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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寿星


    意识陷在昏沉的泥沼里,连空气都像是被火烤过一般炽热,滚烫地裹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往鼻腔里钻。


    他呛得喉间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顺利的呼吸甚至称得上是种奢侈的恩赐。胸腔剧烈起伏,连带全身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腿上的剧痛顺着神经爬上来,密密麻麻地扎进心房,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满是鲜血淋漓,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都化不开的血雾,把眼前的一切都糊成了狰狞的模样。


    耳边忽然飘来一道声音,温和得近乎黏腻,又带着股阴湿的潮气:“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了呢?


    思绪一片模糊,可他自己的声音却清晰得诡异,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想好了……我……拒绝!”


    那人忽然笑了,笑声像毒蛇在草丛中穿梭,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还真是和……一样,冥顽不灵。”


    和谁一样?


    他没听清。


    混沌的意识想要追问,那道堪称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还带着点小孩子献宝似的炫耀,甜得发腻:“我画的画,好看吗?”


    他拼命睁大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突兀出现的画作——


    一只黑色玄鸟被铁链锁在鎏金牢笼里,羽毛浸透了鲜血,眼神绝望得像要滴出水来。流下的血被夸张地涂成了一道幕布,红得刺眼,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啊!”


    齐茷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后背的衣衫早被浸透,黏在身上凉得刺骨。他撑着床头坐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带着梦魇残留的冰冷。


    冰冷的晨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拂过齐茷霜白的脸颊,吹散了残留的恐惧,让混沌的意识总算清明了几分。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老旧木床、靠墙的书架、桌上的砚台一一映入眼帘,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还好,他还在自己家中,不是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让人作呕的牢房。


    齐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不疼。


    当初被硬生生打断的骨头如今早已重新愈合,竟奇迹般地没留下明显后遗症,只有偶尔的阴雨天才会传来隐隐的酸痛,但这比起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已然好了千倍万倍。


    他又缓缓抬起手,指尖摩挲着右手无名指——这里曾经碎得彻底,如今却只有浅浅一道疤痕。


    指尖划过那道浅疤,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断裂的骨头、碎裂的指骨、弥漫的血腥味,与方才噩梦里的场景缠在一起,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齐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掌心覆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平复。


    ——那场几乎毁掉他半生的意外,终究还是像根细刺,藏在皮肉里,稍有触碰就隐隐作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给窗棂镀上了层淡淡的银边。檐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叽叽喳喳的叫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


    翌日清晨,齐茷独自踏上去往郑公馆的路。


    秋风卷着霜叶簌簌落下,绯红的枫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少年立在枫叶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调,眉宇间的淡漠像经了霜的枫叶,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仿佛昨晚的噩梦与失眠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郑公馆门口冷冷清清,既没拉警戒带,也看不到半个吊唁的人影。


    仅仅是前几天,这里还是何等风光,门庭若市,宾客盈门,车水马龙,堵得一条街的交通都彻底瘫痪。


    然而仅仅几日,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朱漆大门落了层薄灰,檐下的灯笼蒙着白布,在风里晃晃悠悠,透着股凄凄惨惨戚戚的荒凉,活像座被遗弃的鬼宅。


    楚东流早就在门口踮着脚张望,看见齐茷的身影,立刻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似的冲过去,热情得差点把人扑个满怀:“阿茷!你可算来了!老大和鸣玉兄已经先进去了,今天总算能去看电线被剪的地方了!”


    齐茷侧身避开他的“热情攻击”,听他絮絮叨叨地解释:“你也知道,涉及高压电多危险,老大昨天第一时间就请了个工程师来探查。那工程师昨天蹲在那儿查了一整天,我们根本近不了身,只能在旁边干等着。”


    楚东流一边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边垮着脸吐槽:“那工程师叫约翰逊,是个美法混血,英语说得颠三倒四,大部分时候还只说法语。我跟他说话就是鸡同鸭讲,一句都听不懂,实在待不下去,就出来等你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杜杕和顾鸾哕能听懂法语,早就跟工程师凑在一起讨论案情了,就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只能当这个“接人小弟”。


    齐茷跟在他身后,向郑公馆的后方走去。电线被剪断的地方在公馆的大后方,那里是电箱的所在地,被剪断的位置正好位于电箱的连接处。


    路上,楚东流继续补充情报:“我们昨天问过管家陈汴了,这郑公馆里的仆人没几个,除了他自己,就一个厨娘、一个伺候疏帘格格的女仆,还有五个打扫卫生的。这些人里,也就陈汴识几个字,剩下的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思想还封建得很。陈汴怕他们误碰电线出事,就故意吓唬他们,说‘电是索命的妖物,碰一下就会被勾走魂魄’,没想到这招还真管用,仆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背地里把电传得神乎其神,陈汴看了也没阻止。”


    “也正因如此,电箱这地方根本没人看守,仆人们都绕着走,生怕被‘妖物’缠上。”楚东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也就意味着,凶手剪电线的时候,大概率连个目击者都没有,等于给凶手打了层完美掩护。”


    两人刚走到后院,就听见约翰逊正用法语飞快地说道:“那一定是个拥有专业知识的人,他的手法非常干净利落,而且在剪断电线之后还能立刻离开,说明他非常地知道保护自己。”


    顾鸾哕见他来了,头都没抬,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小君子,记一下——凶手懂电力相关的专业知识,说不定还有实操经验,手法干净得很。”


    齐茷自动过滤掉那个令人不快的称呼,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自然明白顾鸾哕的意思——电箱里的都是高压电,稍有不慎就会触电身亡,凶手不仅成功剪断了电线,还能全身而退,显然是做足了防护措施。


    可能他用的剪断工具是骨头之类的绝缘体,可能他脚上穿了绝缘鞋,也可能他提前切断了总电源……但无论哪种可能,都印证了“凶手具备专业电力知识”这一结论。


    齐茷认真记下这一点,笔尖顿了顿,抬头问道:“仅凭这一点,能缩小排查范围吗?”


    顾鸾哕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哪有这么容易?凇江大学好几个专业都开了电力相关课程,就算不是本专业的,蹭课也能学个皮毛;更别说还有人自学成才,捧着本书就能钻研明白。无冬虽然就这么一所大学,可其他的院校也不少,想从这些人里找出凶手,跟大海捞针没啥区别。”


    杜杕也冷着脸叹了口气:“确实难办……我们总不能把所有懂点电力知识的人都抓来审问,先不说人手够不够,光是舆论压力就扛不住。”


    “与其在这死磕,不如换个角度想。”顾鸾哕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敲了敲电箱的外壳,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凶手是怎么跑到这儿来剪电线的?又怎么跟客厅里的谋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齐茷的动作猛地一顿,右手无名指下意识地跳了三下。


    杜杕立刻反应过来,追问道:“鸣玉兄的意思是?”


    “目前可以确定,凶手至少有两个。”顾鸾哕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一个在后院剪电线,另一个在客厅实施谋杀——这里离客厅隔着大半个公馆,除非凶手长了双翅膀,否则绝不可能在剪完电线后立刻冲到客厅完成谋杀,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杜杕点头附和:“我已经问过陈汴了,凶杀案发生当晚,舞台上的鲜花需要低温保存,因此客厅里一整天都放着冰块降温。为了能持续保持低温,窗户都是紧闭的,到了晚上天气转凉,又怕风把鲜花吹乱,窗户也一直没打开。”


    杜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换而言之,在屋内点燃那面墙的凶手,肯定就在大厅里,绝不可能在屋外通过窗户操控。”


    “所以,当晚客厅里的那些客人,必然有一个是凶手,或者至少是帮凶。”顾鸾哕的目光落在齐茷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毕竟,只有能进入客厅观礼的人,才有机会在灯灭之后趁乱动手。”


    杜杕沉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无法反驳这个逻辑,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能进入客厅观礼的,要么是郑家的亲朋好友,要么是无冬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向这些人要口供,难度极大。而且现在外面流言四起,都说郑莫道并非表面上那么公平正义……巡警厅的领导们都怕得罪人,不想因为一个郑莫道,得罪半个无冬市的权贵。”


    “谁要跟他们直接要口供了?”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轻佻,“时间过去这么久,当晚又那么混乱,人很容易产生虚假记忆,就算拿到口供也未必可信。再说了,那么多人口供,光整理分析就要耗费大量时间,纯属浪费精力,还不如去街头听八卦来得有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我们可以先从这些人的背景入手。”


    杜杕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清冷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收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的意思是,从当晚赴宴的客人里,排查与郑莫道有过纠纷的人?”


    “不然呢?”顾鸾哕耸耸肩,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擦着文明杖头的墨玉,“难不成指望凶手良心发现,自己送上门来投案自首?道周兄,我知道这办法很笨,也很麻烦,但现在线索就这么点,我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杜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们现在的处境本来就被动——那晚的客人虽没有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但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角色,不是商会老板就是学界名流。加上断电后的黑暗混乱,你又不敢强留他们问话,现在想再追查,可不就是难上加难?”


    “凶杀案发生在八点半,城门早就关了,没人能连夜出城。”杜杕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安慰的意味,“只要凶手还在无冬市,我们总能找到他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带着点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焦虑:“鸣玉兄不是也说了吗,凶手就在郑公馆的客人名单上——他跑不了的。”


    “可城门今早五点就开了啊。”顾鸾哕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戏谑,像在看个天真的孩子,“出城记录虽有,但凶手要是想蒙混过关,有的是办法——买通守城巡警、找个替身代他出城、甚至伪装成货物混出去,这些手段哪个不比你想象的简单?道周兄,你总不能指望凶手乖乖留在无冬,等你上门抓捕吧?”


    ——言下之意,凶手很可能已经溜之大吉,这案子大概率会变成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这也是杜杕最头疼的地方——郑莫道不过是个法官,巡警厅本就没多重视;偏偏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报纸铺天盖地报道,什么“厉鬼索命”“受害者家属复仇”的说法都有,搞得人心惶惶;上头又一个劲地施压,催着尽快破案。


    可权限不给、人手不足,这案怎么破?


    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杜杕沉默了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几分克制的隐忍。好半晌,他才无奈开口:“鸣玉兄,现在人手本就紧张,若都抽去核实客人背景,可能就没有足够的人手去进行调查走访了,两边都会顾此失彼。”


    杜杕本以为顾鸾哕会慎重考虑他的顾虑,却没料到顾鸾哕竟直接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头微微歪着,笑声轻佻又玩味,像是在嘲笑他的多虑:“道周兄,慌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顾鸾哕说完,也不解释这“妙计”究竟是什么,只冲杜杕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道周兄,别愁眉苦脸的,跟着我走就是,保准能找到新线索。”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齐茷,目光扫过少年膝头的笔记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小君子,把本子收好吧,接下来不用记,用眼睛看就行。”


    齐茷闻言,下意识抬起头。


    ……


    十分钟后,顾鸾哕拉着杜杕和齐茷就往停在门口的汽车走去,临上车前,探出头冲还愣在原地的楚东流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东流,把当晚赴宴客人的祖宗三代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那些和郑莫道有过官司、有过过节的,哪怕只是拌过嘴、红过脸,都给我一一记下来!查不清楚,你就别回巡警厅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副驾车门,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被留在车外的楚东流:“???”


    他站在原地,看着汽车绝尘而去,风中凌乱了足足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合着他不仅是个接人小弟,还得兼职苦力?


    ……这波属实是被压榨得明明白白。


    ……


    顾鸾哕坐进驾驶位,熟练地打火挂挡,动作行云流水。


    齐茷坐在副驾驶位,脊背挺得笔直,将笔记本平铺在膝头,杜杕则坐在后座上,眉头紧锁,显然还在琢磨顾鸾哕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一路上车内都格外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齐茷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到了车窗之外——


    黄包车车夫佝偻着腰,像只虾米似的奋力蹬着车,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后背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车上的贵妇人则挺直腰板,用绣着精致花纹的手帕捂着嘴,眼神轻蔑地扫过路边的行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玷污;


    穿粗布麻衣的年幼报童正蹲在路边捡起被丢弃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尘土,把还能卖钱的版面仔细叠好,放进怀里的布兜;


    不远处,几个穿学生服、骑着自行车的少年说说笑笑地掠过,车铃清脆悦耳,青春的笑声洒了一路。


    顾鸾哕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瞥着齐茷,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指尖还轻轻敲着车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齐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清冽如霜叶簌簌作响:“你说,那几个骑自行车的学生,是不是迟到了?”


    “迟到?”顾鸾哕轻笑一声,方向盘打了个漂亮的急转弯,车身微微倾斜,他却稳坐如山,“这都快中午了,哪里是迟到,分明是逃学,也就你这小古板还会往‘迟到’上想。”


    说着,顾鸾哕侧过头,冲齐茷挑了挑眉,眼底满是促狭:“你会不会觉得那些逃学的学生太不像话,想上去教训他们一顿?毕竟,我们的小君子就算被资本家压榨也坚持读书,最见不得这种违背规矩的事。”


    齐茷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轻轻地垂下眼,仿佛是没听见顾鸾哕所说的话,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后座的杜杕被他们的对话搅散了心中的焦虑,他抬眼扫过窗外愈发荒芜的景致,语气平淡却藏着调侃:“鸣玉兄,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别是想把我们卖了吧?我们这身子骨,当猪肉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卖了能赚几分是几分,总比白跑一趟强。”顾鸾哕大笑,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拍着大腿,语气轻佻无赖,“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留下,道周兄与阿茷细皮嫩肉的,没准骨头熬汤也挺好喝。”


    杜杕:“……”


    一旁的齐茷已然全然无视了顾鸾哕的不着调。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回笔记本上,指尖在“燃烧的火龙”“剪断的电线”等关键词上轻轻点了点,陷入沉思。


    ……


    齐茷默数着时间,约莫过了半小时,顾鸾哕终于将车停下,手刹一拉,动作干脆,随即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房屋都是西式风格,红瓦白墙,带着精致的小花园,与无冬市区的老旧建筑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异域风情。


    齐茷正疑惑,杜杕已经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双脚落地时稳稳当当,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这里是……”


    杜杕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租界?”


    “道周兄可别乱说话。”顾鸾哕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擦着文明杖上的墨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大帅要是听见了,怕是要提着枪来找你理论——他最恨别人把这里叫租界。”


    他说着,还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无赖模样。


    听顾鸾哕这么一说,齐茷瞬间想起这“新区”的来历。


    洋人喜欢在华夏的各大城市里建立租界,华夏也无力阻拦,甚至各大军阀为了得到洋人的帮助,争相建立各种租界。


    但无冬不同。


    一是无冬地处偏远,远在关外又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洋人租界也不愿意来这么远的地方;


    二是军阀姜铎痛恨洋人,其人还有点骨气,死活不愿意在凇江三省设立属于洋人的租界。


    可各方势力平衡之下,姜铎终究还是退让了——他允许洋人在无冬划出一片区域居住,给予一定特权,并将这里称为“新区”。


    但是这里不是租界,洋人也不能做法外狂徒,犯了法依旧要按照华夏的法律惩处。


    只不过这话说得漂亮,可“但是”后面的话就和放屁一样。姜铎嘴上嚷嚷着“洋人怎么了”“洋人犯法也得挨枪子”“洋人挨枪子也会死”。但实际上,实际执法的时候,巡警厅对这片区域避之不及,平日里恨不得绕路走,哪里敢真的执法。


    想到自己要在洋人的地盘……不是,是洋人在华夏的地盘……不是,这里是华夏的地盘,只不过现在这里属于洋人……不是……算了……


    杜杕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鸣玉兄,你该知道这里的规矩。我们要是在此闹出乱子,我轻则停职,重则丢官,而你……就算有顾师长护着你,你也讨不了好。”


    “放心,我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架的。”顾鸾哕缓步上前,冲两人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带你们见个朋友罢了。”


    齐茷:“???”


    杜杕:“???”


    ……


    顾鸾哕向齐茷和杜杕介绍道:“这里住了很多洋人,根据国别不同,住在不同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法国人的地盘。”


    找一个法国人?


    谁啊?


    齐茷好奇了一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三人停在一栋精致的西式小洋楼前。


    门前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草坪齐整,鲜花盛放,蝴蝶翩跹,显然主人极为用心。一名身着黑色三件套西装、金发碧眼的白人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三人走来,恭敬弯腰行礼,开口便是流利的圣日耳曼口音:“尊贵的客人,你们好。”


    ——很正常,洋人在华夏的土地上,很少会说华夏的语言。


    好在前来做客的三个人都听得懂法语,顾鸾哕拄着文明杖上前,抬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自家:“安托万,好久不见,你家先生呢?我和塞巴斯蒂安约好了,今日来拜访他。”


    “顾先生,塞巴斯蒂安先生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安托万侧身引路,一路上与顾鸾哕用法语谈笑风生,一会儿聊伦敦的天气,一会儿聊巴黎的珠宝展,顾鸾哕偶尔点头,偶尔抬手比画,神色轻松,两人看起来交情匪浅。


    齐茷跟在后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洋楼内部的装饰,没有丝毫好奇,只在路过一处摆放着古董花瓶的架子时,停顿了半秒,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跟上,眉目如霜叶冷淡。


    耳边是顾鸾哕和安托万熟稔的聊天声,直到齐茷听到顾鸾哕开始和安托万聊起了他在伦敦办过的案子,齐茷终是忍不住转头看向杜杕,声音压低:“道周兄,你认识这位塞巴斯蒂安先生吗?鸣玉兄似乎和他很熟。”


    杜杕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名字听着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可能是外国人的名字都差不多,记混了。”


    两人带着满心疑惑跟着顾鸾哕走进洋楼,便看见安托万推开一扇房门,对着屋内弯腰,流利的法语响起:“塞巴斯蒂安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二十来岁的金发白人青年走了出来,身材高大,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璀璨明亮,笑容爽朗。他大张开双臂,与顾鸾哕热情拥抱,用法语道:“亲爱的顾,好久不见!你终于想起我了!”


    “好久不见,塞巴斯蒂安。”顾鸾哕也用法语回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松,“昨天我让人送的东西,你收到了吧?这次可得帮我个忙——我对珠宝、水晶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只能指望你这位珠宝大家了。”


    塞巴斯蒂安哈哈大笑:“收到了!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我亲爱的小福尔摩斯!不过,你这次找我,不会又是为了什么案子吧?我记得上次你找我,是让我鉴定一颗沾了血的宝石,结果害我三天没睡好。”


    “这次的案子可比上次有趣多了。”顾鸾哕挑眉,伸手勾住塞巴斯蒂安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而且,我还带了两位有趣的朋友来见你。”


    顾鸾哕这时转头,对杜杕和齐茷介绍道:“这位是塞巴斯蒂安贝尔纳,法国人,我在英国留学时的同学。他的家中开了一家很大的珠宝公司,在整个欧洲都赫赫有名,只要是和珠宝、水晶有关的东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珠宝公司?


    齐茷一开始还有点云里雾里,但随即他就想到了什么,心跳猛然加快,下意识抬头看向顾鸾哕。


    ——他瞬间猜到了顾鸾哕的用意,心跳骤然加快。


    阳光打在顾鸾哕的身上,齐茷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顾鸾哕的侧脸,冷硬的线条从侧脸一路向下蜿蜒,直到被白色衬衫的领口淹没。眼中的神色却被阳光照耀,闪得齐茷看不分明。


    顾鸾哕对齐茷忽然尖锐起来的目光恍若未见,又转向塞巴斯蒂安,用法文介绍,手指依次指了指杜杕和齐茷:“这位是杜杕,无冬巡警厅的法医,冷面心热,破案能力一流。”


    “这位是齐茷,凇江大学的学生,也是我的……‘华生医生’。”提起这个称呼,顾鸾哕轻笑一声,难得的不见调侃,只有清亮,“脑子聪明,心思细腻,最重要的是——长得还好看。”


    杜杕上前一步,伸出手,动作标准克制:“您好,塞巴斯蒂安先生。”


    塞巴斯蒂安与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杜杕也礼貌性地回握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手。


    “这位就是你的‘华生医生’吗?”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随即落在齐茷身上,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快步上前想要握手,语气激动:“天呐,好漂亮的脸,看起来像极了……嗯……让我想想,用你们华夏的语言是怎么说的……啊,我想起来……霜叶红于二月花?是这么说的吗?”


    齐茷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热情的触碰,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塞巴斯蒂安先生谬赞了。”


    “不,这不是谬赞!”塞巴斯蒂安不依不饶,眼神炽热地盯着齐茷,“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人,你的眼睛像碎金在琉璃里浮动,简直是上帝的杰作!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我会为你设计世界上最美丽的珠宝……只有最高贵的宝石,才配得上你这样的美人!”


    他蓝宝石一样的目光中满是欣赏,就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想要将之捧在掌心。语气充满了欣赏,却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强势的热情让齐茷不适地后退半步,眉宇间的淡漠化为冷意,如霜叶覆冰:“抱歉,在下恐怕不符合您的条件。”


    “不,不要这样说,美人……”塞巴斯蒂安步步紧逼,“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人……你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就像是碎金在琉璃里浮动……天,这简直是上帝的杰作……你再考虑一下吧,顾给你什么价码?我给双倍……不,十倍!我还可以带你去巴黎、去伦敦,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受瞩目的美人!”


    “塞巴斯蒂安,你够了。”


    眼看塞巴斯蒂安越说越不像话,顾鸾哕连忙上前拦住塞巴斯蒂安,伸手隔开两人,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别胡说八道,我和他只是合作伙伴,而且,他是个男人,对你的珠宝、你的巴黎伦敦都不感兴趣。”


    这下子轮到塞巴斯蒂安惊讶地张大了嘴,湛蓝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顾,遇到这样的美人,你竟然忍得住不下手?”


    美人吗?


    顾鸾哕顺着塞巴斯蒂安的话下意识瞥向齐茷——彼时阳光正好,透过小洋楼前的霜叶缝隙,筛下细碎的金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跳跃在齐茷周身。微风拂过,吹动他素白长衫的衣角,如同霜叶轻颤,背后如茵绿草沾着晨露,翠得发亮,衬得他愈发清透出尘。


    他的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肩背挺得笔直,宛如白鹤舒展羽翼,又似经霜的枫叶在风中傲然挺立,唯有从容淡然。


    阳光偏爱般吻过他霜白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眉峰挺括冷淡,眼底藏着冷冽的光,却在光影流转中透着股温润的书卷气,连风都似是放缓了脚步,不忍惊扰这份清贵。


    还真是个美人。


    还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诗书美人,清贵得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顾鸾哕心中刚闪过这念头,就听塞巴斯蒂安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不过也是……顾,你自己就是个性冷淡,男的女的都不爱,活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也难怪这么美的美人都被你暴殄天物。”


    顾鸾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被阳光晒得微热的皮肤,刚想回怼几句,塞巴斯蒂安却又往前凑了凑,眼神炽热得像是要把齐茷生吞活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是被他的痴迷烘得燥热起来。


    “你不懂欣赏这样的美人,真的不考虑将他让给我吗?我可以为他打造全世界顶级的珠宝,让他成为最受瞩目的存在!”


    顾鸾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的戏谑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锐利。


    一阵风过,霜叶沙沙作响,投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却丝毫未减他眼底的冷意。顾鸾哕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却像深潭里的冰凌,亮得发冷,语气沉了下来:“塞巴斯蒂安,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去留该由他自己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带着无形的压力:“而且,刚刚他已经拒绝你了……你应当记得,《约伯记》第三十八章 十一节写了什么。”


    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被他扫过的地方,塞巴斯蒂安只觉得皮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竟有些进退失据。


    远处的风送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更衬得他此刻的窘迫。


    他当然记得,甚至清楚地知道顾鸾哕想说的是“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这是顾鸾哕真正动怒时的警告。


    塞巴斯蒂安不太想挑战顾鸾哕的愤怒,但余光扫过齐茷的脸,塞巴斯蒂安又不死心起来。


    他转头看向齐茷,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与恳求,像困兽犹斗般又问了一遍:“美人,顾这样的人根本不懂欣赏你,他只会把你的美丽当成理所当然。但你如果跟了我,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名利,哪怕是你想得到的知识、人脉,我都能为你办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说着,还伸手想要触碰齐茷的衣袖,眼神里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布料时,一阵风恰好吹过,掀起齐茷的衣角,也让塞巴斯蒂安的动作落了空。


    齐茷脸上挂着一抹标准的假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那笑意假得太过明显,无论是顾鸾哕还是一旁冷眼旁观的杜杕,都看出了他的不开心。


    若不是顾忌着场合,再加上塞巴斯蒂安的询问虽显无礼,却未掺杂那些令人作呕的恶意,恐怕齐茷现在已经甩脸走人了。


    他微微摇头,后退半步避开塞巴斯蒂安的触碰,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塞巴斯蒂安先生抬爱,只是在下所求并非这些外物,还请先生自重。”


    风再次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眉目间的淡漠如同经霜枫叶。


    顾鸾哕看着齐茷迅速收敛好情绪,重新恢复成那副霜叶般清冷淡然的模样,心中忽然在想,这样的搭讪与冒犯,齐茷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次?是不是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在看到他这张脸的刹那,就想着要将他禁锢在牢笼里,一辈子做一只喜怒由人的金丝雀?


    那他又是怎么一次次化解这些麻烦,守住自己的底线与风骨的?


    也不知怎么的,顾鸾哕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杜杕在一旁看得通透,塞巴斯蒂安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脚步还想往前凑,显然没打算就此作罢,他便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塞巴斯蒂安先生,我们今日是来谈正事的。”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丝毫起伏,却像一盆冰镇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塞巴斯蒂安心头的几分狂热。


    塞巴斯蒂安脸上的痴迷僵了僵,看着杜杕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瞥了眼顾鸾哕已然沉下来的脸色,终于不甘心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真是不解风情”,才转身朝着楼梯走去:“好吧好吧,正事要紧——跟我来,东西都在二楼工作室。”


    几人顺着铺着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脚步声被厚厚的绒毯吸走,只剩下轻微的响动。


    塞巴斯蒂安在一扇雕花木门停下,抬手推开房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重新恢复了几分专业:“东西都在我的工作室里,我已经初步整理过了,可以保证一块不少。但这些水晶碎片太过零碎,部分还沾着燃烧后的残留,想要完全修复,难度很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齐茷踏入工作室的瞬间,被屋内景象晃得瞬间别开眼——阳光透过巨大落地窗倾泻而入,满地透明白水晶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折射出无数道刺眼光束。


    齐茷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抬手自然地挡了挡刺眼的光线,指尖在眼睑下轻轻按了两秒,适应后才缓缓收回手,神色依旧冷淡如初。


    屋内的阳光格外炽烈,那些水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都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在光线下折射出无数道刺眼的光束,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水晶……


    透明的白水晶……


    满地的透明白水晶……


    齐茷缓缓抬头,看清那些水晶的模样时,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同霜后的初雪,毫无血色——


    作者有话说:顺便推推作者的新文《相亲遇到高中老师》,求收藏的呀~文案如下:


    【01】


    被家人每天催婚后,柳潺湲不得不走进相亲的坟墓。


    然而他没想到,相亲第一站,竟然是自己的高中班主任。


    柳潺湲:好巧啊老师,你也没人要?


    席望:……


    柳潺湲:老师你也不行啊,老师在相亲市场行情这么好你都嫁不出去。


    席望:……


    柳潺湲:我就不一样了,有的是人排着队嫁给我!


    席望:你给我滚出去站着!


    柳潺湲:……


    柳潺湲乖乖出去站着了。


    【02】


    侄子被叫家长后,柳潺湲成为了便宜侄子的便宜爹。


    然而,叫家长的是刚刚见过的某人。


    柳潺湲:好巧老师。


    席望:怎么又是你?


    柳潺湲:我侄子怎么了?打架斗殴?没事。早恋?值得奖励。气老师?这说明他不畏强权。


    席望:你侄子写作文,《穿成团宠文里的崽崽后我和反派小叔斗智斗勇》。


    柳潺湲:???


    柳潺湲把侄子抓过来打了一顿。


    【03】


    得益于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侄子,柳潺湲和席望开始了叫家长与被叫家长的日子。


    事后,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席先生表示,他是真的不知道每天教两个熊孩子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柳潺湲:老师你在说什么?


    席望:我不是你的老师!


    cp:精神状态每天都很美好的攻x恨不得上房揭瓦的毒舌大美人受


    *攻受名字来源于《楚辞·湘夫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第25章 寿星


    屋外阳光正好,灿烂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使得满地的透明白水晶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折射出无数道刺眼的耀眼火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杜杕的目光便被满地水晶牢牢锁住,他震惊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满屋的华丽火彩,眼底闪烁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诧异:“这是……郑公馆那盏碎掉的天平水晶灯?”


    顾鸾哕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踱步到窗边,指尖随意划过一块较大的水晶碎片,语气轻松写意:“还算你眼尖,没白当这么多年的警察。”


    杜杕这才恍然大悟,指尖在掌心轻轻点了点,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怪不得昨天你特意让东流把所有水晶灯碎片都搜集起来,一丝不落——你是要?”


    杜杕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一旁的塞巴斯蒂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水晶碎片,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痴迷——


    他的目光看向满地的水晶,却又时不时瞥向齐茷,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这盏水晶灯的工艺很精湛,我研究过它的设计图,确信可以复原。但碎片太过零碎,需要一点点清理、拼接,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至少得一周。”


    说着,塞巴斯蒂安又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捧出一只雕花木盒,指尖轻轻一旋,盒盖便咔哒一声弹开。雕花木盒里头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衬布,衬布上放着几十块剔透的水晶。


    不再是桌子上放着的那种近乎无色的透明,而是晕着翡翠般的浓绿、深海般的碧蓝、琥珀般的暖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落在这些彩色的水晶上,瞬间折射出漫天七彩的火彩。


    塞巴斯蒂安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彩色水晶,声音里带着痴迷与赞叹:“那些透明白水晶是水晶灯的主体,像是骨骼撑起了整盏灯的模样,而这些彩色的水晶才是点睛的魂魄。单看这几些散落的碎片,我都能想象出它悬在厅堂里的光景——该是何等流光溢彩的杰作。”


    他抬眼看向顾鸾哕,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身侧飘,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次掠过齐茷霜白的侧脸,也不知这番信誓旦旦的话,究竟是说给他的挚友听,还是说给那位让他一眼心动的东方美人听:“这样的人间绝色,我定能将它完完整整地复原出来——相信我。”


    这话听得齐茷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霜白的脸颊褪去了所有血色,宛如经霜后的初雪,毫无暖意。


    齐茷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郑公馆那晚的场景——水晶灯砸落时的巨响、飞溅的碎片、郑莫道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还有人群混乱里,满地一闪一闪的透明水晶。


    右手无名指抑制不住地跳动了三下,幸好被素色长衫的袖子掩盖,没有让人发觉。齐茷强撑着仪态,脊背挺得笔直,想让自己看上去一如往常,但眉宇间那抹霜叶般的淡漠却悄然染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紧绷。


    顾鸾哕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将他苍白的脸色、紧绷的肩颈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又在齐茷察觉之前飞快地掠走目光。


    杜杕还在思考顾鸾哕为什么非要执着地复原这盏水晶灯,顾鸾哕就已经先一步转头对塞巴斯蒂安叮嘱:“无妨,我等得起。一旦修复完成,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个动作,他的视野中又出现了齐茷泛着柔光的身影。


    塞巴斯蒂安湛蓝的眼睛里刹那间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他放下水晶碎片,起身朝着齐茷走了两步,脚步轻得像猫,语气带着近乎膜拜的狂热:“你的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白玉,眼眸像波澜不惊的湖面……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方美人,您比我收藏的所有珠宝都要耀眼。”


    说着,他竟伸手想去触碰齐茷的衣袖:“修复期间,这位美丽的先生能不能偶尔来一趟?不需要时常到来,只偶尔来一次,便已经是我的荣耀了……”


    “想都别想。”顾鸾哕直接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还是专心拼你的水晶吧,别让美人影响了你的手艺,到时候修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说着,他拉着齐茷的手腕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还不忘回头冲杜杕扬下巴:“走了,别在这耽误人家‘艺术家’创作了。”


    见顾鸾哕便带着齐茷和杜杕这就要离开,塞巴斯蒂安还有几分不舍:“来都来了,就不吃个饭再走吗?你们华夏人不是很喜欢在别人家中留饭吗?”


    他的华夏语怪怪的,但几人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顾鸾哕眼见齐茷的神色又冷淡起来,便拒绝道:“我们还有工作要忙,改日吧。”


    ——原本他来找塞巴斯蒂安不是只为了这点事的,但眼见齐茷情绪不高,顾鸾哕竟也觉得这里没什么好待的,只想告辞。


    塞巴斯蒂安神色哀怨地看着齐茷,仿佛痴男怨女在抱怨自己不着家的老公。


    齐茷理了理被攥皱的衣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眉宇间的紧绷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淡然,才迈步跟上。


    三人刚走出工作室,塞巴斯蒂安还在身后喊:“美丽的先生,我要送给你最适合你的珠宝,等水晶灯修复好,一定给你送过去!”


    顾鸾哕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语气戏谑中又夹杂着说不出的莫名其妙:“不用了,他不缺珠宝,缺的是能管住自己眼睛和嘴巴的朋友。”


    ……


    离开塞巴斯蒂安的住宅后,顾鸾哕第一时间向齐茷道歉:“抱歉,我并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会这样……我……”


    齐茷很快打断顾鸾哕的抱歉:“鸣玉兄,这非你之过,而且塞巴斯蒂安先生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并没有很介意。”


    顾鸾哕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见杜杕冲他挤眉弄眼,意思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顾鸾哕沉默了半晌,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直到坐上了车,杜杕才问出了正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鸣玉兄,现在可以说说了,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复原这盏水晶灯?”


    顾鸾哕收敛了脸上的戏谑,方向盘一打,汽车平稳地驶离新区,他才缓缓说道:“只是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罢了。”


    杜杕追问:“什么猜测?”


    顾鸾哕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头看向他:“道周兄,你应该已经整理好当晚的证词了,虽然凶杀案发生的那晚你没在郑公馆,但那晚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你应该已经清楚了吧?”


    杜杕点了点头,根据证人的口述,杜杕虽然当晚不在现场,但也大致推测出了当晚都发生了什么:“那晚,先是郑莫道先生上台讲话,随后忽然停电,紧接着,墙面上出现了那条火龙,然后,水晶灯突然掉下来,将站在水晶灯下的郑莫道先生砸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引燃物和外力破坏痕迹。”


    说着,杜杕问:“你推测出了什么?”


    “也不能叫推测。”顾鸾哕的目光飘向后视镜,“只是昨晚,我根据现场的场景,反问了自己几个问题。”


    杜杕来了兴趣:“是什么?”


    顾鸾哕的目光飘向后视镜,恰好对上齐茷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个问题,我问自己,墙面上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火龙。”


    在杜杕若有所思的目光中,顾鸾哕慢悠悠地说:“墙面上出现火龙,我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布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火必然是需要引燃的——对吧?”


    杜杕想了想,点了点头:“没错。”


    这时,顾鸾哕却又说道:“但是当晚我就在现场,却没有发现火光——当晚可是停了电,只有一点月光照明,虽说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但也绝对没有到有火光却发现不了的程度,所以我可以确认,当晚没有人引火。”


    “那么问题来了,没有人引火,墙面是怎么燃烧的?”


    杜杕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陷入沉思。


    顾鸾哕似乎早料到他会语塞,也不急着要杜杕的答案,又转头看向齐茷,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戏谑:“阿茷,你是大学生,知道吗?”


    一刹那,齐茷只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仿佛有沙砾在摩擦。这一瞬间,他好想说“不知道”,可看着顾鸾哕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知道,所有的掩饰都已经徒劳。


    他强迫自己放松面部肌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君子从容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摩擦生热。”


    杜杕当场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顾鸾哕则打了个响指,语气满是欣赏:“Clever boy!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这赞赏在齐茷听来,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垂下眼帘,避开顾鸾哕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


    顾鸾哕仿佛没察觉齐茷眉眼间的冷淡,接着说道:“这就是我昨晚想出的可能——摩擦生热。凶手摩擦生热的办法,使墙面上产生了摩擦热,使得墙面上的不知名燃料在瞬间燃烧,形成了那条火龙。同时,火龙发出的热量改变了温度,使得墙面上用不知名墨水写下的文字在温度的增高下显形,就出现了那列文字。”


    “一点点的摩擦产生的热量就足以点燃那条火龙,所以我猜,那条火龙作画的燃料应该是磷。”


    磷有很低的燃点,甚至可以在空气中自燃,很符合“轻微摩擦就能点燃”的特性。


    杜杕下意识问:“可是磷的燃点那么低,白天温度那么高,怎么没有……”


    他的问题还没有问完,自己就先想到了答案:“是了,裴别浦在舞台上铺满了鲜花,为了让鲜花保鲜,她在客厅放了很多冰块降温。有冰块在,白天客厅的温度就不是很高,磷就不会自燃。”


    “等到了晚上,冰块虽然都撤走了,但天气也凉了下来,远远达不到磷的燃点,磷便也不会自燃了。”


    “没错。”顾鸾哕点头,“想通了这一点,我就开始琢磨,那个让墙面产生摩擦热的东西是什么?我当晚看了现场的照片许久,又看了现场的搜查报告,但是所有报告都在说明,现场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话都说到这了,杜杕再不懂就该怀疑自己的智商了:“你怀疑,凶手用来使墙面产生摩擦热的东西就是透明白水晶,是不是?天平水晶灯碎了一地,水晶四散,用来摩擦生热的水晶就混合在水晶灯的原料中,根本分辨不出来。”


    想到这里,杜杕又补充了一点:“透明白水晶大小也就那么大,当晚停电之后人心惶惶,声音必然嘈杂,再加上透明白水晶可能掉落的地方就是舞台上,上面铺满了绒布,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不大。只有透明白水晶在和墙面摩擦时的声音会大一些,可能被人听到。但当时人声嘈杂,听不见也很正常,就算有人听到了也不会多想,事后也未必想得起来。”


    说着,杜杕都恨不得给凶手叫声好:“藏叶于林,他干得倒是漂亮。”


    “不仅如此。”顾鸾哕补充道,“还有第二个疑问——水晶灯为什么会掉得那么巧?”


    有了第一个问题的铺垫,杜杕更是一点就透:“还是透明白水晶,对不对?”


    “凶手混进了施工队,白日里可能用给天平水晶灯擦灰之类的借口,趁人不备将天平水晶灯的连接处弄松,只等一个外力就能弄掉天平水晶灯。”


    “而等到了晚上,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墙面上的火龙吸引的时候,凶手则再一次用透明白水晶砸向天平水晶灯,天平水晶灯受力不均,在瞬间砸落,将死者砸死。”


    “而用来完成这两个步骤的道具——两块透明白水晶则混在天平水晶灯掉落后四散的透明白水晶里,根本无从发现。”


    杜杕忍不住给凶手鼓掌,但随即便对着顾鸾哕伸出了大拇指:“鸣玉兄,可以啊,这都能让你猜出来。”


    顾鸾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若是真的够聪明,昨日就该逮捕裴别浦了。”


    昨日觉得逮捕裴别浦证据不足,虽然李三娘的话无疑是定死了裴别浦的嫌疑——但也只是嫌疑而已,这够不上证据。


    而现在,水晶灯的事情还没有得到证实,逮捕裴别浦依旧算是证据不足,但顾鸾哕觉得,时候到了。


    想到这里,顾鸾哕忽地转头问齐茷:“阿茷,你觉得我们现在逮捕裴别浦,会不会有点草率?”


    齐茷的脸色都在隐隐发白,他勉强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这么多事情都要靠着她来完成,她就算是无辜,对于凶手,所知道的也不会像昨天她和我们说的那样少。”


    郑公馆的施工队是她一手拉起来的,也是她带进郑公馆的;


    是她在舞台上铺满了鲜花,以此放了很多的冰块,才造就了低温环境,没有让墙面上的磷自燃;


    也必然是她提起天平水晶灯上有灰尘需要擦拭,才给了凶手靠近天平水晶灯、趁机将天平水晶灯的零件拧松的机会。


    一桩桩一件件都和裴别浦有关,逮捕裴别浦,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最终,齐茷脸色霜白,却又不得不说:“鸣玉兄的想法没什么问题,现在逮捕裴别浦,已然算不得草率了。”


    顾鸾哕满意地点点头,方向盘猛地一打,汽车转向另一条路:“既然如此,我们就去会会这位‘无辜’的裴小姐。”


    齐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皮狂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他问:“我们现在就再去一趟裴别浦那里吗?”


    顾鸾哕意味不明地笑笑:“省得她跑了,不是吗?”


    ******


    再一次来到裴别浦家时已是傍晚,夕阳半斜,挂在西边的天际,洒下一片橘红的余晖;月亮却已悄然升起,悬在东边的天空,清辉淡淡。


    罕见的日月同框,让天色显得不明不暗,带着几分诡异的静谧。


    裴别浦居住的院子藏在胡同深处,月光将两侧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将院子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只有几缕余晖透过院墙的缝隙,落在斑驳的木门上。


    顾鸾哕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房门就“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裴别浦站在门内,身着一袭水碧天青的旗袍,料子顺滑,贴合着她的身段,宛如一汪平静的湖水,又似无垠的蓝天。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如远山,唇色浓艳,配上碧色旗袍,恰似绿叶上绽放的绚烂花朵,明艳动人。


    她启唇轻笑,声音温婉:“我等你们许久了。”


    说着,她的双手合并在身前,旗袍袖子微微上提,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皓腕,腕上各戴着一只白玉镯子,质地温润,衬得她的手腕白皙、纤细。


    ——很难想象,这双手腕的主人正在等着自己的手腕上被扣上另一对银镯子。


    顾鸾哕眸色深沉,指腹摩擦着文明杖上的墨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裴别浦微微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我不知道你们具体什么时候来,只是知道,你们早晚都会来……我曾想过,是三天,五天,还是十天八天?”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带上了一抹苦涩,轻叹一声,“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你就没想过逃跑?”顾鸾哕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逃跑?”


    听到这个问题,裴别浦直接笑了出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眼神却带着几分坚定,“我为什么要跑?”


    ******


    让顾鸾哕觉得头疼但又很合理的事情发生了——裴别浦一进巡警厅就彻底缄口不言。整整一夜,无论楚东流用了劝、哄、甚至旁敲侧击的法子,她都只是重复着“我是无辜的”“你们抓错人了”,其余的半个字都不肯多吐,活脱脱一副滚刀肉的模样。


    ——也不知这个主动戴上镣铐的人现在在想些什么。


    顾鸾哕盯着询问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既然她想耗,那就晾她几天。她现在有恃无恐,觉得我们没证据拿她没办法,等她耗光了耐心,自然会开口。”


    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已深,今日先到这,明日再说。”


    巡警厅给几人备了晚饭,说是照顾几位“贵客”,晚餐竟是从无冬城里有名的酒楼打包来的,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配了一小壶黄酒,精致得与巡警厅的简陋环境格格不入。


    饭菜刚好够三个人的量,顾鸾哕瞥了眼饭菜,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这么明目张胆地开小灶,苏厅长倒是会做人,就是让我们被底下的弟兄们戳脊梁骨,这可真是……”


    杜杕没说话,只是起身把楚东流叫了进来。他将自己那份饭菜推到楚东流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指尖捏着大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回家吃,家父家母还在等我……这钱你拿着,你拿着这笔钱给弟兄们买点好的……今日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家,东西明日再买。”


    楚东流捏着大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这……是苏厅长特意吩咐的,说顾二少在这里,不能怠慢。”


    他瞥了眼顾鸾哕,声音压得更低,“毕竟是顾师长的公子,谁也不敢马虎。”


    毕竟是顾垂云的公子——谁不知道顾垂云那土匪出身的暴脾气,要是巡警厅怠慢了他儿子,指不定哪天就找个由头掀了巡警厅。


    但这样的特权显然顾鸾哕也不是很稀罕,他随手将自己那份饭菜推到一边,上前勾住齐茷的脖子,语气轻佻:“小君子,陪我去吃食堂?总比在这里吃这‘特权饭’舒心。”


    齐茷侧身避开他的触碰,霜白的脸颊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鸣玉兄,请吧……这般珍馐美馔,在下粗茶淡饭惯了,确实吃不惯。”


    这三人都不肯吃,楚东流对着满桌精致饭菜也没了胃口,干脆一起打包扔了出去。


    杜杕先行回家,楚东流便带着顾鸾哕和齐茷去了巡警厅食堂。


    ……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夜色正浓,巡警厅院子里的枫树影影绰绰,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桌面,随着晚风轻轻晃动。食堂里的灯光昏黄,烛火在月色下明灭,光线柔和却不刺眼,恰好照亮面前的粗瓷碗碟。


    楚东流吩咐伙房师傅热了三碗小米粥,又端来一碟腌萝卜。


    小米粥熬得不算浓稠,米粒分明,清汤里飘着几粒葱花,散发出淡淡的米香;腌萝卜切得均匀,红白萝卜相间,裹着一层薄盐和辣椒粉,看着就爽口。


    这等粗茶淡饭,与方才那桌精致的酒楼菜色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可三人坐定后,竟都吃得有滋有味。


    齐茷端着粗瓷碗,动作依旧优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哪怕吃的是粗粮,也尽显一股君子风范。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霜白的肌肤泛着冷调的光泽,哪怕坐在简陋的食堂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衫,也难掩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清贵。他吃饭时不说话,好似将“食不言”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顾鸾哕看着齐茷就连坐在没有靠背的长凳上,脊背都没有哪怕一点的弯曲,忍不住开始想,齐茷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窘迫的经济条件下,依旧将齐茷教养得一举一动宛如大家公子。


    相比举止文雅、恪守礼节的齐茷,顾鸾哕的吃相却很随意,一点都不见大家公子应有的风度。


    他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就着一大块腌萝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晚分外地响。


    顾鸾哕却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还饶有兴致地说:“没想到这巡警厅的腌萝卜还挺地道。”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带着惯有的轻佻随意:“比那些酒楼里的精致小菜下饭多了。”


    楚东流的吃相和顾鸾哕有的一拼:“鸣玉兄,你这就很老饕了……我和你说,这腌萝卜可是食堂大爷的家传绝活,外面都找不到的。”


    两人快速地扒拉着小米粥,速度快得好像有谁要和他们抢一样。反而是齐茷吃得不紧不慢,细嚼慢咽的程度恨不得一粒小米都要仔细咀嚼。


    吃饭时,他的余光瞥向顾鸾哕,看着顾鸾哕一点都不文雅的吃相,又想到了昨晚顾鸾哕带他去街边的小面馆吃牛肉面的情景,心中忍不住地升起了疑惑——


    顾鸾哕是顾垂云的公子,即便是庶出,但嫡母柳潮出和兄长顾鹏程都对他很好。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在穿衣打扮上都得体到龟毛,为何偏在吃食上竟是这样的不挑剔?


    就好像……他挨过饿一样。


    似乎是注意到了齐茷的目光,顾鸾哕声音含糊:“别看了,小君子,再看下去,就没你的饭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调侃:“不过看你这吃法,就算让你去当和尚,怕是也能把斋饭吃出满汉全席的仪式感……话说,小君子,你不会真在寺庙学过怎么当一个苦行僧吧?当时剃发了没有?”


    齐茷:“……”


    齐茷别开眼,不想看这糟心的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抽凭,看到甲方爸爸的一笔账,50+的员工,交了18w+的公积金,推算一下人均有18k,就算manager会高一点也好多,我连人家零头的零头都没有[小丑]


    这小sao huo,在我面前流这么多水,结果不给我上[小丑]


    第26章 寿星


    吃完饭后,顾鸾哕开车送齐茷回家。


    到了清远胡同口,月光清冷,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让青石板路都在朦胧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顾鸾哕照旧问:“需不需要我送你到家门口?”


    齐茷依旧拒绝,语气温和却坚定:“多谢鸣玉兄,只是寒舍简陋,连杯待客的热茶都没有,只怕是不能招待鸣玉兄了。”


    顾鸾哕闻言夸张地皱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说少爷,你就不能给家里添置点东西?再不济买两件新衣服,这样搞得好像我没有给你发工钱一样。”


    齐茷却一本正经地回应:“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寒舍虽陋,但有片瓦足以容身;衣裳虽简,但亦足以蔽体。世间尚有不知多少母老子少泣于饥寒,在下已为所有幸甚至哉。”


    顾鸾哕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他才摇摇头:“活脱脱一个苦行僧……你要是剃了头,指定比真和尚还要尊敬佛祖。”


    他顿了顿,又问,“明早要不要我来接你?”


    齐茷再一次拒绝:“不必了,鸣玉兄,坐电车很方便的。”


    顾鸾哕只能冲他摆摆手:“那行吧,回家吧,注意安全。”


    齐茷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但这时,顾鸾哕忽然叫住了他:“齐茷。”


    他很少叫齐茷的全名,这一声竟让齐茷的心脏莫名一跳。他转过头,脸上是故作的风轻云淡,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鸣玉兄?”


    顾鸾哕忽然倾身靠近,伸出手臂撑在车门上,将齐茷困在狭小的空间里。这一刻,他们二人靠得很近,近到齐茷能清晰地在他瞳孔中看到自己霜白的脸颊,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车窗外的月光漏进来,恰好淌过顾鸾哕的睫毛,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他身上的香水味带着点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人间的烟火气,并不浓郁,却在瞬间拉扯着齐茷所有的心神,让他心里发紧。


    齐茷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他甚至能感觉到顾鸾哕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垂——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却烫得他耳根瞬间泛红。


    齐茷不适地向后靠去,但背后就是车门,太过狭小的空间让他根本无从躲避,只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冷着脸说:“鸣玉兄,你逾越了。”


    月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让他本就白的脸色更是皑如雪色。清冷的月光柔和了他脸颊的棱角,温柔了他平日里的清冷气,竟让他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旖旎。


    顾鸾哕听了却低笑一声。很短的一声笑,在车内这个狭窄的空间内分外明显,瞬间打破了齐茷的故作镇定。


    他素来冷淡的眸中闪过怒意:“鸣玉兄!”


    “逾越又如何?”顾鸾哕笑得越发愉悦,“现在你在我的车里,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齐茷:“……”


    齐茷自己也嫌丢人,自然不可能如顾鸾哕所言那般大吼大叫,只能冷着脸一言不发,无声地表达他的不满。


    一瞬间,齐茷只觉得自己的拳头都硬了。


    见齐茷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顾鸾哕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加愉悦:“阿茷,别生气。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以后再遇到今天塞巴斯蒂安那样的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笑着退开身,好似刚刚的逼迫从不曾存在,甚至还伸出手好整以暇地帮齐茷理了理微乱的领口,动作自然又亲昵。


    他将双手大张摆在齐茷面前,轻轻摇了摇食指:“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禽兽一样……阿茷,顾某是个君子的。”


    齐茷深吸一口气。


    ……


    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身后传来顾鸾哕毫不掩饰的笑声,齐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低骂了一句:“混账!”


    这个混账!


    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鬼怪在追着他一样。


    直到顾鸾哕的车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停下脚步,深呼了好几口气,胸口的怒意才稍稍平复,只是脸色依旧冰冷,如同覆霜的枫叶。


    这个混账!


    混账!


    混账!


    混账!


    齐茷的脸色越发冰冷。


    就在这时,李鉴的声音竟忽然响起:“齐……先生,你怎么在这?”


    齐茷瞬间收敛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刚回来……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李鉴胸口别着的白花上,眉头微蹙,“这是……?”


    李鉴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陈老四死了……昨天晚上,刘老二惹了齐先生,让齐先生一顿揍,我就让陈老四带刘老二去医馆……谁曾想,今天一早,陈老四的尸体就在护城河里被发现了……巡警厅的巡警老爷来了,检查完说是陈老四昨日将刘老二扔在医馆之后,转身去了姘头那里,被他姘头的当家的打死了……”


    齐茷:“……”


    李鉴长叹一声,满是无奈:“齐先生,你说这陈老四……他可真是……”


    齐茷沉默一瞬,忽然说:“我记得,他的妻子前几年被他打跑了,但还留了个男孩儿……”


    李鉴顿了顿,语气复杂:“那孩子本来没人要,但听说对方赔了几个大洋,现在亲戚们都争着抢着要他呢……”


    齐茷半晌无语,只能轻叹:“这都什么事啊。”


    他从兜里摸出三枚大洋,递到李鉴手中:“齐某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悄悄地将这些钱给陈老四的孩子送过去,别让那孩子的亲戚知道,否则,只怕一文钱都到不了那孩子手中……”


    这三枚大洋还是顾鸾哕给他的薪水,他还没动,本是想着将这几枚大洋赠予林下先生,让林下先生去资助其他的穷学生。


    这三枚大洋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齐茷看着李鉴粗糙的掌心,忽然想起陈老四的那个孩子——上次见到他,那孩子正蹲在学堂的墙角偷听先生讲课,明明冻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却就是倔强地不肯离开。


    想读书的如此艰难才能偷听一点知识,进得了学堂的却骑着自行车正大光明地逃课——这世道当真荒唐。


    齐茷的喉结动了动,又补了一句:“告诉那孩子,好好读书,我等着他学成归来救我中国的那一天。”


    李鉴双手接过大洋,月光下,银币泛着冷光,他看着齐茷霜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半晌只长叹了一句:“我替那孩子多谢齐先生……这都什么事啊……”


    李鉴很清楚,陈老四绝对不是被他姘头的当家的弄死的。若是他所料不错,弄死陈老四的就是昨晚那帮日本人,原因就是陈老四“出卖”了眼前这位齐先生。


    这帮可恨的日本人!


    他们问陈老四听到了什么,陈老四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帮日本人才知道齐先生昨晚让他去查郑莫道是否会种地的事。结果那帮小鬼子翻脸不认人,从陈老四口中得到了真相,转头又恨陈老四“出卖”了齐先生,淹死了陈老四。


    在这帮人的眼中,他们这些贫民窟里的人……真的是人吗?


    ******


    “砰——”


    粗暴的撞门声打破了洋楼的静谧。


    白人管家安托万连忙上前,试图用流利的英文和蹩脚的中文与闯入者沟通,只可惜来人粗暴无礼,一点没有敬老爱幼精神地将白人管家推到了一边,使得安托万踉跄着撞在柜子上。


    安托万疼得下意识地扶腰,却忽然听到一道温和得近乎温柔的声音响起:“松下君,不得无礼。”


    那道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们的安托万管家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要懂得敬老。”


    那个叫松下三郎的西装男立刻回身鞠躬,语气恭敬:“是,若殿阁下。”


    安托万撑着柜子艰难起身,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向那个说话的“若殿阁下”,但月光昏暗,屋内又没来得及开灯,这让他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光影交界处,月光朦胧了他的身影,将他的影子映在地上。


    明明地上有很多的影子在交错,偏偏这人竟然连影子都独树一帜,突兀地独自出现,无端透着股无形的压迫感。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安托万的心跳上。这个五十岁的老管第一次见到这样气场强大的人,呼吸都不自觉地停止。


    “是你?”雇主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带着不满,从楼梯上传来。


    他身着睡袍,神色不悦地走下来:“鬼冢阁下,你深夜闯入我家,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这个年轻男人轻笑着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温柔,却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下一秒,松下三郎便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塞巴斯蒂安的衣领,对着他的肚子狠狠一拳。塞巴斯蒂安平白挨了一下,顿时痛得惨叫一声。松下三郎一松手,塞巴斯蒂安的身体顿时滑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现在知道我来做什么了吗?”


    年轻男人缓缓走到塞巴斯蒂安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冷漠如雪,语气却依旧温和,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光:“我只是来告诉塞巴斯蒂安先生,不是什么人你都可以觊觎的。”


    塞巴斯蒂安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为了顾的那个助手……齐……啊!”


    年轻男人伸出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提他的名字,你不配。”


    塞巴斯蒂安瞬间明白了什么,却只觉得荒唐:“你也喜欢那个华夏人?你为了那个华夏人,擅自闯入我的家中?你知不知道我可是……”


    “贝尔纳家族的弃子,我当然知道。”年轻男人轻笑。


    他低头打量着塞巴斯蒂安,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他在塞巴斯蒂安的眼中显得那样高大可怖:“亲爱的塞巴斯蒂安·贝尔纳先生,经过这件事,我想你已经知道,面对什么样的人能够说出什么样的话了,是吗?”


    还未等塞巴斯蒂安回答,他忽地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陡然变得阴冷:“如果这次你还不长记性的话,我可以再帮帮你……还记得你早逝的哥哥吗,塞巴斯蒂安阁下?”


    塞巴斯蒂安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


    第二日一早,齐茷来到巡警厅时,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裴别浦依旧缄口不言的消息。


    她坐在询问室里,妆容已经有了几分褪色,嘴唇上的口红也花掉了,眼底还带着抹不去的青色。


    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的神色依旧平静,无论被问什么问题,她都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不是重复“我是无辜的”“你们抓错人了”,就是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自己只是在生辰宴上贪了点小钱,一会儿又胡乱攀咬,把便宜老爹赵非秋和妹妹赵清沔拉下水,离谱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一整日下来,裴别浦成功让所有人都心烦意乱愁眉不展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楚东流抓着头发,满脸烦躁:“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没证据抓她,是她自愿来的……她一句有用的都不说,再这么耗下去,我们都得放人了……”


    杜杕也难得扶额,指尖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总不能真的动刑吧,这不符合规矩……”


    齐茷站在询问室外,歪着头打量正在沉思中的顾鸾哕。


    他站在阳光下,身着一丝不苟的正装,手中拄着那根镶嵌着墨玉的红木文明杖,目光沉沉地盯着询问室里的裴别浦。他靠在桌子前,周身光影交错,看上去还真有几分福尔摩斯的风范。


    “在看什么?”顾鸾哕没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带着惯有的轻佻,“如果你是被我帅气的外表折服,劝你趁早死心,我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古板。”


    齐茷:“……”


    齐茷眼皮狂跳,嘴上竟一本正经地吹捧:“顾大侦探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品貌非凡、温文尔雅、仪表堂堂、气宇不凡,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若飒飒寒竹立于绝壁,观之令人高山仰止肃然起敬,实乃……”


    “停!”


    顾鸾哕被他突如其来的吹捧惊得回头,脸上满是诧异。他赶紧叫停齐茷突如其来的吹捧,脸上的表情宛如看见了鬼:“你今日吃错药了?怎么说了这么多言不由衷的话?”


    齐茷却反问:“有吗?在下所言句句属实,何处言不由衷啊?难道鸣玉兄不是这般人物吗?”


    顾鸾哕:“……”


    这小古板也会开玩笑……还是在记恨他昨晚逗他啊。


    还挺记仇。


    顾鸾哕怕了他了,无奈举手投降:“行了祖宗,我错了……你想说什么?”


    齐茷这才恢复了正经的样子,低声问:“鸣玉兄,昨晚巡警厅对她询问了整整一个晚上,裴小姐就是一直不松口……现在该怎么办?”


    齐茷自己都没想到,裴别浦竟如此硬气,被抓时顺从配合,到了巡警厅却软硬不吃,将“我是良民”四个字刻在了脸上,硬生生让案件陷入僵局。


    更要命的是,裴别浦这么一闹,她瞬间就从一个“杀人犯”变成了一个在郑曲港的生辰宴上贪了点小钱的……嗯,都说不上是罪犯。


    这样一来,巡警厅甚至没有理由留下她。要不是杜杕强撑着不肯放人,裴别浦身后又没有人撑腰,只怕人家早就从巡警厅里离开了。


    顾鸾哕吃了这么大的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显然也被这滚刀肉般的对手搞得头疼。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低声问:“那个学生还是没找到吗?”


    齐茷摇头:“东流兄已经带着王八郎去学校认人了,但是你知道的……这几年姜大帅很重视教育,凇江各种各样的学校可不少,再加上那个学生可能化了妆……总之王八郎已经认不出那个学生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楚东流也在一旁嘀咕:“鸣玉兄,学校我带着王八郎去了好几个,但是后来王八郎说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学生的样子了,指认好几个学生都说是……他是不是在框我?”


    顾鸾哕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也不一定……”


    他幽幽长叹:“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这么长时间过去,王八郎对那个学生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却又在短时间内被迫多次清晰地回忆那个学生的长相,他又担心回想不起来可能会被我们报复,因此记忆很有可能会进行自发美化,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看到一个差不多的男学生,王八郎就觉得他就是那几天找他做活的那个学生。”


    听到这里,齐茷忽然开口:“那诸位说说,有没有可能,那个学生甚至不是男的?”


    见众人瞬间看向他,齐茷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在下只是在提出一种可能……王八郎只说那个学生面容清秀,看着气质就很好,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但是没确定那个学生一定是男的。”


    “假设——在下是说假设——假设那是一个长得比较高、身材比较……嗯……像个男人的女生呢?她压低嗓音,又剪了短发,再戴上帽子,就说自己是男的……在她有意隐藏自己的性别下,短时间内王八郎也不一定分得出她是男还是女吧?”


    “尤其是‘她’要做的是体力活——王八郎也会下意识地去将‘她’当成一个男学生吧?”


    齐茷的话让几人都不由陷入了沉思——那个混进裴别浦的工程队、在郑公馆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在墙面上画了那条龙、拧松了天平水晶灯的螺丝的人,会是一个女学生吗?


    杜杕摸着下巴,陷入沉思:“有这种可能,但概率不大。”


    他语气平淡地分析:“能上学的女学生本就不多,还能夜不归宿而不被家人报警,这样的家庭实在是太过开明了……但话又说回来,再怎么开明的家长,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去杀人吧?如果这个‘女学生’不说自己是去杀人的,又怎么和家里人解释她要一晚上不回家呢?”


    这个问题很现实,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即便已经有很多的人家开放了对女儿的门禁,允许自家的女孩子去上学,但开放到允许女儿夜不归宿,甚至纵容、最起码默认女儿去杀人的……这也太开放了吧?


    这样一想,杜杕立刻摇头否定了齐茷的猜测:“我觉得是个女学生的概率不大……单夜不归宿这一点,女学生做起来就很困难。”


    齐茷“哦”了一声,说道:“在下就是提出一种可能。”


    齐茷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反而是顾鸾哕这时忽然说道:“男的女的,我们做个实验就好了。”


    齐茷不明所以地抬头,但顾鸾哕却看了眼天色,却说:“时候不早了……这样,我们明天再去一次郑公馆。”


    ******


    夜色浓重如墨,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霜叶沙沙作响。赵非秋搓着手,快步走在月光惨淡的小巷里,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不远处,一辆黑色奔驰静静停在阴影中,如同一头吃人的巨兽,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赵非秋看到黑色奔驰,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过去。但还没接近奔驰,他就被几个西装男拦住。


    松下三郎面无表情:“赵先生,请抬起双臂。”


    赵非秋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搜身,以防他身上带着武器,对奔驰车里的鬼冢阁下产生威胁。


    这是很不礼貌、甚至带着些侮辱性的动作,但这位在外也算小有名气的小说家、堂堂第三师师长顾垂云未来的亲家,竟然满脸笑容地接受了这堪称无礼的要求。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堪称谄媚的笑,嘴里不停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搜身结束后,赵非秋才谄媚地走向奔驰车。


    车门大开,鬼冢阁下却没有下车,而是就这么端坐在车里。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身影,却也让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分明。


    他堪称温柔的声音从车内传出:“赵先生,近来可好?”


    赵非秋搓着手说:“托鬼冢阁下的福,小人近来很好。”


    说着,赵非秋压低了声音:“鬼冢阁下,这么晚叫小人来,可是为了《商颂》的事?”


    车内的鬼冢阁下说:“这倒不是……《商颂》在我手中被保护得很好,只差有人能够解开《商颂》的秘密了。”


    赵非秋闻言眼睛都亮起了光:“若是鬼冢阁下解开了《商颂》的秘密,找到了传说中的……”


    他压低了声音:“你答应小人的事……”


    鬼冢阁下笑:“倘若真有那一日,你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功臣,你想要什么不可以?别说将你的女儿嫁给我,就是嫁给天皇、生下下一任天皇,也不是不可以的。”


    赵非秋瞬间被这大饼迷花了眼。


    鬼冢阁下却在此时说:“但现在有个小问题。”


    赵非秋连忙表忠心:“您说……只要小人能做到的,绝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鬼冢阁下的语气依旧温和:“你那个在巡警厅的女儿,裴别浦……”


    他的语气温柔得让赵非秋毛骨悚然:“我怀疑她和郑莫道君的死有关,或许她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我觉得……”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赵非秋已经明白了鬼冢阁下的意思。只是……


    赵非秋的脸瞬间苦了下来:“别浦那丫头和我不亲,清沔也不喜欢她,我也管不了她啊。”


    “谁说要你管她?”鬼冢阁下轻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我是要你……”——


    作者有话说:深圳旅游指南:去欢乐港湾在地铁站出来,千万不要看着摩天轮在对面就过横道啊[捂脸笑哭]


    另:不要相信深圳人口中的冷,信了他们鬼话的我要在广东热死了[小丑]


    第27章 寿星


    “是是是,小人明白,明白。”


    赵非秋擦着冷汗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松下三郎才问道:“若殿阁下,我们已经得到《商颂》,为何不直接找齐茷君?”


    “你懂什么?”鬼冢阁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缥缈的赞叹。


    他还记得那天,他看着那只头脑昏沉、已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的小玄鸟,在他面前俯下身,用手帕擦去齐茷脸上的血污,笑着说:“只要你肯告诉我《商颂》的秘密,我就给你最好的大夫,你的手、你的腿都会完好无恙。”


    齐茷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辰。


    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眼睛亮得像星辰”并不是夸张的比喻。


    “那只小玄鸟啊……宁死不屈的……我打断了他的左腿,又敲碎了他的一根手指,他都一句话不肯说……别看当时顾南行找到顾鸣玉将那只小玄鸟救走了,就是齐茷君现在还在我的手里,他也不会说的,和他的……”


    说着,鬼冢阁下幽幽长叹:“真是不愧是母子,真是一个样子。”


    松下三郎不敢多打听主人家的事,只问:“那如何是好?《商颂》的秘密,怕是只有齐茷君才能解开吧?”


    “去找竹取君。”鬼冢阁下轻声说,“齐茷君的腿和手指都是竹取君接好的,他对竹取君有好感,竹取君会让他开口的。”


    “至于那个顾鸣玉……”鬼冢阁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提到顾鸾哕,鬼冢阁下的声音低沉下来,混合着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样漂亮的小玄鸟,也是他可以碰的吗?”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翻涌着阴湿的占有欲,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扑上去,将猎物牢牢禁锢在自己手中。


    ******


    第二天一早,齐茷早早来到了郑公馆,发现顾鸾哕的身边竟然跟着许久未见的王八郎。


    王八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在路上解释道:“施工的工具都是郑公馆提供的,他们嫌弃我们的工具不干净。”


    得知几人又来了,一身孝服、面容憔悴的郑曲港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的希望:“你们怎么来了?是我父亲的案子有消息了吗?”


    没人和郑曲港提过裴别浦的事,顾鸾哕现在也只是摇了摇头,说:“暂时还没有,我们这次来是想做个实验……陈管家呢?叫他来……哦对了,记得让他把工程队那几天装修客厅的施工工具都带来。”


    郑曲港虽不解,还是立刻让陈汴去取工具。


    陈汴很快将一堆工具搬了过来,疑惑地问:“顾二少,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顾鸾哕没有解释,而是指着工具中唯一一把梯子问:“当时他们凑近天平水晶灯,用的就是这把梯子?”


    陈汴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对……原本那盏天平水晶灯老爷很宝贵,一直都不让我们碰的。但是那天裴小姐说天平水晶灯上浮了一层灰尘,要擦一下。我请示了老爷,老爷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顾鸾哕将那把梯子立在天平水晶灯的下方,又转身对杜杕说:“你扶一下梯子。”


    杜杕不解,但还是上前扶住梯子。楚东流见状也和杜杕一起,几人都凑了过去,想看看顾鸾哕究竟要做什么。


    顾鸾哕则是爬上了梯子,直到站在梯子从上往下数第三根横撑上——他不能再往上了,不然有掉下去的风险。


    顾鸾哕在这时伸出手来,他伸长了胳膊,指尖却离天花板依旧有些距离。


    顾鸾哕轻轻弯下胳膊,手掌悬空在空中的某一处,问:“那盏天平水晶灯的连接处差不多在这里,是不是?”


    陈汴闻言眯起了眼,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对,没错,就是这里,顾二少掐得真准。”


    顾鸾哕笑笑,随即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他刚一落地,便说道:“梯子就这么高,就算身材再矮小的人也不能继续往上爬了,不然会有掉下去的风险。而如果身高太矮,那么他伸直了手臂也够不到天平水晶灯的连接处,自然也就不能用他来擦拭天平水晶灯了。”


    顾鸾哕的话说完,杜杕瞬间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凶手的身高和你差不多高,就算比你矮也绝对有限。”


    说着,杜杕比量了一下他和顾鸾哕的身高,直接攀上了梯子:“我也来试试。”


    杜杕爬上顶端后也伸直手臂比量了一下天平水晶灯所在的位置,他下来后又招呼身高更矮的齐茷:“阿茷,你也试试。”


    齐茷无奈,也只能上去比量一下天平水晶灯的位置。


    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伸直手臂,指尖距离顾鸾哕之前示意的地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显得有些勉强。


    他下梯的过程中,听到杜杕在说:“阿茷的身高去摸天平水晶灯就已经有些勉强了,所以,凶手的身高一定比阿茷高,不然他去擦天平水晶灯的灰尘一定会引起怀疑的。”


    这么一想,杜杕看向齐茷,问道:“阿茷,你多高?”


    齐茷闭了闭眼,霜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久久没有说话。


    齐茷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轻颤,霜白的脸颊上没半分波澜,可抿起的唇角、撇开的视线……浑身上下每一处细微的姿态都在无声抗拒这个问题。


    顾鸾哕却像没瞧见他的抗拒一样,依旧是伸出手指,拇指与食指虚虚架在眼前,眯起眼对着齐茷的身形比画,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弯了弯食指校准。


    “五尺五寸(一米七六)。”


    冰冷无情的话语从他的口中迸发,偏又带着几分轻佻与戏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生怕齐茷听不出他的调笑。


    齐茷的唇瓣动了动,喉结轻轻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但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将眼帘垂得更低,掩盖了他无声的咒骂。


    杜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冲着顾鸾哕比了个大拇指,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拱火:“鸣玉兄可以啊,眼光够毒。”


    齐茷别开眼,不想看这两个纯粹的混蛋。


    他瞥了眼一旁沉默如同霜塑的齐茷,转身与顾鸾哕一起讨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快速梳理线索:“这么看,凶手的身高就算比鸣玉兄矮一点,也绝不会低于五尺七寸(一米八五)。”


    “可不是嘛。”顾鸾哕双手插在裤兜,慢悠悠踱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么高挑的个子,要是个女学生,往人堆里一站就是鹤立鸡群,太过扎眼,根本藏不住。所以……”


    凶手一定是个男的。


    齐茷的推论失败。


    但此刻的齐茷已经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破防了,毕竟最近让他破防的事太多了,以至于推论失败这点小事已经不算什么了。


    ……在顾鸾哕身边,他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高自己的涵养。


    ……


    几人查完现场细节,正欲起身告辞,郑曲港却快步上前拦住了他们。


    她换下了高贵的公主裙,穿着白色旗袍,眼眶红肿得像核桃,眼底还有消不去的红血丝,就连眼底都是一片青黑,看上去不知有多少日没有睡好了,原本清亮的嗓音此刻沙哑得厉害,带着挥之不去的悲戚,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几位留步……有件事,我想和你们说。”


    “哦?”


    面对满面悲伤的郑曲港,顾鸾哕收起了轻佻,语气缓和了些,“郑小姐有话请讲。”


    郑曲港垂着眼,望着地面纯白瓷砖上的斑驳光影,声音里裹着浓重的鼻音:“今日……是我父亲离世的第五日。”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秋日的阳光透过枫树枝桠间的间隙洒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郑曲港苍白的脸上,更衬得她神色凄苦。


    齐茷这才恍惚,原来时光飞逝,距离郑莫道惨死竟已过五日。


    杜杕率先回神,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温和:“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话音刚落,他又添了句疑惑,“郑莫道先生刚刚去世,尚未过头七,怎么不见有故友前来祭拜?”


    郑曲港闻言,苦涩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疼:“他们都觉得……我父亲是个坏人。母亲悲伤过度,连日昏厥,根本无法主事……再说无冬这边也没什么亲眷,我便没敢邀请父亲的故友,怕遭人白眼,更怕扰了父亲的清静。”


    说这话时,她的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看着郑曲港强装坚强的模样,杜杕心中一沉,心底竟生出一股苍凉感来——究竟是郑曲港没有邀请郑莫道的故友前来祭拜,还是她其实邀请了,但是没有人来?


    一想到郑莫道生前也算是一个风光无限的大人物,如今尸骨未寒,一生功过尚未定论,仅因一句杀人凶手的“你猜他犯了什么罪”,便落得故友避之不及的境地,杜杕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正欲开口安慰,郑曲港却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父亲的头七就快到了,即将下葬,我本想找出他往日里珍爱的衣物与物件,后续一并焚烧祭拜,却没料到……竟发现家中丢了东西。”


    嗯?


    丢了什么,还值得郑曲港单独说一次?


    一想到这里,顾鸾哕眼神一凛,上前一步:“丢了什么?”


    “是一幅凤凰图。”


    凤凰图?


    顾鸾哕下意识蹙眉:“什么凤凰图?”


    郑曲港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我也不知道那幅凤凰图的来历,父亲从来不和我说……但我看得出来,父亲很宝贵那幅凤凰图,平日里连碰都不许旁人碰。”


    她抬手用帕子拭去眼泪,肩膀微微颤抖:“我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副凤凰图明明就放在父亲的书房,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管家陈汴在一旁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与自责:“没有夫人和格格的允许,我是不会触碰老爷的东西的。”


    说着,他补充道:“自从老爷过世以后,因为格格吩咐过,老爷的东西都要妥善保管,因此老爷的东西都被好好地放在柜子里,这几日只有打扫卫生的时候,老爷书房的门才会打开,每一次我都是看着女仆打扫完了书房,才会和女仆一起离开,绝对没有错眼的时候。”


    顾鸾哕追问,目光逐渐锐利起来:“你上一次见到那幅凤凰图是什么时候?”


    郑曲港蹙着眉,努力回忆:“上次你们来书房寻找父亲的日记的时候,那晚我收拾了父亲的书房,还看到了那幅凤凰图……”


    顾鸾哕转头看向陈汴:“陈管家,你呢?”


    陈汴低头沉思片刻,语气肯定:“回顾二少,我最后一次见那幅凤凰图和格格的时间是一样的,都是你们上次来的那天晚上……是12号。之后每次来打扫书房,我都没有碰过那扇柜门。”


    “今日已是15号,”顾鸾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副凤凰图最多可能已经丢了四天了……”


    他脚下一转,也不着急走了:“陈管家,麻烦前面带路,带我们去书房看一看。”


    ……


    还是上次那间书房,只不过这一次书房显得空荡了许多——因为上一次顾鸾哕几人离开时,搬走了郑莫道所有的笔记,现在都没有还回来——即便他们没能在这些笔记中找出什么来。


    书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红木地板光可鉴人,连一丝多余的脚印都没有,可见陈汴所言非虚。


    郑曲港带着他们走到写字桌旁的红木书柜前,声音依旧带着悲戚与哽咽:“原本那幅凤凰图就放在这里。”


    齐茷抬眼望去,就见这面书柜放置在写字桌旁边,是离写字桌最近的书柜,主人坐在写字桌前,甚至一抬手就能触碰到这面书柜,显然是存放常用或珍视之物的地方。


    书柜通体由红木打造,柜门厚重,挡住了从外往内的视线,以至于从外看根本看不到内部都有些什么。


    “父亲对这幅凤凰图宝贝得紧,一直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柜子里,别说旁人,就连母亲都没碰过。”郑曲港轻轻抚摸着柜门,眼中满是怀念与悲伤,“只有我小时候实在好奇,缠着他不放,他才会小心翼翼地打开让我看两眼,却也从来不许我伸手触碰。”


    说着,她拉开柜门。


    几人探看望去,却出乎预料地发现,柜门内的东西并不多,仅有几本装订简陋的书,以及一个古朴的画筒,画筒中还卷着两幅画作。


    顾鸾哕弯腰将那几本书取出,一一放在桌上。


    齐茷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书名,看清书名的刹那,齐茷眉峰微蹙——


    《从甲骨文看殷商变迁》《殷商文化考》《五胡十六国图腾崇拜》《蒙元文化对华夏的影响》《大明与朝鲜二百年》。


    这些书不但从书名上就透着一股不争气的气息,在实体上也是纸张粗糙、装订潦草,看着就不像正经典籍。


    齐茷凑近,声音带着点委婉:“鸣玉兄……这几本书……怎么看着不像圣贤书的样子……反倒更像……坊间流传的故事集……”


    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毫不客气:“什么故事集,分明就是地摊文学。郑世叔熟读圣贤书,竟然还……罢了罢了,爱看故事是人之常情,想来郑世叔也不能免俗。”


    他说话向来不客气,郑曲港都没有因为这些充满冒犯的话生气,管家陈汴更是别开了眼,一点都没有追究顾二少的粗鲁无礼。


    顾鸾哕也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难听的话一样,随手拿起一本地摊文学放在手心,感受着封皮上粗糙的质感,忽然挑眉,“诶?作者竟是赵非秋?”


    齐茷闻言,目光立刻落在作者署名上,果然见“赵非秋”三个字赫然在目————赵非秋,一个公认的小说家,在历史界毫无名气。


    这也印证了齐茷一开始对这几本书的第一印象——历史题材的故事书。


    赵非秋是裴别浦的生父,一个在文坛仅以小说闻名、毫无历史考据功底的作家;


    裴别浦一个声名狼籍的私生女,却能设计郑曲港那场带有相亲意味的生日宴;


    而郑莫道这般严谨的法官,竟会收藏赵非秋写的无据可考的历史故事书,还放在触手可及的书柜里——


    无数的想法在顾鸾哕脑中盘旋,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想法,顾鸾哕转头看向郑曲港,语气带着探究:“世叔为何会收藏这几本……嗯,不甚严谨的故事书?”


    书房里的书柜不少,除了上次他们几乎搬空的放置笔记的书柜,还另有一面书柜摆放了很多书籍。那面书柜的柜门是玻璃的,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都放了些什么。有法律类的专业书籍,有二十四史,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书……


    明明有几个书柜来放书,郑莫道却偏偏将这几本一看就不怎么正经的杂书放到离自己最近的书柜里,怎么看怎么不对。


    偏偏面对这个问题,郑曲港也只能摇摇头,眼中满是困惑:“我也不知。这面书柜父亲向来不许我碰……若不是我打算将那副凤凰图烧给父亲,我自己都不会发现这几本书。”


    顾鸾哕垂眸,指尖敲击着书页:“这几本书,我们需带回巡警厅细查。”


    郑曲港此刻满心都是找回凤凰图,对几本书并未在意,只是含泪点头:“诸位随意。”


    接着,顾鸾哕又将目光放到了画筒上。画筒里还卷了两幅画,顾鸾哕小心地将两幅画卷拿了出来,放在写字桌上。


    他先拿起第一幅,缓缓展开,平铺在桌上。


    齐茷目光触及画作,只见这画作纸面泛黄,留白处已染上岁月侵蚀的土黄色,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一看便知这多半是幅古画。


    画面上是一座恢宏的宫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巍峨耸立。宫殿前立着一男一女,男子身形高大,身着黑色深衣,头戴冕旒,神色威严,颇具帝王之姿;女子一袭纯白纱衣,身姿窈窕,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眉眼间带着几分缥缈仙气。画中还点缀着各色草木、灵禽异兽,琳琅满目,却不显杂乱。


    画卷右侧题着几行瘦金体,字迹飘逸锋利——


    【昨日有梦,忽入仙境,有帝王威严浩浩,有神妃百媚千娇,宫娥袅娜,琼树生蕊,灵狐活泼,玄鸟翱翔。余游之,见仙境朦胧,乐而忘忧。忽有神妃语余:“此间事,凡人怎知?”余大惊,再睁眼,已在人间矣。冷风呼啸,余念及仙境平和,失声痛哭,朝思暮想,故作此画以记之。】


    落款处写着【宣和十三年】。


    齐茷的眼皮猛地一跳,霜白的脸颊上终于露出几分异色。


    他死死盯着“宣和十三年”四个字,又瞅了瞅画作上飘逸锋利的字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宣和十三年……难道是宋徽宗的宣和年间?”


    顾鸾哕的嘴角也抽了抽,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除了宋徽宗,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皇帝用过‘宣和’这个年号。”


    毕竟宋徽宗用过的东西,后人总是嫌晦气的。


    更何况,就算有……除了宋徽宗,谁会写瘦金体呢?


    ——自靖康耻之后,所有文人墨客皆嫌瘦金体晦气。


    杜杕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题字上轻轻划过,神色凝重:“宣和十三年……宣和有十三年吗?”


    好像……真没有。


    宋徽宗的宣和年间是公元1119至1125年,只到宣和七年。因为宣和七年,来自东北白山黑水之地的女真人正式攻入辽国的南京城、如今的京兆地方,俘获了辽国皇帝耶律延喜,正式宣告了辽国的灭亡。


    随后,在灭辽战争中无底线拉跨的宋军让女真人看到了大宋的虚弱,女真人撕毁海上之盟,携大胜之威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


    于汴梁高坐明台的宋徽宗激动得一下子晕倒,选择去做比皇帝更加高贵的太上皇。


    自此,宋钦宗上台,于公元1126年改元靖康。


    所以……哪来的宣和十三年?


    齐茷讷讷开口,眼中满是疑惑:“宣和十三年……倒与‘黄初八年’这类伪年号相似……这么说来,这幅画就是宋徽宗在五国城画的?宣和十三年……应该是公元1131年,他那时应该已经在五国城了吧。”


    说到这里,齐茷反而好奇起来:“公元1131年是绍兴元年,离绍兴和议还有十年,宋金战争情况还不明朗,那时候金人对宋徽宗不是很好吧……他在这个时候的画作怎么流传下来的?”


    说着,齐茷又补充道:“不,应该说,这时候的宋徽宗,哪里来的纸笔作画?”


    五国城的宋徽宗可怜到把衣衫剪了上吊,被救回来之后连新的衣衫都没有,还是看守的金人看不过去提供了针线,才让宋徽宗不至于在冰天雪地中裸/奔。


    生存条件都惨成这个样子了,哪来的纸笔作画?


    顾鸾哕也摸着下巴说:“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你们看这画中女子抱着的那只白狐,它的眼睛是紫色的。那时候紫色颜料很贵吧?贵族都不一定用得上的东西,能给宋徽宗这个阶下囚?”


    先秦至秦汉时期,紫色多来自植物染料紫草或是矿物紫石英研磨的粉末,其中紫草的染色效果差、易褪色,紫石英储量少,且提纯难度大、颜色偏暗,即便如此,这类紫色原料的成本也远高于其他的颜色。


    唐宋以后,高品质的紫色颜料主要来自紫胶虫与龙脑香两类生物原料,价格更是节节攀升。


    若这幅画真是宋徽宗所做,那身在五国城的宋徽宗哪来的紫色颜料?


    杜杕陷入沉思:“难不成……这幅画的作者根本不是宋徽宗?”


    一句话问出,书房内陷入死寂。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泛黄的画卷上,将那行“宣和十三年”照得格外清晰诡异——


    作者有话说:白云机场修的好漂亮啊,里面还是香香的,飞机里也是可以有靠枕的(此刻,一只土狗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


    第28章 寿星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泛黄的画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萦绕在几人心头的疑云。


    几人盯着那幅题着“宣和十三年”的画作,心底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这幅画是假的——唯有如此,才能勉强契合史实。


    可转而又觉得这个想法简直荒诞——谁会费尽心机仿造这样一幅漏洞百出的画?


    齐茷垂眸凝视着画卷,霜白的脸颊上满是沉思,右手无名指无意识地轻轻颤动了三下。


    他眉峰微蹙,声音清冽,却带着说不出的疑惑:“宋徽宗的艺术成就固然冠绝古今,可靖康之耻乃是华夏数千年未有之奇耻大辱,煌煌史册字字泣血,遍翻史书亘古未见。受此影响,他的作品在后世多遭诟病,收藏价值大打折扣。仿造他的画作,既无利可图,又易遭非议……仿造之人究竟图什么?”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郑曲港,见她眼眶微红,神色悲戚,便将到了嘴边的“郑莫道”咽了回去,语气放缓了几分:“郑先生向来严谨,这幅画明显是被他珍藏起来的……以他的见识,又怎会收藏这样一幅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的假画?”


    这番话问出,几人瞬间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郑曲港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纷乱,转头看向陈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叔,你还记得父亲是什么时候收藏这幅画的吗?”


    陈汴皱着眉,苦思冥想了许久,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迷茫,渐渐转为恍然大悟,他拍了拍脑门:“我想起来了!这幅画是先生从齐雁斜先生那里买来的……不仅是这幅,先生还从齐先生那里买过不少古董。”


    齐雁斜?


    齐茷的睫毛轻轻一颤,霜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难言的冰冷。


    顾鸾哕则是瞬间想起了那位神秘的“齐先生”——正是郑莫道当年经办的“楼窗牖南宋花瓶案”中,那个南宋花瓶的实际买主,也是几人推测中给楼窗牖撑腰的幕后之人。


    事后杜杕也曾派人追查楼窗牖的下落,可如今世道纷乱,无冬的公文出了凇江三省便与废纸无异,连是否送达楼窗牖的老家江宁都无从知晓,更别提找到楼窗牖本人了,以至于巡警厅现在都没有掌握楼窗牖的消息,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齐雁斜与郑莫道之死的关联实在微弱,由于他并未出席郑曲港的生辰宴,因此几人此前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没想到此刻竟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陈汴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老爷从齐先生那里买过很多古董,但奇怪的是,不少古董买回来没过多久就会消失。我曾私下问过老爷,老爷只说那些古董又托齐先生帮忙转卖出去了。”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郑曲港:“……”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时间格外刺耳。


    ——郑莫道生前竟还真干着古董掮客的买卖,这与他平日展现出的为民请命、清正廉洁的大法官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郑曲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堪之意爬上脸颊。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让郑曲港连身体都忍不住在颤抖,素白旗袍的裙角微微荡漾,裙角泛起阵阵涟漪。


    在她心中,父亲一直都是完美的化身,如今却得知父亲私下涉足古董交易,是个爱财如命的古董贩子。这些事虽不犯法,却也不甚光彩,仿佛无形之中,有人在她心中完美的父亲形象上划开了一道裂痕。


    郑曲港张了张嘴,想为父亲辩解几句,说父亲或许只是出于爱好,并非贪图钱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时之间,郑曲港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再次泛红。


    好在书房内的几人皆是极有教养之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难堪与窘迫,贴心地一句话也没有多问,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没有让她更加难堪。


    顾鸾哕率先打破沉默,将那幅疑似伪作的《宋徽宗白日做梦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既然这幅画出自齐雁斜之手,一会儿我们便拿着画去找他问问,想必能问出些眉目。”


    说着,他眼风瞥向杜杕,递了个眼神。


    杜杕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桌上的第二幅画缓缓展开。


    第二幅画卷刚一铺开,几人便齐齐愣住——这竟是残缺的半幅画,画卷右侧有着明显的锯齿状裂口,边缘粗糙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撕开的,而非用剪刀整齐裁剪。


    这下所有人都来了兴致,纷纷凑近细看。


    齐茷微微俯身,目光在画面上仔细扫过,霜白的脸颊上露出几分不确定,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这……像是一幅行在图……对吧?”


    只见画面上挤满了身着各色锦衣之人,他们手持各式旗帜,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将整个画面填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杂乱无章,竟让人找不到丝毫重点。


    “我看也像。”


    顾鸾哕点头附和,随即皱起眉头,盯着画卷右侧的题款,吐槽道:“可这上面的字是什么鬼?单个字看着几乎都认识,凑在一起,愣是不知道写了啥。”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难不成是天书?”


    齐茷顺着顾鸾哕的话看去,只见画卷右侧题着一列极小的字,字体方方正正,看着分明是汉字,可齐茷仔细辨认了许久,却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读起来极为吃力,连不成句,更别提理解含义了。


    他抬眼看向顾鸾哕,两人眼中的疑惑如出一辙。


    日文?


    “这是日文。”杜杕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的疑惑。


    他身为留日归来的法医,对日文极为熟悉。只见他微微俯身,凑近那列小字,目光专注地仔细辨认,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淡神情,仿佛看的不是其他人眼中的天书,而是一份普通的尸检报告。


    片刻后,他直起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上面写的是,这幅画描绘的是明治天皇莅临朝鲜的情景。为了纪念日本彻底统治朝鲜半岛,这幅画的作者‘蛍川十三郎’特意绘制了此画,并为其命名为《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


    话音落下,杜杕自己都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秋风从窗外灌入,卷起书页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更显压抑。


    好一会儿,郑曲港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更藏着一丝维护父亲的急切:“日本……日本已经控制朝鲜了吗?父亲他……他收藏这幅画,一定有别的原因,绝不会是认同这种行径!”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幅残缺的画作上,神色各异。


    又过了半晌,齐茷才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干涩,带着几分沉重:“宣统二年,也就是清帝退位的前一年,日本就已经正式吞并了朝鲜。如今算来,已经过去了七年。”


    郑曲港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慌:“这、这竟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七年前她年岁尚小,对这些国际大事知道得也不算多,竟到如今还不知晓朝鲜已经被日本控制。


    此时突然惊觉这个事实,一时之间又是惊讶,又是惶恐:“父亲、父亲他绝对没有认同日本的侵/略/战/争的意思!”


    齐茷见郑曲港想歪了,便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温和:“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这些文字,虽我未曾学过日文,但其中大半汉字我都认得……可是,日本现在的文字可不是这般模样。”


    见郑曲港依旧茫然,他便进一步解释道:“简单来说,这幅画上的文字,与当下日本通行的文字差异极大,更像是……更像是古老的写法。”


    顾鸾哕瞟了齐茷一眼,很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日本现在的文字是什么样子的。但话到了嘴边,他犹豫了一瞬,竟是将想问的问题又咽了下去。


    在这件事上,资深日语学家杜杕先生更有发言权,他淡淡地开口:“这应该是日本明治维新之前的文字。”


    杜杕解释道:“最初,日本本国是没有文字的,直到应神天皇时期才从朝鲜传入了华夏的文字,这个时候,华夏大致处于西晋时期。”


    “华夏文传入日本之后,就成了日本的官方文字。后来历经数百年变迁,逐渐融入日本本土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文字体系。但即便如此,在明治维新之前,华夏文字在日本依旧占据主流地位。”


    杜杕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画作上的题款:“就像这样,大部分都是纯粹的华夏汉字,仅少数字词带有日本本土特色。”


    郑曲港皱着眉,依旧不解:“所以呢?这能说明什么?”


    杜杕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了几分:“但是,自从洋人掌控海洋开始,世界格局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华夏在变革,日本也经历了明治维新,其文字体系更是经历了大幅度改革,从华夏汉字占据主流,逐渐转变为汉字仅占少数,假名占据主导。”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定论:“也就是说,这幅画若是宣统二年日本吞并朝鲜之后绘制的,绝不可能使用这种明治维新之前的文字写法。”


    杜杕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郑曲港彻底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理清思绪,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依旧不愿相信:“你的意思是……这幅画是明治维新之前的画作?明治维新之前的人,在明治维新之前的时间,画出了明治维新之后的事情?”


    郑曲港觉得这个真相真离谱:“这怎么可能呢?难道还有人能够预知未来不成?”


    说着,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反驳:“说不定只是一个喜好复古的人,特意用古体文字画了这幅画,以此彰显自己的品位呢?父亲收藏它,或许也只是觉得其书法奇特,并非认同画中内容!”


    杜杕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地开口:“或许吧。”


    但他心中却有一个疑问未曾说出口——他在日本留学期间,曾亲眼见证过日本对文字书写的严格规范。


    明治维新时期,日本中央政府发布政策,明确规定了文字书写规则。当时日本人普遍认为“散漫字迹便是亡国之兆”,因此每个人的书写都严格遵循准则,字迹工整划一,宛如教科书般规范,几乎看不出个人差异。


    杜杕曾在日本留学,就亲眼见证自己的日本同学写出的字迹工整宛如教科书,明明是好几个人的字迹,却从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差别。


    也是因此,他太熟悉日本人的写字习惯了——这幅画上的文字,不仅写法古老,字迹更是带着几分随意,与当下日本通行的工整字迹截然不同,绝不可能是当代日本人所写。


    可若说是明治维新之前的人所画,又如何能预知明治天皇莅临朝鲜之事?


    ……这实在是矛盾至极,见了鬼了。


    面对这幅离谱至极的画作,杜杕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读,只能将所有疑问默默咽了下去。


    齐茷沉默了一瞬,随即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郑先生收藏这幅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实在无法理解:“宣统二年距今不过七年而已,这幅画既非古董,又未记录华夏大事。日本天皇征服朝鲜乃是他国之事,和我们华夏人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他难得开了个玩笑:“难不成郑先生打算将这幅画当成传家宝,代代相传?”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齐茷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更何况,这幅画画得也确实粗糙,一眼看去便破绽百出,毫无收藏价值。”


    顾鸾哕立刻接话,开启专业打假模式:“何止是破绽百出,简直是离离原上谱……且不说明治天皇根本未曾去过朝鲜,就算他真的去过,也绝不可能采用华夏古代帝王的‘行在’出行仪式。”


    他伸手指着那幅《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吐槽得毫不留情:“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日本的习惯素来是谁打我我叫谁爸爸,明治天皇更是痴迷西洋文化,衣食住行皆效仿西洋,怎么可能用华夏古代帝王的行在出行?”


    “别说日本了,就算是在当下的华夏,各路军阀老爷们出行也都开始效仿西洋的模式,乘坐汽车、火车,早已摒弃了‘行在’这种陈旧繁琐的形式——毕竟,不管守旧派如何叫嚣,军队西洋化已是大势所趋,这种封建仪式在现在这个时代,被淘汰出局已经是命定的结局。”


    ——这幅画简直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牵强附会首尾乖互,毫无收藏价值,其离谱程度堪比狄仁杰福尔摩斯波洛在一起打麻将三缺一。


    顾鸾哕毫不避讳地表示:“这幅画但凡换个场景出现在我面前,我绝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与生命。”


    可就是这样两幅离谱至极的画作,却被郑莫道郑重其事地收藏在离自己最近的书柜里,与那些看似无用的历史故事书放在一起。


    郑莫道是很喜欢这些离谱至极的玩意儿吗?


    顾鸾哕盯着那两幅画,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轻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出身富家、献身革/命、为人正直——这是郑莫道多年来精心塑造的完美人设,如同一层光鲜的外衣,掩盖着内里不为人知的阴暗龌龊。


    可剥开这层外衣,破绽却无处不在——


    书房里充斥着暴发户般俗套的装饰,鎏金摆件与大红地毯堆砌出刻意的奢华;


    他双手布满常年劳作的厚茧,却常穿质地上乘的奢侈衣衫,与文人雅士的形象格格不入……


    即便没有齐茷、顾南行这些看似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与这桩凶杀案的牵扯,顾鸾哕也早已从这些矛盾的细节里嗅到了郑莫道身上的不对劲。


    譬如此刻,他们不就发现,这位清正的大法官,竟可能暗地里做起了古董贩子的勾当?


    ——当然,只是“可能”,尚未有实据。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顾鸾哕的指尖敲了敲桌面,残缺的半卷画轴因为他的动作而产生轻微的震动。


    顾鸾哕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这幅残缺的日本图,也是世叔从那个齐雁斜先生那里收来的?”


    这个问题郑曲港自然不知道答案,闻言也只能茫然地摇头——她对父亲的私下往来知之甚少,此刻竟恍然惊觉,她一点都不了解父亲。


    陈汴却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二少,是的,家中所有的古董物件,几乎都是先生从齐雁斜先生手中收购而来的。”


    顾鸾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眸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抬眼看向郑曲港:“这两幅图我要带走仔细查验,你没有意见吧?”


    郑曲港身形微顿,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随即缓缓点头。


    她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顾鸾哕话里的深意,红肿的眼眶里泛起一丝希冀与不安:“顾二哥,你是不是怀疑……我父亲的死,或许和他经办的案子无关,而是与这两幅诡异的画有关?”


    面对她的追问,顾鸾哕没有直接下定论,只是俯身将桌上的五本书一并揽过,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这几本书我也一并带走,放心,等结案了,必定完璧归赵。”


    郑曲港的唇瓣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追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父亲的死因扑朔迷离,亲朋故友因此避而不见,她如今能依靠的,竟唯有眼前这几人。


    良久,郑曲港才抬起头,眼底的泪水强忍未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托付的郑重:“顾二哥……二哥,我父亲的身后名,就全拜托你了。”


    一声“二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鸾哕尘封的记忆。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的郑曲港,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那些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自他十几岁起,因为察觉到了顾垂云想要让他和郑曲港联姻的心思,他对这个小时候看护到大的妹妹就再没了耐心。每次看到郑曲港,他想到的都是顾垂云带给他的耻辱和压迫,这样的扭曲心态让他难以抑制地迁怒到了郑曲港的身上。


    但事到如今,过去的迁怒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化,想到幼年时那个无忧无虑、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小丫头,对比眼前这个憔悴得宛如秋风中枯败花朵的郑曲港,顾鸾哕的冷心冷肺都难得泛起一丝柔软。


    也是……不过短短几天,世事便天翻地覆。


    几天前,郑曲港还在满心欢喜地筹备自己的成人礼,幻想着成为世间最幸福的新娘;可如今,她不仅失去了父亲,还饱尝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昔日的宾客故友避之不及,连父亲的身后名都岌岌可危。


    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顾鸾哕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当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母亲的孩子的时候,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母其实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而不在乎自己的死活的妓/女的时候,当他发现原来外人送礼都要将他和兄长的礼物分开的时候,那个年幼的顾鸾哕也是这样的惶恐,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他长叹一口气,收起了惯有的轻佻,语气郑重而恳切:“你放心,我定会还世叔一个公道,绝不会让他死后蒙冤。”


    几人起身告辞,齐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顾鸾哕怀中的两幅画,动作轻柔,宛如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杜杕则拿了三本书在手里,剩下两本让顾鸾哕自己拿


    将书和画放进车里后,齐茷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探究:“鸣玉兄,你这是已有头绪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去找齐雁斜吗?”


    顾鸾哕正将两幅画仔仔细细地用锦布包裹好,闻言头也不抬地说:“现在还谈不上头绪,只是觉得这两幅画和几本书不简单……算了,天色已晚,我先送你们回家。明日一早,咱们在巡警厅集合,先把这几本书吃透,再去找那个齐雁斜问话。”


    齐茷与杜杕都没有异议。


    三人上车后,顾鸾哕先将杜杕送回了家。随后,他又带着齐茷找了家小饭馆,简单吃了些东西,才驱车前往清远胡同。


    车子停在胡同口,齐茷推开车门,转身冲顾鸾哕轻轻摆了摆手,算作道别。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顾鸾哕的声音:“阿茷。”


    齐茷身形一怔,连忙转过身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鸣玉兄?”


    顾鸾哕坐在车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久久没有说话。


    月色清冷,洒在他脸上,朦胧的月光模糊了顾鸾哕脸上平日里的尖锐与轻佻,竟让他黑曜石一般的眼底隐隐透着一派温和。可这温和之下,却又藏着如深渊般的莫测,让齐茷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晚风习习,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齐茷的长衫下摆轻轻晃动,也让他霜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薄红。不知是风太凉,还是心底的不安作祟,他的身体竟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就在齐茷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顾鸾哕终于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你至今还没有取字。平日里与人交往,没有字总归不方便,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齐茷:“……”


    他低下头,借着朦胧的月光,正好对上顾鸾哕亮晶晶的双眼。


    只听顾鸾哕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的狡黠:“毕竟,论辈分,我也算你的长辈,给你取字,合情合理。”


    齐茷:“……”


    他甚至一句争辩都懒得说,转身就走,连礼数周全的道别都省了,径直快步走进胡同深处,将身后顾鸾哕的哈哈大笑抛在脑后——


    作者有话说:哕哕:今日份宠爱老婆get,老婆一定很感动


    茷茷:???


    第29章 寿星


    回到家中时,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空寂的风吹着窗棂,吹得窗户上的纸沙沙作响,在静谧的夜晚十分明显。


    齐茷向虚空之中行了一礼,缓声说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没有人应答他。


    齐茷也见怪不怪,在回声中默默点燃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暗夜昏黄中跳跃,连带着他的影子都在颤抖。


    齐茷坐在桌前撑着下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手中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日的见闻——从清晨在巡警厅询问裴别浦时,对方那些毫无营养的敷衍回答;


    到后来顾鸾哕带着他和杜杕去郑公馆后,通过丈量天平水晶灯的高度,初步锁定嫌疑人的身高范围;


    再到郑莫道珍藏的“凤凰图”失窃,他们又在书房中意外发现那五本赵非秋所著的历史故事书,以及两幅漏洞百出却被郑重收藏的古画。


    齐茷的目光扫过笔记上的字迹,指尖拿起钢笔,轻轻在“日本图”三个字上勾勒了一个圈——这三个字指代的,便是那幅冗长拗口的《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只是齐茷懒得写那么长的字,便随手简写了。


    他死死盯着这三个字,脑中不由回想起了那幅离谱至极的画,眉峰微蹙。


    他并没有像顾鸾哕和杜杕那样直接认为这幅图是假的,反而喃喃自语:“难不成……那个传说,真的是真的?”


    想到父亲临终前的叮嘱,齐茷的目光沉了沉。他的目光又移到“仙境图”三个字上——这是他对《宋徽宗白日做梦图》的简称。


    看着这三个被他圈起来的字,他又低声呢喃:“或许……金人当年也知晓这个传说,才逼迫宋徽宗画出这幅画……毕竟金人来自东北的白山黑水之地,离朝鲜那般近……只是金人到底非我族类,它不肯保佑他们。”


    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伴随着齐茷的思绪起伏。


    “大宋的岁币有毒,才短短数十年,金人文恬武嬉的程度就比大宋还要离谱,还搞出了个‘赵亮’,妄图照亮南宋的天空……后来金人被蒙兀人步步紧逼,亡国之危近在眼前,寄希望于这些缥缈无依的东西,也并非没有可能……”


    无数猜测在齐茷的脑中成型,又被他一一梳理,按压在思绪的最深处。头脑风暴过后,齐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凤凰图”三个字上。


    郑曲港那张略带悲戚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眼前,那个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哭着诉说父亲的遗物失窃,可齐茷的心中却掠过一个冰冷的疑问——


    “她为何笃定那幅图是‘凤凰图’?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只是故作懵懂,借此机会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毫不知情?”


    齐茷也不知道答案。


    他摇摇头,拿起钢笔在“郑曲港”三个字上,也轻轻画了一个圈。


    随后,他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抬手掀开床板上的暗格,从中取出另一个封面陈旧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他提笔写下几行字——


    【民国六年九月十八日,农历八月初三,丁巳年,己酉月,癸亥日,晴,宜祭祀、沐浴,忌嫁娶、安葬。】


    【鸣玉兄找到了那五本书,他说要把那五本书放到巡警厅,明日一早再去浏览。可书在他手中,谁又能拦得住他?我赌一块大洋,他今夜必定会挑灯夜读,将这五本书通读一遍,明日一早再假惺惺地说,其实他昨晚什么也没有做,但他好像已经做了什么,那就这么着了吧。】


    【他会发现什么呢?先生曾说,鸣玉兄是个聪明至极的人,管中窥豹便能洞若观火。之前我还不信,可近几日观察下来,我却有一种他已然洞悉了一些、却只是不说的错觉。这份敏锐力,不愧他“东方的小福尔摩斯”之称。】


    【他竟然猜到了引起墙面燃烧的东西是水晶块的摩擦生热……我感觉我遇到了对手。】


    【他最终会知晓所有的真相吗?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他会……站在我这一边吗?还是说……其实,我代表的,才是黑暗?】


    齐茷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暗格。


    他走到窗边,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夜空。月色清冷,几颗疏星点缀其间,透着几分寂寥。


    好半晌,他才缓缓低下头,喃喃自语:“罢了,罢了……”


    “若我有幸得墨丹青,是非功过自有后人阖棺。”


    他敛了敛纷乱的思绪,脚步轻缓地再次走到桌前。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面投下暖黄的光斑,将他霜白的指尖衬得愈发清瘦。齐茷的指尖抚过笔记本边缘微卷的纸页,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随后缓缓落在那支银杆钢笔上。


    在笔帽靠近尾端的不起眼处,刻着两个极小的篆体小字,笔画婉转曲折,线条流畅劲道。这两个篆体小字刻的极小,若非刻意细看,很容易便忽略过去。


    齐茷轻轻抚摸着这两个极小的篆体字——


    【绥章】


    晚风从窗缝钻入,吹动灯芯微微摇曳。光影在笔帽上流转,将那两个篆字映照得忽明忽暗。


    ******


    顾鸾哕回到家中时,已是深夜。客厅的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线透过门缝洒出来,驱散了夜的寒凉。


    柳潮出披着一件绣着暗纹的披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偏手中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显然是心思不在读书上。


    听到顾鸾哕进门,柳潮出立刻放下书本,招呼顾鸾哕坐下,给他递上一碗早已备好的燕窝,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可算回来了!晚上吃饭了吗?饿不饿?累不累?这碗燕窝温了好几回了,快尝尝。”


    顾鸾哕接过燕窝,仰头一口闷了下去,语气轻快:“在外面吃过了,不饿。娘,你以后不用等我,早点睡,你看你眼底都熬出青了,这样下去会不好看的。”


    柳潮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顾鸾哕的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好你个小兔崽子,敢编排你娘了?”


    顾鸾哕立刻嬉皮笑脸地讨饶:“娘,我错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刚刚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我都有点不适应,还是这样骂我两句才对。”


    柳潮出:“……”


    柳潮出想找鸡毛掸子。


    眼见柳潮出真要送与他浓浓的母爱,顾鸾哕见状一脸谄媚:“娘,娘,息怒,息怒!我错了还不行吗?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最近状态确实不好,得好好休息,别为了等我熬坏了身子。”


    听了他的话,柳潮出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脸上却浮现出几分忧愁,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有气无力:“娘也不想操心,可你们一个个的……哎……”


    她的语气中满是落寞:“你一天天地在外忙案子,我都想不明白,郑莫道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鞍前马后地忙活?要不是你提前跟我说了,我都以为你看上了郑家那个矫情格格。”


    “还有你爹,一句‘军营里有事’,就把家里当旅馆了,多少天没露过面了。要不是报纸上没登他的死讯,我都以为他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谁知道他是真住在军营,还是又在外头找了小妖精,要给你和鹏程添个弟弟妹妹?”


    “说起鹏程,他也不是个省心的……多少天没回家了?问他干什么去了,就说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别管。可你爹年轻时做土匪那会儿,家里的家底哪样不是我帮他拉扯起来的?怎么到了现在,我就成了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


    越说,柳潮出的情绪越激动,脸上的神情也越发落寞。似乎是想起了被丈夫和儿子轮番嫌弃的经历,她的脸上竟隐隐有几分心灰意冷的意味。


    顾鸾哕听得心疼,连忙靠近柳潮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软了下来:“娘,你别这么想,大哥也是心疼你,才不让你管这些糟心事。”


    柳潮出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得了吧,他是什么狗东西我还不清楚?跟他那死鬼老爹一个样,真不愧是他们老顾家的种……这个儿子,我算是白生了。”


    说着,她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老婆子嘟嘟囔囔的招人烦,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忙自己的去。”


    一听柳潮出这么说,顾鸾哕连忙附和:“对,娘,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管我爹和我哥让你心烦?那娘,你现在在忙什么?”


    提到自己的事,柳潮出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娘我啊,现在在读书!”


    顾鸾哕:“……”


    得亏刚刚把燕窝咽干净了,不然非得吐柳潮出一身。


    顾鸾哕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潮出:“娘……你读书?没开玩笑吧?”


    这也不能怪他惊讶。


    柳潮出可不是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庭妇女。二十多年前,满清尚未覆灭,她便已经冲破束缚,走出家门求学。


    柳潮出的父亲是位开明的进步人士,当年甚至已经为她打点好一切,送她出国留学。结果呢?从德国留学归来的柳潮出嘴里喊着“学医救不了华夏”,转头就嫁给了当时还是土匪头子的顾垂云,让柳老爷子悔恨终身,现在提起顾垂云都要来上一句“姓顾的王八蛋”。


    现在,这位曾经的进步青年、如今的师长夫人竟然说要继续读书,简直让顾鸾哕差点惊掉了下巴:“娘,你都已经有学士学位了,还读什么书?继续读硕士?读博士?”


    柳潮出却神秘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意味深长:“你还小,不懂……”


    顾鸾哕:“???”


    柳潮出眯起了眼睛,顺着话头展开,以“学位不能代表一切、知识才是自己的”为核心论点,滔滔不绝地抒发“人应活到老学到老”的感悟,并且引经据典,从古代先贤活到耄耋之年仍苦读不辍,说到西洋学者晚年钻研新学,例子信手拈来,以证明这一论点的重要性与准确性。


    最后,她话锋一转,矛头直戳顾鸾哕:“你瞅瞅你,难道没有学位吗?可这学位能帮你找到媳妇?还不是得继续学习怎么讨姑娘欢心!你要是不学着点,就一辈子找不着对象,一辈子找不着对象,就要一辈子都得打光棍。你一辈子打光棍,就会……”


    后面的话顾鸾哕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在意识到不对的瞬间求生欲拉满,不等柳潮出说完,便脚底抹油般落荒而逃。


    “砰”地关上房门,顾鸾哕背靠着门板,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我真贱!”


    ——好好地干嘛要问柳潮出的事?这下好了,又被催婚了吧?自讨苦吃。


    隔绝了门外柳潮出的碎碎念,屋内终于恢复了清净。顾鸾哕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皮质笔记本。


    比起齐茷那本字迹工工整整、排版一丝不苟的笔记,他这本充满了瓦西里·康定斯基、皮特·蒙德里安、卡西米尔·马列维奇等人的风格——


    字体龙飞凤舞,带着股野性不羁的劲儿,字里行间还夹杂着各种潦草的涂鸦和箭头,排版混乱得像是被狂风席卷过,充满了拒绝正常人观看的气息。


    指尖在混乱的字迹上点了点,顾鸾哕眉头微蹙,喃喃自语道:“裴别浦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摆明了有恃无恐。可她背后撑着她的,究竟是谁?赵非秋?只怕不够格吧?况且,他们父女之间和仇人似的。”


    说着,他抓起钢笔,又在笔记本上胡乱添了几笔:“郑莫道放着正经典籍不藏,偏偏搜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还有那两幅漏洞百出的画,又藏着什么猫腻?他的死和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巡警厅的人已经不眠不休查了两天,可结果却令人失望——裴别浦和郑莫道之间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哪怕是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没有关联,便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谁也说不清裴别浦为何要对郑莫道痛下杀手——当然,根据她自己所说,她是无辜的。


    与此同时,楚东流那边对郑公馆当晚的客人也做了全面背景调查,最终也只能遗憾表示毫无收获。


    当时的楚东流像一只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可怜大狗:“郑莫道这些年在无冬颇有清名,与人交往向来和善,口碑相当不错,就算有人看不惯疏帘格格那套晚清做派,也绝没到要取郑莫道性命的地步。”


    既然是没有仇怨,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凶手采取这样浩大的阵仗,来进行一场近乎审判的谋杀?


    这个瞬间,顾鸾哕只觉得眼前不知何时起了一片浓重的迷雾,将郑莫道之死的真相层层包裹,让他无从窥探。


    他伸出手,仿佛想拨开眼前的迷雾,耳边却隐隐传来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是他曾警告塞巴斯蒂安的话:“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


    顾鸾哕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桀骜难驯。他向来不惧威胁,更无所谓界限,顾二少的人生里没有“害怕”两个字。


    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拂,竟真如拨开薄纱般,将那片迷雾轻轻扫开。


    迷雾散去,一张精致的面容赫然浮现——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巧笑倩兮,璨如经霜红叶,偏偏眉宇间又藏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清冷疏离。


    ——是……齐茷的脸。


    顾鸾哕微微凝眸,指尖顿在半空。


    ******


    又一次的月落日升,晨曦透过云层洒向大地,给巡警厅的青砖黛瓦镀上一层金边。


    齐茷早早便到了巡警厅,刚踏入大厅,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压抑,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无精打采的神色。


    正巧楚东流从里面出来,神色凝重。齐茷连忙上前,霜白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关切:“东流兄,这是怎么了?为何大家都无精打采的?”


    楚东流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晦暗,他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裴别浦……被人提走了。”


    齐茷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什么?裴别浦被人提走了?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巡警厅提走要犯?”


    楚东流苦笑一声,回身指了指大厅角落:“他爹。”


    齐茷顺着楚东流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顾鸾哕正瘫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椅背,双腿伸直,将文明杖横着搁在大腿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杖头的黑色墨玉,指腹反复划过玉石的纹路,神色晦暗不明,周身萦绕着一股低气压,一看就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齐茷放低声音,凑到楚东流耳边:“你说的是顾师长?顾师长身居高位,怎么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楚东流无奈摇头:“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你别忘了,裴别浦是赵非秋的女儿,而赵非秋的另一个女儿赵清沔,再过不久就要嫁给鸣玉兄的兄长顾鹏程了……”


    齐茷的脑子飞速运转,好一会儿才理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赵非秋虽然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作家,写过小说也出过考古书籍,却都没掀起什么水花,但好歹也是个出过书的文化人。


    他和顾鸾哕的老爹顾垂云究竟是什么关系没人知道,反正对外放出的风是顾垂云就喜欢文化人,才将赵非秋的独女赵清沔聘了过来,给自己的嫡长子顾鹏程做了媳妇。


    谁知婚约前脚刚定,后脚赵非秋就冒出来一个“大女儿”——裴别浦。有人说裴别浦的生母是赵非秋还没有名利双收时的糟糠之妻,有人说裴别浦就是赵非秋一夜情的产物,还有人说裴别浦的生母其实是个妓/女……


    总之流言一大堆,最终以裴别浦说她找错人了、赵非秋不是她的父亲、拿了一笔钱出国留学作为结尾。


    这个结尾反而更加坚定了裴别浦就是赵非秋的女儿的事实——不然赵非秋干嘛不把这个胆敢冒充他女儿的人送进监狱,反而还给了她一大笔钱?


    但不管其他人私底下怎么说,这桩公案算是到此为止了。


    结果没想到,赵非秋竟然主动帮助这个他不认的女儿出头,求亲家顾垂云救裴别浦,顾垂云自然不能驳了未来亲家的面子,就给巡警厅的厅长苏持递了话。


    顾师长都发话了,姜大帅都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是巡警厅的厅长苏持?


    面对这个死不认罪的女人与一群傻了吧唧、什么都没问出来的废物下属,苏持前毫不犹豫地卖了自己的下属,以至于杜杕刚一上班,就得知了裴别浦被放了这个噩耗,还要挨厅长苏持劈头盖脸一顿痛批。


    也因此,巡警厅内——最起码是杜杕负责的一队内,人人都透着失望、抱怨与无力。顾鸾哕夹在中间,被亲爹连累,搞得里外不是人,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


    齐茷走到顾鸾哕身边,看着他阴沉的脸色,也不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慰:“鸣玉兄,此事错不在你,你无需这般……沮丧。”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仿佛在指摘顾鸾哕的父亲一样,又连忙找补:“在下的意思是,此事也不全怪顾师长……”


    越说越乱,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又急忙改口:“在下的意思是……或许顾师长并不知晓前因后果,只是碍于友人情面,不好拒绝……”


    绕来绕去,中心思想还是离不开“顾垂云有错”,齐茷急得脸颊微红,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在下、在下……”


    难得见齐茷这副进退失据、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模样,顾鸾哕心底的烦闷顿时散了大半,差点没笑出声。


    但他偏要逗他,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想要找茬的样子,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今日这事,都是我爹的错,是不是?”


    齐茷:“……”


    他哑巴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既不能说顾师长错了,也不能说他没错。这话怎么说都不对,齐茷只能僵在原地,霜白的脸颊涨得通红。


    一旁的杜杕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帮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鸣玉兄,别逗他了,再逗下去,阿茷就要哭了……他还是个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这话对旁人或许有用,但顾鸾哕素来不做人,信奉的从来都是“他还是个孩子,千万不要放过他”。


    听了杜杕的话,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语气轻佻:“孩子怎么了?孩子也不能惯着。道周兄,你以后有了孩子,可不能这么纵容。孩子嘛,不听话就打一顿,一顿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四顿,总能打服的。”


    杜杕:“……”


    齐茷:“……”


    楚东流:“……”


    齐茷的右手无名指控制不住地跳了三下,心底涌起一股把眼前这个欠揍的熊孩子按在地上揍一顿的冲动。


    但他自幼被父亲教导格物致知之法,以君子举止立于世间,岂能在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做出此等有辱斯文之事?


    这样不妥。


    不妥。


    ——总得等到月黑风高无人知晓之时才行。


    不等他纠结完,顾鸾哕便话锋一转:“你们还记得昨天从郑莫道家中搜出来的五本书吗?我昨晚看了些,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果然看了——


    作者有话说:100块租不来一台笔电与一部手机,但能租来一个自带笔电和手机还能拍一天凭证的研究生[小丑]


    (为什么强调研究生,因为本科生80[小丑])


    第30章 寿星


    对于顾鸾哕会在家里偷偷看那五本书的事,齐茷丝毫没有意外——毕竟他太了解顾鸾哕在本质上是个什么狗东西了。


    见顾鸾哕说起了正事,齐茷也不计较顾鸾哕拿他逗趣的事了,他凑过头去听,就听顾鸾哕说:“我昨天发现,这五本书里有个奇怪的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五本书中竟然都是和文化史相关的。”


    齐茷顺着顾鸾哕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顾鸾哕已经将这五本书都拿了过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书线与桌面的纹路完美对齐,没有一丝歪斜,书脊正对着众人,上面的书名清晰可见——


    《从甲骨文看殷商变迁》《殷商文化考》《五胡十六国图腾崇拜》《蒙元文化对华夏的影响》《大明与朝鲜二百年》。


    五本书摞在一起,跨越数千年的文化史仿佛浓缩于此,天朝上国的大气澎湃与周边番邦的淋漓爱恨扑面而来,在此时此景竟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齐茷盯着书名,若有所思:“还真都是文化史相关……五胡十六国、蒙元、大明与朝鲜,皆是华夏与外来文化的碰撞融合,唯独殷商,是华夏本土文化的溯源……”


    “我虽没看完,但直觉告诉我,这五本书里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线索。”顾鸾哕摸着下巴,眼神逐渐变了,“计划更改,今天咱们就耗在这几本书上,啃透了再去找齐雁斜。”


    杜杕率先点头,楚东流则一脸苦相,哀嚎一声:“我去给你们买早饭!”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留下齐茷和杜杕大眼瞪小眼。


    齐茷认命地坐下,坐姿如劲松般挺拔,腰肢挺直,双手轻放在膝上,宛如古钟般沉稳庄重,连翻书的动作都轻柔舒缓,透着股君子不以己悲的淡然雅致。


    杜杕看了看他端庄的坐姿,又瞥了眼一旁顾鸾哕——此人早已跷起二郎腿,身子几乎要躺进沙发里,手里还把玩着文明杖,怎么舒坦怎么来。


    杜杕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腹诽奇怪,这两个习惯、性子天差地别的人,竟然能凑到一起查案,真是见了鬼了。


    ……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晚上。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屋内镀上一层暖澄澄的光。


    齐茷放下最后一本书,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行止得体,当着两人的面抬手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盖的疲惫:“在下感觉眼睛都要花了。”


    杜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言简意赅:“头疼。”


    顾鸾哕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也没了平日里的精神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好一会儿,杜杕才打破沉默:“你们看出来什么了吗?”


    屋内一片寂静,顾鸾哕却忽然看向齐茷,反问:“阿茷,你有什么想法?”


    齐茷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别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只一句话就让齐茷的心弦瞬间绷紧,右手无名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好在他的衣袖够长,将指尖的异动完美遮掩,使得无人察觉。


    杜杕不明所以,皱眉道:“鸣玉兄,你气还没消?这都一天了。”


    顾鸾哕连身体都懒得摆正:“你以为我像你?”


    杜杕:“???”


    说得好好的,攻击我做什么?


    齐茷却将顾鸾哕的话在脑中反复琢磨,思绪翻涌。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想清楚再说?是随口一提,还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在暗中敲打自己?


    无数猜测盘旋往复,到了嘴边的话换了又换,在顾鸾哕似笑非笑的注视下,齐茷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在下确实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齐茷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心头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让他纷乱又焦灼。


    当他的话说出口的刹那,目光下意识落在顾鸾哕的脸上,就看见顾鸾哕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欣慰,又似愉悦,嘴角以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微微上翘,即便他刻意压制,那份藏不住的雀跃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就像是一个得到了一块糖果的孩子,即便他努力地表现他其实没有那么开心,但心底的愉悦是藏不住的,依旧从眼角眉梢浮现出来。


    这样的表情让齐茷的心绪瞬间紊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顾鸾哕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是不是早就怀疑到自己身上,所以才故意逼自己开口,如今见他松口,才觉得计谋得逞?


    可不该啊……他自始至终都谨小慎微,没有露出半分破绽。这些天他与顾鸾哕形影不离,顾鸾哕就算再神通广大,又能背着他查到什么?


    思绪在脑中不停碰撞,偏偏杜杕像只聒噪的蚊子,在一旁不停催促:“哎哟,阿茷可以啊!快说说,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在外人面前冷言冷语仿佛一个冷面君子一样的杜杕,竟也在此时此刻小嘴叭叭的,听得齐茷一阵心烦意乱。


    齐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纷乱的思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这五本书,都提到了同一样东西……道周兄,你没有发现吗?”


    杜杕:“……”


    这就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不是。


    杜杕遗憾地摇头:“这个还真没有……说来惭愧,在下虽然在东京熟读医学典籍,但自幼不喜四书五经,一看文史类的材料,总是要犯困的。”


    齐茷随手拿起离他最近的《殷商文化考》,指尖划过粗糙的书页,翻到靠前的一页,将书平摊在桌面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其中一列字说:“你们看这里。”


    杜杕和顾鸾哕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杜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纸面上写着——


    【《诗经》中《玄鸟》篇有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在殷人故老的记忆里,其部族之始实肇自玄鸟降祥,是以殷商文化自多幽渺神秘之致,而玄鸟崇拜,亦遂为其部族信仰之核心矣。】


    然而,烛火明灭下,顾鸾哕的目光却先被齐茷的手指吸引。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在纸张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泛着橙色光晕的黑灰色影子映衬着齐茷昏黄灯光下依旧白皙如玉的指尖,指甲泛着淡淡的粉晕,与他清冷如霜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从书卷中长出的、沾染着墨香的、还在滴着水的粉玫瑰,精致又易碎。


    好一会儿,顾鸾哕才回过神,收回目光落在书页上的字迹上,若有所思:“其他几本书里,好像确实都提及了玄鸟。”


    他干脆略过《从甲骨文看殷商变迁》——毕竟这一本从书名就透着玄鸟的影子。


    顾鸾哕随手拿起《五胡十六国图腾崇拜》,飞快地翻找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我记得这本也提过,哪去了……找到了!”


    杜杕连忙伸脖子看过去,就见顾鸾哕指着一段长长的论述。密密麻麻的字迹的中心论点大概是在五胡十六国时期,羌、氐,羯,鲜卑、匈奴五胡南侵,在华夏北方的土地上建立了远超过十六个国家。


    而在这不同的部族之中,有几个部族却不约而同地有玄鸟崇拜。


    譬如早已灭族的羯族,这个部族就有很明显的玄鸟崇拜。根据赵非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古籍或文物的考证,后赵的第三任帝王、爱民如子的拟人石虎就有着非常浓烈的玄鸟崇拜色彩。这位爱民如子的皇帝一生不停地杀人,目的就是为了祭祀“玄鸟”。


    而他的养孙、武悼天王、魏平帝冉闵,这个乞活军出身的汉人虽然对后赵王室残忍到了极点,也对胡人残忍到了极点,但却继承了羯人对玄鸟的崇拜。在赵非秋的论述中,他认为,冉闵之所以以一纸杀胡令遍杀胡人,就是在用胡人来祭祀玄鸟。


    而无独有偶,和羯人完全不是一回事的氐人也在信奉玄鸟,几乎统一了北方的前秦大帝苻坚就是玄鸟坚定的崇拜者,他甚至因此而爱上了以“凤皇”为名、被他视为玄鸟化身的慕容冲。


    而慕容冲之所以会有“凤皇”这个小名,就是因为鲜卑慕容氏也有玄鸟崇拜。慕容鲜卑对玄鸟的崇拜一点都不比其他部族少,他们在燕国旧地建造了很多对玄鸟祭祀的庙宇。只可惜因为动乱,庙宇都被捣毁,只有文字留存。


    齐茷看得眉头微蹙,霜白的脸颊上甚至带着点被气笑了的嘲讽:“赵非秋他……真不愧是小说家,故事编起来还挺像模像样……”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他引用的这些文献又是从何处找来的?在下研读史书多年,可从未听闻这些部族有玄鸟崇拜的说法。”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顾鸾哕眸色深深,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重要的是,郑莫道相信。”


    说着,顾鸾哕又翻开《蒙元文化对华夏的影响》,指着其中一句话:“你看这里,这本书认为,蒙元文化也受到了玄鸟崇拜的影响,元世祖忽必烈就是因为是被玄鸟庇护之人,才在蒙哥死后,成为了蒙古帝国的新一代大汗。”


    齐茷的唇瓣动了动,只觉得这猜测离谱至极,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简直……简直有辱斯文……忽必烈继承的本就不是整个蒙古帝国,而是四分五裂的蒙古帝国的一部分,只不过这部分特别大而已……而且他能上位也不是因为什么被玄鸟庇护,而是他带着一群汉世侯对蒙古人大杀特杀,杀出来了大汗之位。”


    什么被玄鸟庇护才得到了大汗之位……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之间那场让蒙古帝国四分五裂的汗位之争是假的?


    这简直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妄言妄语一派胡言。


    看着齐茷仿佛要被赵非秋的胡言乱语气炸了的样子,顾鸾哕忍着笑,又拿起最后一本《大明与朝鲜二百年》,翻到某一页,说:“你看这里,这里也在点明,朝鲜也有很明显的玄鸟崇拜,对明朝的进贡中,很多贡品都带有玄鸟纹。”


    齐茷没见过朝鲜对大明进贡的贡品,但在这一点上,倒也算是有理有据,齐茷的语气缓和了些:“朝鲜对玄鸟有崇拜倒是很正常……那块土地往上追溯几千年,就是商纣王的叔父箕子建立的箕子朝鲜。虽然后来政权更迭,前汉时期朝鲜就换汉人做主人了,但留有一些箕子朝鲜的文化遗留倒也在情理之中。”


    顾鸾哕一怔,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前汉”。


    他自幼对古文化不感兴趣,也算得上是不通史墨,但基础的史学素养还是有的——真要什么也不会的话,柳潮出的鸡毛掸子可不管被打的儿子今年几岁、是不是个孩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两汉时期,对汉朝的说法只有“汉”,既无“前后”,也无“西东”——毕竟,光武帝是“汉世祖”,不是“汉太祖”。直到三国两晋时期,两汉才有了“前汉”“后汉”的区别。


    等到了南北朝时期,南朝梁人沈约编撰的《宋书》中,以“西汉”代称“前汉”,以“东汉”代称“后汉”,自此,“西汉东汉”取代了“前汉后汉”,在北宋逐渐成为史书中的主流。


    直至如今,“西汉东汉”的说法早已取代了“前汉后汉”,齐茷怎么会说“前汉”而非“西汉”?


    这个感觉竟像是……齐茷接触过很多早期的古籍,对他来说,见过的“前汉后汉”远比“西汉东汉”更多。


    顾鸾哕沉默一瞬,压下了心底的疑惑转而说道:“这么说来,北方游牧民族有玄鸟崇拜,也未必是无稽之谈。”


    他摸着下巴,随手抽了一张白纸,拿起笔寥寥几笔画出中国北方地形图,在河南朝歌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是商朝最后的国都。”


    紧接着,他画了一条从左下到右上的弯弯曲曲的线:“这条线,就是箕子从朝歌东去朝鲜的路线。”


    顾鸾哕指着这条线中间的部分说:“也许,这条线经过了北方的草原呢。”


    杜杕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你的意思是说,箕子东去在朝鲜半岛建立箕子朝鲜,在路中将玄鸟崇拜留在了北方的草原上,才导致了北方的游牧民族拥有了和殷商类似的玄鸟崇拜?”


    他顿了顿,又道:“也就是说,你们觉得这几本书的核心就是‘玄鸟崇拜’,这也是郑莫道收藏这几本看着就不怎么正经的书的原因——这些书的内容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郑莫道收藏它们,也根本不在乎内容真伪,只在乎其中关于玄鸟的信息?”


    说着,杜杕看向两人:“既然如此,那郑莫道一起收藏的两幅画中也有玄鸟崇拜吗?”


    齐茷犹豫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那幅疑似宋徽宗的画里,确实有几只黑色的鸟,但究竟是不是玄鸟,在下不敢确定。”


    杜杕努力回想那幅《宋徽宗白日做梦图》,奈何艺术细胞有限,他实在是记不清细节,只能遗憾摇头:“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是没错的。”


    顾鸾哕则补充道:“那幅日本天皇什么玩意儿图的,我确认没什么和玄鸟有关的。”


    说完,生怕是齐茷和杜杕不相信他的话,他又强调了一遍,语气笃定:“我确定,那里面没有任何和玄鸟有关的元素,我看得很仔细。”


    说到这里,他却又微微蹙眉:“但是,郑莫道收藏的画实际上不止这两幅……”


    杜杕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齐茷先一步开口,语气凝重:“那幅凤凰图。”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霜白的脸颊上没了往日的淡然,素来水光潋滟的眸子第一次沉如寒霜:“郑曲港一直都在说她的父亲丢的是一幅凤凰图,但……如果不是呢?”


    杜杕愣了愣,才明白了齐茷的意思:“你的意思是,郑莫道丢的那幅画其实是一幅玄鸟图?只是郑曲港不认识,不过是看着画上的那只鸟华丽无比,就下意识以为是凤凰?”


    说完了,杜杕不由咋舌,还真觉得这个猜测很是合理:“这还真不是不可能啊,正常人看到画上一只很漂亮的鸟,第一反应不就是凤凰吗?”


    几人面面相觑,屋内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顾鸾哕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钢笔:“郑莫道收集了很多和玄鸟有关的书籍和绘画,但是没有告诉自己的女儿,以至于郑曲港现在都以为她的父亲收藏在书柜里的那幅画是凤凰图……而且,这么多和玄鸟有关的书籍和绘画中,却偏偏多了一幅和玄鸟没什么关系的和日本天皇的画……”


    一瞬间,他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仿佛有什么东西遮挡了视线,让他看不清真相。


    而且现在线索太少,顾鸾哕没办法通过已有的线索推知真相——甚至他还不能确定,郑莫道的死究竟和他收藏的玄鸟有没有关系。


    如果郑莫道的死和这些玄鸟没有关系,那他们现在就是在走一条错误的路,将有限的宝贵时间浪费在偏离本质的路上。


    犹豫半晌,顾鸾哕才开口:“今天太晚了,我们先回去,等明天去问了齐雁斜,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出来。”


    杜杕没有反对,他家离巡警厅极近,便自己先回了家,顾鸾哕则在巡警厅吃过简单的晚饭后,驱车送齐茷回家。


    今晚的月光格外黯淡,像蒙了一层薄纱,路上只有几盏路灯惨淡地亮着,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眼前的路有些模糊,顾鸾哕将车开得很慢,周边的景物慢悠悠地向后移动,难得的静谧让齐茷都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顾鸾哕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你知不知道,郑莫道收集这些玄鸟相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


    齐茷浑身一怔,脑中瞬间“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霜白的脸颊上褪去了所有血色。他近乎机械地转过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鸣玉兄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鸾哕看,试图从顾鸾哕的表情上看出什么。只是可惜现在光线太暗,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顾鸾哕在月光下清亮的双眸,深邃得像隐藏着无尽的深渊。


    在眼前的一片朦胧中,齐茷听见顾鸾哕轻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哦,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知识面挺广的,连五胡十六国的冷僻传闻都知道,有点好奇罢了。”


    虚惊一场。


    齐茷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指尖的凉意也渐渐褪去。


    顾鸾哕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又追问道:“这些冷僻的历史知识,都是你父亲教给你的?”


    齐茷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声音柔得像浸了水的温玉:“不是,教我这些的是林下教授。”


    他眉宇间俱是如水的温柔,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不曾掩饰的暖意,让他的脸都透着淡淡的绯色:“林下先生是国文大家,对这些古文化、图腾崇拜的研究极深,我不过是跟着他学了点皮毛而已。”


    他素来对周遭事物都表现淡淡,仿佛带着一股对世间万物都不甚在意的疏离,锦衣玉食、浮华万千在他口中也不过一句“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这般毫不掩饰的柔润似水实属罕见。


    ——显而易见,这位林下教授在齐茷的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顾鸾哕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低沉,语气似乎轻佻随意,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么说来,见过齐雁斜之后,我们倒是可以去拜访一下林下教授。我倒挺好奇,林下教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们的小君子这般推崇。”


    齐茷:“……”


    齐茷顿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顾鸾哕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眉目间是笃定的神色:“你帮个忙,从中穿针引线介绍一下,没问题吧?”


    齐茷喉结轻轻滚动,最终还是低声应道:“……没问题。”


    “多谢。”顾鸾哕满意地点头,将车稳稳停在清远胡同口,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轻佻,“需要我送你到家门口吗?”


    齐茷脸上挤出一抹还能维持礼貌的微笑,飞快地摇了摇头,推开车门转身就走。步伐迈得又快又急,生怕顾鸾哕再从他身上扒出什么来。


    ……


    回到家中,齐茷点燃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映在墙上,带着几分孤寂的破碎感。


    他默默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民国六年9月19日,农历八月初四,丁巳年,己酉月,甲子日,晴,宜祭祀、沐浴、平治道涂,忌嫁娶、入宅。】


    【怪不得鸣玉兄能成为闻名天下的“东方的小福尔摩斯”,连英吉利佬都拜服在他的西装裤下……他的洞察力实在惊人。那五本一看就荒诞不经的书,他竟能精准揪出“玄鸟”这条暗线……就这么被他发现了……】


    【他问我的时候,我告诉他了,他还说要找林下先生……我该怎么和林下先生说呢?让林下先生如实相告吗?还是就此打住?】


    【我竟有几分想告诉他真相……虽然这样很危险,但他真的很聪明,或许……或许他能帮我?罢了,还是先问问阿娘的意思吧……阿娘未必肯同意呢。】——


    作者有话说:哕哕:老婆夸别的野男人,不开森(生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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