻易接近的柔软削弱。
他的手指很烫,烫得齐穗小心蜷缩指尖,却触碰他掌心的肉。
林尚怀张口,语调带着诡异的黏度,他轻缓地用自己惯用的语气斥责齐穗,
“你就呆在这里,就算不给我添麻烦了。”
可偏偏这样的语调,在此时此刻这样暧昧的气氛里,竟显不出一丝苛刻,只从中听到满溢的纵容。
齐穗是个愣头青。
这些弯弯绕绕、少男柔肠,她统统不明白。
她伸着自己有着圆润弧度的脸颊,亲切又不知分寸地靠近男人的脸,靠近他唇舌间吐出的热气,不由分说地皱着眉毛,对他的态度发出谴责:
“我是在关心你耶,你到底怎么了嘛,我想帮帮你还有错吗?”
男人的眼睛迟钝失焦,迷离地落在她肉肉的唇瓣上,小心地幻想其中的气味——
带着水果的甜,呼吸之间是属于齐穗的、普通平庸的皂香味道,就如同此刻一般,不由分说地、强硬地占据他的脑袋,要把名为“齐穗”的病毒深深扎根于林尚怀的脑神经中。
他背脊突兀地低了低,脖子朝前伸,唇微不可查地张开一个弧度,这是一个很难察觉的动作。
他想要索取些什么,是一个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可以吗?
他可以的。
他是林尚怀,是林家的“少爷”,只要他想,他可以拥有一切,何况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姑。
齐穗伸出手,她的手温是暖呼呼的,既不冰凉、也不滚烫,是一个十分健康的躯体应该拥有的体温。
她轻轻地将手放置在林少爷的额头上,感受着其上的温度,认真的脸上有种奇妙而宁静的秀美,是一种在平常的她身上鲜少能看到的体质。
换句话说,这就是——
只有他林尚怀能看到的,独一份的她。
他渴望的,正是这份特别,不管是牛头牛脑、傻里傻气,还是这份从淳朴中脱胎而生的秀丽,都是他甘之如饴的。
林尚怀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独独没有人对他如此特别。
林尚怀轻轻张嘴,小声说:
“难受。”
齐穗闻言便捧着他的脸,像对那只小三花一样,柔声安抚着:
“哪里难受?”
林尚怀抓着她的手,拂过自己的脸,要她感受自己平坦脸颊的滚烫;拂过自己的胸前,要她轻轻抚弄自己的肌肉纹路;又把手掌按在像是烹着一团火的小腹,可怜道:
“这些地方都难受。”
接着他便迷恋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为他皱起眉头,一知半解、毛毛躁躁的模样看着愚笨却可爱。
“难道是吃坏肚子了?”
“怎么会肚子痛呢?”
齐穗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林尚怀身边兜兜转转。她平常是有些犟有些迟钝,可是心是很善的,在她面前展现出的脆弱,都会被齐穗放在心里。
林尚怀知道,只要趁着现在对齐穗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哪怕是他渴望的,只要愿意蒙骗她,齐穗甚至可以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亲昵。
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那男人没品至极,竟会将她弃如敝履。
他低眉垂脸,做出一副柔顺的态度,在齐穗暖暖地掌心中蹭蹭,像一只可怜巴巴的猫咪,只是不停地、自顾自地哼哼唧唧着难受。
林尚怀没说谎,这种又热又心慌的感觉确实很难受,但他承认,完完全全没有到达会让他失心疯的程度。
最起码,他的疼痛阈值在从小到大
的成长过程中不断提高,甚至之于快\感,他的忍耐值也比正常人高上数倍。
他当然可以就在这里、就在现在,哄骗着齐穗亲亲他、可怜巴巴地诉说他有多难受,最好叫她心甘情愿为自己纾解。
但林尚怀不屑。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过是没法笼络人心做出的下贱举措而已。
他要的,远不止这么浅薄。
林尚怀的骄傲,也不允许他不明不白地和女人勾缠在一起。
这一切,只需要他想明白自己对齐穗的感情,就迎刃而解。
“帮我……”林尚怀抬起手来,眼神低低地哀求齐穗,要她扶自己去卫生间。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卫生间是可以洗漱的配置,虽然林尚怀有些嫌弃,但他还是维持着自己脆弱的情态,留下一条门缝,对着外面一脸担忧的齐穗小声说:
“假如听到我摔倒了,你一定要把我抱出来。”
直哄得齐穗找不着北了,就知道嗯嗯地点头说好。
齐穗转过头去,耳根有一点点发热,电流感顺着耳朵流进牙龈,使得她忍不住咬紧牙,坐立不安。
也不知道这有钱人什么毛病,肚子疼得要命,还可怜巴巴地要她揉揉,甚至要强撑着跑到厕所里洗澡。
在听到里面声音哗啦啦的时候,齐穗早就适时转身,只留一双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蛋红红,目不转睛地盯着墙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等到淋浴声停下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脸蛋红红的林少爷进去,还齐穗一个嘴唇发白的林少爷,她大惊失色,大步迈过去,抓着他的手腕,急声问:
“你怎么洗冷水澡啊,要生病的!”
林尚怀轻轻摇摇头,在她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将那只小手揽在自己怀里,略带三分虚弱道:
“没事的,我身体不差的。”
齐穗不懂,她不明白。
她铆足了劲盯着林尚怀,脸蛋皱成一团。
冷水澡多难受啊,她在家的时候洗澡,自己要烧整整三大锅热水呢,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啊?
林尚怀看着这张脸,偏偏竟也不觉得愚笨了,只觉得其中生出无限的可爱。
他仍旧抓着齐穗的手,说道:
“笨蛋,再这么笨下去,便宜都要被人占光了。”
齐穗迷惑地目光下滑,落在二人几乎要合掌相握的手上。
这——难道不算占便宜?
林尚怀于是言简意赅道:“有人给我下药,想让我占你便宜,但我不想。”
他用食指轻点自己的唇瓣,其中蕴含着一种奇妙的意味,如同明显而情/色的暗示,林尚怀挑明:
“是,要毁了你我清白的占便宜。”
这话说的,竟像是他还有什么清白的好名声一样。
齐穗恍恍惚惚间想起,他确实还有一桩清白的好名声——
他来这万紫千红,从不点名服务生,也从不要旁人服务,就连倒酒端水,几乎都是他自己来。
这的的确确称得上一桩好名声,清纯干净。
她这下,终于听懂了林尚怀言语中的意味。
“哄”地一声,脸蛋红成一颗大苹果,耳根又烫又麻,软得一塌糊涂。
在眼前这个恶劣男人调笑的眼神中,她心头蓦地生出几分羞怯——
作者有话说:这个穗穗,她善!
本来想让他们亲亲的,可是我们穗穗笨笨的,什么都不懂,这样对她很不公平。而且小林凭什么?他还没追就想吃肉?踢回去先和LEO先生学学吧。
莫名其妙的这个故事居然又要十万字了,我要加快速度了。
第45章 小乡妹15
小张是林家老爷子高薪聘请来的保镖。
在这个年代, 时局动荡,早已卸任的林家老爷子虽然早就失去军政上说一不二的权力,但地位却仍旧稳固。
也因此, 林家招致不少祸端, 林尚怀更是从出生起就被全方位的、无数双眼睛盯着, 小张便是其中一双。
他退伍之前曾经是林老爷子的警卫员,转业之后工厂经济萧条,曾经的上属便重又将他聘请回来。
只不过现下,小张正愁眉苦脸,捏着药单子探头往病房里看,里面躺着脸色发白、穿着病号服的林少爷,高烧并肺部炎症让他一夜之间倒下, 这可比上次因为醉酒进医院严重多了。
林尚怀从小到大很经常地进医院,但鲜少是因为病症, 他这么突兀地倒下, 给林家人吓了一大跳。
林老爷子更是拍案怒喝,要把黄三儿那个乱七八糟的会所封停,说罢便开始联系自己的旧友。
急匆匆赶回来的林父却想的要比林老爷子多, 他急忙叫停林老爷子的行为。
林老爷子之所以树敌众多,便是因为他在处事的态度上雷厉风行, 这一点在从前是好事,但现在可多少有些莽撞。
黄三儿确实是个孬种, 但黄三儿他爹攀上了市政的关系,这一点在现下的洪城, 简直就成了他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林父无奈道:“爹,您老还是多休息休息吧,我去看看玦儿。”
林老爷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深呼吸几口气, 咳嗽声闷哑,一旁的林老夫人赶忙把药递到他嘴边,皱着眉头不乐意地数落他:
“至于吗?我看那混小子八成又是自己喝多了酒,这么大了都不懂得体恤老人,天天叫你跟着他操心。”
林老爷子拂开她的手,叫她别多管。
他皱巴巴的脸上已然失去年轻时的凌厉,可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却还留存着他的几分神威,老爷子死死盯着林父,下命令道:
“家庆,我知道你工作忙顾不上孩子,但你得记着,不管怎么着,那是我林家的孩子,我林正国的孙子,万万不能叫外人欺负到他头上,别叫晓君寒了心。”
林家庆心中一凛,在自己这个已经卸任多年的老父亲面前低下头,恭顺的模样仍旧和孩子别无二致,
“好,我明白,我会查清楚的。”
林老爷子冷哼,叫来自己的司机,要亲自去医院看看林尚怀。林老夫人刚哎一声,便被他落在后面。
小张左等右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老爷子拄着拐走进医院。他急急忙走上去,将林老爷子扶着,一步步带他去病房。
一路上,还说了说自己昨天晚上的见闻。
林尚怀吃了药,又冲了冷水澡,硬生生抱着自己在包间里忍到天亮。他本该不那么严重,但万紫千红的服务生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张说到这里时,脸上的表情愤懑不已。
其中一个叫陈平的男服务生和他透露,是里面那位女服务生,为了攀上林家的富贵,特意和别的服务生换了班,好叫那间被锁起来的包间无人发觉。而吃了药的林少爷,就那么一直硬生生挺到天亮。
小张一脚踹开门的时候,林少爷已经满脸通红,神志不清地将头埋在那女服务生的怀里,衣服湿漉漉,一触便是满满的寒气。
走之前,小张只顾得上看一眼那包间里的女服务生,她正四仰八叉地睡在软乎乎的沙发上,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天真无邪。
合着,她给林少爷下了药,硬生生折磨了人家一晚上?
小张的语气义愤填膺,直听得林老爷子深深皱眉,他制止小张的执言,问道:
“一个服务生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是他看不起服务生,而是哪怕是在如今的年代,这种性质的服务生甚至放在社会上,都不算是正式工。只要你在人家那里做工,签了合同,你干什么都要受一定程度的管制,更何况是给客人下药。
药是谁买的?是谁卖给她的?班是怎么调换的?又是怎么知道林尚怀的行踪的?
这些难道不可疑吗?
小张哑口无言。
不过眼下,似乎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机。
盖因病房内,两名医生正拿着林尚怀的检查报告互相交流,林老爷子腿脚
慢,被小张搀扶着走进病房,询问着自己孙子的身体状况。
其中一名医生看着病床上仪表堂堂的病人,有些难以启齿,尴尬道:
“药效应该差不多过去了,但是高烧不退,肺部炎症会很危险,建议家属时刻观察一下病人的状态。”
好在吃的只是致幻剂和壮阳药捏合成的低效用药,而且剂量不算大,只要能睁开眼睛醒过来,后续就不会有太大麻烦。
就是这个被下药的人群,实在是很特殊。
竟是一个漂漂亮亮的男人,送来的时候衣领凌乱,锁骨上还有一道道的淤痕,boqi状况良好,身体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医护人员才放下心来。
林老爷子倒是一脸冷静。
动荡的年代里,他自是见过不少这种场面,有些男男女女被陷害,裤子一脱,第二天便结了婚。
只是这次,被糟蹋的是他的孙子,他才怒不可遏。
他不怒自威地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小张来来去去端茶倒水,林老爷子则是帮忙盯着输液管上的流速和滴瓶里的液体,语气中没什么情绪地问道:
“小张,等玦儿醒过来,假如他还要去那会所,你就把车撂我这儿,日后不许他去了。”
小张怔了怔,忙点头,“欸,好嘞。”
“只是,这事怎么和尚怀交代?”
林老爷子哼一声,专断道:
“交代?他还想要什么交代?不过是来了洪城不到两个月,就被那帮混账带坏了。等我死了,赶紧把他送回省里去,省的我天天替他操心。”
小张忙道:“可不敢说这种话,林少爷许是怕您老人家不舒坦啦。”
“不舒坦?”老人的面上闪过一丝惆怅,“他要真有这份心,就赶紧给我找个孙媳妇,天天跟个下九流的混混似的,说出去真是给老子丢脸。”
小张点点头,默默地替林尚怀把卷了边的被子盖着,不好对这家人说些什么。
他在林家的时间久了,也不是笨人,自然能看得出林家光鲜亮丽之下的暗涌。林家老爷子身体不好了,膝下的一双儿女却都不怎么上心。
年少时被林老爷子伤了心的女儿早早移民到国外,和林家断绝往来。而林老爷子的儿子林家庆,怕也是对他惧怕有余亲昵不足,只盼望着林老爷子尽早过百年,好叫林家变成他的一言堂,更别提林老爷子那一大帮子兄弟姐妹了。
这一家子里,也就林尚怀一个,算得上是自小在林老爷子眼前长大的,不怕他也不敬爱他。
自从来了洪城,更是成天给林老爷子惹麻烦,偏生林老爷子却甘之如饴。
可有时候,孩子不是这样管教的。
没有父母的关爱,也没有长辈的鼓励,林尚怀长到这么大,跟个野孩子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小张急忙心中呸两声,他真是胆子大了,都敢置喙雇主了。
林尚怀再怎么样,那也是林少爷,和他们这种穷苦出身的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正想着,小张抬头往病房外看了一眼,脸上一惊,忙提醒道:
“老爷子,家庆哥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正不情不愿地被拽着手腕,朝病房这边走呢。
小张盯着那女人思索一刻,恍然想起这便是昨天那个,将林少爷关在包间里,被指为心思深沉的女服务生。
齐穗噘着嘴,手腕被攥得通红,心中像是打鼓一般不安地跳动着。
她委委屈屈地想着,分明就不是她的错,为什么陈平哥要指着她骂?而且那个什么黄老板,一看就不是好人,说什么她要去享荣华富贵了。齐穗自顾自地把脚步踩得踢踏响,把自己的蛮横发挥了个十成十,只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
那个什么来着?
烘闷宴!
要把她这只小黄牛烤成烤全牛!
当然,最坏的还是林尚怀!
也不知道他是吃错什么药了,偏偏要在身体不好的时候洗冷水澡,还一洗就是四五次。
湿哒哒黏糊糊的衣服统统粘在她身上,又闷又热,还非要把头钻进她怀里,委屈巴巴地让她摸摸头,又不是真的三花猫!
害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几个凶巴巴的大汉前前后后地包围着,像个犯人一样上了车,生怕他们真的要把自己做成菜。
都怪!林尚怀!
她不高兴地低着头,对着地板做出各种恼怒的表情。
身边阴沉着脸的男人更是对她呼来喝去,在车上的时候像审问犯人一样,一个劲地问她的幕后主使是谁?
齐穗被吓坏了,一个劲地说自己的幕后主使是小咪,那男人便问小咪是谁,她说是会所门口的一只三花猫,男人的表情便肉眼可见的冷。
她哪里说错了?
就是小咪!
林尚怀和小咪一个样,要她摸摸抱抱的,那她的幕后主使不就是小咪吗?
“进去之后,诚心诚意地给老爷子道歉,你对我玦儿做的事情,林家是不可能原谅的,但假若你可以作证是黄三儿害的玦儿,我可以考虑考虑保下你。”
男人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但很可惜,齐穗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只抓住了林家庆的第一句话,咬着嘴巴问:
“为什么,我要给老爷子道歉?”
她甚至都不知道老爷子是谁,但是她知道一件事,于是她也就问出口了——
“你是林尚怀的爹吧?他生病了,为什么要给老爷子道歉?不应该是给他道歉吗?”
这话问得林家庆哑然,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已然走到了病房门口,小张从里面打开门,一脸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女人,不满道:
“家庆哥,你带她来干嘛?”
林家庆推开他,道:“来给老爷子道歉。”
病房门打开,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熏得齐穗倒退一步,林家庆却以为她想逃跑,推着她的肩膀硬生生让她踉跄着走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上面躺着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林尚怀,脸上高热的潮红已经消退,眼下只剩下苍白脆弱的神情,这副模样比之他从前的嚣张不驯顺眼多了。
旁边还坐着一个脸上皱巴巴的老头,看起来年纪很大,却仍旧精神矍铄。那老头拿着拐杖敲敲地板,低沉道:
“往这看!”
齐穗闻言,心里暗暗切了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挺起胸膛。反正都在这里了,是杀是剐随便他们!
“看到了!”
林老爷子看她这副态度,被气得咳嗽两声,拐杖差点被他挥成鞭子,
“什么玩意看到了!我是让你看玦儿!”
齐穗盯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明,这副模样倒是让林老爷子觉得舒心了些。
哪知齐穗下一秒便光明正大地摇摇头,一副犟理,
“什么玦儿,我不认识玦儿!”
林老爷子霎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假如在这女人还没来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一分期望,现下这期望也统统幻化成灰了。
眼前的女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玦儿会喜欢的类型,简直就是粗鲁无礼、还没什么见识。
“少嘴贫,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林家庆在她身后黑了脸,语气严肃。
齐穗往前走两步,病床上的男人正安安静静地睡着,丝毫看不出任何平日里那副嚣张的态度。他的眉眼之间是柔和的神情,只是唇瓣的苍白和眉心处微微的褶皱,昭示着他正经受着病痛的折磨。
这里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场所。
齐穗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是来看看林尚怀的。”
假如不是因为担心林尚怀,不管林家庆如何威胁,她都不会坐上那辆车。
这条故事线,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偏移。
而她这个本该在昨天晚上失去贞洁,并真的奇迹般为林尚怀孕有一子的乡下女孩,也因为林尚怀的坚守而彻底挣脱了剧情线的桎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家庆脸色更加阴沉。
一方面,他担心自己的儿子;而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拉黄家下水的好机会。只要眼前的女人能够承认,这一切都是黄三儿的“好主意”,他林家庆就能在洪城的关系网里更近一步。
可能,于他而言,后者才更为重要。
齐穗转身,不解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不明白林尚怀为什么会天天生病,是不是因为你们没有让他好好吃饭?”
她强调道:
“我只是,因为林尚怀生病了,所以想来看看他,而已。”
在这样的吵闹声中,无人发觉病床上的男人已经安静地睁开眼睛,正茫然地注视女人的背影。
奇怪,闭眼是她,一睁开眼也是她,这世界上怎么这么多齐穗?
他伸手,用指尖小心碰了碰齐穗落在病床的手指,张嘴想要开口,却被一道急进的嗓音打断,生理学上是他父亲的男人高高在上地贬低着,好似就连齐穗站在这里都变成了一种罪过。
“小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些别的小心思,但是我要提醒你,玦儿不是你这种人高攀得起的,更不是你能随意算计的。假如你老实点,恭恭敬敬地道个歉,再把替玦儿做个证,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开口。”
齐穗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开心转变为了疑惑,眼前男人的话,从头到脚都让她不舒服到了极点。
小张这时推开门,将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的桌子上,还细心地拆了一颗消炎药出来,放在温水旁。
林老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场面,正眯着眼睛,神情难以分辨喜怒。
这副模样似乎给了林家庆底气,他转换态度,语气变得痛心疾首起来:
“你这样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做出这种事情,不觉得羞愧吗?想想你的爹娘,你让他们能安心吗?”
齐穗欲要张口,指尖传来的凉意却让她停下,那根冰凉的手指像一只小小的细蛇,在她掌心点啊点,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于是深呼吸一口气,道:
“这位,先生,你想让我交代什么?还是你想听什么?要不你直接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齐穗摇摇头,看了一眼椅子上老神在在的沈老爷子,又看一眼眼前这个油头粉面、面容和林尚怀相似的中年男子,疑惑道:
“明明是林尚怀生病了,为什么要让我向你们忏悔?假如我真的做错了,那我也要等他醒过来,亲口和他说,而不是站在这里被你们莫名其妙骂一顿。”
“你们到底是紧张他,还是在紧张别的事情?”
林尚怀抿抿嘴,喉管沙沙地痛,脑袋晕乎乎的感觉让他以为自己在梦里。
被下了药,死猪一样地瘫在地上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完蛋了。可偏生齐穗却自顾自睡得又香又美,圆乎乎的脸颊肉像一团棉花团,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他恨得牙痒痒,真想翻身起来狠狠揉搓她的脸蛋子。
可惜不能。
他只能柔弱地靠在沙发上,竭力用头去磨蹭她的手,拼命让她安慰自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撑过那种难捱又绵长的痛苦。
这痛苦在他少年时,反复出现过很多次。从前是检查身体之后的后遗症,长大之后,他再做生殖检查的次数降低了,就变成一种不再反复出现的感官。
难忍。
但好像她摸摸自己的时候,他就能稍微好受一点。
女人的背影那么小,可偏偏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生成一道小小的黑影,让林尚怀忍不住钻进去,像儿时一样,钻进那道让自己感到安心的狭小空间中。
“你!”林家庆从来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该说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吗?一心想着攀高枝,连自己的身份都忘记了。
他想起那个男服务生说的话,周身气势越发肃穆。
懒得再和这种女人说下去,他叫进来那几个大汉,让他们把齐穗拖出去。
就在他准备这么做的时候,林尚怀猛地用手抓紧齐穗的手腕,声音沙哑,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
“你又想干什么?欺负一个女人?”
他的语调低低的,喑哑的声线蕴含着十足的嘲讽,
“她既然都说了没有,你还想屈打成招吗?林家庆,你这副不择手段的做派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一醒来,病房里的气氛霎时变得焦灼起来。
一方面,林老爷子站起身来,要好好看看自己孙子的精神状态;另一方面,林家庆正瞪着眼睛,将他如此反抗的原因全都归结于眼前这个女服务生。
不知道她给玦儿吃了什么昏头药!
林家庆暴怒,却还保持着自己的理智,劝说道:
“玦儿,你刚醒,不了解事情真相。这个女服务生给你在酒里下了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尚怀打断,林尚怀从床上坐起来,拨开齐穗,让自己能完整看到病房中的情况。
他勾起唇角,嗤笑一声,
“又来这套?怎么,小时候这么对我,长大了还要这么对我媳妇儿?”
媳妇儿?
这词一出,病房里众人都以为自己耳朵除了问题。然而再怎么看,眼前的林少爷都是认认真真地、甚至还抓着齐穗的手,敛目的表情看起来,都有点不像林尚怀了。
齐穗自然也是一脸懵。
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先是迷茫,后是疑惑,继而皱成一团,露出她那标志性地、十分愚蠢的神情。
但林尚怀看了,却只觉得可爱。
恐怕脑袋里都想冒烟了吧?
林家庆命令,把病房里的寂静悉数打破,
“去!把那个女服务生给我拖出去!”
大汉们闻声往前走,林尚怀的表情登时变得阴沉,他紧抓着齐穗的手,声音尚存几分虚弱:
“林家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在害怕我出事,还是盼望我出事,你好在你所谓的‘战场’上更近一步?”
林家庆充耳不闻,只是走上前来,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水杯,递给林尚怀。他直视着自己儿子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漠然道:
“喝水,吃药,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之后那个会所,你也不要再去,少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林尚怀不接。
他近乎执拗地抓着齐穗的手。
假使要他接过这杯水,那他就要放开齐穗的手,这是林家庆给他的选择。
在林家庆的眼中,他是一个从小被以传承香火养大的工具。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才华天赋,全都只是工具前面的修饰而已。等到他娘去世之后,这份来自父亲的漠视变得更加严重,他林尚怀,就应该被安排着度过一生,心甘情愿地接受林家庆的摆布。
可是,凭什么?
他盯着那杯水,目眦欲裂。
蓦地。
一只手接过那杯水,脸蛋圆乎乎,眼睛里带着清澈的坦然,齐穗道:
“谢谢,我正好口渴了。”
她一仰头,咕嘟咕嘟把一杯水全都喝下肚子,爽快地叹口气。
早上拽起来就来到这里,她还没喝水呢。
眼前面色阴沉的男人死死盯着齐穗的脸,似要说出什么,却被齐穗直接打断。
她手握水杯,“嘭”地一声对准钢化材质的床头桌,狠狠敲下去,透明玻璃水杯登时碎了一地,巨响在病房里炸开,像是一声惊雷。
女人握着一片玻璃的残片,胳膊上被飞溅的碎玻璃划出伤痕,她只草草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将那片残破的玻璃置于脖间,道:
“去帮我报公安,就说有人要违法监禁!”
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一个脸蛋肉乎乎、看起来像是没有成年的姑娘,圆溜溜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犀利。小张被她盯着,脚步却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一动不动。
齐穗皱着脸问:
“怎么?难道这一整个屋子的人,都要跟着
这个大叔违法?”
“看在林尚怀还在生病的份上,我不欺负你们。但我和他要是少了一块肉,你们就等着正义的审判吧!”
这是齐穗在村长家看刑侦剧时学的,她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简直是帅呆了。
林家庆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简直笑掉大牙,什么看在林尚怀的份上,他林家庆,有一天还要仰仗他儿子的面子?
反而,倒是林老爷子眼中,滑过一丝欣赏。
这牛头牛脑的小姑娘,看着倒是十分有趣。
“报—公—安!”
齐穗磨牙,以自己认为最凶狠的表情盯着离病房门最近的男人,局势一时之间陷入僵持。
林老爷子站在一旁,拐杖触地,发出一声脆响。
“好了,家庆,你先走吧。”
林家庆转头,语气不敢置信:“可是,爹——”
林老爷子:“好了!赶紧滚吧,再让你搅下去,儿子不是儿子,爹不是爹了!后面我来处理!”
林家庆沉默片刻,带着人走了。
病房里静悄悄地,只剩下四人。
林尚怀几乎是在他爸走出病房的瞬间,就跪坐起来,把齐穗手里的碎玻璃夺回来,扔得远远的,语气很差地数落她:
“能耐了啊你,还敢威胁别人?你不怕他真让你死啊?”
“那是你爹!”齐穗嘴快地反驳道,“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嘛!”
“笨蛋,你就不该来!”林尚怀不想再多说什么,尤其是在他人面前。
他不愿表露自己过分丰沛的情感,也不想让人看出,他已经被这个蠢笨滑稽的村姑拴在掌心里。
他脸色难看,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手脚无力,只是抢了一片玻璃,就眼前花白一片,软软地将额头抵在齐穗肩膀上,说不出话来。
这副模样,让齐穗莫名其妙的情绪缓解很多,她甚至有些怜惜林少爷,柔软可怜的猫咪做派,实在是很值得怜爱的。
林老爷子心情很好地欣赏眼前这幅景象,指挥着小张出门去问问医生,病人醒来之后该怎么处理。而他则是一边叹息着,一边高调夸张地说自己要去一趟厕所,退出了房间。
林尚怀从齐穗肩膀上抬起头,心情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被拯救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是太羞耻了,以至于林少爷连想都不敢想。
“对了!”
齐穗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她问:“他们为什么叫你玦儿啊?”
还以为她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林尚怀翻了个白眼,伸手,像只矜贵的猫咪一样要她扶自己躺下,齐穗乖乖照做。
她胳膊上还有一点血痕,林尚怀皱着眉头看着,打算等会找人拿点碘伏上来。
“我有个小字,清玦,所以就叫这个名字。”
齐穗念书很不认真,语气古怪地念了念这个名字,问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林尚怀怔了怔,“玦,是缺损的玉的意思。”
就连这个小字,似乎都在无言中预示了他的命运。
齐穗却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听。”
“那你岂不是叫小玉?”
“我可以叫你小玉吗?”
林尚怀炸毛:“我们什么关系?你就要这么叫我!”
齐穗歪头无辜道:“你不是说我是你媳妇儿吗?不可以吗?”
男人转身,将自己抱起来,蜷成一团,声音低低的,模模糊糊透过被子,几乎听不明晰。
“随便。”——
作者有话说:没错,这就是作者君最喜欢的美救英雄场面,我们穗穗简直帅死了!
昨天没更新,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作者君发上来的时候没有点确认,我现在上来更新才发现昨天那章根本没发出去!于是乎今天这一章就和昨天的合并了,原谅我(下跪)。
对了对了,宣传一下作者君的预收,就是现在文案这本《落魄大小姐怎么可能是救世主》,是万人迷多男未来星际类型。爱看男人扯头花的,来!爱看女主升级流的,来!不出意外就是下一本了(虽然还要很久)。
第46章 小乡妹16
林尚怀把自己窝在被子里, 像一颗白色的茧,沉默着不说话。
齐穗伸手,用食指戳戳他的背, 语气没心没肺:
“小玉, 你哭了吗?”
那颗茧往前蹭了蹭, 似是想要远离她的手指,拼尽全力远离之后,男人闷闷的声音才响起:
“没有。”
齐穗拍拍胸膛,大言不惭:
“想哭就哭嘛,不丢人的。”
在村子里的时候,齐穗是个很不让人省心的娃。但是不得不承认,即便齐父齐母对于自己没能拥有一个男娃儿感到遗憾, 他们也不曾亏待过齐穗一分一毫,不然这个姑娘也不能蠢到会和自己的对象进城赚钱。
齐穗不懂这些, 也不明白什么亲子关系。但是在村里时, 只要她生病了,不管她做了多大的错事,父母都不会像刚刚林家庆对待林尚怀那样, 毫无关心。
林尚怀有点可怜。
她便天真地、用胳膊肘撑着床面,再用手掌撑着脸蛋, 好奇地问:
“你娘呢?你娘也不来看你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偏生她这么问时, 林尚怀却不觉得冒犯。
他没好气地用被子蒙住头,回答她:
“早死了。”
“这样啊, ”齐穗当然也没有那种什么所谓的社交礼仪,她只是遗憾地砸吧砸吧嘴,安慰他:
“没事, 我来看你就行!”
什么歪理。
林尚怀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才轻声问:
“你来干嘛?你不怕他欺负你啊?”
他指的是谁,当然很清楚。
齐穗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这颗扁扁长长的茧,即便男人把自己抱起来藏进被子里,也是长长的一条,看起来有点滑稽,她抿着嘴巴偷笑,理所当然道:
“我当然是来看你啊。你爹说你生了很严重的病,还说什么要我们一起陪葬,巴拉巴拉的,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那我不得来看看你啊。”
“笨!”
林尚怀掀开被子,转身,脸色仍然有几分苍白,却因为窝在被子里有了点血色。
他和齐穗面对面,二人大眼瞪小眼,齐穗眨眨眼,不高兴地撅着嘴巴,
“又说我笨!全天下就你最聪明!”
林尚怀心情颇好地勾着唇角,食指和拇指轻轻扣起来,在齐穗额头上“啪”地一声弹了下,恶劣地调侃她:
“说你笨你就承认吧,脑瓜子都不转。”
齐穗啊地一声,急忙用手揉揉被弹红的地方,反击他:
“那你还和你爹说我是你媳妇儿啊,我看你都要嫌弃死我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白白让你数落我一顿,我就知道你是个坏东西!”
她不提这件事情还好,一提这件事情,林尚怀便面色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欲擒故纵般问:
“怎么?当我媳妇儿委屈你了啊?”
齐穗当即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好像还行。”
她刚说完这句话,又赶紧摇摇头说:
“不行不行,我要和陈平哥结婚的!”
林尚怀恨得牙痒痒!
平时也没见她多惦记自己的陈平哥,一提到这种事情,就满嘴陈平哥陈平哥的,真不怕他作呕!
林尚怀遂眯起眼睛,威胁道:
“哦?可是,昨天晚上我们在同一间包间呆了那么久,你的陈平哥应该不会生气吧?”
“而且,”他刻意地靠近这张圆圆的脸蛋,注视着她眼神中的兵荒马乱,“那颗药是谁放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齐穗眼神慌乱,四面八方地到处乱看,直到无法逃脱男人越来越近的脸和那束犀利的视线时,才自暴自弃般:
“对不起……”
“唔……”
林尚
怀不得不承认,他很不爽。
他舌尖抵着牙关,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是他让你道歉的?”
齐穗老老实实摇摇头:
“是我自己想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陈平哥会做出这种事情。”
女人很是苦恼地皱着鼻子,像是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将面前心怀不轨的男人当成了倾诉对象:
“其实,自从我和陈平哥进城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回忆着:
“以前的陈平哥,很会读书,有自己的想法。他想要上大学,但是家里面负担不起,于是他就不再说起这件事情了。他人也很温柔,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总能安慰我。就连我们之间的娃娃亲,他也总是表现得很期待,还会和我讲以后的事情。”
齐穗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双雾沉沉的眼睛,她问道:
“小玉,你比我聪明得多,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让陈平哥变成以前的模样?”
林尚怀沉默了。
他不能说,或许陈平一直都没有变过,或许没能上大学其实是他的执念,或许家庭的贫穷使他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
他不想为情敌做嫁衣,更不想为一个陷害自己伤害齐穗的人辩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齐穗和陈平,是绝对的不契合。
想明白这点,林尚怀的心情就变得心安理得多了。
他枕着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伸出来,轻柔地捏捏齐穗的脸蛋,语气却还是从前那样,命令道:
“万紫千红,以后别去了。我会找人把你的合同拿出来,你有别的地方去吗?”
齐穗闻言,眼睛一亮,像只小狗一点嗯嗯地点头,
“有的有的,我有个姐姐可以收留我!”
林尚怀嗯了一声,
“记得把地址给我。”
齐穗偷偷瞄他一眼,莫名其妙地不自在起来,这种奇怪的氛围下,她嗫嚅道:
“你——要来吗?”
闻言,林尚怀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奇怪看她,
“当然,我不去谁去?”
就见眼前的姑娘,脸蛋红红,不自然道:
“那……你说的那个……什么媳妇儿,是不是认真的啊?”
林尚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捏着齐穗脸蛋的手移动着,滑到她的下巴上,拇指捻着小巧圆润的唇瓣,将她下半张脸全都包在自己掌心里,不可思议地问:
“你……真的愿意当我媳妇儿?”
与其说他是欣喜,不如说他是不敢置信。
眼前这个笨蛋上一秒还在苦着脸问自己,怎么才能让陈平哥变成原来的模样,下一秒就大胆热切地要求成为他媳妇儿?
还是说,其实这才是齐穗的本性?
一个见异思迁且博爱的乡下小村姑!
齐穗不好意思地扭头,下巴在男人微凉的掌心中蹭了蹭,结结巴巴道:
“不是……我就是问问,你要是只是开玩笑的话,就当我没说……”
好了,明白了。
林尚怀咬牙靠近她,这就是个见异思迁的笨女人!
“当!必须当!你不当我就去会所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占我便宜!”
亏他还想着温水煮青蛙,哪知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已经快进到这一步了!
“那你的陈—平—哥呢?”
林尚怀提起这人,语气还是恨恨的。
齐穗眼睛暗了暗,垂着头说:
“其实,陈平哥刚刚已经和我说清楚了。”
“他说,他根本不喜欢我。他还说,这桩娃娃亲就当没存在过,让我去找别人。”
其实他还说了更难听的话。
陈平指着齐穗的脑袋,骂她蠢、骂她笨,还说她这种破鞋去到外面,根本不会有人要。
齐穗扁着嘴巴想哭,可眼前的陈平哥早就不是她的陈平哥了,她不想在他面前流下眼泪。
“真蠢。”
林尚怀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露出那双泛着淡红的眼圈。
他脸上的笑意很明显,和寻常状态上带着不驯的笑意不同,这是一种带着温和柔软的安慰意味的笑,林尚怀凑过来,侧着脸,语气是如同棉花糖般甜丝丝的调笑:
“笨蛋,该不会要因为那种人哭吧?”
林尚怀:“你不是很犟吗?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落入下风?”
更何况,你不是英勇无畏地“拯救”了我吗?
林尚怀发自内心地感慨——
见异思迁真是个不错的品质。
齐穗吸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可怜巴巴,真诚坦率道:
“小玉,你真是个好人!”
只是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情好起来了!
“那你就,好好感谢我吧。”
林尚怀笑笑,眼睛眯起来,沉沉的眼仁看不清,在他略显单薄的长相上,这样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但并不妨碍他的漂亮。
这张脸,是无论做出何种表情,都第一时间能让人觉得心情愉悦的模样。
眼下,他正侧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柔弱且易靠近,窗户外面有一点点微弱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投射进来,气氛静谧而安静。
齐穗撑着脸,毫无预兆地红了一大片。
她刚刚,是在这里,和林少爷,靠这么近,还聊了这么多东西吗?!
还说什么要当他媳妇儿……
林尚怀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
或许齐穗不知道,她的眼神和目光总是有着很强烈的存在感,或许这就是笨蛋的能力?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脸上,生怕他不知道,她很喜欢自己这张脸。
这种表情也让他庆幸,起码,这张脸不是毫无用处的。
他靠得更近一点,宽松的衣领垂下来,能透过那一点点的空间窥见,他胸前单薄微鼓的肌肉轮廓,看起来有点微妙的、瘦小到可怜的感觉。
是一种一看就没怎么经过锻炼,但天生却又拥有着不错的基因,因此才拥有的东西。
齐穗深深地看进去,抬头,对上那双似乎看透一切的目光,继而羞愧地低下头。
唔……
在村里的时候,她看过的东西远比这些多多了。庄稼汉们打着赤膊,在黄土地上嘿咻嘿咻地开垦着,丰收的季节里,男男女女都不拘形象。
但是,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她没办法再用那样客观平等的视线观察他。
这不是播种插秧,也不是丰收麦场,而是一个平淡的早晨,一个用奇怪的态度强硬闯入她生活的男人。
“看吧。”
林尚怀心情颇好。
他一把掀起被子,把两人的头全都藏进被子下,黑乎乎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他侧着身体,领口松松地荡下来,里面是即便在昏暗的空间中,也好似在发亮的皮肉。
“没见过吧?小土鳖。”
林尚怀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齐穗盯着那里,心虚得结结巴巴地,
“有……有什么好看的!又瘦又小的,看着就不好摸!”
“你还想摸啊?!”林尚怀耳根发烫。
一咬牙,抓着齐穗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下面塞。幸而是躲在被子里,齐穗看不清他脸上红成一片的狼狈,他的声音闷哑,像是豁出去了,
“摸!给老子狠狠摸!随便摸!”
“这……这是你说的啊……”
齐穗的声音平白弱了三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
“喂……唔,谁让你摸上面了!”林尚怀恼羞成怒。
齐穗一脸无辜地摸摸,又捏了捏,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来,隔着衣服拍拍他的胸膛,虽然单薄,但捏起来的时候还是肉乎乎的。
她犹如视察的领导,满意道:
“不错,不错!”——
作者有话说:不错!穗穗勇敢冲!
这一篇的穗穗是真的,大心脏小牛,不喜欢我是吧?好,那你就滚吧。
下一篇大概率会写窝囊废作家和小警花,窝囊废香啊,让我们警花穗穗来狠狠审判你!
第47章 小乡妹17
林尚怀缩进被子里, 脑袋里全都是那个走得没有一丝留恋的身影。亏他都做出肉/体牺牲了,那女人还是一副“我是很喜欢你啦但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哦”。
他恨恨地捶床,这才不是处对象!
难道不应该是时时刻刻都想要和他待在一起吗?
他难道这么没有魅力?
胡思乱想之际, 敲门声响起, 清脆的触地声混着脚步慢悠悠走进来, 昭示着主人的心情有多好。
林老爷子咳嗽一声,笑眯眯地,
“玦儿,我的孙媳妇呢?”
林尚怀没好气道:
“和别人跑了。”
在他说可以找人把她送回万紫千红,顺便帮她把合同拿走的时候,那家伙已经乐不思蜀,差点抬脚就走人了。
林老爷子喟叹一声, 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掌握着拐杖, 面上表情竟有几分犹豫。
林尚怀索性开了口:
“假如你是来替你儿子当说客的, 就免了,我就当没他这个人。”
林老爷子笑骂一声:“什么玩意你儿子,那是你老子。”
“是吗?”林尚怀淡淡道。
就好像在说,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这副模样看得林老爷子更是心中酸涩。晓君走得早,夫妻二人都是忙人, 迫于兄父辈的压力,陈晓君生了五个孩子。但家里人几乎都知道, 在生下林尚怀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已经是不太好的状态。
这个孩子, 大概在亲爹娘哪里受了不少磋磨。直到林尚怀八岁的时候,陈晓君因病去世,林老爷子才正式地把林尚怀接到身边来管教。不管教不知道, 等他把孩子接到身边之后,这孩子的真实情况才让人触目惊心。
不主动交流、没有兴趣爱好、身上到处都是未愈合的伤疤,八岁的孩子甚至连一二三四都不会数。陈晓君像是怀着报复的心理,将这个本该璀璨的少年养成了废物。
林老爷子每每想到这里,就对林尚怀的愧疚多一分。陈晓君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弥补到林尚怀身上。
他不再想这些,枯树皮一样的脸颊上浮现堪称慈爱的笑容,调侃自己孙子:
“什么时候把人家接过来给爷爷看看?”
林尚怀烦躁地翻个身,声音透过被子,还能听到些许气馁,
“不知道。”
林老爷子轻叹一声,看来还有得熬。
却不想,林尚怀动了动,语调沉静,带着一点求知,
“要,提亲的话,是不是得先去女方家里拜访一下?”
林老爷子眼神顿时亮了,他忙不迭点头,开始算起来,
“当然,必须的。还得准备提亲的彩礼。”
林尚怀掀开被子,盘腿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扎着滴流,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认真问:
“那,要买点什么,你教教我。”
至于林尚怀说的找人将齐穗送回去,这个人,自然就是董庆安。
眼下,他正大白天穿着一身厚实的毛呢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打了油。站在万紫千红面前,他和齐穗大眼瞪小眼。
“呃,这位姑娘,你需要我做点什么?”
被从来不用电话的林尚怀从床上叫起来,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他去办。董庆安虽然不高兴今天不能和嘉怡去约会,但是他还是非常有职业道德地将自己打扮得很商务,一早站在万紫千红门口。
他以为等来的会是尊贵的大人物,没想到是个年纪很小的姑娘,而且这姑娘怎么看——
都是那天那个把林少爷喝爬的女服务生吧!
齐穗面上局促,手指勾着手指,全然看不出她在林尚怀面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态度。
她声音小小的,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董庆安一脸无奈。
亏他打扮得这么油头粉面,结果是要去干架啊。
董庆安认命了。
他一边走一边问齐穗:
“林少爷怎么样了?”
齐穗唔了一声,眼睛溜溜转,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客气:“我感觉他压根没生病。”
精气神可好了。
还把她拉上床,让她揉揉捏捏的,脸蛋也根本一点都不苍白,生病之后的虚弱什么的,根本没有。他只会乖顺地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细细地喘。
齐穗怎么想,都觉得他看起来好像还挺有精神的。
董庆安若有所思道:“是吗?”
那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只需要揪着林尚怀生病的事情不放,一个小小服务生的合同而已,不会太困难。
事实也确实如此。
黄振天被董庆安一张能混淆黑白的嘴巴说得喘不上气,他近乎无奈地摊手,再一次主张自己的想法:
“林少爷不是没事吗?董庆安,你也没必要这么上赶着给别人当狗吧?”
董庆安眼中森冷。
林家对林尚怀的看重无人不知,可黄振天偏偏就敢这么理直气壮,他不就是自以为在洪城,没人动得了他吗?倘若去省城,他怕是第一个给林尚怀下跪的人。
“那你想怎样?”黄振天眼珠一转,问道。
董庆安自不废话,伸手:“那个女服务生的合同,给我。”
黄振天笑道:
“给你?你当我做人口买卖的啊?我这会所正道来的,合同给了你算怎么回事?”
董庆安也同样回敬他一个冷漠的笑:“原来不是吗?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做人肉交易的呢?”
黄振天反倒不着急了,他自若地叼着烟嘴,一口因为抽烟而发黄的牙暴露在空气里,啧啧道:
“这样吧,要不你让林少爷亲自来?”
董庆安闻言,眯着眼睛问:“你真不给?”
“不给。”黄振天吐了一口烟。
那女人还算有点用处,再加上陈平和他说的那些,黄振天自然不愿意放手。能有机会拿捏住林家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愿意放开呢?
“行。”董庆安淡定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是没什么大本事,但林尚怀本事大得很。虎落平阳又如何?他黄振天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齐穗这会正在休息间里收拾东西,她把自己身上的现钱都装进小荷包里,再贴身放在背心里,因此她要收拾的东西也就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走到门口,却遇到了一脸复杂的陈平,他抬手,似乎是想要叫住齐穗,而后者却视若无睹般走过。
“穗穗!”
他的手搭在齐穗的肩膀,能感受到那股讨厌的热意,
“我昨天说的话,是气话……”
齐穗转身,眼眸中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是吗?”
陈平急忙点头,“穗穗——”
“但是我不在乎了。”齐穗接下去。
她的眼睛圆乎乎的,十分可爱,在村中时,常常有人夸她的长相,是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明白——这是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只是现在,这双无忧无虑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剩下平淡。
“陈平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说的是气话,但在我听来,却字字句句都是你的真心话。既然你这么嫌弃我,这么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那就算了,我能找到更好的。”
陈平心中,那一点点的心虚和愧疚都因为这句话而消失了,他温文尔雅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诧异和嘲讽,原先要说的话全都被他忘记,他只是凭着本能,用顿挫的语调道:
“更好的?穗穗,你是在做白日梦吗?”
他满脸写着“除了我你还能去哪找到更好的?”
齐穗点点头,“嗯,我结婚的时候,会给你递请柬的,再见。”
说罢,她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陈平看着她的背影,衣服还是她来时穿的那一身破破烂烂的半袖七分裤,肩膀上的小包袱皮,用的还是齐家淘汰下来的床单,上面被心灵手巧的齐母绣了一支小麦穗。
这是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
陈平不知出于何种心理,高声道:
“穗穗,你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是回来找我!”
齐穗站定在原地,没有回话,继而走远。
那已经不是陈平哥了。
她恨恨地想,她就是回家种地 ,也再也不会找他了!
董庆安苦哈哈地,站在万紫千红门口,握着自己新买的半触屏手机,给电话那头的林尚怀汇报刚刚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线淡淡,但他依旧能听出里面有几分虚弱,董庆安纳闷道:
“哥,你要她的合同干嘛?我看了,人就是一清白无辜的小姑娘,你要是想折腾她,我可就不帮你了。”
电话那头,林尚怀翻了个白眼,语气恶劣:
“我折腾她?我求求她不折腾我就行!”
末了,他还不忘记吩咐道:
“你帮她叫辆车,送她到要去的地方。后面你不用管了,等我过两天去一趟。”
齐穗拽着自己的小包袱,乖乖巧巧地上了车,惊叹地在车里摸来摸去,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这副样子令董庆安忍俊不禁,他不仅在心里审判自己——
这就是个啥都不懂的傻姑娘,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更何况现在,林尚怀不是对她上了心吗?
只不过林家那些乱七八糟的“皇亲国戚”,可是要好好大闹一通了。
董庆安如此叹气。
却不知,林尚怀压根就没打算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插手。
兴致勃勃的林老爷子,已经带着人把当下最流行的聘礼买了个齐全。正当他想把彩礼钱也一并包揽的时候,林尚怀摇摇头,说自己有钱。
林家什么都亏欠他,唯独钱没有。
林家的孩子们甫一出生,父母就单独为每个人都准备了理财账户,这笔钱由他们个人支使。林尚怀挑着买了一点干股,如今正是回流的时候,手里的钱虽然比不得什么富豪,但结婚是足足够的。
林尚怀想了想,这件事情还是尽快吧。
因为他很难保证,那个见异思迁的速度快过翻书的女人,会不会立马把他这一页也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什么手感啊,不过这个故事也要完了,再有一个剧情点我们就圆满结束!
第48章 小乡妹18
“哎呦, 小穗,你就这么回来啦?”前台里,梁姐一边咬着笔杆子算账, 一边盯着饭馆里的客人。直到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齐穗时, 她才露出一点笑模样, 眯着眼睛走过来,温热的手掌握着齐穗的胳膊,把她往饭馆里带。
“怎么啦,受欺负啦?”她温和地问。
她是知道齐穗是什么秉性的人。假若她要是被欺负狠了,怕是要像头小牛一样咬别人呢。眼下这么粗略一看,小姑娘还是之前那个小姑娘,看着脸蛋还是一样红润健康, 连眼神都没变化,估摸着就是没受什么欺负, 这样是最好的。
齐穗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巴巴地把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全都说出来了,讲得梁姐直摇头,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些痛心。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幸亏遇上好心人, 不然你说不准要一辈子都陷在里面了!”
梁姐狠狠点点齐穗的脑门,要她记住这个教训。
末了, 她又小心问:
“那你那个对象呢?他怎么也不来找你了,也不送送你?”
一说起这个, 齐穗的表情就从伤心转变到愤怒,她皱着鼻头,语气中满满的讨厌,
“已经黄了!他让我去给别人站台,还骂我是破鞋!我看他才是呢!”
梁姐闻言,脸上的表情也同步和她一样变得愤恨起来,
“就是!这人怎么这样?!”
“没事!”梁姐拍拍胸脯,说道:“放心,小穗!你梁姐我这边有的是好小伙子,到时候统统给你介绍一遍,你这么好的姑娘还愁没有好对象?”
林少爷甫一下车,就听到如此言论,刚从病床上下来的脚忍不住软了一下,靠在车门上缓了缓,才咬着牙站在饭馆门口,勉强装作细声细气有礼貌的模样,轻轻地喊齐穗:
“穗穗——”
齐穗转过头去,惊讶地盯着他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犹豫着和梁姐说了一声,走过来,讷讷道:
“你怎么来了呀?你身体好了吗?”
她扭扭捏捏地圈着手指,小声道:“我也才刚回来呢。”
齐穗心里羞答答的。
哎呀,有这么舍不得我嘛?
林尚怀看着她这副模样,冷哼一声,把车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给她提下来,“我再不来找你,怕是你就要和别的‘好小伙子’相亲去了,你翻书翻得也太快了吧?”
齐穗睁着眼睛,状若无辜,
“我还没答应呢。”
“还没??”
林尚怀瞪她一眼,把两桶奶粉一样的东西让她提着,自己则是拿了一尼龙袋的东西,看着很是笨重。
齐穗好奇地歪歪脑袋,问他:
“这是什么啊?你拿的又是什么啊?”
“你泡着喝,老头说这东西挺好喝。”林尚怀道,“这包里是我买的床垫和厚被子,你不是和我抱怨你之前上班的地方没有床,每天都腰疼?睡这个就不疼了。”
他言语中很是认真,显然这不是别人让他做的,也不是那个什么“老头”让他买的,而是他自己想要付出的。
齐穗愣愣地看着手里两个花里胡哨的罐子,再看看一脸汗水,还帮她扛着尼龙袋的男人,正低着头、谦卑有礼貌地和前台的梁姐说话,直直把梁姐哄得合不拢嘴地模样,心头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和陈平哥——不对,是陈平谈对象的时候,和现在一比,怎么哪哪都不一样呢?
正好是下午午休时间,吃饭的人并不多。
梁姐干脆就给齐穗拿出钥匙,让她带着林尚怀去小隔间里整理整理。
齐穗跟在林尚怀后头,像一只言听计从的小狗。
“你就睡这?”林尚怀皱着眉头,嫌弃地站在小小的隔间里,且不说阴暗潮湿,这块地方拢共就能放下一张床和一面柜子,怪不得齐穗没地方睡。
齐穗站在他后头,看着一走进去就把空间都尽数占满的男人,抠着手指小心翼翼道:
“可是,我在家,在会所的时候,住的也和这个差不多嘛。”
在家的时候和父母是隔墙,有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会所当临时工的时候更是了,和别人住在同一个房间,晚上睡觉她都不敢翻身。只有在饭馆工作的时候,她算是勉强拥有一个自己单独的小房间,齐穗还挺自在的。
林尚怀呼出一口气,蹲下身子来,先帮她把要铺床垫的地方打扫干净,又打了一盆水,把帕子递给齐穗,让她把自己打扫过的地方擦一遍。
齐穗乖乖地去做。
而林尚怀则是盘腿坐在一旁,把床垫套上垫布,再仔仔细细地打理一遍。
这些事情,别看他是什么劳什子大少爷,但在他小时候,全都是自己做的。毕竟有个精神不好的娘和不管事的爹,所有活里,林尚怀就家务干得又快又好。
他把床垫搬上去,又帮忙把床单被罩全都铺好,皱着眉头抱臂站在原地,还是相当不满意。
要他说,就应该直接把齐穗接到自己家里,可是这个提议被林老爷子否决了。
林老爷子问他:
你希望那小姑娘还没嫁过来就被别人说闲话?还是你就这么自信人家父母就能同意这门婚事?
他话虽然说的不好听,但林尚怀不得不承认,齐穗对他的情谊,单薄到可怜。
在他看来,齐穗大概还是孩子心性,因为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欺骗她辜负她,她因此便生出反叛心。
她想过得比陈平好。
可这个用来结婚的人选,就未必要是林尚怀。
说来一定很好笑,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此刻也在害怕她会心血来潮,抛弃他转而投向别的男人。
齐穗擦干净手,一屁股坐在轻飘飘软绵绵的床垫上,还仍抱有童心般蹦了蹦,笑眯眯地对着林尚怀说:
“好软呀,我特别特别喜欢。”
特意用了两个特别,来彰显她有多喜欢。
林尚怀看着她的笑脸,相当不甘心地想——
什么时候,她能“特别特别”喜欢自己?
他“嗯”了一声,没选择告诉她,这一床床垫要多少钱。
齐穗拍拍屁股底下的床垫,有点可惜道:
“但是放在这里好浪费呀。”
林尚怀瞥她一眼,心里有事,便随便说了一句:“给你的,不算浪费。”
哄得齐穗又甜滋滋地笑。
林尚怀轻轻咳嗽一声,凑近她,轻声问:
“齐……穗穗,你那个,最近回家不?”
齐穗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扒拉着手指道:
“要等到下下个月呢,回家一趟的车可贵可贵了。”
林尚怀有点着急,
“不是,我不是……啧,你这么快就忘了?”
“什么?”齐穗的眼神很清澈。
就因为如此清澈,林尚怀才非常生气,他沉默着,眉头都皱在一起,死死地盯着齐穗,意图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
直把齐穗看得笑出声来。
她抬着眼睛,脸蛋上健康的红晕看着有几分娇憨,轻轻用小拇指勾着林尚怀的手心,问道:
“那,你啥时候和我一块回去?”
林尚怀猛地低头,看着那两只几乎要交缠在一起的手掌,轻轻地、用自己所有的理智控制自己,牵起她的手,问道:
“你说的这句话,是我认为的那个意思吧?”
没等到齐穗回答,他首先堵住她接下去的话,急急道:
“你答应我了,已经不能反悔了。”
齐穗看他一眼,低下头,语气自如道:
“当然啦,我不会反悔的。”
听到这个,林尚怀的手指蜷了蜷,犹豫道:
“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坦白。”
这件事情,必须在他们决定好之前就说明白——
他没有能力生下一个孩子的事情。
林老爷子说,既然他们已经决定要结亲了,那这那件事情婚后再说也来得及,更何况现在的技术这么成熟,想要个孩子不是很简单?
但是——
不论林老爷子是怎么想的,林尚怀并不希望齐穗没有选择的权力,也不想让她就这么被蒙在鼓里。更不想让她为了自己,去做那种乱七八糟的手术。
他不是没有了解过,做试管,女人比男人遭罪得多。更何况他的情况,即便一次就成功,也有很大概率会落胎,说到底,就是他的质量太差了,根本不足以生下一个孩子。
这是林家的命,也是他的命。
他坦然接受了,但不能让齐穗没有选择的权力。
齐穗疑惑地看着他,看这位向来肆意的林少爷脸上显露出的几分犹豫,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豪放道:
“要不你想好了再说?”
林尚怀抿着唇,淡色且单薄的唇瓣昭示着他尚未痊愈的虚弱,他张开嘴,刚想说话,门就被梁姐敲响,她抬高嗓子道:
“小穗,你出来,梁姐和你说点事。”
林尚怀瞬间泄了气,垂下头,额头抵在齐穗的肩膀上,语气委委屈屈地,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齐穗眨眨眼睛,摸摸他的头,问道:
“是我们不能结婚了吗?”
“当然不是。”林尚怀摇摇头。
“那就以后再说嘛,又不是没有机会了!”齐穗龇牙笑,一溜烟跑出去,声音还落在原地,“我先出去看看梁姐,你赶紧出来吧!”
林尚怀坐在原地,看了看周围,认命地叹口气,帮她收拾了一遍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把床铺都整理整齐,才又端出一副少爷架势走出去。
齐穗正和梁姐聊得热火朝天,估摸着她一时半会完不了,他便少见谦和地和梁姐道别,嘱咐齐穗明天去会所门口等他,他把齐穗的合同拿出来。
齐穗嗯嗯地点头,没心眼一样催他快走。
林尚怀想生气没处生,只能撑着脸,透过车窗再看她一眼,才吩咐司机开车走人。
心底的郁闷无处发泄。
梁姐好奇地拉着齐穗的胳膊,道:
“小穗,那是谁呀?”
齐穗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那是我以后的对象!”
这副光明正大的架势,好像她是那个要娶人回家的。
梁姐哎呦一声,先是调侃她换人换得真快,又说:
“这么冷的小伙,平时肯定不好相处吧。”
齐穗盯着汽车远去的背影,迟钝地挠挠头,
“还行吧,我感觉他肯定是害羞了,刚刚还帮我铺床单呢。”
不过在看到梁姐八卦的眼神之后,她又后知后觉地放下手,脸蛋上红了一圈,嘴硬道:
“反正,我感觉他挺好的。”
又贤惠,又听话,就是有的时候嘴巴有点坏,不过也挺好的,感觉有点可爱——
作者有话说:小林,再不说就要完蛋了。
作者君下跪在键盘上,我一直想固定在一个时间更新,但是那样的话就得提前一天存后面的稿子,办不到啊(哭),所以我努力调整一下叭。
第49章 小乡妹19
换了软乎乎的床垫, 齐穗整个人连工作都变得有动力起来了!
等到该下班的时候,她照例问梁姐要来门口的钥匙,准备帮她闭店。
但这样的要求却被梁姐笑眯眯地拒绝了, 她推推齐穗的肩膀, 让她早点出门, 盖因她也知道,今天齐穗要去和新对象见面。
齐穗红着脸蛋,朝她摆摆手,动作却不扭捏。
梁姐看着她的背影,感叹——
真是个好姑娘。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去会所了!
齐穗心潮澎湃。
其实非要说的话,她对于在万紫千红上班并不是十分抗拒,毕竟给钱多还能天天坐在包间里吃果盘。但齐穗不是傻瓜, 她自然看得出,身边那些同龄的姑娘们做的, 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不是端茶倒水、也不是服务客人, 而是把自己当做商品,她是呆,但没呆到这种程度, 陈平把她叫去做这种工,就是要害死她。
齐穗默默握紧拳头, 决定等会要是看到陈平,就狠狠给他一拳。
走到门口, 细眼睛保安看到她便眼前一亮,哒哒哒跑过来, 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竟有几分憨厚。
他用夸张的形体动作来辅助自己的言语:
“哎呦,你可算来啦, 林少爷十分钟前刚到,他吩咐我们,让你在接待室等等呢。”
实际上,林尚怀的原话是——
“一会如果看到那个笨蛋,就让她在旁的地方等我,别让她进会所。”
虽然嘴巴上不留情面,但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就是明晃晃的袒护。
细眼睛保安一边在心里感慨,他之前天天看着的小村姑还真攀上高枝了,一边又热情地把她引到一楼侧面的接待室里。
齐穗跟在他身后,问:
“林尚怀去哪啦?”
“这个……”细眼睛保安怎么可能没看到今天的排场?
一个林少爷身后跟着十几号保镖,冷着脸带人就闯进会所里,怕是要生出事端。
他只能讨好道:“林少爷一会就出来。”
一会要是出不来,那就是出大事了……
“哦。”齐穗鼓着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接待室里,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等得百无聊赖。
直到外面传出一点奇异的骚乱声之后,她才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好奇地靠近门板,用耳朵侧贴着听外面的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两道。
前头那个不紧不慢,后头那个带着一些急促慌忙。
“林少爷!”
陈平抬手,抓着林尚怀的胳膊,隔着一层布料。林尚怀先是默在原地,而后
剧烈地一甩胳膊,那种令人讨厌的热度叫他硬生生把陈平的手甩下去。
他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
“你想说什么?”
门内的齐穗愣怔,短暂的思维发散之后,她重又贴近门板,细细地听外面的动静。
陈平面容温和,乍一眼看上去就像个知识分子,只是他没有戴眼镜,反而穿了一身剪裁贴身的西装,看着有几分不伦不类。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少爷,您以后不来了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齐穗眨眨眼睛,把自己的呼吸声放的很低。
林尚怀的语气听起来不好不坏。
“嗯。”
陈平立刻急匆匆地追问:“是因为齐穗吗?”
“是不是因为她冲撞到您了?”他做出一副了悟的情态。
“冲撞?”林尚怀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怪怪的,“我不过是不想来了,觉得没意思而已。”
陈平急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的不甘,
“可是,林少爷,您存在这边的酒还没喝完。”
林尚怀抱臂,悠然道:
“几瓶酒而已,等会你们自己开了不就得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尚怀的语气听起来很凶。
“你到底想说什么?”
门后,是一阵寂静。
齐穗头蹭了蹭,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却平白感受到一阵震动,是有人靠在了她所在这一处门板上,她听到林尚怀的声音沉沉的,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似是一字一句从舌尖咬出来的声音。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想为我分忧吧?”
分……忧?
什么?
齐穗不明白。
她轻轻地依靠在门板上,像一只沉默的小猫,有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却只能这样静悄悄地听着。
她有点害怕。
“是的,是的。”另一道男声传来,“您是对齐穗有什么不满吗?那我可以帮您换一个人,或者,你想换谁都可以。”
齐穗抿着嘴巴,小动作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林尚怀会说出什么。
门外,陈平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那张他特意要来的药方,捧在手里,双手奉上,殷勤道:
“您可以试试看这个。”
林尚怀眯起眼睛,接过那张药方,这样的举措被陈平误认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道歉,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他暗暗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如涓涓流水,慢吞吞地介绍着这张药方的疗效。
最后。
他说:“您如果不喜欢齐穗,我就给您换个人,只要是个女人,我保证她能给您生下后代。”
“呵。”靠着门的林尚怀敛目看着,面上的表情难辨喜怒,就连语气都平淡得一如既往。
“是吗?”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
“你想要什么?”
陈平闻言,眼睛亮了。他想回答——想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但是很快,他就把这种欲望打压下去,继而恭顺地低下头:
“只要您能让我陪着您,我就满足了。”
好恶心。
林尚怀自高至下地看着他。
好恶心。
齐穗圆乎乎的脸蛋压在门板上,被挤成扁扁的形状,她眼睛里几乎在喷火,像一头小牛一样呼呼冒气。
她“嘭”地一声就把门踹开!
如此动作直接把林尚怀踹了一个趔趄。
在失落之前,她先用怒气和愤恨伪装自己。
齐穗撑着腰,恶狠狠咬牙,盯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和自己一同长大的男人,痛斥道:
“陈平,你怎么这么烂!”
乡下姑娘,就连骂人手段都那么质朴:
“就像地里施肥用的粪泥巴!又臭又脏!你知道你爹娘给你寄信了吗?你连地址都不给他们,你怕他们讹上你吗?你还算计我,我怎么不知道我家里有什么破秘方?你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你就是个狗东西!陈家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真是倒血霉了。”
陈平面上的表情由愕然到难看,再到怒气,只短短变化了不过几秒。
只是当他想要回嘴的时候,齐穗已经站在林尚怀面前,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冷硬。
她伸手,把半靠在墙面上的林尚怀拉起来,只说了一句:
“你骗我?”
林尚怀反手握着她,急忙摇头。
“没有,是——”
齐穗打断他:“那我问你,你之前要和我说的事情是什么?”
林尚怀愣住。
齐穗看着他这副模样,了然道:
“现在不能说了,对吗?”
“因为你在骗我。”
林尚怀一直知道。
外面看起来又憨又笨的齐穗其实是个犟骨头,很多时候她看事情都停留在表面,这是个很不好的性格。
因为事实不是这样的,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欺骗她,因为他只是在别人面前无法承认自己的无能而已。
她为什么不信任自己呢?
“啪”地一声!
林尚怀被惯性带动着垂下头,左脸颊上火辣的痛感漫上眼眶,他感受到一阵沉闷、像是巨大的泡泡从心头升起,再从闷热的眼眶中跑出来的感觉。
“你骗我,你不是个好东西。”
那脸蛋圆圆的姑娘就这么宣判了他的死刑。
无论再如何掩饰,在齐穗眼中,她所看到的就是事实。
事实就是——
陈平利用算计她,林尚怀对她甜言蜜语却心怀祸心。
林尚怀没说出来、或说不出来的,不管是不是真相,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转身就走,还不忘记在路过陈平时狠狠踹了他一脚。
一个一巴掌,一个一脚,相当公平。
陈平被踹翻在地上,林尚怀扶着脸,靠在门上,执着地盯着齐穗离去的背影,这副模样把陈平吓了一跳。
他从地上爬起来,急忙就要扶林尚怀,却被他用手打开了。
那男人站起来,轻轻舔舔唇角,红肿带着腥辣让他有几分晃神,但很快他便露出凌厉尖锐的神态,淡淡道:
“你滚吧。”
陈平还弯着腰,他不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急急地辩解着:
“林少爷,您听我解释——”
“不用,没必要。”林尚怀抬抬手,把他后面的话都堵回去,“你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说罢,他便循着齐穗离去的方向要走。
陈平瞪大眼睛,那张药方被林尚怀随手扔在地上,他狼狈地跪下来捡起,追着林尚怀,硬生生将其塞进林尚怀的手心里,他几乎是哀求着:
“林少爷,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给您找一个更听话的来。”
他还是没明白。
林尚怀抬眼,拿着那张药方,脸上是不驯的笑意,眼底却冰冷刺骨。
在陈平升起微弱希望之时,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将那张药方撕成粉碎。
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道:
“我想我说的很清楚。”
“不过,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再说一遍。”
“不管老子有没有种,都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操心的。就算我是个废物,我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因为此而难过半分。转告黄振天,让他老子把皮紧紧,可别中途落马贻笑大方。以及你,我不想在洪城再看到你。”
那张药方被撕得粉碎。
林尚怀站在陈平面前,看着这个或许对他心怀不轨的男人,低低地笑。
雄狮会在意蝼蚁的觊觎吗?
不,它们只会将其随意踩灭。
“对了,忘记转告你,齐穗的婚礼你可以不用来了,你的位置有我顶上。”
林尚怀扔下这句话,用舌尖从口腔内顶了顶被扇到红肿的侧脸。
打得真狠。
真不愧是那蠢女人。
一身没头没脑的力气。
他轻轻嘶了一声,眼底沉郁。
林尚怀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后悔。
早知道刚刚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低头道歉了。
可是,要林少爷在一个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不能生育的废物,是个没有种的男人。
他又何尝能做到?
思及此,他不禁有些埋怨齐穗。
蠢女人,多等他几分钟会死啊?他可从来没有抱着利用齐穗的想法。
他急忙忙抬脚,朝着门口走去,手里还捏着齐穗的合同,一坐到车上,就先把合同撕了个粉碎。
“走走走。”
“少爷咱去哪?”
“去之前的饭馆。”
赶紧,先追上那虎头虎脑的女人,面子什么的也不要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说清楚。
他林尚怀,决不允许齐穗把自己像书页一样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我们穗穗就是这样一个追求公平的女人,你一巴掌他一脚,大家都不白来。
第50章 小乡妹20
气死她了, 气死她了!
齐穗圆润可爱的脸蛋上都是肉眼可见的怒意,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路,还不忘把路边碍事的小石块一个个统统踢飞。
倘若要是让村里的爹娘看到她这幅样子, 便知道她肯定又是牛脾气发作了。
可这本来就是林尚怀的错!
她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谈对象, 什么结婚, 都是假的。
她就知道,这种家里有钱的大少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是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就像陈平那样。
他们都把自己当成傻子!
齐穗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忍不住抽抽鼻子,眼睛红了一大圈,看起来委屈极了。
原本只不过是心智未成熟的不甘心, 现在这份不甘心里却掺着杂质,让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小公交也在她的发呆中开走了, 齐穗只好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等待下一班。
等她回到小饭馆的时候, 已经夜幕降临。梁姐早早关了门回家去,好在她身上还拿着卷帘门的钥匙,鼓捣半天终于打开门。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没有再向前走,似乎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却迟疑着不肯开口。
齐穗抿唇,不耐烦道:
“你来干嘛?”
“齐……”林大少爷莫名扭捏着, 选择换了一种更加亲近的叫法:
“穗穗……”
齐穗闷头道:“别这么叫我,我们不认识。”
她生气又难受时就这样, 要么就闹脾气不开口,要么就伸出拳头捶别人几拳。可林尚怀宁愿她用拳头砸他、或者扇他巴掌,都不希望她一句话不说就给他判处死刑。
他踩着脚尖, 像一只猫一样小心翼翼地蹭过来,言语中带着亲昵:
“穗穗,你生气了吗?”
简直是废话。
齐穗翻了个白眼,很是不满,径直抬起卷帘门,在林尚怀期待的眼神中狠狠往下一拉,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看都不看他一眼。
只是进了门,她又犹豫着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倔强地竖起耳朵,想听听门外的男人会不会说些什么。
傍晚的街道上,虽然人影稀少,但还是偶见几人。
齐穗想着,反正这个林少爷肯定没有耐心,肯定站一会就会离开。
反正——
反正他又不是真心的。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陈平的话不仅告诉了她真相,也提醒了她——
齐穗和林尚怀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怕这位林少爷一时心血来潮捉弄她,可是处对象呢?结婚呢?
怎么可能呢?陈平或许有句话真的说对了。
她不过就是乡下来的村姑,怎么可能和城里的小少爷在一起,怕是在林尚怀眼中,她一直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傻瓜笨蛋而已。
她抬脚要走。
却听卷帘门被轻轻叩响,有道声音透过缝隙,细细地响起,
“对不起,穗穗。”
他又可怜巴巴地问:
“你生我的气了吗?”
从出生到现在,林尚怀从没有和任何人道过歉。
或许小时候有吧。小时候,他被精神失常的母亲打骂过,被家里的姐姐们无视过,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认为自己的出生是种错误。
但母亲死后,他的日子变得好过起来,可仍有无法消湮的乌云笼罩着他的生活。
该怎么说出口呢?
该怎么承认他的人生是一团糟?
他犹豫着,靠近冰凉的卷帘门,轻轻把耳侧靠上去,想要听听里面的声音。
林尚怀深知道,齐穗是个心软的姑娘,却也是个坚定的姑娘。
门内,齐穗无意识地往后靠,轻轻地用脚踝蹭蹭小腿,用鼻音“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她理直气壮地想:我凭什么不能生气?
林尚怀的声音变得柔软下来,他应该是靠着卷帘门在说话,想要把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齐穗的耳边,但那道声音里却多了很多很多的矛盾和迟疑。
“对不起,穗穗。”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齐穗抠着手指,强装不在意地站在原地,想让自己努力做到语气平淡。
她想让林尚怀明白,她绝不是因为不甘心才站在这里,而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而已。
林尚怀苦涩地勾勾唇,已经顾不及街上有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反而得寸进尺道:
“关于这件事情,我可以进去和你面对面说吗?”
齐穗皱眉:“为什么?什么事情不能就这样说?我不想见到你的脸,我会忍不住想打你。”
她的直言不讳让林尚怀无言以对,这个虎头虎脑的姑娘总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他没说话。
这样的沉默令齐穗厌烦地皱起眉头,带着怒意道: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要睡觉了!”
说罢,她用钥匙将卷帘门锁起来,直接走进后门里面的小隔间,把自己一股脑瘫在床上。
真烦。
烦死了。
哪怕是准备和陈平一起跑到城里来的那一晚,都没有像此刻这么烦躁过。
齐穗不懂。
但她不是傻瓜。
她抿抿唇,盯着房间角落墙面上,那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玻璃她能依稀看到几点星光和不甚明亮的月牙,心底的烦闷无人能解。
不就是生不了娃吗?
不就是没种吗?
反正她早就被别人指着脊梁骨这么骂过了。
齐穗从前在村子里,就因为母亲的疾病而被别人认为也是个“不能生蛋的小母鸡”。
可她挥挥拳头,那些人就全都闭嘴了。
如此家庭让她养成了如此性格。
任何磨损她意志的东西,都会成为她的武器。
齐穗瘫在床上,吊儿郎当地枕着一只手臂,脸蛋皱巴巴地,很不开心。
前门那里没再传来声音,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些许蝉鸣。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头埋进枕头下面,止不住地想着林尚怀。
像他那么没有耐心的小少爷,肯定早就走了。
说不定,今日来就是来嘲笑她的。
可是另一方面,齐穗又忍不住对他产生一点点感激的心情。
因为他知道万紫千红不是个好地方,他还帮她拿回了那封合同。他这样做,证明他对自己并非全无心意。
可能——
对齐穗的这份心意,抵不过他心底的骄傲吧。
所以齐穗便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不过是不能生娃而已,会怎么样呢?
难道人类,非要生下一个孩子,让他继承自己的无能和弱点,才算作圆满吗?
她又把头发挠得毛茸茸的,心里空落落地看着窗外。
直到稀疏的星子被绵密的细雨遮盖,蝉鸣消失不见之后,齐穗才反应过来外面下起大雨。
她站在床上,垫着脚尖把窗户闭上,端着水盆出去烧水,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又重新躺在充斥着皂角香气的床单上,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眼睛闭上又睁开。
林尚怀像是变成了作祟的鬼,缠着她不能入睡。
睡不着,无论如何都
睡不着。
她干脆从床上坐起来,直愣愣地发着呆。
“咳咳……”
前门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
齐穗一震,竖起耳朵来听了听。
街上偶尔会有些流浪汉,但饭馆门口有卷帘门,又冷又硬,即便他们想要来躲雨,也不会在这里久坐。
那道声音又轻声咳了咳,仿佛只要齐穗不发出声音,他也就永远不会说话而已。
齐穗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卷帘门旁,外面的雨丝绵绵,依稀能听到它们落到地面扑簌的声音,还有另外一道,不太明晰的呼吸声。
她停下。
隔着厚厚的卷帘门,那道呼吸声像是钻进齐穗的脑袋一样,轻轻地舒展着。
奇怪的男人。
原来就这样一直站在门口。
假如这么说不出口的话,那为什么不直接走开呢?宁愿在外面淋雨,也不愿像从前那样,用命令的口吻让她开门。
是笨蛋吗?
他一直骂自己是笨蛋,但在齐穗看来,他才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齐穗突兀开口问道:
“外面凉快吗?”
那道呼吸声顿挫。
继而轻轻靠过来,声音软绵绵的,
“还好,你不要出来,下雨了。”
林尚怀抬头看看,饭馆门口的房檐虽然能勉强遮盖雨丝,却无法阻挡它们倾泻,闷热的天气里带着微凉的雨点,让人觉得心情烦躁。
他想靠得齐穗更近一点,却被脏兮兮的卷帘门阻挡,于是心情便不可遏制地变差了一点。
齐穗很想说点什么。
诸如让他赶紧走开啊,或者说自己要讨厌死他了,要他以后别再来找自己。
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只能默默地伸出手,止不住地扣弄着门边上的一点起皮的漆面。
两人沉默着。
直到雨点越下越大,直到就连门内的齐穗都听到了唰啦啦的声响,那道呼吸声都不可闻。
算了。
她这么想着,从旁边的桌面上拿起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却没有第一时间将卷帘门拉起来,而是冷硬着嗓音朝着门外说:
“你自己开门进来躲雨。”
又补充道:“我刚刚洗了手,不想碰脏兮兮的东西。”
林尚怀有一点点洁癖。
这个她知道。
因为那天他被自己灌醉的时候,哪怕神志不清,都还记得把她掌心里溢出的酒液慢条斯理地舔干净,甚至还用纸巾把她的手擦拭了一遍。
门口的男人沉默着。
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嘈杂的声音,一点点抬起卷帘门。
进门,然后再小心放下。
学着齐穗的动作,从桌面上摸到钥匙,再认认真真地锁起来。
他环视了一周。
最后才舍得把目光放到齐穗身上,好像这个举动有多艰难一样。
但事实上,的确是的。
刚洗完澡的漂亮姑娘正白生生地扭着脸,耳朵根是软白的颜色,神情却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好看。
甚至可以说,是很生气的模样。
起码是林尚怀从未见过的模样。
齐穗在他眼中,一直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笨女人。
但眼下,她皱眉不爽的样子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强势。
林尚怀摸索着坐下来,身上还沾染着湿淋淋的雨水。
他仰着头,用克制而礼貌的目光看着齐穗的脸,小心吞咽着,才低声下气地开口:
“你要睡了吗?那我在这里坐到雨停可以吗?”
齐穗闷不作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钥匙拿过来,才低低地嘲讽道:
“怎么敢让林少爷一直坐在这里。”
她从房间里拿了块干净的手帕扔过来,言简意赅:
“擦擦,别明天又进医院,又让你爹给我拎过去,我可不要再那么丢人了。”
林尚怀捏着手里皂角香气的手帕,迟疑了一瞬,只草草擦了擦能拧出水的发丝,随即团在手里,抬头看着仍然气鼓鼓的齐穗。
距离好远。
他低头,顺着自己的鞋尖看到齐穗的鞋尖,整整隔了大半个饭馆。
是说话都要扬高声音的距离。
他有些失落,但没有表现出来。
把手帕叠好放在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之后,又抬起头,用一种带着隐晦渴望的眼神注视着齐穗,低声安抚她:
“去睡吧,我就在这里坐一会。”
齐穗抱臂盯着他。
良久才哼一声,
“就这样?”
“……”
齐穗要气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吗”,心里的气就像一头牛一样,疯狂地用头顶撞她的心脏。
她伸手,用食指勾着林尚怀胸前的口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进后门的小隔间,“啪”地一声关上门,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不满意地瞪他。
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能坐人,这也就导致了林尚怀简直就像被她审问的犯人一样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无措到好似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说!”齐穗恶狠狠拍了一把自己的床,“你到底骗了我什么!我要揍死你这个坏东西!”
林尚怀左看右看,又看看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只好原地坐下来,抱着膝盖。
这样的坐法既天真又滑稽,再加之他的发梢仍旧湿漉漉得滴着水,脸色冷白,看着便可怜过了头。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是齐穗,并不会因为他这副模样而可怜他,反而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再踹他几脚,可心底里又有点舍不得。
林尚怀低低道:“你愿意听我解释了吗?”
“不是解释,”齐穗执着说,“不是解释,是你做错了,你要道歉。”
那男人便做出一副懊悔的模样。
“对不起。”他低下头,头顶有一个白色的发旋,发丝因被雨水淋湿而蔫蔫地搭在头顶,似乎和主人的心情一致。
“我……”他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讲起,便直接粗暴地进入了话题的中心。
“我有无精症。”
齐穗一脑门问号。
这副模样叫林尚怀看了,颇有些无奈地笑笑。
“就是……”他想了想,继续说,“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基因检查出了问题,医生说我有很大概率会是畸形,但我父母还是选择生下了我。”
“好的状况是,我并非是身体畸形。但坏的情况是,我的基因是不正常的,没有办法生下一个孩子,所以是无精症。”
到这时候,齐穗已经听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她读书很不认真,更何况乡下也根本没有什么好的教育水平,因此就连基因这个词,她都一知半解,只知道那是一种父母给的,从娘胎里便带来的东西。
她艰难地理解着:
“所以,就像我娘一样,以后也没办法生娃了,是吗?”
林尚怀干脆利落地点点头,脸上却仍然带着几分赧然。
他知道的,他是个不正常、不健全的人。
在决定和齐穗在一起的第一秒,他就应该提前将这件事情告知,然后给予她选择的权力。但是他没有。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仍旧感到可耻的害怕,仍旧不认为自己能够和齐穗真正走到一起。
就像他娘说的那样——
林尚怀是个废物,他不仅毁了这个家庭,还为林家带来了不幸。
他垂眸,把湿淋淋的自己抱成一团,把自己摆弄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齐穗却撑着溜溜圆的脸蛋,鼓着嘴巴,很不高兴地嗯嗯啊啊,接了一句:
“嗯,所以然后呢?”
林尚怀茫然抬头。
没有然后了。
他认为,在自己说完这些之后,齐穗应该就会很生气,然后他们之间就要分崩离析。
但齐穗却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皱着眉头、鼻子挺起来,看起来可爱。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
她抿着唇,脸上的表情
尴尬而不自然,似乎接下去的话会让她感到不适。
但她还是问出口了,就像从前学校里认识的那些姑娘,和对象吵架时的情态一样。
“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是真心的吗?”
这句话让她感到别扭。
她顿了顿,接下去继续问:
“难道真的是因为陈平说的,那张什么屁用都没有的秘方吗?”
村子里确实有过这样的东西。
但在小小的齐穗看来,那不过就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根本不值得相信的东西。
更何况对她来说,孩子是一种负担。
她已经看够了村里人对于生育的执念,也看够了他们在饥饿的年代里苦苦挣扎,却还要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孕育生命的模样。
如果城里的少爷,因为自己能生娃就靠近她,因为这种荒谬到可笑的理由,那么她就狠狠地多扇他两个耳光。
林尚怀迟钝地抬头,脸上的表情掺杂着一丝不可思议,
“穗穗,你是因为这个才……生我的气吗?”
他艰难地组织措辞来解释这个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不对,不是这样的。”
“药方……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因为我就是个废物,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能力延续林家的香火,也做不到我父母期盼的事情。在你之前,我没有丝毫想要和任何人走入婚姻的想法。”
他后知后觉。
“对不起,是我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是我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
林尚怀抬头,湿淋淋的脸被擦拭之后呈现一片冷白色,就连卷曲的睫毛都残留着水汽,单薄而平整的面部轮廓在雨水冲刷之下,浮现出美丽的破碎感。
他很是可怜地环着自己的膝盖,放下手,似乎是想要站起身来,但又疑心自己这样的举措太有压迫感。于是只好将手撑在地面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单膝跪地拖过来,接着再像一只猫咪一般环坐在齐穗腿边,胸前抵着床的边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抬头看着齐穗。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这样。”
他第三次问,好像生气是一件不能原谅的事情。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生他的气,一直到死去都没有原谅他。他不想让自己在意的人生气,于是尝试着用自己理解的方法去解决矛盾。
他是个缺失这部分体验的人,所以他想到了儿时,他在母亲生气的时候,会跪在她的床头,恳求她摸摸自己的脸,那时候的母亲总会给他一份单薄的慈爱。
一如现在。
他伸手,撑开齐穗小小的手掌,把她温暖而带着健康香气的手掌扶在自己脸上,轻轻地像只猫咪一般蹭,将自己的可怜和渴望发挥到极致。
“穗穗,不要生我的气,我很害怕。”
这个男人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或许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像这样投机取巧般博得齐穗的原谅,二人就会因此分道扬镳。
齐穗深呼吸一口气,手掌被他捏着,去碰他冰冷而带着明显骨感的下巴,她低头看,看到一朵湿漉漉被打湿的花朵。
用“花朵”来形容林尚怀其实不太恰当,他的脸是带着明显锐利感的,似是一幅水墨画,只用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关键线条。但偏偏脸上的肉感很少,骨骼也相对平整,因此便削弱了那份尖锐,只显出直截了当的干脆。
齐穗低下头,望着他可怜的眼神。
那双雾色的眼睛里,除去濡湿的睫毛而渲染出的水色,就只剩下堂皇。
她没有因为这份慌乱而软下心来,而是仍旧不开心地问:
“那陈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喜欢我,说什么要和我结亲,是不是就是觉得我很好玩?”
齐穗不懂那些非黑即白。
在这个社会上,她更属于不懂得规则秩序,也不明白什么人心好坏的人。
她决定讨厌一个人的依据,是看他对自己的态度。
他对自己好,她便喜欢;他对自己不好,她便讨厌。
而林尚怀这个人,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很棘手的家伙。
因为这家伙明明是她最讨厌的类型,傲慢自大张牙舞爪,却无论如何都让她移不开眼睛。
她靠近林尚怀,以一种自上而下的态度注视他,要以这种姿态来弥补之前他对自己的傲慢。
“回答我,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不是的,当然不是。”
抛开林尚怀傲慢的少爷外壳,他本质上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招惹那么多人,更不会招惹上黄三儿这种角色。
他学不会为自己辩解,于是便只能伸手将齐穗的手按得更紧,要她更浓重更狠辣地摸自己的脸,将那片肌肤都抚弄成潮/红色的一团,好像这样齐穗就会相信自己一样。
“穗穗,我没有,我没有想要玩弄你。”他急切地张开嘴巴,不择手段地承认着:
“对不起,我起初确实觉得,和你在一起可能会让林家放弃我,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总是和你待在一起。可是后来不是这样的。因为……因为我觉得我对你有一点……喜……喜欢,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我只知道这样我很高兴。”
他垂下头,仍旧固执地拉着齐穗的手,语气却平白暗淡几分: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但是能不能,不要就这样放弃我?”
他默了默,又补充道:
“我们……你,你答应了我,要带我回家见爹娘。”
这句话说出口,就像是什么委委屈屈的小媳妇要被退货一样。
齐穗皱着脸看他,只觉得这语气怪里怪气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弯下腰,撅着嘴巴不满意道:
“可你骗我,你还不愿意告诉我,难道陈平比我更值得信任吗?”
“当然不是!”林尚怀急匆匆打断她,歪着脸,以微小到几乎感受不到的速度蹭她的掌心,显得有几分甜蜜。
“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他泄气道。
“不过这些年,这件事情可能早就传出去了。”
“好蠢。”齐穗像他以前那样,掐着他的下巴,勾着唇,不带笑意地讽刺他。
这副模样让林尚怀的眼底颤了颤,继而讨好般贴上去,自卑和痛苦侵蚀他的心脏,使得他忍不住想要做出挽留爱人的情态。
他张嘴,露出一点点水色的口腔,轻声说:
“是了,我就是很蠢。明明总是说你蠢,可实际上,天底下最蠢的人是我才对。”
“对不起,对不起……”
他持续不断地呢喃着。
齐穗抓着他的下巴,忍不住地想起那天晚上,在热哄哄的包间里,他被自己灌下一杯接着一杯的烈酒,喝到耳根和眼下全都是绯色。
她忍不住残忍地想:
像林尚怀这样的人,就应该变成那种蠢笨无脑的模样,任由她**摆布才对,这样心里才不会有这些多余无用的心思。
可这样的想法甫一出场,就被她吓得按了回去。
她在想什么呢?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林尚怀仍然乖顺地抬着头,想要得到她的承诺。
但齐穗转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动摇,反而冷硬道:
“没有!”
她!才不要!这么快!就原谅这坏东西!
林尚怀失落地哦了一声。
头发和衣服湿哒哒的,让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齐穗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他。
随后直接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条自己平时擦头发的毛巾,径直按在他头顶,开始粗暴地乱七八糟揉搓起来,像揉搓会所门口那只小三花一样。
很好。
脸被毛巾遮住了,这下她看不到那双漂亮的眼睛,便也就不复动摇。
林尚怀乖乖跪在原地没有动,等她的动作和缓下来之后,又张嘴问: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齐穗撇了撇嘴,道:“没有!”
她抬手,直接将男人内里的搭扣一个个解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暴力的动作撕扯着布料,发出咔呲咔呲的声音。
等到整件湿透的外衣被脱下来,林尚怀又乖乖地抬头看她,男人大块的身体在这样的姿态下也难免显得小巧。
他正襟危坐: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
齐穗捏着他耳朵,大声喊:
“没有!没有!没有!”
“你个蠢男人!”
她把之前林尚怀骂她的词汇统统还回去。
林尚怀怔了怔,低头。
“嗯。”
齐穗将湿透的毛巾扔到一旁,拍拍手,
“好了。”
林尚怀心里知道,他应该离开了。
窗外的雨声已经接近于无,是时候该走了,他再呆在这里,只会惹她厌烦。
他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齐穗。
却被一只小巧的手捏着下巴,强硬地抬起来,干涩而冰凉的唇角上,贴上来一簇温暖柔软的质感。
一团暖融融的肉,正靠在那里。
用自己独特而带着香气的吐息,融化渗透着他的心。
这简直像是一种腐蚀。
像是魔女的药水般拥有特殊的力量,能让他在一瞬间心房大燥。
他几近不敢动。
只能微弱地扇动着唇瓣,小声呼唤她的名字:
“穗……穗穗……”
向来进攻性强的男人现在好像失去了这份平静,急促而慌乱的喘息声响起。嘴巴没被完整堵上,于是这份喘息声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大声。
齐穗不耐烦地张开牙齿,咬住他的嘴巴,模模糊糊地抱怨着:
“你好吵。”
“是……是吗?”林尚怀也同样模糊地回复她,“那……我小点声……”
然后条件反射地道歉:“对不起……”
齐穗不懂亲吻,更不懂什么叫唇舌交缠。
事实上,她的亲吻不过就是用嘴巴贴上去,然后烦躁地用牙齿咬他的嘴巴。
这样就算结束。
她抬起头,满意地看着那两片被她咬成深红色的嘴巴,恶狠狠地威胁着:
“你惹到我了,知道吗?你惹到我了!”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砸吧砸吧嘴巴,觉得亲吻也并没有那些女同学们说的那么舒服。
就很——普普通通嘛。
她切了一声,很快便觉得没意思。
林尚怀的脸仍然暴露在她的视野中,他睁着雾沉沉的眼睛,那其中带着一抹因痛觉而诞生的水色,轻飘飘地攫取着齐穗的心。
他伸出手,轻慢地揽住齐穗的脖颈,论姿势而言,他的动作绝对是情侣当中处于弱势的一方。
但论行动力而言,他的天赋异禀。
房间里,那一方小小的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仅仅能将林尚怀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冷白而带着浅薄攻击性的脸,漂亮而摄人心魄。他轻轻靠上来,像一条慢悠悠向上爬、缠绕着雌性的细蛇。
他小声地附在齐穗耳边,使得后者能明晰地听到他声音中蕴含的渴望和压抑。
但林尚怀确实没有做出格的事情。
他只不过就是轻声问:
“可以亲亲你吗?”
然后没等到齐穗回答,他就再度自顾自贴上来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小林啊小林,你好样的啊,把小林写的太涩情以至于收不住了。以及,穗穗你的s属性暴露了快收回去(惊恐)
作者君知道错了(下跪),今天是和昨天合在一起的更新。一般我来不及都会挂假条,但是昨天实在是没赶上,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哈哈(哭),最近公司好忙啊可恶。不过这周开始就会好一点,更新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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